場麵一時有些凝滯。
林依芸站在原地,訕然笑笑,“是我唐突了,薛娘子如今隻是商戶,我確實不該再以姐姐稱呼。”
“林娘子知道就好。”一聲渾厚的女子聲音響起,錢娘子輕笑道:“人貴有自知之明,難得林娘子還曉得自己是半個奴兒,不能與薛娘子姐妹相稱。”
錢娘子性格爽利,林依芸撞到她麵前,自然不能饒了她。
什麼東西?做個外室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居然囂張到原配身邊來了。自己不要臉便不要怪彆人不給臉。
林依芸在人前從來是知書識禮又溫婉大氣,如今被錢娘子這樣毫不遮掩的說了一頓,隻氣得她瞪著眼,哆嗦著唇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看什麼看,不服可以讓大家評評理。”錢娘子毫不示弱。她可不像薛家妹妹好脾氣,一味的慣著她。
林依芸在錢娘子炯炯目光中敗下陣來,她低頭退了兩步,讓到一邊。
薛明珠微微笑了笑,看都沒看她一眼,抬腳便往前走。一眾人便又說著笑從林依芸身側魚貫而過,愣是沒有將她放在眼中。
薑瑤站在林依芸身後,手指掐的掌心生疼。阿孃明明已經很小意了,為何薛娘子和薑梨還要不依不饒?
再說,與父親和離出承安伯府是薛娘子自己的意思,這怎麼能怪得了阿孃。
薑瑤咬著唇,第一次深切感受到一種來自身份的屈辱,那雙原本清亮的眼,漸漸蒙上了一層陰鬱。
韓素素卻在心裡暗怪林娘子沒有分寸。薛娘子在府中做主母時,她和柳姐姐都是以夫人相稱,哪裡敢胡亂叫姐姐。
如今薛娘子雖然與老爺和離成了商戶,但薛家是什麼人家,哪裡是一個伯府妾室可以奚落的。
林娘子當著眾人麵譏諷薛娘子商戶身份,擺明瞭是自取其辱。
隻可惜這園子才逛了一半,眼下恐怕剩下的便逛不成了。
韓素素有些失望。
果然,林依芸白著臉轉過身來,以手撫額,“我突然感到身子有些不舒服,瑤兒,你跟我一起回去。”
韓素素見如此,自然不能獨自一個人再逛下去,隻得表示自己也想要回去了。
隻有薑瑾軒此次不知逛去了哪裡。但林依芸已經沒有心情等他,三人匆匆出了園子,上車回去。
柳如煙見韓素素不到正午便回來,有些奇怪道:“不是中午不回來的嗎?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萬花會不熱哄?”
“這倒不是。”韓素素坐在柳如煙對麵,用手撐著下巴,意猶未儘,“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這麼好看的花,真是開了眼。”
柳如煙有些好笑的倒了一盞茶遞給她,“真有那麼好看,為何不多逛一會。”
“還不是林娘子。”韓素素瞬間泄了氣,“今日我們遇到了夫人,林娘子非要上前去跟夫人打招呼。打招呼就打招呼好了,她居然稱呼夫人姐姐。”
韓素素將花會上的情形講了一遍。
柳如煙含笑聽完,才道:“林娘子受了氣,估計不會就這樣罷了,這幾日你注意著些,不要讓這事牽扯到自己。”
“這事跟我有什麼關係?”韓素素不以為然,“為什麼要牽扯到我頭上。”
“我說的話你聽著就是。”柳如煙道:“特彆是在老爺麵前,不該說的話不要亂說。”
韓素素越發奇怪,“姐姐,你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為何越說我越糊塗了。”
“林娘子因身份受辱,她自然是不甘心的。”柳如煙婉轉提醒道:“你可彆忘了,伯府主母的位置可還一直空著。”
韓素素一拍腦門,沮喪道:“我怎麼忘了這事,林娘子吃了掛落,恐怕越發想要做這主母了?”
