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不依一雙眼睛可憐兮兮看著晏行眨啊眨,“三哥——”
“我祖父、父親還有叔父以及三萬晏家軍屍骨未寒,我此時參加宴飲,於理於製皆不合。還請你幫我謝過秦王好意。”
秦不依使勁吸了口氣。
那個馬場上意氣風發的三哥,那個笑容明朗的三哥,如今一臉平靜淡漠,有些讓人心疼,也有些讓人無措。
“好吧!”秦不依故作輕鬆笑笑,“三哥說的對,日後有的是機會。”
晏行淡笑道:“你這次過來就是為了這事?”
“也不是,”秦不依不好意思的笑笑,“主要是許久沒有見到三哥了,有些想念。”
晏行望著麵前的簪花少年,語氣難得溫和,“日後有時間了,可以時常過來坐坐。”
秦不依立刻高興起來,“三哥若是不限我法,日後我有空便過來。”
以往在平陽時,除了太子年紀稍大一些,很少與他們在一起。晏行、秦王還有去了封地的安王幾人年歲差不多大,又在一起讀書,便時常在一起賽馬蹴鞠。
十多歲的少年,正是鮮衣怒馬,一日看儘長街花的時候。晏行性子熱烈,時常騎著一匹棗紅馬。
秦不依比他們小五六歲,總喜歡跟在晏行身後,巴巴地當個甩不脫的小尾巴。
時間流逝,那個小男孩已經長成了昳麗少年,而當初的少年,卻再也沒有騎過棗紅馬。
送走了秦不依,晏行突然覺得心裡有些煩悶。
他信步走出巷子,沿著清風河岸閒閒走著,不知不覺過了清風橋,一路便走到薛家門前門前。
薑梨剛從錢家回來,一下馬車,便見到晏行。
她愣了愣,走上前去,“晏將軍,你怎麼會在這裡。”
“閒來無事,出來走走,便走到了這裡,沒想到正好遇見薑姑娘。”晏行言行澹澹,“薑姑娘是剛回來嗎?”
薑梨笑笑,“既然到了門前,晏將軍若是不嫌棄,便請進去喝盞茶。”
晏行坦然接受,“如此,便多謝薑姑娘了。”
薑梨抿唇笑笑,側身讓到一邊,讓他上前。晏行大步入內。
薛家他已經來過,並不陌生,但前兩次都是有事而來,不像這次純屬做客。
薑梨帶著他一路進了前院待客的花廳,錦兒已經自覺地去沏茶和端茶點。
“前兩日我聽瑾辰說,晏將軍手裡有些匠人?我還尋思著抽點時間過去跟你說說,等萬花會結束後,能不能借點匠人給我建花圃。“
“薑姑娘最近在忙萬花會的事嗎?”晏行問道。
“今年承辦萬花會的錢家是薛家的故交,我娘臨走前,特意囑咐我過去幫忙。”薑梨解釋道:“估計這段時間我多半會在錢家那邊。”
“萬花會各項事務十分繁瑣,確實需要很多人打理。”晏行道:“隻是說起匠人,就不知你打算什麼時候開始修建花圃?”
“自然是越快越好。”薑梨道:“如今還有兩個月才進入雨季,是修建花圃最好的時候。”
錦兒已經端了茶和茶點上來。薑梨親自斟了盞茶遞給晏行,“隻是如今才開始尋找匠人,購買各種材料的時間也太過倉促了些。”
“修建花圃要先有圖紙,薑姑娘圖紙請人做好了嗎?”晏行問。
“我自己畫了一張,也不知究竟怎樣,正好晏將軍在這裡,不如幫我掌個眼。”薑梨朝錦兒道:“你去將我畫的花圃圖紙拿過來。”
錦兒出去片刻,便將圖紙拿了出來。
晏行低頭看著鋪在桌上的圖紙,突然抬起眼皮看了眼薑梨。又低下頭仔細看著圖紙,半晌,他抬起頭來,“薑姑娘學過治園?”
“小時候學過一些,晏將軍看看這圖紙還有沒有什麼需要改進的地方?”
