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嬤嬤做的安神粥效果確實不錯,皇上服用之後,一覺睡到卯時正。
昨晚的雨已經停了,空氣中帶著秋的寒涼。
皇上隻覺神清氣爽,洗漱完又吃了早膳,這才問道:“昨日長樂宮那邊怎樣了?”
李公公垂著眼瞼,“回皇上,皇後娘娘昨夜在殿裡哭了大半宿,後半夜不哭了,卻把自己關在偏殿誰也不見,今早傳膳時,那碗燕窩粥一口未動。”
他偷瞄了一眼皇上的臉色,見沒什麼波瀾,才繼續道:“皇後娘娘昨晚……把您送的那頂珠冠砸了。”
皇上端著茶的手頓了頓,不慌不忙漱了口,緩緩道:“讓禦膳房再燉一盅參湯,加些桂圓,送去長樂宮。”
李公公躬身應道:“奴才這就去辦。”
皇上嗯了一聲,看不出任何情緒,上朝去了。
西城爆竹廠乃太子所建的訊息很快傳開,還沒等大家從震驚中緩過神來,太子被廢取守皇陵的訊息便傳了出來。
靳長川望著麵前的晏行,“太子被廢,下一任儲君極有可能是秦王。”
晏行淡淡道:“前幾日有巡兵冒充東宮的人在西城作威作福,若不是京兆尹來得及時,差點就要激起民憤。皇上若是知道,你說還會不會立秦王為儲君?”
靳長川挑了挑眉,“居然有這樣的事?那秦王真是畫蛇添足,太急切了些。”
“京兆尹已經掌握了證據。”晏行抬頭望天,眸光深遠,“估計這幾日便要麵聖了。”
秦王府裡,端貴妃與秦王妃正在園子裡散步。
天高雲淡,秦王府裡的花草依舊繁茂,端貴妃看起來十分愜意。
秦王妃走在端貴妃旁邊,她本就瘦,加上懷孕有些疲憊,看上去似乎更瘦了些。
“這話原本輪不到吾說,但吾既然是秦王的母妃,指點一二也是應該。你如今身子不方便,秦王身邊也該納個側妃。有人侍候秦王,你也可以安心養胎。”
秦王妃溫柔的笑著點頭,“兒媳倒是和母妃想到一處去了。”
端貴妃一看她如此,心裡有些高興。
“這側妃也不用挑家事,模樣過得去就行,關鍵要性子好。”端貴妃笑著道。
“母妃說的是。”秦王妃抿唇笑道:“兒媳心中倒有個人選,前幾日跟秦王說起,他也十分滿意,正要跟母妃提,沒想到母妃便先提起了。”
“說說看,是哪家姑娘?”端貴妃饒有興趣的笑著道。
“這姑娘母妃也認得。”秦王妃笑笑,“就是花養的極好的薑梨。”
端貴妃一聽,臉上的笑容儘數斂去,“薑梨可不是表麵上看起來那麼簡單,更何況她與林禕牽扯不清,如何能做秦王側妃?”
“母妃有所不知,薑梨深得太後看重,若是能做秦王側妃,日後與太後多走動走動,對於秦王府來說也是好事。”
端貴妃一臉狐疑,“她一個商戶女子,太後就算看重,也隻是表麵的看重,當不得數。”
秦王妃也不著急,不慌不忙道:“就算太後隻是表麵的看重,但太後喜歡花是事實,日後若能時時到天後跟前說說種花養草的事,不用說什麼,太後一看到她是不是會想起秦王?”