柳如煙但笑不語。
韓素素快人快語道:“姐姐,你如今也懷了身孕,說不準是個公子呢!若當真為老爺誕下公子,這主母你也做得。”
“這話可不能胡說。”柳如煙正色道。
韓素素撒嬌道:“姐姐放心,這話我隻在你麵前說,彆人麵前我是不會多吐一個字的。”
柳如煙有些無奈的看了她一眼,“你生怕彆人沒有拿我們當眼中釘。日後這樣的話不僅不能說,平日說話做事也要謹言慎行。”
“好!”韓素素笑著道。
翠邑苑內,林依芸回來便摔壞了一隻茶盞。
“老爺呢?回來了嗎?”她沉著臉問紅杏。
每年萬花會,各大官署都會放官員休沐三日。薑衡一大早與人約好去賞花,估計要吃了晚飯才會回來。
林依芸原本也沒想著他會在。沒想到紅杏卻道:“老爺一個時辰前便回來了,直接去了書房。”
林依芸愣了一下,想了想,抬腳便往書房去。
自從她進了府,薑衡還沒有踏進過翠邑苑半步,她也沒有主動去書房找過他。
以往日日想著能在一處,如今兩人雖然住在府中,卻形同陌路,倒還不如以往在翠邑巷住著。雖然離得遠些,倒還能時時在一處。
剛開始林依芸還有些傷感,但時日久了,心裡最後那一絲期待磨滅,似乎也就接受了。
如今男人靠不住,她唯一指望的便是兒子能夠早日襲爵,得一門好親事,讓她享享清福。
至於與薑衡的情分,她也不指望了。
等她到了書房,隻見書房門掩著一半,鬆煙也不知去了何處,裡麵靜悄悄的。
林依芸想了想,抬腳邁了進去。
薑衡背對著門坐在桌前,聽到動靜,轉過頭來。
他麵容晦暗,一臉疲憊。看到林依芸,大概是因為太過意外,許久沒有出聲。
“表哥,”林依芸叫了一聲,但也就這極其平淡的一聲,卻似乎帶著她一生的記憶呼嘯而來,迫得她喉頭一哽,便說不出多餘的話來。
“坐!”薑衡垂下眼皮,淡淡道。
林依芸在他對麵坐下。
沉默良久,薑衡長長籲了口氣,“有時候,我在想,我是不是從一開始便錯了。我以為是我給了薛氏一切,但或許隻是她成全了我,成全了薑家。”
林依芸剛才還五味雜陳的心裡瞬間憋出一團火氣。
她來這裡可不是為了聽他後悔的,更何況那讓他後悔之人還是薛明珠。
“表哥,”林依芸打斷他,“我今日在萬花會上遇到了季夫人,她有意想將季三姑娘許配給軒兒。”
“季夫人?”薑衡掀了掀眼皮,“哪個季夫人?”
“翰林院大學士季陽的夫人。”林依芸道:“季三姑娘雖是庶出,但一直養在季夫人名下,跟季家嫡出的姑娘也沒什麼兩樣。”
薑衡哼笑一聲,“季學士夫人,她怎麼會看上軒兒?”
林依芸心裡一堵,但還是忍著氣好言道:“軒兒與年輕時的表哥很像,都是長得溫和儒雅,芝蘭玉樹,自然是引人注目的。若是略過不能入仕這一條,軒兒才華學識也是拿得出手的。”
這句話倒是中肯。
薑衡心裡也受用了些,“既然如此,便看個日子請官媒去提親。軒兒能夠娶到季家的姑娘,也算是好姻緣了。”
“我與表哥想到一處了。”林依芸笑著道:“隻是季夫人還有個條件,說是提親可以,前提是先讓軒兒襲了爵位。”
薑衡笑容僵在臉上,半晌,他才道:“這事容我仔細想一想。“
“表哥”
薑衡目光深沉,“芸娘,我連仔細想一想都不可以嗎?”
林依芸將到嘴的話又嚥了下去。好一陣,她才笑笑,“表哥說笑了,隻是這事也不能拖得太久,以免季夫人認為薑家沒有誠意。”
林依芸走後。薑衡仰頭靠在椅背上,瞪著屋頂出神。
要是軒兒還能入仕,這爵位讓他襲了也不是不可以。
但如今他已經不能入仕,若是還將爵位給他,豈不是眼睜睜看著薑家沒落下去。難道當真要等著他的孩子出世,讓孫子輩擔起光耀薑家門庭的重任。
薑衡搖搖頭,與其將這份期望寄托在虛無縹緲的孫輩身上,還不如寄托在兒子輩身上。
畢竟,柳姨娘肚裡也懷了孩子。
薑衡心裡紛亂,他站起身來,便朝著外麵走去。
東跨院裡,柳如煙正坐在桌前低頭看書,見薑衡進來,忙將手中的書放下,笑著起身相迎,“老爺怎麼這個時候過來了?”
薑衡掃了一眼她的腹部,笑著道:“這幾日孩子沒有哄騰你吧?”
“還好,”柳如煙伸手撫上腹部,臉上有了初為人母的慈和,“昨日睡得很安穩,今日吃了早飯也沒有吐,看來是他學會體諒阿孃了。”
薑衡心情舒展了幾分。
“如煙,今日芸娘過來跟我說起爵位的事。”薑衡將她扶到桌前坐下,“說是翰林院大學士季陽的夫人有意將季三姑娘許給軒兒,但前提是要讓軒兒襲爵。”
“老爺”柳如煙打斷他,“這樣大的事,你不該跟我說。”
薑衡一愣,“你難道就沒有為你肚子裡的孩子想想?”
