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風過,樹影淩亂。
弄墨咬著牙,閉著眼一頭撞向長貴,“你不要怪我,要怪便怪你做事不利,留下了把柄。”
長貴被他撞倒在地,反手抓住井欄,絕望求饒:“公子饒命,小人家裡還有老母,若是小人死了,家母定然也活不成了。”
薑瑾軒冷冷看了弄墨一眼,弄墨冷汗涔涔,隻得上前將長貴往井裡推。
情急慌張之下,長貴半個身子懸到井中,雙手卻死死抓住井沿不放。
薑瑾軒上前一腳踩在那雙趴著井沿的手上,僵持了幾息,長貴淒慘的叫了一聲,鬆開了手。
隨著一聲重物落水聲音響過,四周恢複了寧靜。
弄墨聲音惶恐,“公子,這要怎麼辦啊?”
“去找一塊石頭過來,將井口蓋上。”薑瑾軒拍了拍手,抬腳往外麵走,“這段時間將院門鎖上,不要讓人過來。”
月光溫柔,翌日又是風和日麗。
韓素素一大早便到了東跨院。“柳姐姐,你今日好些了嗎?”她坐在床頭,望著倚靠在床上的柳如煙道。
柳如煙害喜很嚴重,一開始是吐,後麵便是無法入睡。
彆人有孩子會長胖,她卻肉眼可見的消瘦下來。前日韓素素來看她,她覺得韓素素用的香很好聞,便要了一些過來。
“昨晚上睡得好些了。”柳如煙笑著道:“今日起來覺得身子也清爽了許多。”
“那就好,看來這香果真適合姐姐。”韓素素一臉高興。
柳如煙掀開被子要下床,韓素素趕緊上前扶著她到桌前坐下。
桌上擺著粥和一盤子肉饅頭,柳如煙喝了大半碗粥,又吃了一個肉饅頭,居然沒有吐。
韓素素笑著道:“我看今日姐姐胃口和精神都好了些,聽說平陽的萬花會熱哄得很,姐姐可想一起去看看。”
韓素素和柳如煙都是今年才來的平陽,還沒有見過萬花會的盛況。韓素素早就盼著能夠去萬花會上看看熱哄,此時已經收拾妥當,就等著出門。
柳如煙笑著拒絕,“我聽說牡丹園是大姑娘佈置的,倒是可以去看看。隻是我這身子纔好些,若是路上有個好歹,反而拖累了你。今日就不去了。”
韓素素知道她是真不敢去,但自己又實在想去看看熱哄,便笑著道:“姐姐若是不去,便好好在屋裡歇著。我聽說萬花會上有各種好吃的好玩,到時候有適合姐姐的,我給你帶些回來。”
自從薛明珠走後,後宅沒有主母,她們就沒有按時領到過月銀。幸好這段時間薑衡時不時給她們點零用,韓素素全部攢了下來,就等著在萬花會上用。
“我如今也吃不下什麼,你自己買你喜歡的就好,不要為我亂花錢。”柳如煙在韓素素麵前,越來越像個阿姐。
韓素素笑著答應一聲,一臉喜悅的出去了。
林依芸已經收拾一新。想到萬花會上的姹紫嫣紅,今日她特意穿了一件杏色銀紋上襦,下著雪青色挑線裙,看上去清新溫婉。
韓素素已經大步走了進來,“林娘子,你準備好了嗎?”
林依芸笑著迎上去,“我倒是早就準備好了,就是那兩個孩子,還沒有過來。”
她扭頭朝紅杏道:“你再去催催公子和姑娘,讓他們快一些過來。”
紅杏匆匆出了門。
林依芸這才拉著韓素素的手,“韓姨娘最近膚色越發光潔了許多,臉上的紅點都不見了不說,連膚質也細膩了不少。”
韓素素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臉頰,“老爺昨日也是這樣說的,林娘子,你那香膏當真不錯。”
“哦,還有你那香也很好。昨日我給柳姐姐了一些,她說昨晚睡得好些了,今早吃了早飯也沒有再吐。”
“那香對孕婦最好不過。”林依芸笑容溫婉,“當初我懷軒兒和瑤兒的時候,十個月下來,倒是沒有受那害喜的罪。”
韓素素唇角翹翹,“林娘子調香還真是厲害,日後若是得閒了也教教我?”
