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心?他能有什麼居心,這不就是為了皎皎好嗎?
薑衡氣得臉色發青,“薛明珠,你彆以為和離了就能無法無天!皎皎姓薑,她的婚事、她的名聲,我這個做父親的還管得著!”
“這世上就沒有你這樣的父親。”薛明珠咬牙道:“隻是幾句閒話,就把你怕成這樣。你放心,天塌不下來,就算塌下來也砸不到你薑家。”
“阿孃!”少女清冷的聲音響起。
薛明珠一轉頭,便見薑梨站在門口,神情略微有些不自在。
外廳的門敞開著,兩人又都在氣頭上,根本沒注意到薑梨早已經站在門前聽了個清清楚楚。
薛明珠狠狠剜了一眼薑衡。她是想將這事瞞著女兒的,這下倒好,什麼都聽到了。
薑梨朝薛明珠安慰的笑笑,這才一臉平靜望向薑衡,“父親今日來,就是為了讓我拆了花圃?”
薑衡不知她什麼意思,沉默了幾息,道:“如今四處都在傳你被劫匪劫持的事,這段時間你最好在屋裡避避風頭,外麵的事情便不要再做了。”
“錯的不是我,為何反而要我躲起來?”薑梨問。
“你是姑孃家。”薑衡避開她的目光,“我知道你心裡不願意,但這世道就是如此,若是你仍舊四處拋頭露麵,不知彆人還會說出什麼更難聽的話來。”
薑梨目光沉沉,“父親難道認為我閉門不出,這些流言蜚語便會自動消失?”
“總比你四處拋頭露麵好一些。”
“我看未必。”薑梨揚了揚眉,“這世上從來不會因為示弱便能息事寧人的。若是我閉門不出,彆人隻會認為薛家好欺負,更是不知說出什麼好聽的來。”
“無風不起浪,前段時間你得了太後和皇上的讚譽,風頭太盛,或許是得罪了有心之人也未可知。若是你懂得收斂一些,便不會有這些事了。”薑衡道。
“父親此言差矣。示弱從來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薑梨道:“路遇劫匪不是我的錯,而是劫匪的錯,我不但不會躲起來,而且該做什麼便做什麼,看他們要怎樣?”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簡單?”薑衡有些頭疼,他吃過的鹽比女兒過得橋都多,說的話也儘是肺腑之言,實在想不明白她們母女為何就不明白。
“那父親讓我閉門不出,可是想到了遏製流言的法子?”薑梨問。
薑衡語塞。能有什麼法子,難道遇見人就解釋嗎?一個兩個人麵前解釋可以,但那麼多人麵前要如何解釋?
“既然父親也想不到好的法子,便不要要求我怎麼做。”薑梨道:“我建花圃並沒有礙著誰。我遇到劫匪,這也不是我的錯,父親不必有無謂的擔心。”
薑衡看著薑梨那雙毫不退縮的眼睛,忽然覺得一陣無力。
“這其中的利害關係,我已經跟你說明白了,既然你一意孤行,日後吃了虧,便怪不得我沒有提醒你!”
薑梨:“我絕不怪父親。”
薑衡深深看了她一眼,一甩袖子走了出去。
屋裡恢複了安靜,薛明珠一臉擔憂,“皎皎,要不阿孃去澄清一下,就說遇到劫匪的是阿孃不是你?”
“然後呢?”薑梨溫聲道:“讓彆人猜測父親與你和離是因為你遇到了劫匪?女兒的清譽是清譽,阿孃的清譽也是清譽。”
薛明珠心中一暖,搖搖頭道:“阿孃不在乎這些。”
“可是我在乎。”薑梨上前,雙手環住母親的胳膊,將頭輕輕伏在母親肩窩上,“在我心裡,阿孃比我更重要。”
薛明珠心裡泛起一絲溫柔的酸澀,她吸了吸鼻子,“你放心,這事我自有思量,實在不行,阿孃便將這事真相告訴世人。”
薑梨眼淚生生逼落下來。
她就知道,有娘護著,自己絕不會落入前世那般境地。
林方氏是一路小跑著回的屋。
她哐啷一聲推開門,提起桌上的涼茶倒了滿滿一大杯,咕咚咕咚灌入喉中,這才擦了把額上晶亮的汗珠。“禕兒,你可知道,薑梨被劫匪劫持過?”
