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衡一連三日都往西跨院去,林依芸終於坐不住了。
在她眼裡,韓素素就是空有姨娘身份,卻沒有得到薑衡的半分心意的一個擺設。她原以為柳如煙有了身孕後,薑衡自會來她院中。
但如今,薑衡寧去西跨院也不肯踏入她房門半步,實令她心寒。
她坐在桌前,沉默良久。
“紅杏,你去將軒兒叫來。”林依芸吩咐道。
紅杏如今對她的話一味順從,從不敢多問,聽到她吩咐,答應了一聲,快步就往梧桐苑走。
薑瑾軒還沒起床,弄墨見到紅杏過來,便自覺的退了出去。
紅杏掀開簾子走了進去。昏暗的屋子裡,薑瑾軒蓋著一條錦被睡得正香。她輕輕走過去,彎下腰推了推他的肩膀,“公子,公子快醒醒,林娘子叫你過去。”
薑瑾軒嗤笑一聲,猛地將她拽倒在身上。
“你都有好幾日沒有來了,怎麼,一點都不想我?”薑瑾軒笑著在她臉頰上捏了一把。
紅杏紅著臉想要推開他,“林娘子還等著呢,公子快些起來。”
薑瑾軒將她摟得更緊,聲音暗啞,“那你先答應我,今晚上過來。”
紅杏一顆心怦怦亂跳,低聲應道,“我晚些來便是。”
薑瑾軒這才鬆了手放開她。
紅杏慌忙理了理衣衫,趕緊去將他衣服找了出來,伺候他梳洗好,一並往翠邑苑過來。
林依芸已經等得不耐煩,見他們才來,皺了皺眉頭問:“怎麼這麼久才過來?”
薑瑾軒並不回答,淡然坐到她對麵,問道:“阿孃找我何事?”
林依芸手中捏著一方淺粉色帕子,此時她將帕子一角繞在手指上絞緊了些,“軒兒,你年紀也不小了,再過幾日便是萬花會,阿孃想趁著這個機會,幫你相看一門親事。”
薑瑾軒道:“阿孃看上哪家姑娘,跟我說一聲就是,我沒有意見。”
林依芸心裡一滯,但還是好生道:“前段時間你父親跟我說,讓我將你管緊一些,平日沒什麼事,便不要再出門去喝酒了。”
薑瑾軒語氣越發淡漠,“這事,父親已經跟我說起過,阿孃不用費心。”
林依芸終於忍不住了,她倏然站了起來,語氣也尖細了些,“軒兒,我是你親娘,你就是這樣子跟我說話?”
“阿孃需要我怎麼說話,你說出來,我改就是。”
林依芸盯著他看了好一陣,又訥訥坐了回去,“總之,這段時間不能哄出不好的事來,平陽看著大,勳貴圈子也就那麼點人,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壞了名聲還怎樣說親?”
“我明白了。”薑瑾軒答應道。
他越表現得恭敬有禮,林依芸心裡卻越發犯堵。她突然道:“你今日又要做什麼?”
“既然不能去喝酒,我便約了城南的柳兄去鬥蛐蛐。”薑瑾軒道。
“不許去!”林依芸終於找到一個發作的理由,“你一個正經公子哥,如何去做這些鬥雞走鳥紈絝子弟才會做的事?”
薑瑾軒眉宇間帶著一絲不耐,“依阿孃的意思,我該去做什麼正經事?”
“讀書,你父親最喜歡看到你刻苦讀書的樣子。”林依芸道:“隻要你待在家裡,好好讀書,你父親必然會喜歡。”
“讀書?”薑瑾軒唇角泛起一抹譏諷,“那有什麼用?阿孃告訴我,日後我是能封閣還是能拜相?”
林依芸的麵色冷了下來。
“什麼也不能,連做個官也不能,我還讀什麼書?”他站起身來,便往外走。
“站住!”林依芸斥道。
“你若是想承你父親的爵位,便老老實實待在家裡,日後若能得一門好親事,也讓人能多看重你幾分。”
薑瑾軒站在原地,也不知聽沒聽進去。沉默幾息,他才道:“阿孃若是沒有彆的事,我便先回去了。”
林依芸盯著薑瑾軒離去的背影,指尖將帕子絞出深深褶皺。
好一陣,她轉過身,望著滿架的薔薇花瓣,對紅杏道:“去將我上次給韓姨孃的香膏拿一瓶過來,隨我去西跨院。“
西跨院的雕花槅扇半開著,韓素素正臨窗點著茶。
看到林依芸過來,她起身上前打起簾子,“林娘子怎有空過來了?“
林依芸笑著走了進來,“我閒著也是閒著,想著前幾日送過來的香膏你大概用完了,又拿了一瓶過來。”
韓素素笑著將她讓到桌前坐下,“我這無功不受祿,怎好一直用你的香膏。”
林依芸笑著打趣道:“那我就討韓姨娘一盞茶喝,可好?”