兩人又說了會閒話,薑瑾軒和薑瑤才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薑瑾軒穿著一件簇新藍色織錦瀾衫,襯得他越發溫文儒雅。薑瑤穿著藕粉色縷金百蝶穿花緞裙,看上去嬌媚可愛。
林依芸笑著對一雙兒女道:“你們平日磨磨蹭蹭也就算了,明知道今日出門還讓大家都等著,實在是不像話。”
薑瑾軒和薑瑤站在一旁,隻是笑著也不回嘴。
林依芸見眾人都到齊了,便道:“我們早些去,中午也不用回來,隨便找家酒樓,吃點就好。”
承安伯府如今隻有一輛馬車,想著家中女眷要去逛花會,薑衡特意將馬車留了下來。
四人共乘一輛馬車,有些擠,但韓素素和薑瑤依舊很高興。
等薑家的馬車趕到金明池,前麵的路已經擠得水泄不通。
四人便下了馬車,步行進入。
從入門開始,裡麵便擺滿了花,林依芸母子年年萬花會都要去逛逛,並不覺得有什麼稀罕。若說是不同,也隻是感歎錢家確實財大氣粗,擺放的花比去往年要更多一些,品種也更豐富一些。
但韓素素便不同了,她是第一次見識萬花會的盛況,自然是讚歎驚異不已。
“林娘子,你看那粉桃,是不是連花瓣都比彆處的大些。”韓素素心裡的震撼一輪比一輪來的猛烈,就沒有收斂的時候。
這樣盛大的花會,她做夢都不敢夢到,更彆說親眼說見了。隻是遺憾柳如煙沒有來。
薑瑾軒看到她大驚小怪的樣子,嗤之以鼻。真是沒有見過世麵的鄉下人,真是丟人。
薑瑾軒朝著林依芸道:“阿孃,我恍惚看見了以往的幾個同窗,你們先往前走著,我去打聲招呼就過來。”
林依芸知道他定然是不耐煩跟韓素素在一起。但她已經提前跟他說過,今日除了逛花會,更重要的是為了給他物色一門親事。
如今要見的人還沒有見到,他卻要自己走開,真是不懂她的苦心。
林依芸剛想要開口,眼角餘光突然瞥見人群中一個穿著褚色襦衫的婦人。
她笑著一把扯住薑瑾軒,低聲道:季夫人來了。
薑瑾軒打起精神,跟她一起走到褚色襦衫婦人跟前。
“季夫人,好久沒有見到你了,沒想到你也來逛花會。”林依芸笑著道。
褚衣夫人梳著高髻,插了一根赤金累絲金鳳簪。此時她停住了步子,但那簪子上的流蘇卻晃啊晃的人眼暈。
“林娘子,你也來逛花會?”她顴骨很高,越發顯得笑容克製守禮。
林依芸扯了扯薑瑾軒的衣袖,笑著道:“這是犬子瑾軒。”
薑瑾軒退後一步,朝著季夫人拱手行了一禮,溫聲笑著道:“在下薑瑾軒,給夫人問安。”
季夫人手裡握著團扇,笑著點了點頭,“薑公子果然一表人才,隻不知在哪家書院讀書。”
林依芸笑著道:“如今我們剛回府,他父親正在為他尋找合適的書院,就算日後做不了官,但作為薑家的長子,也是不能荒廢學業的。”
季夫人握著扇子的手頓了頓,又笑著看了薑瑾軒一眼,“薑公子一表人才,林娘子真是好福氣。”
林依芸朝薑瑾軒揮揮手,“我跟季夫人說幾句話,你自己去逛逛。”
薑瑾軒又笑著跟季夫人告辭,這才自己去逛了。
林依芸走在季夫人一側,“好福氣談不上,隻是軒兒自小懂事孝順。夫人您也知道,我這麼些年可沒有少受苦,若不是軒兒懂事,哪裡有我今日。”
“而他父親能夠將我接進府中,多半也是看到他懂事的份上。”林依芸輕歎了口氣,“如今老爺隻有他一個兒子,對他教導也極其嚴格,我這做孃的心裡當真有些心疼。”
季夫人認真的聽完,站著道:“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薑老爺這是看重他。”
“這道理我也明白,隻是明白歸明白,心疼還是心疼。”林依芸不好意思的笑了。
季夫人亦是望著她笑了起來,“這世上哪個做母親的不是如此?”