“已經很好。”晏行將圖紙捲起來,放在一邊,“薑姑娘深諳佈景之道,實在讓我沒有想到。”
薑梨彎了彎唇,“我隻是心裡想著要這樣一個花圃,便隨手畫了出來。”
“你這隨手一畫,頗具巧思。”晏行毫不吝嗇自己的誇讚。“我倒是有個主意,不知可行不可行。”
“你說。”
晏行望著薑梨,“若想在雨季來臨之前短短兩三個月建個三百畝的花圃,就算有上百個得力工匠,都有難度,更彆說還需要采買許多建花圃的材料。”
晏行頓了頓,得到薑梨頷首,又繼續道:“其實建花圃最難也最挑材料的便是主院。薑姑娘可以先留出主院的地方,先修建水利溝渠和外麵的花廂暖房。等雨季過了再開始修建主院,這樣一來準備材料的時間充分,也不至於倉促間采買的材料品質不好。”
“可若是不先修幾間住房出來,那麼多匠人吃住又要怎麼辦?”薑梨猶豫道。
“薑姑娘若是不嫌棄,我可以在我莊子上隔一個院子出來,讓你先用著。”
“晏將軍何故如此幫我?”薑梨一臉沉靜望著他。
“薑姑娘身上那塊墨玉,”晏行淡淡一笑,“若是沒有猜錯,是家母所贈吧?”
薑梨抿了抿唇,望著晏行的目光深沉了幾分,“那年我阿孃帶著我去大覺寺,正好遇到一位夫人,是那位夫人給我的。”
“那位夫人就是家母。”晏行笑容變得悵然,“家母既然與薑姑娘如此投緣,我幫你也是為了全家母的心願。”
“這”
“薑姑娘不必介懷,我並沒有彆的意思。”晏行道。
“桃源村那個莊子我並不常去,空著也是空著。日後薑姑娘與我便是近鄰,遠親不如近鄰,難道這點忙我都幫不得。”
薑梨見他如此說,再要拒絕便是自己小氣了。
她坦然接受道:“那我便先謝過晏將軍,日後若是我花圃裡的話,將軍隻要喜歡,儘管來讓人搬了去。”
晏行笑笑,又問了幾句萬花會上的事,便告辭回去了。
薑梨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心情大好。
她早早洗漱上床,第二日卯時三刻醒來,隻覺神清氣爽。
吃過早飯,她先去回春堂接了田菱,這纔去錢家叫上錢慧蘭,一起去王府。
王夫人早早便跟門房的婆子交代過,那婆子一看三位姑娘過來,便直接將她們帶去見王夫人。
此時王夫人正坐在桌前仔細看著方子,見她們一起進來,便笑著道:“昨日我回來後,便將我能想到花糕做法統統記了下來,一共十二個花糕方子。”
錢慧蘭最性急看,一聽便再也按耐不住,她走上前探頭看向王夫人放在桌上的方子。
清秀的閨閣體,上麵詳儘的記錄著每樣花糕配料及製作方法環節。
“畢竟過去了這麼些年,這些花糕每樣食材需要多少分量,每個環節需要多少時間以及火候等,我已經想不起來,隻有邊做邊摸索了。”王夫人歉意道。
“這已經很好了。”薑梨笑著道:“王夫人能記起這些做法已是難得,食材分量的事,我們多試幾次便能調整妥當。”
王夫人征求三人意見“不如我們這就去廚房試製幾個方子?”
錢慧蘭最是天真爛漫,笑著道:“這樣最好,我已經等不及想要看花糕出爐的樣子了!”
眾人便皆笑了起來。
王夫人笑著點頭,帶著三人一起去了廚房。
廚房的廚娘已經提著一籃子洗乾淨的桃花進來。
“這是今早上我讓她們現去摘的。”王夫人笑著道:“桃花顏色嬌媚,當初貞貞為了讓糕點能保持桃花的嬌嫩,特意將它與藕粉做成玉露團,上麵再點綴上新鮮桃花,不知道有多美。”
她邊說邊將手裡的桃花遞給田菱,“菱兒,你來試試。”
田菱望著接過籃子,訥訥道:“我,恐怕不行。”
“有什麼行不行的。”王夫人笑容溫和,“我在旁邊指點,你照著做就是。”
錢慧蘭一臉興奮,“我也試試。”
王夫人笑著道:“薑姑娘也要試試嗎?”