端貴妃心裡微微一動。
皇上特彆孝順太後,若是秦王當真能得太後幾分青眼,皇上那裡自然也會多些關注。
端貴妃停下腳步,目光落在不遠處一叢開得正盛的秋海棠上。
“你這話……倒也有幾分道理。”她緩緩開口,語氣裡的抵觸淡了些,“皇上待太後的心思,滿朝都看在眼裡。若是太後常唸叨秦王的好,皇上心裡難免會多些偏向。”
秦王妃笑著附和:“兒媳也是這麼想的。薑梨性子活絡,又懂花草,跟太後說得上話。她進府後,若是隔三岔五去仁壽宮請安,陪太後侍弄花草,一來二去,太後自然會念著咱們王府的好。再說,薑梨身世簡單,沒什麼複雜的外戚牽扯,就算真有什麼心思,也翻不出多大的浪來。”
端貴妃瞥了她一眼,見她始終笑意溫婉,心裡那點疑慮又消了些。
是啊,一個商戶女子而已,就算得了太後幾分喜歡,又能如何?終究隻是王府棋盤上的一顆子,用得好便是助力;用得不好,棄了便是。
“隻是林禕那邊……”她還是有些顧慮,“若他與薑梨真有什麼私交,日後秦王府的名聲”
“母妃放心,”秦王妃語氣篤定,“薑梨進府後,一切都會按照秦王府的規矩行事,她的身邊人兒媳也會仔細篩選,絕不容許旁人插手。”
端貴妃這才微微頷首,繼續往前走,“既如此,便先讓她進府做個侍妾吧,側妃之位暫且不提。”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若她安分守己,能替王府在太後麵前掙得臉麵,再晉位也不遲。”
秦王妃屈膝福了福:“多謝母妃成全。”
端貴妃一驚,立刻扶起她,“你如今懷著孕,不用跟我行禮。”
秦王妃笑著道:“謝謝母妃。”
端貴妃這才道:“薑梨的事,你不用管,吾讓人去辦就好。你隻需讓管家先去準備些份例,不用太張揚,畢竟隻是個侍妾,禮數上過得去就行。”
秦王妃溫順地點頭:“全憑母妃做主。”
端貴妃回到宮裡,立刻便著手安排讓薑梨進秦王府的事宜。
這些日子朝中不寧,皇上甚為煩心,秦王納侍妾自然不能高調。她沒有把薑梨叫進宮,而是直接讓心腹張嬤嬤去薛家提親。
張嬤嬤一身暗紅色錦緞褙子,領口袖口滾著素色絛邊,雖隻是個下人,但畢竟是端貴妃身邊的人,渾身上下卻帶著一股不容小覷的威勢。
薛明珠正核對西城兩個鋪子的損失,聽聞秦王府派人來,心裡咯噔一下,連忙讓人請進花廳。
張嬤嬤坐在上首,接過夷姑奉上的茶,隻淺淺抿了一口,也不避開坐在薛明珠身邊的薑梨,便開門見山道:“老奴奉端貴妃娘孃的旨意,來給薑姑娘說門親事。”
不等薛明珠開口,薑梨已經抬起頭,臉上不見絲毫驚訝,隻平靜地看著張嬤嬤:“不知嬤嬤所說的,是哪門親事?”
張嬤嬤顯然沒料到她如此鎮定,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複如常:“秦王殿下看中了姑娘,想請姑娘進府做個侍妾。下月初六便是好日子,貴妃娘娘已讓人備了份例,隻等姑娘點頭,便可擇日搬入秦王府。”
薛明珠臉色發白,握著帕子的手微微顫抖:“嬤嬤,小女蒲柳之姿,怕是配不上秦王殿下……”
“薛夫人說笑了。”張嬤嬤打斷她,語氣帶著幾分倨傲,“秦王殿下能看上薑姑娘,是姑孃的福氣。再說,這是貴妃娘孃的意思,想必夫人不會拂了娘孃的麵子吧?”
這話裡的威脅顯而易見。薛明珠張了張嘴,剛想開口,卻被薑梨按住了手。
薑梨站起身,對著嬤嬤福了一禮,語氣依舊平靜:“多謝貴妃娘娘和秦王殿下抬愛。隻是小女曾經發過誓,此生絕不做妾?”
張嬤嬤打量著她,見她年紀雖不大,卻自有一股風骨,不卑不亢,倒與彆的商戶女子不同。
她略一沉吟:“秦王的侍妾,日後可是側妃,豈是一般人家的正妻可比?薑姑娘可要想清楚。”
薑梨抬眸,目光清澈,“多謝嬤嬤提醒,小女想清楚了。”
張嬤嬤臉上的笑容徹底斂去,她沉下臉,不悅道:“薑姑娘這是不給貴妃娘娘麵子?”
薛明珠站起身來,“嬤嬤這是說的什麼話?我們豈能不給貴妃娘娘麵子?西城火災死了上百人,太子剛被廢黜,娘娘便要強逼民女入秦王府做侍妾,民婦不才,但為了女兒,亦是可以拚死告禦狀,請皇上聖裁。”
薛明珠平日溫和可親,而此時卻帶著一絲凜然之氣,讓張嬤嬤有些心驚。
她本以為薛家隻是商戶,又沒有個可以支撐家門的男子,貴妃娘娘發話,這事自然能成。加上秦王是皇家血脈,長得又年輕英俊,哪有女子不欽慕的。
沒想到薛家母女不願意不說,性子還一個比一個剛烈。
張嬤嬤又急又氣,急的是害怕完不成端貴妃安排的差事,日後讓她看輕了。氣的是這薛家母女忒不識抬舉。
但她又不敢亂來,薛氏剛才說的話並沒有錯,太子妃剛死,太子又被廢,此時秦王納個侍妾哄出這樣大的事來,若是被皇上知道,恐怕娘娘和秦王都要受累。
她隻得軟了語氣,“薛娘子,薑姑娘,貴妃娘娘和秦王殿下也是一片好意,並非要強逼。”
她望著薑梨,語重心長道:“秦王府是什麼地方?多少人擠破頭想進去都進不去。姑娘進府雖隻是侍妾,但日後未必沒有出頭之日。到那時,整個薛家都能跟著沾光,豈不是比守著這兩間鋪子強?”