“夫人,你人緣好,眼光也獨到。”林依芸笑著道:“我想請你幫著留意一下,有沒有跟軒兒合適的姑娘。軒兒如今已經十八,已經該定親了。”
季夫人看向林依芸的眼裡多了些認真。
林依芸笑著道:“我們也不求那門第高的,模樣也隻要過得去就好,關鍵是人要脾氣好,日後還能打理後宅的。”
季夫人眉毛揚了揚,“你是說”
“老爺如今就軒兒一個兒子,日後薑家的擔子定然在軒兒身上。“林依芸含笑解釋。
季夫人點了點頭,抿唇笑道:“若說合適的姑娘,我家三姑娘倒是爽利,模樣也好,如今幫我打理後宅亦是有模有樣。”
“若是這樣,感情最好。”林依芸歡喜道:“我回去便告訴我家老爺,儘快挑個日子上門提親。”
季夫人搖著扇子,笑著道:“這事也不急。三姑娘雖然是庶出,但從小養在我名下,也算是季家嫡女。若是你們當真有心,便先讓公子將爵位襲了,這說起來也好聽些不是?”
林依芸心裡一滯,臉上的笑容卻愈發親熱,“這是自然,夫人放心。”
季夫人微微一笑,用團扇指著前麵道:“前麵看著倒是熱哄,我先過去看看。”
林依芸停下腳步道:“那夫人先過去看看,我等等孩子們就過來。”
目送季夫人離去,林依芸臉上的笑容頃刻消失殆儘。
韓素素和薑瑤走上前來。
薑瑤略有些好奇道:“阿孃,剛剛那位夫人是誰?怎麼我從來都沒有見過?”
“那是翰林學士季陽的嫡妻,我以前去多寶閣買首飾時見過幾次,因她亦喜歡製香和烹茶,便跟我有了點交情。”
薑瑤“哦”了一聲,眼睛望著前麵道:“那人是不是薑梨,怎麼那麼多人圍著她?”
林依芸順著薑瑤的目光望去,隻見正前方有二十多個穿著明豔的貴婦貴女正款款走來,正中間的赫然便是薑梨和薛明珠。
那薑梨倒也罷了,站在一旁的薛明珠居然也神采奕奕,比在承安伯府時還要明豔照人。這著實有些不合常理。
一個和離婦人,難道不該是憔悴委頓的模樣,她怎麼還可以如此好氣色?
“薑姑娘佈置的牡丹園可真是了得,原本那牡丹已經夠美輪美奐了,沒想到那棵海棠居然更是飄逸,真是讓人歎為觀止。”
“可不是,特彆是那霧氣,虛虛實實,隔霧觀花,如同在瑤池仙境一般。”
“這些都不算,關鍵是那意境極好,讓人有一種超脫塵世的輕靈感覺。薑姑娘,你怎麼會想到這樣好的法子”
薑梨唇角微翹,聲音清澈乾淨,“這園子裡的佈景並不是時時相同,剛纔去的時候,或許霧氣濃一些,但若是再過一兩個時辰去,霧氣就淡了,看到的景緻自然不同。”
“但或者等到下半日再去,雲霧便已經徹底散儘,各位又可以觀賞到牡丹盛極時的雍容華貴。”
“總之,不同的時辰去,今日或者明日去,看到的景緻是不同的,感受也是不同的。”
“哇!薑姐姐,你這牡丹園是模仿霧天、雨天、晴天來佈景的嗎?”一個身材嬌小,長相甜美的少女感歎道。
“差不多是這樣。”薑梨道。
“薛娘子,你真是教子有方,養出這麼好的兒女。”一位夫人感歎道:“前幾日兒子才進了青山書院,轉眼女兒又佈置出這樣好的園子,真是讓人羨慕都羨慕不來。”
“是啊是啊,哪日我們搞個雅集,一定請薛娘子過去傳授一下養孩子的經驗。”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說著笑,很快便走到林依芸跟前。
林依芸也不迴避,帶著笑意上前道:“姐姐,沒想到能在這裡遇見你,真是太好了!”
薛明珠和薑梨停下腳步,氣氛瞬間變得有些詭異。
薑衡和薛明珠和離哄得沸沸揚揚,眾人都知道是為了一個外室。但這外室究竟怎樣,大多數人沒有見過。
但想著薑衡能夠為了她與薛明珠和離,這外室定然是容貌出眾。
如今看薛明珠的情形,大家也隱隱約約猜到了林依芸的身份,不禁有些失望。
容貌確實也不錯,但是跟薛明珠比起來,便遜色了許多。她身邊那姑娘,更是哪裡比得上薑大姑娘?
有人撇撇嘴,這薑衡的眼光,確實不怎麼樣。
“林娘子慎言。”薛明珠揚了揚眉,淡笑道:“這姐姐妹妹稱呼聽起來是親熱,卻並不適合你我。你我一無血緣,二無情分,你是我哪門子妹妹?”
有人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突然意識到有些不對,又生生將笑憋了回去。
林依芸縱然養氣功夫再好,此時亦是肉眼可見的臉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