韓素素被她逗得笑了起來,“我這茶怎敵得你的香膏。”她邊說邊倒了一盞茶遞過去。
林依芸伸手接了,用袖子遮臉喝了一口,心裡突然有些發酸。
薑衡喜愛喝茶,一直都讚她茶沏得好。沒想到,韓姨娘居然也沏得一手好茶,難怪薑衡一連幾日都留在了這邊。
她心裡雖然不是滋味,但麵上卻是一點沒有顯出來,“你這茶沏得真不錯,其實老爺沏茶也沏得很好呢!”
“我知道,”韓素素紅了臉,“這兩日老爺跟我鬥茶,我都沒贏過。”
林依芸臉上的笑容一僵,立刻便恢複如常。記得她剛和薑衡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兩人晚上閒著沒事,便對著燈鬥茶。
自己鬥不過他,便總是耍賴,那時候薑衡總是依著她。如今想來,恍如隔世。
她一直以為,這隻是屬於他們兩人纔有的情分,如今他居然跟彆人也是如此了。
林依芸強壓下心裡的不虞,放下茶盞,對著韓素素的臉仔細看了看,笑著道:“你用了我給你的香膏後,有沒有覺得這兩日臉上沒有那麼乾癢了?”
韓素素情不自禁撫上臉,欣然道:“不僅乾癢好多了,臉上的紅點也消退了些,摸上去光滑了許多。”
“我剛才一進屋便瞅著你白了些,看來果然是香膏生效了。”林依芸轉身從紅杏手裡接過香膏,遞給她,“再用一段時間,你這膚色便可趕上柳姨娘了。”
韓素素開啟香膏聞了聞,“柳姐姐天生麗質,我怎麼能跟她比?”
林依芸笑笑,“柳姨娘這段時間氣色可沒有前段時間好,我瞧著你氣色反而比她要更好些。”
“柳姐姐前些日子染了風寒,這幾日好多了。”韓素素笑著道:“這幾日一陣子冷一陣子熱,林娘子身子弱,也要注意著些。”
林依芸端起麵前茶盞一口飲儘,“多謝韓姨娘提醒,我會注意的。”
兩人又說了會話,林依芸便藉口還要去看薑瑤,告辭回去了。
韓素素拿起桌上的香膏,自言自語道:“林娘子看起來溫溫和和的,似乎也沒有想的那麼不好相與。”
“姑娘,你說什麼?”正在收拾茶盞的踏枝抬起頭來。
“沒有什麼,這些茶盞都收下去吧,不用留了。”韓素素道。
正午的陽光剛掠過薛家照壁,錢家的馬車便停在了青石板階前。
車上下來一名身材略豐的圓臉少女。她提著裙子,大步進了薛家的門,揚聲道:“薑梨妹妹可在?“
守門的王媽媽剛要回話,就見錦兒笑著走了出來:“哪陣風把錢姑娘吹過來了,我們姑娘正在屋裡,才說準備去府上看望錢家娘子和姑娘。”
錢慧蘭笑著隨錦兒往漱玉軒走,“昨日父親說起你們姑孃的事,今日特意讓我登門來請,我不敢耽擱,早早就過來了。”
薑梨正低頭在桌前勾勒花圃圖,看錢慧蘭進來,趕緊放下筆笑著起身道:“慧蘭姐姐怎親自來了?“
錢慧蘭將才剛對錦兒說的話又說了一遍,笑著走到桌案前,“妹妹在畫什麼呢?”