薛明珠冷哼一聲:“嬤嬤說笑了。我們薛家雖不算大富大貴,但也用不著靠女兒攀附權貴。”
薑梨也接著道:“嬤嬤的好意,小女心領了。隻是人各有誌,還請嬤嬤回去轉告貴妃娘娘,恕小女不能從命。”
張嬤嬤見兩人油鹽不進,知道再勸說也無用,隻得訕訕回宮。
端貴妃正在梳妝,從銅鏡裡看到她進來,頭也不回道:“說好了吧,吾準備了兩副頭麵做聘禮,也算是給她臉了。”
張嬤嬤垂著頭走到妝鏡前,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回娘娘,沒、沒能說成。”
端貴妃透過鏡子冷冷睨著張嬤嬤:“沒說成,為什麼?”
“那薑姑娘說自己發過誓,此生絕不做妾。”張嬤嬤偷瞄著貴妃的臉色,“薛娘子也說……若是娘娘強逼,便拚死告禦狀,求皇上聖裁。”
“放肆!”端貴妃猛地轉過身,大概是氣急了,她手重重碰在桌角上,食指剛做好的指甲折成兩截。
宮女們嚇得紛紛跪地,張嬤嬤也“噗通”跪下,“老奴無能,請娘娘息怒!”
端貴妃胸口劇烈起伏,一個無權無勢的商戶女,竟屢敢拒她的旨意。
前次還知道想個計策,互相留兩分顏麵,這次,居然便直接拒絕了。
“好,好得很。”她冷笑兩聲,緩緩道:“都起來吧,這事急不得。”
宮女們這纔敢起來,端貴妃揮了揮手,屏退宮女。
張嬤嬤見貴妃臉色稍緩,又道:“那……還要不要另想辦法?”
端貴妃重新轉向妝鏡,看著鏡中自己保養得宜的臉,緩緩道:“急什麼。既然給她臉她不要,日後便讓她來求吾。”
端貴妃嘴角勾起了冷笑。
彆的人也就算了,一個商戶女還跟她拿喬,真是不知自己幾斤幾兩。
一場秋雨過後,萬木凋零。
薑梨花圃裡的花木也開始落葉,那些花棚下的芍藥老樁雖然有罩子罩著,但葉子也落了大半。
花圃的暖房已經建好,隻等燃起炭火把溫度控製幾日,便可將花圃裡不耐寒的花木全部搬進去。薑梨這幾日日日都往花圃來,就為了把暖房溫度控製好。
落英負責打理花圃的花,錦兒便主要照顧薑梨。
這日午後,錦兒從外麵回來,身後便跟著李家的胡嬤嬤,“薑姑娘,我家老夫人明日準備回平陽去了,今日特意讓我請你到家去,說是有幾句話要親口跟你說。”
胡嬤嬤帶著笑,看起來和善了許多。
薑梨拒絕道:“多謝老夫人邀請,隻是這幾日暖房正在關鍵時候,離不得人,等日後到了平陽,我親自去府上看望你家老夫人。”
“我家老夫人今日特意備了席麵,一來是為了在走之前與姑娘一聚,另外便是為上次的事向姑娘賠個不是。”胡嬤嬤語氣誠懇,“還請姑娘能夠賞臉。”
薑梨笑著道:“上次的事是我沒有考慮周全,要賠不是也是我向老夫人賠不是。”
胡嬤嬤道:“既然如此,我便回去稟明老夫人,日後若有時間,再請薑姑娘登門一聚。”
薑梨微笑著點頭,胡嬤嬤便告辭出了門。
錦兒奇怪道:“這李家無事獻殷勤,也不知道搞什麼鬼,幸好姑娘沒有去。”
“你既然知道她們搗鬼,為何要將胡嬤嬤帶到姑娘麵前?”落英白了她一眼,“這樣的人,就不該帶進來讓姑娘為難。”
“我哪有帶她進來,”錦兒不服氣的爭辯,“分明是她偷偷跟在我身後進的門。”
薑梨見兩個婢子爭論,有些頭疼,“好了,既然知道她們沒有安好心,咱們注意這些就是。”
兩人這才停了嘴。
薑梨一直忙到傍晚纔回城。路上已經很少有車馬行人,薑梨有些疲憊,便靠在馬車的軟墊上閉目養神。突然,馬車猛地停了下來。
薑梨一個不防,頭狠狠撞在落英胳膊上。
落英睜大眼,用手擋著車廂,護著薑梨的頭。錦兒則整個人滾到車廂裡,揉著頭兀自發懵。
薑梨伸手拉開車簾,便見兩名男子騎著馬並肩擋住了路,馬車兩邊,還有幾名騎馬的黑衣男子。
他們雖然用黑布蒙著臉,卻眼神狠戾,一看便不是善茬。
為首的漢子見薑梨探出頭,微微一笑,“薑姑娘,我家主子有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