“我的孩子也是老爺的孩子,難道老爺不疼他?”柳如煙看著他嫣然一笑。
薑衡笑了起來,“我自然是疼他的,也好,這事問你不太合適,容我好生想一想。”
薑衡一直在東跨院吃過中午飯才走。
林依芸知道後心裡越發不忿,她前腳纔跟他說了讓軒兒襲爵的事,他後腳便往那邊去了,估計不答應將爵位給軒兒,還真打了其他主意。
她沉著臉道:“紅杏,你將我新做的香給韓姨娘送些去,就說這香止逆安眠最好不過。”
她如今就這麼一點期望,誰也不能擋了她的道。
她眼裡帶著憤恨,啪的一聲,將手裡的團扇拍在桌上。
薑衡出了府,徑直去了青山書院。
薑瑾辰正坐在窗,拿著本書搖著頭讀的一臉沉醉。
坐在他身邊的秦不依有些無聊的望著外麵,好一陣,他伸手捅了捅薑瑾辰,“你看外麵那人好生奇怪,站在那裡望著這邊好一陣子了,又不過來。”
薑瑾辰扭過頭一看,那人赫然便是薑衡。看到他看過來,還笑著朝他招了招手。
薑瑾辰內心突然有些淩亂。
秦不依哼笑一聲,“你認識那人。”
薑瑾辰沉默幾息,“是我父親。”
“是那為了外室子舍棄嫡子的父親嗎?若我是你,這樣的父親不認也罷。”
薑衡見薑瑾辰沒有動,已經踏步走了過來。
薑瑾辰將書往桌上一放,訕笑道:“不依,我若是遲遲不來,煩請你幫我將書拿回齋舍。”
自從李享之事後,秦不依突然對他關照起來,不僅平日去講堂一路,就連座位也和他坐在一起。
秦不依撇撇嘴,薑瑾辰已經幾步跑出了講堂。
“父親。”他跑到薑衡麵前站住。
才十多日不見,薑衡感覺他又長高了些,自己看他都要微微抬起頭來了。也不知成日裡吃了什麼,個子就跟竹子拔節似的,見風長。
薑衡心裡暗暗想著,語氣卻少有的溫和,“在書院裡習不習慣?”
“習慣。”少年聲音清朗。
薑衡又問了他些書院的事,才深深看了他一眼,“我今日來是有要事跟你說。這事你不必告訴你母親,隻需要自己做主就是。”
“父親有什麼要事?”薑瑾辰問。
“這話一句兩句也說不清楚,不如找個安靜的地方,我慢慢跟你說。”
薑瑾辰四麵看了一眼,“前麵便是個涼亭,父親覺得那裡可合適。”
薑衡抬眼看了看,“那地方太惹眼,我記得這後院還有一座亭子,不如到後院去。”
後院是山長休息的地方,很少有學生會到那邊去,薑衡曾經因公事來過幾次,所以知道有這麼個地方。
薑瑾辰道:“沒有跟山長請示,隻怕山長會責備。”
“無妨,若是遇到山長,為父自會跟他解釋。”
薑瑾辰這纔跟著薑衡往後院走。
一路上,薑衡的目光幾次落在身邊少年身上。
以往不覺得,現在仔細看了,才發現自己這個兒子居然長得極其俊逸出塵,更難得可貴的是,性格安靜沉穩,舉手投足自帶一種坦蕩從容。
若是他能回薑家,對於薑家來說,肯定是最好的。
父子兩人各懷心事到了涼亭。一路上,居然沒有遇到任何人。
薑瑾辰等薑衡先坐下,纔在對麵坐下。
“辰兒,不知你有沒有想過,回薑家。”薑衡道。
薑瑾辰剛要開口,薑衡打斷道:“你先彆急,先聽我說完。”
“你眼下雖然進入了書院,但沒有家族支援,亦是獨木難支;另外,你雖然跟著你母親離開了薑家,但你也無法割斷與薑家的血脈聯係。”
“你是薑家的男子,這是不爭的事實,如今軒兒已經不能入仕,光宗耀祖的責任便自然隻能由你擔著。”
“為父承認以前對你多有疏忽,但如今隻要你肯回薑家,為父保證讓你襲爵,日後薑家的一切都由你繼承。”
薑衡目光飽含期待:“辰兒,為父希望你能回薑家,薑家如今也需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