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糕點成為活的……花?”錢慧蘭瞪大眼,有些難以想象。
“我曾經喝到一種漿飲,裡麵用了茉莉和牛乳,味道既有茉莉的清香,又有牛乳的醇厚,還帶著茶的清香。”
薑梨道:“我尋思著借花之形,以花入味,做出的糕點既能吃,又能觀賞,是不是比空有好味道的糕點更有新意?”
錢娘子眼睛一亮,“這倒是個好辦法,隻是這花要如何做成糕點,才能既好看又好吃,還能觀賞呢?”
薑梨道:“若是能用鮮花餡料,用“百花染”的法子塑糕點外形,正好也可彌補這個季節花品不夠的缺陷。”
“百花染?”錢娘子不解其意。
“就是用可食用的各色花瓣、花汁,甚至是帶有天然色澤的花蕊花粉,”薑梨耐心解釋,“直接作為顏料,在糕點上進行‘染畫’或‘暈染’!”
她拿起一塊白色的芸豆糕,“比如這雪白的糕體,做成鳶尾的模樣,再用藍紫色鳶尾花瓣汁液暈染其上,令其美而不豔,雅緻脫俗,栩栩如生!”
“再如,”薑梨放下芸豆糕,又拿了一隻小小的糯米團子,“這個可以用新鮮紅梅花瓣搗碎取其汁上色,裡麵包上紅梅做成的餡料,既取了梅花的形,又有了梅花的味,是不是比這一隻糯米團子更有趣些?”
隨著薑梨的講述,錢娘子和錢慧蘭已經想象出一盤盤精緻的糕點,甚至連花的香味都恍若縈繞在唇齒間一般。
“妙!妙極!”
錢娘子猛地站起身,激動地在廳內走了幾步,“以花入味,以花造型,……將花之‘韻’,融於糕點之中!讓普通的糕點‘活色生香’、‘可食可賞’,還有什麼比這更適合萬花會的?”
她目光炯炯望著薑梨,“皎皎,我雖然明白你的意思,但要讓我做這樣精細的東西,還真是做不來。”
“你就當是幫伯母一次,指導著做這些糕點。你也不用親自動手,就站在一旁看著廚娘做就是,隻是具體怎麼造型,怎麼暈染,怎麼調味,你多給她們一些意見。
“至於做這些糕點需要些什麼花?什麼工具?你隻管說!人、物、財力,我傾力滿足!”
薑梨笑了,“伯母太客氣了,我若是能幫的,不用伯母開口我定全力以赴,隻是這些都隻是我的設想,至於真的能不能做?又能做到何種程度?我還得去多方請教。”
錢娘子已經有些迫不及待,“距離萬花會的時間隻有一旬,要不然明日就讓廚娘們試起來,若是成了自然更好,若是不成,就做些尋常的糕點也還來得及。”
“伯母不要著急,我明日先和慧蘭姐姐去拜訪一位夫人。”
錢慧蘭一聽,圓臉上那對酒窩越發深了些,“妹妹要去拜訪的是哪位夫人?是為糕點的事嗎?”
薑梨抿唇笑笑,“就是那位用茉莉花做漿飲的夫人,等明日你跟我去了,便知道了。”
王夫人喜歡花,也提到過年輕時喜歡用鮮花做漿飲,說不定有好的點子。
翌日清晨,日頭才鋪滿半個平陽。
薑梨已攜著錢慧蘭在去往王夫人家的路上。
青綢車簾濾進細碎晨光,錢慧蘭用手撐著頭,蹙著眉道:“妹妹,你昨日說的那個法子固然好,可那些花是不是當真能吃,又好不好吃都沒有嘗試過,難道都要叫人嘗遍?”
薑梨翹了翹唇角,“其實做百花糕圖的就是一個新鮮,並不一定要做很多,揀幾樣精緻的做出來也就可以了。”
“今日去拜訪的這位夫人可是會做百花糕?”錢慧蘭又問。
“她會不會做花糕我不清楚,這位夫人用茉莉做過漿飲,我便想著去問問她有沒有試過用其它花做過漿飲。”薑梨娓娓道:“能做漿飲的花自然也可以做糕點。”
錢慧蘭點了點頭,含笑道:“原來如此。”
兩人說著話,便已經來到了王府。
看門的婆子知道薑梨,也不去通報,直接便將她帶去王夫人的院子。
王夫人剛禮佛出來,見到薑梨帶著個姑娘過來,笑著將她們讓進屋裡,“怎麼這個時候過來了,是小公子有好訊息了嗎?”
