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薑瑾辰回薑家,薑衡是經過深思熟慮後才下的決定。
薑瑾軒前途已毀,對薑家已沒有什麼助力。而柳如煙就算一舉得男,但孩子長大還需十多年。這期間爵位遲遲不落,反而會引起後宅不安。
薑瑾辰剛進入青山書院,可以說前途無量,承襲爵位是最合適的人選。更何況辰兒天性純良,作為以後的家主,還可以厚待弟弟妹妹,不像軒兒。
想起薑瑾軒,薑衡搖了搖頭,越發覺得自己讓辰兒回去的想法十分明智。
“父親,我不會再回薑家。”少年聲音清朗,目光堅定。“當初我便已經說過,父親不止我一個兒子,但阿孃隻有我和姐姐,我絕不會丟下阿孃和姐姐不管。”
“我沒有說不讓你管你母親。”薑衡沉默了一陣,“若是你母親想回來,也是可以的。”
薑瑾辰有些不理解父親為何會有這樣的想法,但就算不理解,他仍舊給足了薑衡該有的尊重,“阿孃是不會再回薑家了,父親當初既然已經同意我離開薑家,眼下便不要讓我為難。”
薑衡看著他良久,“你難道就沒有為你今後打算一下,有了薑家嫡子的身份和爵位,日後”
“日後我會憑著自己的努力,得到想要的一切。“少年嘴角噙著笑,“父親請回吧,書院的先生很嚴厲,再不回去,先生會責備的。”
“辰兒,少了家族的庇佑,就算你再出眾,亦是獨木難支”
“這些我在出府之前便已經想得清清楚楚,父親不用再勸了。”薑瑾辰起身朝著他拱手行了個禮,“若是父親沒有彆的事情,我便先回去了。”
薑衡望著薑瑾辰離去的背影,覺得心裡也空了一大片。
金明池內,逛了半日園子的皇後和妃嬪在一個雅緻的院子裡歇息。
宮女已經捧了糕點茶水上來,有一個年輕的妃子撿起一塊桂花糕隻咬了一口,便輕輕放下。
“娘娘,剛才妾身看見有人在吃一種糕點,模樣很好看,上麵飾著桃花,妾身從沒有見過。”
“是啊,我也看見了,似乎很好吃的樣子。”另一個妃子也道。
“這恐怕是新出的糕點,以前還真沒有見過。”
眾人剛才都注意到了,這時候一說起來,俱是很感興趣的樣子。
皇後微微笑著喝了口茶,才道:“你們說的糕點本宮也注意到了,確實很好看。既然大家都感興趣,本宮便讓人去拿些來嘗嘗。”
眾人俱是十分高興。皇後便讓玉蛾去安排。
“原本以為今年的萬花會跟往年一樣,沒想到卻比往年要有意思些,”皇後帶著微笑,語氣緩緩問道:“各位覺得如何?”
“確實比以往有意思。”坐在皇後下首的嫻妃附和,“彆樣不說,光是那牡丹園便讓人覺得十分有趣。”
“妾身賞了那麼多花,還沒有一次是霧裡賞花的。”端貴妃亦是帶著笑意,“彆樣不說,光是這一點便讓人覺得心思彆致,連帶著花都嬌媚了些。”
端貴妃是秦王的母妃,十多年前隻是皇上身邊伺候的女官,因一次雨夜出行替皇帝擋箭,傷好後皇帝便封她為端妃,後來生了秦王,破格晉貴妃,一直榮寵不衰。
偏生端妃性子溫和賢淑,沒有一點架子,在後宮深得人心。
加上隨著秦王年歲見長,模樣性格越發與皇帝肖似,皇帝亦是十分喜愛這個兒子,朝堂上居然隱隱約約有了立秦王為儲君的聲音。
若不是皇帝小時吃儘了先皇寵愛妃嬪,冷淡皇後的苦,恐怕當真生了這份心思也說不定。
眾妃嬪見皇後和貴妃開了口,自然紛紛開口說起話來。
皇後也不插話,隻是用手撐著頭,笑著安靜聽眾人說話。
“娘娘,”端貴妃笑著道:“妾身有個不情之請,不知當講不當講。”
“有什麼話,你儘管說就是。”皇後笑望著她。
端妃莞爾一笑,“各位妃嬪難得出宮一趟,眼下時辰還早,不如讓大家再去逛一逛,也算是儘了興,可好?”
