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瑾辰帶著晏行剛到薛家,薛明珠和薑梨正好一起回來。
見到晏行,薛明珠有些意外。晏行說明來意,又問了安,薛明珠笑著道:“好巧不巧,我正好有一件事情發愁,正好你來了幫我出出主意。”
“夷姑,你去沏一壺茶過來,晏將軍不吃甜。”薛明珠吩咐。
薑梨笑著看了晏行一眼,晏行也正好看過來,兩人心照不宣地彆過頭,跟在薛明珠身後往花廳走。
若不是親自看到晏行喝漿飲,吃花糕,她也當真以為他是不吃甜的。
晏行自然明白薑梨剛才那一眼是什麼意思,但他也不解釋,麵色如常跟在薛明珠身後,進了花廳。
夷姑沏了壺竹葉青,搭配的茶點也很清淡,沒有甜食。
薑梨坐在薛明珠身旁,晏行和薑瑾辰坐在對麵,薛明珠道:
“西城那場火,殃及的百姓不在少數。薛家雖然也燒毀了兩間鋪子,但比起那些家破人亡的百姓,總還能喘口氣。我想著,捐些素綢和銀兩,給受災的百姓添些過冬的衣料和吃食。”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眉頭微蹙:“可我終究是個婦道人家,瑾辰年紀還輕,家裡沒個頂事的男丁。薛家若是太高調,不知又要被編排多少閒話。”
她看向晏行,眼裡帶著懇切:“晏將軍見多識廣,你說,這事該怎麼做才妥當?”
薑瑾辰在一旁聽著,有些黯然。
說來說去,都怪自己太弱,不能替阿孃和阿姐分憂。
晏行認真思忖片刻,“薛姨姨的顧慮不無道理。依我看,不妨換個法子。您不必親自出麵,把財物清點好,我讓人以京兆尹府的名義接收。就說是京兆尹募集到的民間捐贈,這樣既能幫到百姓,又不會讓人注意到薛家。”
薛明珠道:“我起初也是這麼想,就怕這批財物入了官府,不會全部用到百姓身上。”
晏行頓了頓,“我與京兆尹還算相熟,若是您信得過我,此事由我出麵打點,必定讓薛家所出全部用在受災百姓身上,您看如何?”
薛明珠眼睛一亮,顯然覺得這主意妥當:“這樣甚好!薛家並不圖名,隻圖心安而已。隻是這樣一來……會不會太麻煩將軍?”
“姨姨見外了。”晏行微微一笑,“舉手之勞而已。再說,能為受災百姓儘份力,也是應當的。”
薑梨端起茶盞,借著喝茶的動作掩去嘴角的笑意。
她就知道晏行穩妥可靠,必然會有辦法。
薛明珠徹底放下心來,臉上露出笑容:“那我這就去讓人清點財物,皎皎和瑾辰,你們不用去了。”
薛明珠說著便起身要去安排。
剩下薑梨姐弟和晏行在花廳喝茶,薑瑾辰將今日在西城所見所聞告訴薑梨,“阿姐,若不是晏將軍,今日那些巡兵定然會向百姓動手,如此一來,定然激起民憤。官民衝突,不知道又會死多少人。”
饒是薑梨經曆了一世,對待許多事情多了一些平靜和漠然,卻也是聽得有些不忿。
“這些巡兵真是欺軟怕硬,不去抓私設爆竹廠的真凶,卻朝著百姓動手。”薑梨望著晏行,“晏將軍,發生這麼大的事,官府不會就這樣不管吧?”
“自然不會,皇上已經讓人徹查,”晏行道:“限定三日將此事查清楚。”
西城地下爆竹廠爆炸第三日傍晚,錦衣衛包圍了東宮。
太子剛好眯著眼,內侍便連滾帶爬地闖進來,“殿下!宮門被錦衣衛圍了!”
太子一驚,從床上翻身坐起,“你說什麼?”
自從太子妃薨逝,他一直沒有睡過安穩覺,爆竹廠爆炸後,他更是食不甘味,焦慮難安,眼都未曾合過。今日也是困極了,才眯了會,哪裡知道,東宮居然被圍了。
他頂著眼底濃墨般的淤青,驚慌道:“快,你趕緊去讓母後來救我。”
話音未落,殿門猛地被撞開,錦衣衛千戶陸承帶著兩名校尉魚貫而入,玄色飛魚服在燭火下泛著冷光。
太子強作鎮定,眼裡卻閃過一絲驚惶,“大膽,你們擅闖孤的寢宮,等孤稟明父皇,治你們謀逆之罪。”
陸承淡淡笑了笑,手裡捧著一卷明黃聖旨:“太子接旨。”
太子僵在原地,後背的冷汗涔涔而下。
“臣,接旨。”他緩緩跪下,再也不複剛才的鎮定,聲音發顫。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太子趙珩私藏硝石於皇城,致西城爆炸,死傷百餘人,民怨沸騰。著即廢黜太子之位,打入詔獄,徹查其黨羽,欽此。”
“廢黜”二字像兩把重錘,狠狠砸在趙珩頭頂。
他猛地抬頭,神情崩潰而狂亂,“不可能!父皇不會這麼對我!是秦王!定然是秦王陷害我!”