薑梨笑著道:“青山書院還沒有放榜,我這個時候過來,是饞夫人的漿飲了。”
王夫人便笑了起來,“既然如此,你就該差個人過來提前說一聲,我早早將漿飲煮好,也省得你們在這裡等得不耐煩。”
薑梨這才笑著將萬花會上糕點的事說了一遍。
“也不知夫人除了用茉莉做過漿飲,還有沒有用其它花卉做過?”
王夫人笑著道:“這事你便問對人了。”
“我年輕的時候,有幾個手帕交,姑孃家在閨閣沒有事,閒來便愛琢磨個花啊,草啊的。其中一個與我最要好的姑娘,跟我一樣都喜歡吃,我用花製作漿飲,她便用花製作糕點。”
“她用牡丹做成的十二玲瓏酥,美輪美奐,栩栩如生,讓人都捨不得下口,隻想找個花瓶供起來。”
錢慧蘭一聽,神情激動,“請問夫人,那位會做糕點的夫人如今可在平陽?”
王夫人斂了笑,搖了搖頭,“她已經過世多年,這麼些年,我再也沒有見過做的那麼好的糕點。”
屋內一時沉默。
錢慧蘭有些不甘心,又小心翼翼的問,“那她的後人,還有沒喜歡做糕點的?”
“她隻有一個女兒,在她離世後,被人拐走不知所蹤。”王夫人笑容溫柔,“她家裡除了還剩一個老父親,已經沒有人了。”
薑梨心下一動,脫口問道:“這位會做糕點的夫人可是姓田?她的女兒可叫田菱?”
王夫人眼裡閃過一絲詫異,但轉瞬又釋然。
回春堂雖然所處位置偏僻,但田大夫醫術不錯,人又和氣,前去問診的人也不少。當年田家的事,也是哄得沸沸揚揚,薑梨或許聽人說起這事也不奇怪。
她悵然點頭道:“我那手帕交便是回春堂田大夫的獨女,可惜那樣一個人,居然年紀輕輕便遭了厄運。”
薑梨素來寧靜的眸子帶上了一絲笑意,“夫人,田菱找到了?”
“你說什麼?”王夫人倏然起身,有些不敢相信。
“真的找到了,前兩日她已經回了回春堂。”薑梨將事情經過講了一遍,“昨日錦兒看到她,還說她氣色好了許多。”
“那就好,那就好,”王夫人攥緊帕子,眼裡淚光閃動,“菱兒找到了,她娘也終於可以安心了。”
她努力平複著內心翻湧的情緒,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歉意的笑笑,“既然如此,我現在就想過田家看看,若是兩位姑娘方便,就隨我一起去。花的事情,回來再說。”
薑梨和錢慧蘭起身,當即隨王夫人去回春堂。
藥鋪內,田繼文正在給個孩童包紮傷口,見三人進來,手上頓了頓,“錦荷,薑姑娘,你們怎麼會在一起。”
當初王夫人與田菱的母親甚是要好,王夫人也時常到田家來,到如今田大夫都還是叫她的閨名。
“伯父,我聽說菱兒找到了?”王夫人眼眶又潮濕起來,“我特意過來看看,也算是幫貞貞看一眼女兒。”
田繼文強忍著心裡的情緒,仔細的替男孩打好結。
“好了,記得不能沾水,三日後過來換藥。”
男孩答應一聲,跑了出去。
田繼文眼眶有些發紅,他轉過身看著王夫人,還沒有說話,隻見內堂簾櫳輕動,田菱端著藥碗走出。
“薑姑娘,你怎麼來了?”她將碗放在桌上,笑著迎了過來,“前兩日薛夫人還給星娘帶了好些吃的穿的和玩的,我這心裡”
“菱兒……”王夫人見到模樣酷似密友的女子,聲音陡然哽咽,兩步上前將她攬入懷中。
田菱埋在她肩窩,極其不自然的笑笑,求助的望著田繼文。
“這是與你阿孃從小一起長大的錦荷姨母。”田繼文道。
“錦荷姨母。”田菱有些侷促的稱呼一聲,從王夫人懷中掙脫出來,她一點也不習慣和陌生人如此親近。
“你小時候,我時常接你到家裡去住幾日,估計你現在都不記得了。”王夫人傷感道:“若是你一直在田家長大,隻怕與我的情分也形同母女。”
田菱有些尷尬的笑笑,“多謝姨母對田菱的疼愛。”
王夫人歎了口氣,“你如今剛回來,我也不能指望你能對我有多親近。我隻求你日後可以和薑姑娘一般,時時到我家裡坐坐。”
