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貴女們陸續做好了香起身,孫夫人攜著兩位夫人緩步走來。
左邊穿寶藍色褙子的夫人是擅長品香調香的徐夫人,右邊穿天青色褙子的是季夫人。
“孫姐姐,今日這香會辦得熱哄,比去年多了幾分新意。”徐夫人笑著道。
“不過是讓姑娘們圖個樂子,哪比得上您家裡的珍藏。”孫夫人笑著引她們走到謝玉蘇案前。
銀爐中燃著的沉香混著茉莉,香氣醇厚中帶著清甜,確實是上好的調法。徐夫人拿起香匙舀了一點香粉,放在鼻尖輕嗅:“玉蘇這孩子,調香越發沉穩了,沉香的燥氣被茉莉壓得正好,是個好法子。”
謝玉蘇起身行禮,笑容舒展自信。
季夫人則走到穿粉色羅裙貴女的案前,笑著道:“這龍腦加得稍微多了一些,香味濃鬱,卻失了雅緻。”
又點評了幾個貴女做的香,三位夫人走到了薑瑤的香案邊。
銀爐上,剛做好的香丸正在文火中慢慢舒展,初聞時是紫蘇的清冽,像山澗裡的泉水漫過青石;再聞是合歡的柔婉,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像春日裡少女衣袖拂過花叢;末了,桂花的暖香緩緩滲出,把所有的清寒都烘得溫潤起來。
“這香……”孫夫人頓住腳步,眼中閃過驚喜,“用的是什麼香材?竟有這般層次。”
薑瑤起身答道:“回夫人,隻用了紫蘇、合歡和桂花,加了一滴自家釀的桃花露。”
“沒有用沉檀龍腦?”徐夫人走過來,深吸一口氣,閉目品味片刻,又親自舀了香粉細看,“這比例拿捏得太妙了!還真是難得。”
季夫人也點頭附和:“這香帶著股子無拘無束的鮮活,聞起來清爽宜人。”
“薑姑娘這調香的手藝,是誰教的?”徐夫人目光裡滿是欣賞。
“是我阿孃。”薑瑤垂眸道:“我阿孃常說調香不用求貴,隻求順心。”
“說得好!”徐夫人撫掌笑道,“你阿孃定是位通透人,隻不知姑娘阿孃是哪家的夫人?”
薑瑤還沒有說話,孫夫人便笑著道:“這是禮部薑大人庶出的二姑娘,徐夫人隻知道薑二姑娘調香調的好,卻不知道薑大姑娘更是出色,萬花會上的牡丹園,便是薑大姑娘親手佈置。”
徐夫人一聽,眼裡的熱切便慢慢散了,“這薑大人還真是有福氣,女兒一個賽一個的好。”
三位夫人說著話離開了,剩下薑瑤站在那裡一肚子氣卻沒有辦法發泄出來,隻得訕訕坐了回去等著孫夫人宣佈獲得第一名的姑娘。
薑瑤有種預感,她今日與這第一名是失之交臂了。果然,孫夫人宣佈謝玉書調的香更勝一籌,贏得了彩頭。
薑瑤眼神暗了暗,剛想要起身去外麵走走透透氣,一雙白皙纖細的手伸過來拉住她的手腕,“薑二姑娘,你調的香是真的好,我聞著比謝姑娘調的香還要好些。”
拉住她的是一個紫衣少女,容長臉,柳葉眉,高挺的鼻梁上散著四五粒雀斑,看著就可親。
薑瑤心裡一暖,笑著道:“這位姐姐怎麼稱呼?”