薑梨搖了搖頭,“我不擅廚藝,但喜歡喝漿飲。等夫人做漿飲的時候,我再學上一兩樣自己喜歡的。”
王夫人也不勉強,便指導著兩人用桃花製作玉露團。
薑梨搬了把椅子坐在旁邊看著。漸漸麵前的景象變得模糊,開始與記憶中景象重合起來。
那時候她也是這般,挽著袖子,為林禕洗手做羹湯。
那時她應該也是如田菱那般專注,如慧蘭那般欣喜的吧?隻是到底被辜負了。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的聲音漸漸清晰起來,“就是這個樣子了,隻是不知道味道又如何。”
薑梨回過神,便看到田菱和錢慧蘭麵前的細白瓷盤子裡,各自多了一個晶瑩剔透的團子。
那團子圓潤飽滿,表皮薄如蟬翼,透著內裡淡粉的餡料,看上去柔潤而晶瑩。田菱做的玉露團淋了一勺桃花做的濃稠醬料,有一種春到深處的濃烈。
錢慧蘭做的玉露團上麵卻放了一朵新鮮桃花做裝飾,兩相比較兼顧了桃花的嬌媚與清新。
錢慧蘭一臉興奮的招呼薑梨,“妹妹,你也過來嘗嘗,看味道怎麼樣?”
薑梨走上前,王夫人已經遞了銀匙過來。薑梨一邊嘗了一口,“田菱的花香更濃鬱一些,慧蘭姐姐的也很好。”
王夫人笑著點頭,“不錯,除了略微有些粘牙,少了些彈性,這形狀已經十分接近了。”
一連三日,田菱和錢慧蘭都在王夫人指導下琢磨花糕。
錢娘子見了錢慧蘭拿回來的花糕,也是興奮不已。她對錢正鴻道:“皎皎是真有本事的,居然能想出這樣的法子,彆樣不說,萬花會上恐怕單是這花糕,都讓人想不到了。”
錢正鴻是見過薑梨本事的,他笑著道:“原本我還想著明珠不能來幫忙,有些遺憾,眼下來看,薑梨居然是青出於藍勝於藍了。”
“可不是,“錢娘子毫不掩飾對薑梨的讚賞,“我聽慧娘說,皎皎買了一片地,說是打算建花圃。”
“哦,對了,聽慧娘說,那花圃圖還是皎皎自己畫的,實在了不得。”
錢正鴻道:“沒想到她小小年紀,便能有這樣的造詣。”
“這兩日慧覺師傅正在佈置萬花會,等我明日去金明池時,也將她一並帶去看看。畢竟慧覺師傅在修園造景這方麵,整個大夏幾乎無人能比。”
第二日,錢正鴻便故意晚些出門,等薑梨過來了,才帶著她一起去金明池。
薑梨一路走一路看,心裡暗道慧覺果然名不虛傳。疊石理水,十步一小景,百步之內又必有大景。花幕、流水引用的恰到好處,特彆是佈置的百花
並且巧妙藉助原有花木、幽篁設定成曲徑。明明怪石嶙峋,幽篁蔽日,流水清澈,轉出去,卻又霍然開朗,前麵居然是一大片熱烈的粉桃。
而園中擺好的花都經過精心挑選,一點不顯雜亂。
薑梨越發佩服起來。
走了差不多小半個時辰,錢正鴻這才停住,“前麵那位就是慧覺師傅,你跟我過去招呼一聲。”
薑梨抬眼一看。
隻見前麵空曠之處,站著一個瘦削的僧人,正對著空曠之處凝神思索。
薑梨隨著錢正鴻走上前,不敢打擾,隻是安靜的站在一邊。
這是金明池最寬敞之地,也是整場萬花會的中心。往屆的萬花會,此處都是用來做遊人歇息之地,各種吃的玩的攤位也都集中在這裡,十分熱哄。
薑梨心裡也更傾向於此處還是如往年那般佈置,畢竟萬花會上遊人眾多,要想再找出這麼一片開闊的地方實在不容易。
最關鍵是,從門口走到此處,連她都覺得有些累了,更何況那些帶著孩子或老人的遊人。若能在此處歇息片刻,再吃點糕點,喝點漿飲,接下來的遊園是不是就輕鬆有趣得多。
正想著,慧覺便轉身朝錢正鴻道:“錢檀越,這裡地勢平坦,又很寬闊,不如做成牡丹園,你覺得如何?”
錢正鴻笑笑,“大師太抬舉我了,我一個俗人,如何知道治園的雅事。正好我這侄女在這方麵懂一些,不如聽聽她的意見。”
慧覺眉目慈和看向薑梨,“女檀越的意見呢?是把此處佈置成牡丹園,還是作為給遊人歇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