她眼睛亮的驚人,又是震驚,又有慶幸。
林禕從書中抬起頭。
“我今日去市場,遇到了隔壁胡嬸子,就是她兒子在官署當差那個。”林方氏要讓自己說的話可信,便儘可能說出讓人可信的來源,“說是薑梨曾經被劫匪劫持,幸好她主動退了婚,要不然,林家娶了這樣的媳婦,怕是都沒臉出門了。”
林禕放下手中的書,這事他是知道的,但一直沒有跟林方氏提起。如今過了這麼久的事突然被人提起,多半是衝著薑梨來的。
“薑梨確實遇到了劫匪,但平安車行的護衛將劫匪一舉拿下,薑梨並沒有被劫持。”林禕淡淡道。
林方氏拍了拍胸口,“不管薑梨有沒有被劫持,但她的清譽算是受損了。禕兒,當初薑梨想要退婚我還覺得不忿,如今看來倒是林家因禍得福了,我倒要看看,這事一傳出來,有誰還敢娶她?”
“薑梨跟林家已經沒有關係,阿孃日後不要總打聽她的事。”林禕拿起書站起來,“我有事還需出去一趟,阿孃便不要等我吃晚飯了。”
林方氏隻當兒子還放不下薑梨,心裡有些幸災樂禍,隻盼著薑梨名聲儘毀,嫁不出去纔好。
林禕順著巷子一路出來,去了秦王府。
自從皇上在眉州建榷場的旨意頒下去後,林禕深得秦王信任。如今出入秦王府,林禕並不需要多做通傳。
與秦王說了一些眉州榷場的事,秦王便問道:“我看先生思慮重重的樣子,可是有心事?”
林禕笑笑,“些微小事,不足掛齒。”
“不知先生可否說出來聽聽,看本王能不能替先生解憂。”秦王濃眉微挑,語氣誠懇,倒不像是隨便問問。
林禕笑了笑,“我曾經定下一門親事,是薑府大姑娘,後來薑大人夫妻和離,薑大姑娘便跟著她母親回了薛家,這門親事便退了。”
“父母和離,薑大姑娘為何要與先生退婚?”
林禕黯然搖了搖頭,“或許是薑姑娘覺得身份變了,過不了心裡這道坎。”
“這門親事退了就退了,隻要薑姑娘日後有個好歸宿,我也沒有什麼話,隻是這幾日突然又傳出薑大姑娘被人劫持的事,我聽到後心裡十分不安。”
“畢竟我與薑大姑娘曾有婚約,若是有人認為我與薑大姑娘退婚是因為她被劫持過,那我罪過便大了。想起她一介弱質女流,要承受如此壓力,便覺得是我害了她。”
“先生重情重義,真是讓人欽佩。”秦王唏噓,“既然如此,先生為何不直接找薑大姑娘表明心意?”
“當初她剛離開薑家時,我便不願退親,隻不過她性子剛強,很在意自己身份。”林禕情緒有些低落。
薑梨的性子,看似溫和,心裡卻很有主意。她說要退婚,自然便是真的不想嫁給他。
可他不明白的是,原本對他有心的薑梨怎麼突然就變了一副模樣,好像不再是原來那個薑梨一般。
他想了這麼久,越想越不甘心,便想趁著現在重新讓薑梨改變主意。
他去說薑梨不會答應,但若是秦王或者端貴妃呢,那便不一樣了。
果然,秦王笑了起來,“先生不必為這事煩惱,明日本王跟母妃說說,定能成全先生好事。”
林禕笑著起身拱手道謝,“多謝王爺成人之美,在下感激不儘。”
第二日午後,端貴妃果然差了人來接薑梨進宮。
薑梨雖然有些疑惑,但既然推不掉,便也從容應下。
薛明珠有些不安,她不著痕跡將一個荷包塞到接應嬤嬤手中,陪著笑道:“小女從來沒有經過宮,就怕禮數不周衝撞了貴妃,還請嬤嬤一路提點著些。”
嬤嬤暗暗掂了掂手中的荷包,這才笑著道:“貴妃娘娘隻是讓薑姑娘進宮敘敘舊,薛娘子大可放心。”
敘舊,薛家與端貴妃有何舊可敘?但眼下也沒辦法推辭,隻能等進了宮看看是什麼情況再做打算。
薛明珠一直送到大門口,臨上馬車前,薑梨握住母親的手稍稍用力,“阿孃快回去,這太陽底下站著小心中暑。”
薛明珠這才笑著道:“那好,阿孃在家裡等著你回來。”
馬車駛不多時便進了宮。引路嬤嬤帶著薑梨走了一段,便到了端貴妃住的慈安宮。
薑梨深吸一口氣,眼觀鼻鼻觀心,跟在引路嬤嬤身後進了殿內。
端貴妃正坐在窗邊低頭寫字,薑梨剛進殿,她便將筆擱在筆架上,笑著看過來。
“民女薑梨,見過貴妃娘娘。”薑梨屈膝行禮,姿態從容,不見絲毫侷促。
“免禮吧。”端貴妃笑著示意她坐下,又讓侍女奉茶。
端貴妃笑著緩緩道:“薑姑孃的本事吾是見識過的,彆的不說,單說那一手治園子的本事,連皇上都稱讚。”
薑梨淺笑:“娘娘謬讚,不過是僥幸罷了,談不上什麼本事。”
”吾聽聞你建了個花圃,也不知建的如何?”