“薑姑娘和姨母早就認識?”田菱問道。
“不止認識,夫人還幫過我家的大忙。”薑梨將與王夫人認識的經過說了一遍,“如今我因為萬花會的事又求上門來,若不是說起用花製作糕點,夫人提起你娘,估計夫人還不知道你回了田家。”
聽到糕點,田繼文黯然神傷。
當初貞貞最喜歡搗鼓糕點,明明就是日常吃的東西,非要做的那麼好看。他到現在都能想起女兒走那日,做的玉露團。
淺粉色雞蛋大的一團,晶瑩剔透,上麵點綴著一朵春桃,吃一口,顫巍巍的又涼又彈糯,似乎一口便將春天吃進了嘴裡。
她走時還特意用紗罩將剩下的罩上,說是等回來用牛乳做成澆頭淋上,味道會更好。
哪裡知道,她卻再也沒能回來。
田繼文抬手擦了擦眼,對田菱道:“你錦荷姨母說的沒錯,你阿孃做的糕點便是到現在,我也沒有再見到過那樣好的。”
王夫人回憶著往事,“當時我與貞貞在一起,她做糕點,我做花飲。我雖然不能將糕點做的如她那般好,但她糕點用的配料以及製作方法我是知道的。”
“隻是如今時日久了,再要拾起來還要容我慢慢想想。”
錢慧蘭剛才隻顧著為田菱和她母親的不幸唏噓不已,想著田貞貞那麼好的手藝失傳,更是惋惜。
這會一聽王夫人居然能夠記得,又振奮起來。
剛才聽王夫人講起那田貞貞的手藝如此出眾,她便十分神往。若是有了配料和做法,不必一模一樣,能夠得之六七,也是足夠應付萬花會了。她這樣一想,便越發期待起來,尋思著若是有了方子,自己一定要親自上手做做。
薑梨看了田菱一眼,又看了看王夫人,“既然這方子是田家的,不如等方子出來了,讓田菱親自試著做做,也是對她母親的一種告慰。”
田菱已經紅著眼眶走到王夫人麵前,“錦荷姨母,我願意跟你去學做花糕。”
王夫人聞言,再次淚濕眼睫,“好,我會儘快整理好方子,教你花糕做法。”
王夫人與眾人約好明日一早去她家裡試製花糕,又說了幾句閒話,才離去。
薑梨和錢慧蘭從回春堂出來時,錢慧蘭還在反複琢磨玉露團的造型,薑梨靠在引枕上,閉目養神。
與回春堂隻隔著一條街的晏家,一名發間簪著一朵粉色新鮮薔薇,麵容昳麗的少年站在門前,拉著銅環叩響了門。
鑲嵌著四枚青銅鎏金門簪的大門開啟又合上,李旺將他帶到晏行的院子坐下,“將軍不知道公子會過來,他剛纔去祠堂祭拜了出來,還要等沐浴過才來。”
秦不依笑著道:“無妨,我在這裡隨便坐坐,你去忙你的就是。”
李旺讓人將茶奉上,便退了出去。
秦不依也不做,隻是在院子裡這裡看看,那裡瞧瞧,看到牆角裡放著的幾盆花開得好,又俯下身子湊上去嗅嗅。
“伯玉還真是有雅興,隻可惜我這院中的花草普通得很。”晏行閒閒走了過來,他剛沐浴完,穿著一身白衣,還沒乾透的頭發披在身後,顯得越發烏黑。
秦不依已經笑著走了過來,“三哥,你這次回來是要跟我們都生分了嗎?回來這麼久,聽說連太子請你,你都沒去。”
晏行的眸子越發冷淡,“我還沒有除服,並不方便見人。”
秦不依笑著道:“所以你不願意見我們,我便主動上門來見你。”
晏行唇角彎了彎,“聽說你前兩日馬驚出了糗,怎麼,長公主沒有讓你麵壁思過?”
秦不依有些不好意思道:“那匹馬剛送來,我瞧著喜歡,便騎著去試試。哪裡知道,它見人多便受了驚,如今母親已經讓馬夫拉下去好好訓著,日後斷然不會出這樣的事。”
晏行笑笑,不置可否。
秦不依妥協道:“好吧,我就知道瞞不過你。母親讓我過幾日便去青山書院讀書,秦王要為我設宴送行,讓我將你請過去一起熱哄熱哄。”
“說來也是自家兄弟,三哥自從去了眉州,已經很多年沒有與我們一起了,不如趁著這個機會,一起去聚聚?”
晏行看著他,輕飄飄吐出兩個字,“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