有端貴妃出麵,皇後自然是答應的。
“既然端貴妃都這樣說,那就將回宮的時辰推遲到申時。”
眾人連聲說好,又向皇後和端貴妃道謝,一副其樂融融景象。
玉蛾這時也帶著幾個宮女提著食盒魚貫而入。眾人視線便一起集中到幾個宮女手中提著的食盒上。
那食盒一層層開啟,最上麵的是用琉璃盞盛著的玉露團。
粉粉嫩的團子放在茶盅般大小的琉璃盞中,上麵澆著殷紅濃稠的醬汁,隻看顏色便讓人眼前一亮。
玉蛾先取了一盞放在皇後跟前。
“這是什麼,櫻桃煎嗎?”皇後望著上麵的濃稠醬汁,有些好奇。
“說是用桃花做的,叫玉露團。”玉蛾遞了一把細長手柄的銀匙給皇後,“一直用冰鎮著,剛纔拿出來。”
皇後用勺子挑了一點放入口中,冰冰涼涼,不是很甜,卻帶著淡淡的桃花香。
她又連著用銀匙挑了兩口吃了。那淡淡的桃花味道,讓她想起晏家從眉州送來的春分酒。
她悵然的笑笑:“這糕點有些意思,倒是讓我想起母家送來的春分酒,玉蛾,等會裝一盒宮中的糕點賞給廚娘。”
“是!”
眾妃嬪見皇後黯然神傷,知道她又是想起了晏家。
端貴妃便笑著指著麵前的一盤花糕道:“娘娘你看這糕點,明明就是一朵盛開的牡丹,實在讓人不忍下口。”
眾妃嬪也都笑著稱是。
皇後知道她們故意岔開話頭,也配合的笑著道:“這糕點美輪美奐,栩栩如生,看著就精緻養眼,隻不知味道如何?”
端貴妃已經夾了一片花瓣放在口中,細細品了,才笑著道:“娘娘快嘗嘗,這居然是真的牡丹花瓣做的。隻不知上麵裹了什麼,居然如此酥脆。”
“豈止酥脆,最難得的是還將這花瓣暈染成如此顏色,並整理成這樣的造型。這哪裡是糕點,分明就是活牡丹。”嫻妃語氣誇張,惹得眾人笑了起來。
不過,這糕點實在精緻,卻是不爭的事實。
皇後指著盤中,“大家也彆隻光顧著說話,趕緊嘗嘗。”
眾嬪妃這才小心翼翼吃起花糕。剛才還熱哄的屋子,便隻有偶爾一聲銀匙碰在瓷器上的磬音。
好一陣,皇後才抬起頭來,用帕子沾了沾唇,“這做花糕的廚娘真是好手藝,還有這園子也佈置得頗為用心,隻可惜太後身子不爽利,今日沒有來,要不然這紫章服恐怕已經賞了下去。”
眾人這才意猶未儘的抬起頭,笑著道:“太後最愛熱哄,等身子好些了定然是要來逛一逛的。”
大家正說著笑,太子走了進來,“母後,孩兒今日沒事,正好陪母後四處逛逛。”
皇後便笑著吩咐眾嬪妃,“你們吃好了也去四處逛逛,不要都拘在這裡。”
眾人這才笑著散去。
皇後起身道:“晏行來了嗎?”
“來了,就在後麵的院子等著。”
皇後跟著太子繞過前麵的廊廡,一直朝後麵的院子走去。
晏行果然已經等在那裡,看見皇後,他上前鄭重行禮覲見,“臣晏行拜見,伏惟皇後殿下躬毓坤元,德敷陰教。日升月恒,長輝寶婺。”
皇後眼裡含著淚,望著他道:“行兒,叫姑母。”
“臣,不敢。”
皇後穩了穩心神,道:“你先起來。”
晏行這才起身,斂目低眉,站在一邊。
皇後眼睛望著晏行,對太子道:“你先出去,我有幾句話想單獨跟你表弟說。”
太子也不多問,出去時順手帶上了門。
“行兒,你坐。”皇後溫聲道。
晏行沉默著坐下。皇後坐在他對麵,聲音輕顫,“晏家如今就剩了你一人,你放心,姑母必然會護佑你全身而退。”
晏行沉默不語。
“我知道,你心裡定然是在怪姑母沒有護住晏家。”皇後聲音哽咽,“晏家出了事,姑母的難過不比你少,但人死不能複生,逝者已矣,活著的人卻要繼續艱難的活著。”
晏行:“”
“你放心,隻要姑母活著一日,自然會護著你一日。”皇後將眼中淚水逼了回去,“如今端貴妃深得聖心,秦王越來越不安分,太子派人暗中打探,黴糧的事便是秦王做了手腳。”
“嚴文遠隻不過是替秦王背了鍋。皇上之所以在這麼短的時間便將嚴文遠治罪,估計便是不想牽扯到秦王。”
“行兒,”皇後悵然道:“太子與晏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晏家要想報仇,隻能等太子坐上那個位置。”
晏行抬起頭來,“姑母,晏家已損,再也不可能有榮的那一日了。”
他語氣平靜,那雙眸子卻黢黑深沉,帶著一種無法言喻的悲涼。
“不會的。”皇後有些激動,“晏家不會就這樣完了,晏家還有你。”皇後道:“你自小被你祖父帶在身邊親自教導,誰不知道晏行文可安邦武可定國,隻要給你一些人馬,便是新的晏家軍。”
“姑母。”晏行一臉悲憫,“就算我有心想要助太子一臂之力,亦是有心無力。”
“我的傷不會好了!”