陸承麵無表情地起身,揮了揮手:“帶走。”
兩名校尉上前架住太子的胳膊,他絲毫不顧形象,掙紮著踢翻了案幾,“我要見父皇!我是太子!你們不能動我!”
長樂宮裡,皇後剛用完晚膳,便見好好的天空突然陰暗了下來。
要變天了呢!皇後走到窗前,天邊的烏雲越聚越多,大有黑雲壓城城欲摧之勢。頃刻間,天地便昏暗如夜。
玉蛾點了宮燈,又走到窗前,“娘娘,外麵風大,先把窗戶關上吧!”
皇後望著被大風吹快要折斷的花木,點了點頭,“一場秋雨一場寒,這雨一下,恐怕就要冷了。”
玉蛾有些費力地將窗戶關上,隻聽外麵哢嚓一聲巨響,那株靠窗戶最近,高出屋頂的桂樹居然被風折斷,砸在剛才皇後站著的窗前。
皇後臉色大變。
這株桂樹是她進宮那年,皇上與她一起手植的,如今已經二十多年了。眼下突然被風折斷,皇後心裡升起一絲不好的預兆。
“玉蛾,今日這宮裡怎麼如此安靜?”皇後伸出食指按了按眼皮,“你差人去東宮看看,這樣大的雨,本宮實在有些放心不下。”
玉蛾答應一聲,一開啟殿門,那雨已經潑水般地下了起來,天地間成了巨大的雨幕。
皇後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因為一場雨惶恐不安。
她站在大殿門前,蹙著眉頭望著密密的雨簾,催促玉蛾道:“你快去,快去!”
玉蛾不敢耽擱,撐著傘衝入雨中。
大雨傾盆,除了雨聲,偌大的長樂宮居然沒有一個人。估計都是躲雨去了。
玉蛾冒著雨一路到了門口,剛開啟門,便見雨簾中,幾名身著玄色飛魚服的錦衣衛守在那裡,見她出來,為首的錦衣衛上前一步,攔住了玉蛾的去路。
“姑姑請回,此刻任何人也不得出宮。”
玉蛾心裡一緊,勉強笑著道:“還請大人行個方便,奴婢奉皇後娘娘之命,去東宮看看太子殿下。”
一聽說是東宮,那錦衣衛眼神越發銳利,“某也是奉命行事,還請姑姑不要為難。”
玉蛾見他那副公事公辦的樣子,知道再糾纏下去也沒用,隻得撐著那把已經變形的傘,狼狽地往回跑。
回到大殿,玉蛾已經渾身濕透,她“噗通”跪下,牙齒打著顫:“娘娘……去不了……長樂宮被錦衣衛圍了,任何人不得出宮!”
皇後的心猛地沉下去。她扶著門框才勉強站穩,聲音有些發飄,“錦衣衛圍了長樂宮?”
玉蛾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說是奉命行事。娘娘。”
皇後踉蹌著後退兩步,跌坐在椅子上。
能夠讓錦衣衛圍了長樂宮,定然不是太子逼迫太子妃服藥那麼簡單。難道是太子妃身邊的侍女被抓住了?
皇後想到這裡,又搖了搖頭。
皇上對她雖然並沒有什麼情愛,但卻素來敬重。就算是要處罰太子,卻也會到她宮中留宿,就怕她因為太子受罰在妃嬪們麵前失了顏麵。
他是要告訴妃嬪,雖然太子犯了錯,但皇後依舊是皇上看中的皇後。
但如今,皇上讓錦衣衛圍了長樂宮,隻能說,發生了更可怕的事。
皇後不寒而栗。
她沉默片刻,突然道:“備轎!本宮要去養心殿!本宮要去見皇上!”
玉蛾上前道:“娘娘!要不先暫避……”
“暫避?”皇後慘笑一聲,“他們是怕本宮去救太子,怕本宮去拆穿秦王的詭計!”
她猛地推開殿門,冰冷的雨水瞬間打濕了她的衣襟,“本宮是皇後,是太子的生母!如何避讓?怎麼避讓?”