薑梨微微讓開身子,將花圃圖露出來。
錢慧蘭低著頭看了一會,直起身笑盈盈望著薑梨。
“妹妹是越來越厲害了,居然可以自己設計花圃了。”
她身著石榴紅蹙金繡襖,腰間係著條蔥綠宮絛,鬢邊簪著朵新鮮的薔薇,襯得那張臉麵若銀盤,粉雕玉琢。
薑梨上前挽起她,佯裝委屈道:“姐姐好些日子沒見,如今一見麵便打趣我。”
錢慧蘭隻比薑梨大半歲,兩人曾一起學過繪畫,因薑衡嫌棄錢家是商戶,不許薛明珠與錢家走得太近,連帶著薑梨與錢慧蘭也少了往來。
這次兩人更是差不多有大半年沒有見麵了。
“妹妹如今可是錢家的貴人,姐姐可不敢打趣。”錢慧蘭屈指勾了勾她的鼻梁,笑著道:“我可是奉了父親之命專程來請你,你可不能不去。“
“就算你不來,今日我也是要去給伯母請安的。”薑梨朝錦兒道:“你去將昨日田菱送來的筍乾勻一些帶著,好讓伯母和姐姐也嘗嘗。”
錦兒很快便拿著包好的筍乾過來。
錢家和薛家的馬車都等在門口,錢慧蘭說是方便兩人說話,便拉著薑梨上了她的馬車。錦兒和落英坐著順伯趕的車,一路尾隨到了錢家。
錢娘子早已經安排了一大桌子茶點。看到薑梨,她笑著上前拉著她的手,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真是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了,不像慧娘,一天到晚就知道吃。”
“娘——”錢慧蘭鼓著腮幫,頗感無奈,“你怎麼不說,我這些日子為了萬花會都瘦了好些。”
“瘦了好些去年的衣衫還是穿不上,這些時日做的糕點,你可是一樣也沒有少吃。”錢娘子故意道。
錢慧蘭一臉生無可戀,“娘,有你這樣揭女兒短的嗎?”
“皎皎又不是外人。”錢娘子拉著薑梨往屋裡走。
錢慧蘭抬起頭,朝天翻了個白眼。
薑梨笑著道:“其實我阿孃也時常在我麵前誇讚慧蘭姐姐,大概彆人的孩子都是最好的。”
錢娘子笑了起來,“當孃的說自己女兒,都是正話反說,哪有自家誇自家孩子的。”
錢慧蘭這才笑著攬過錢娘子的肩膀,“阿孃,你說了這麼多話,就屬這句話我最愛聽。”
“去去去,”
錢娘子一臉嫌棄的拍開她的手,拉著薑梨坐在桌前,“這些都是昨日做的糕點,你每樣都嘗嘗,看看味道怎麼樣?”
薑梨望著滿滿一桌子糕點,有些錯愕。
一般人家招待客人,四五樣糕點就足夠了,若是再多些,也不過七八樣即可。錢家不愧是富賈之家,這一大桌子糕點,每樣裝了一小碟,粗粗一看,不下二三十種。
薑梨撿了一兩樣糕點嘗了。錢娘子等她吃完,有些期待的問:“你覺得怎麼樣?”
都是很好的糕點,味道也趕得上平陽最好的萬福齋糕點了。薑梨很認真的想了想,道:“味道很好。”
錢娘子卻歎了口氣,略帶苦惱道:“這些糕點都是為萬花會準備的。從年初起,我便請了各地廚子,嘗試做一些很有特色的糕點,然而到了現在,這些糕點好是好,卻總覺得少了些意思。”
薑梨沉吟片刻,“伯母想要什麼樣的特色?”
“我也不知道,就是想著既然是萬花會,宮裡的貴人也會來,她們什麼樣的糕點沒有吃過,這樣的糕點恐怕入不了貴人的眼。”
每年的萬花會,承辦萬花會的富商總是卯著勁想要超過前麵一屆。但越是辦到後麵,各種花樣層出不窮,越想超越越是難以超越。
錢慧蘭也雙手托腮,嘟著嘴道:“可不是嘛,這些糕點單看都不差,可堆在一起,除了花樣繁複些,總覺得太平常了。”
空氣裡彌漫著糕點的甜香和一絲隱隱的焦慮。
薑梨的目光緩緩掃過眼前琳琅滿目、造型各異的糕點。荷花酥、玫瑰餅、芙蓉卷、蓮心糕……無一不是以花為形,以花為餡,工藝精湛,色澤誘人。
“伯母、慧蘭姐姐,我或許有個大膽的想法,不知當不當講。”薑梨道。
錢娘子精神一振,立刻道:“皎皎快說!你是個心思靈巧的,必有高見!”
錢慧蘭也好奇地湊近了些。
薑梨看著桌上的糕點:“伯母所慮極是。這些糕點以花為名,形肖味合,確實精美。但它們的問題在於——‘知花’而未能‘活花’。”
“此話怎解?”錢娘子疑惑。
“就是說,這些糕點,是‘模仿’花朵,而不是真的花朵。”薑梨的聲音不高,但卻很清晰,“但萬花會本身,展示的是真實的、活生生的、姿態萬千的‘花’。”
“糕點工藝再高,終究是‘假’的、‘死’的,放在真花環繞的盛會中,再精巧也可能被奪了光彩,落入‘匠氣有餘,靈氣不足’的窠臼。”
錢娘子和錢慧蘭若有所思,這點她們確未想到。
薑梨繼續道:“所以,我們需要的,不是‘模仿花’的糕點,而是能讓糕點本身……成為這場萬花盛宴中,獨一無二、活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