皇後眼神空茫,“不會好?”
晏行緩緩起身,朝著皇後深深行了一禮,“皇後請另請高明輔佐太子,臣,先告退了。”
晏行說完,抬腳朝院外走去。皇後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好一陣,太子才走進來,“母後,晏行已經走了。”
皇後扭過頭來看著他。好一陣才歎了口氣道:“肅兒,晏家已經徹底完了。”
晏行出了院子,一路揀著僻靜的地方往外走。
剛到牡丹園前,抬眼便見門前一個熟悉的身影。
她今日穿了一件櫻粉織金牡丹紋大袖衫,內搭淺金抹胸長裙,如同一朵初綻的牡丹,耀目的讓人不能直視。
晏行唇角不自覺的翹了翹。
少女已經邁步走了過來,“晏將軍,你也來賞牡丹?”
晏行本想說隻是路過,話到嘴邊卻鬼使神差點了點頭,“聽說這牡丹園是薑姑娘佈置的,不知是否方便帶我看看。”
薑梨大大方方道:“這園子建好就是給人看的,晏將軍有興趣,是我的榮幸。”
薑梨帶著晏行入園,一路走一路講解。到姚黃麵前時,突然道:“將軍覺得這株花怎麼樣?”
晏行含笑望著麵前海碗大小的牡丹,“當得起花王。”
“這花確實難找,錢世伯為了這株花可是花了幾年功夫。”薑梨道:“隻是前兩日,這盆花差點被人禍害,到如今也沒有查出幕後之人來。”
晏行挑著眉“哦”了一聲,“沒有誰會跟一盆花過不去,薑姑娘與人結仇了?”
薑梨坦然道:“承安伯府的事傳得沸沸揚揚,將軍也是知道的。我一個閨中女子,若說是與人結仇,無非也就是林氏母子了。”
“薑姑娘懷疑她們?”
“我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人會對著盆花下手。”薑梨笑笑,“那人要麼衝我來,要麼便衝著錢家而來。”
晏行淡笑道:“我如今閒著也是閒著,倒是可以幫姑娘查查。”
“幾次三番勞煩將軍,實在過意不去。”薑梨笑著道:“錢世伯已經將週二郎交到了官府,說不定再有幾日便能查出來了。”
晏行噙著笑不再多話。
薑梨笑著道:“對了,你在這裡稍等我一下,我去拿個東西給你。”
晏行不知道她要去拿什麼東西,但看她眉眼都帶著笑,便也笑著點了點頭,“姑娘不必著急,這牡丹園著實不錯,我慢慢賞著花等姑娘。”
薑梨提著裙擺便朝著外麵跑去。
晏行望著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纔在附近找了一處平坦的石頭坐下。
遊人如織,晏行坐在牡丹花叢中,卻沒有多少心思看花,隻是望著薑梨離開的方向出神。沒過多久,那抹櫻粉色的身影果然出現在眼裡。
她袖子拉高了些,雙手合在一起應該是捧著什麼東西。或許是擔心手中的東西摔落,她步子雖然邁得很快,整個人反而越發顯得小心翼翼。
晏行倒有些好奇她手裡究竟捧著什麼東西。
“晏將軍。”少女已經走到他跟前,笑著將雙手往他麵前一遞,“你嘗嘗。”
晏行一怔。
“這是萬花會上的花糕。”薑梨眼睛又黑又亮,含著笑意,“阿孃跟我說,難過時可以吃點甜。晏將軍吃了這盞玉露團,心裡便隻有甜了。”
粉白的玉露團臥在琉璃盞中,上麵澆著殷紅的醬,映得晏行的眸子深邃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