“建了一半,因雨季便停下了。”薑梨笑著道:“估計全部建好,要明年了。”
“好的東西急不得,”端貴妃端起茶,用蓋子撇去上麵的浮沫,淺淺喝了一口,漫不經心道:“吾聽說你曾經遇見過劫匪?”
居然是問這事?但她身份低微,遇到劫匪這事怎麼也輪不到端貴妃親自過問。
隻不知她問這話是什麼意思?
薑梨抬眼看向端貴妃,坦然道:“確有此事。不過民女並未受傷,劫匪也已被平安車行的護衛拿下,算是有驚無險。”
“那就好。”端貴妃語氣裡帶著幾分關切,“姑孃家出門在外,總是讓人擔心。那些流言蜚語,捕風捉影,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薑梨起身道謝:“多謝娘娘體諒。”
“體諒是應該的。”端貴妃看著她,忽然笑了,“其實今日請你來,吾也是想要成全一段美事。”
薑梨心中微動,知道正題來了。
“你與林禕,曾有婚約吧?”端貴妃開門見山,目光落在薑梨臉上。
“民女與林禕的婚約,早就退了。”薑梨道:“說來不怕娘娘笑話,林禕的姑母便是父親的外室,當初我阿孃與父親和離,多少也是因為林禕的姑母。”
“原來如此。”端貴妃點了點頭,語氣沉重,“吾就說,你與林禕男才女貌,這麼好的姻緣說退就退,實在可惜,原來是因為他姑母。”
薑梨垂著眼簾,沒有接話。
晏行曾說過林禕已經投奔秦王做了秦王的幕僚,這樣看來,估計是林禕求了秦王,端貴妃這是為他做說客來了。
她跟林禕已經說的清清楚楚,兩人之間再無瓜葛,如今他居然想出這樣的法子,實在令人不恥。
但這或許纔是她前世沒有看清楚的林禕,記仇小氣,不擇手段。
“薑姑娘,吾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的人情世故不算少。男子對女子的心意,是真是假,騙不了人。”端貴妃兀自道:“如今剛傳出你遇到劫匪,林禕便求到我麵前,他若對你不是真心,如何會做到如此地步?”
“這世上千金易得,真心難求。薑姑娘,林公子的一片真心實在難得。”端貴妃有些動容。
真心?若不是在端貴妃麵前,薑梨都想要冷笑出聲。
若不是前世經曆的種種,她估計都要被感動了。
林禕根本就沒有心,又何來真心?
“娘娘,民女與林禕無緣。民女如今隻想守著母親,打理好花圃,暫無婚嫁之念。林禕品貌出眾,值得更好的女子。”薑梨語氣堅定。
端貴妃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薑姑娘,吾知道你因父母的事心裡有芥蒂。可林禕的姑母是林禕的姑母,林禕是林禕,怎能混為一談?”
“薑姑娘,吾已應下林禕。你這般推拒,是讓吾在晚輩麵前失信嗎?”
“娘娘,民女不敢!”薑梨斂衽跪下。
“吾知道你是個聰慧的姑娘。”端貴妃笑容恢複了熱絡,“林禕才華出眾,日後前程不可限量。你嫁與他日後也是做夫人的命,何樂而不為?難道非要守著那個花圃,被人指著脊梁骨說‘被劫匪玷汙過’才甘心?”
這話已是**裸的羞辱,薑梨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好了,該說的吾已經說了,想必你定能明白吾一片心意。”端貴妃淡淡道:“吾今日也乏了,送薑姑娘出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