玉蛾隻得替她打著傘扶著她出宮。
剛到宮門,就見四名錦衣衛舉著長槍攔在階下。
皇後絲毫不懼,她上前一步,四名錦衣衛便退後一步,再上前一步,四名錦衣衛再退後一步。
玉蛾手中的傘根本遮不住大雨,皇後半邊身子被雨淋得濕透。她沉著臉,渾身上下散發著決然,一字一頓道:“本宮必須要見到皇上,你們要想攔住本宮,除非要了本宮的命!”
為首的校尉單膝跪地,聲音卻沒有絲毫退讓:“娘娘息怒,末將奉旨守衛長樂宮,擅離職守便是死罪。”
“奉旨?”皇後指著他的鼻子,指尖因激動而顫抖,“本宮犯了何錯,皇上要這樣對本宮?”
校尉低著頭,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末將隻知奉旨行事。”
他遞了個眼色,兩名錦衣衛上前,將皇後的手臂牢牢扣住。
皇後猛地掙動,鳳袍的廣袖在雨裡甩出淩亂的弧線,大罵道:“本宮要見皇上!你們這群奴才,敢攔本宮的駕?”
為首的校尉低聲道:“娘娘,得罪了。”
兩名錦衣衛竟直接架起皇後的胳膊,往長樂宮正殿拖去。玉蛾尖叫著撲上來,被一名錦衣衛一推便跌倒在地上。她手中的傘“啪”地飛出去,在雨裡滾了幾圈,傘骨斷成了幾截。
“娘娘!娘娘!”她哭喊著起身,追著皇後跑去。
“我的兒啊!”皇後突然淒厲地哭喊起來,她知道太子完了,她再也救不了他了。她心裡藏滿了憤怒與不甘,若是自己父親還在,皇上可敢這樣對她?
但現在,她再也沒有晏家這座靠山,唯一的侄兒晏行,也是不願意出手相幫了。
一向穩重端莊的皇後,終於嚎啕哭了起來。
仁壽宮裡,蘇嬤嬤點了一爐安息香。
殿內厚厚的簾幕和恬淡的香味便將風雨隔絕在外。太後斜倚在鋪著軟墊的羅漢床上,手裡拈著顆白玉棋子,放在棋盤上。
“皇上又輸了!”她眼角的皺紋裡漾著暖意,“照這樣下下去,到天亮皇上恐怕都贏不了哀家一局。”
皇上慵懶的笑笑,“朕的棋還是母後手把手教的,您對朕瞭如指掌,朕輸給您,不丟臉。”
太後笑著做了個手勢,蘇嬤嬤便上前將棋盤收了起來。
“阿蘇,你去廚房給皇上做碗安神粥過來,這幾日估計他都沒睡好,眼底都青了。”
蘇嬤嬤笑著出去熬粥。
殿內便隻有太後和皇上兩人。皇上笑笑,“還是母後這裡舒服,隻有在這裡,朕才能像兒時一般,徹底放鬆下來。”
太後撿了顆蜜餞遞給皇上,笑笑,“跟哀家說說看,遇到了什麼煩心事?”
皇上將蜜餞放到嘴裡,往榻邊的小幾上靠了靠,眯著眸道:“西城的事,母後聽說了?你可知道,那地下爆竹廠背後的東家是誰?”
“誰?”
“太子。”皇上眸光深沉,哼了一聲,“他是大夏的儲君,居然敢在平陽城內建爆竹廠,是想做什麼?謀逆?還是逼宮?”
皇上的身上散發著危險的氣息。
太後沉默良久,“哀家聽說爆竹廠爆炸了,西城大火燒死了上百人。皇上可有撫恤?”
太後的關注點居然不在太子身上,皇上有些意外。但上百人的死傷自然不是小事,太後仁慈,關心百姓疾苦也很難自然。
皇上歎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已讓戶部撥款,京兆尹具體負責救濟受災百姓。至於西城重新修建的事,已經安排工部負責。”
太後嗯了一聲,緩緩道:“太子做出這樣的事,你準備如何處置?”
“朕已經下旨,廢黜太子。”皇上情緒低沉,“朕沒有想到,精心教匯出來的太子,居然會如此令朕失望。”
太後沉默片刻,疑惑道:“太子這個爆竹廠已經建了很多年了吧?隻是早不出事晚不出事,為何突然就出事了,而且還死了這麼多人?”
皇上剛想接話,腦子裡卻訇然一聲,似有什麼一閃而過。
太後望著他,換了話題,“阿蘇的安神粥熬得很好,等喝完粥好好睡一覺。皇上也不年輕了,可一定要注意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