“我父親是慶寧侯,我是慶寧侯府的二姑娘。”紫衣少女道。
“原來是羅二姑娘,”薑瑤笑著道:“恕我眼拙。”
羅靜婉笑著道:“姑娘不常出來,認不出我也不奇怪,況且我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人物,非要人一見麵就認出來。”
薑瑤被羅靜婉的風趣逗笑了起來,這一笑,兩人之間便親近了些。
羅靜婉又道:“這裡坐著也是乾坐著,孫家的園子不錯,剛才我去水榭那邊看到許多錦鯉。不如我們去那邊吹吹風,說說話,倒比在這裡悶坐著有趣些。”
來參加聚會卻融不進貴女的圈子本就有些尷尬,眼下有人主動搭訕,而且還是門第很高的慶寧侯家的二姑娘,薑瑤自然巴不得。
她笑著隨羅靜婉起身,一起往後麵的水榭走去。
水榭邊已經圍坐著好幾名貴女,見羅靜婉和薑瑤過來,便笑著打招呼讓一起過去坐。
雖然薑瑤是第一次來參加這樣的雅集,但剛才的香會上,大家已經見識了她的本事,此時她又是跟著羅二姑娘一起過來,對她自然便多了幾分親近。
大家餵了一陣錦鯉,便坐在水榭中吃零嘴說閒話,“薑二姑娘,薑大姑娘園子佈置得極好,不知你會不會佈置園子?”
薑瑤笑著道:“姐姐外祖擅長治園,她恐怕也是得益於從小培養,纔有現在的成就。我沒有學過,怎麼會治園子那一套。”
“薑二姑娘不要太謙虛。你從小跟薑大姑娘一起長大,怎麼也能學個一二。”
“是啊,薑二姑娘給我們講講治園子都要注意些什麼?彆的不說,等我們回去後好歹學著佈置佈置自己的園子,也讓人賞心悅目一些。”
眾人七嘴八舌,圍著薑瑤,不是說調香的事,反而問起治園來。
畢竟薑梨一個姑孃家,治的園子居然得到太後和皇上的讚賞,對於這些養在深閨的姑娘來說,無異於癡人說夢。
薑梨讓她們看到,閨閣女子並不一定隻有琴棋書畫調香雅集,也可以和男子一樣治園佈景。
薑瑤尬笑道:“我與姐姐並沒有在一處長大,因此她會的我並不會,我會的,她也不擅長。你們若是問我調香的事,我或許還能說得出一二,但若是問我治園,便是一問三不知了。”
羅靜婉笑著替薑瑤解圍,“既然薑二姑娘這樣說了,大家就彆為難她了。說點其他的吧。”
眾貴女便紛紛轉了話題。有說調香的,有說詩詞的,也有說哪裡成衣好看的,好不熱哄。
等大家自然而然轉到眉州建榷場的話題時,就聽見坐在對麵的李姑娘忽然歎了口氣:“說起來,前幾日我兄長從眉州回來,竟遇到劫匪攔路。”
這話一出,水榭裡頓時安靜了幾分。其中一位穿水綠色襦裙姑娘撫著胸口道:“真的假的?怎麼會有劫匪?”
薑瑤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忽然輕聲道:“說起劫匪,我倒想起一件事,前些日子我姐姐也遇見過。”
“薑大姑娘?”羅靜婉有些驚訝,“她怎麼會遇到劫匪?”
薑瑤放下茶盞,語氣帶著些後怕:“當時姐姐從平陽去雲溪,路上便遇到劫匪。”
羅靜婉深深看了她一眼。
一個姑孃家,就算真的遇到劫匪,隻怕也沒有人會當眾說出來,薑二姑娘倒是有些意思,看著這麼聰明的一個人,張口就將姐姐遇到劫匪的事情說了出來。
估計不出明日,平陽貴女圈子就要傳遍了。
“天哪!”李姑娘拍了拍胸口,“那後來呢?沒出事吧?”
“萬幸是沒出事。”薑瑤抬起頭,語氣誠懇,“這事我也就在這裡說說,大家日後出門可不敢大意了。”
李小姐咋舌:“幸虧薑大姑娘運氣好,若是運氣差些,指不定就”
她餘下的話沒有說出來,但是大家都聽出了她話中的意思。眾貴女神態各異,隻有幾個真心膽子小的,臉色有些發白。
羅靜婉皺眉道:“這事關係到薑大姑娘清譽,大家聽聽也就算了,可不許胡說。”
眾人趕緊點頭稱是,俱是表示不會將這事說出去。
從孫家回來的路上,碧桃忍了又忍,還是沒有忍住,“姑娘,大姑孃的事,你今日不該說。”
薑瑤停住腳,眸光幽深的望著碧桃,“我說什麼話,幾時輪到你多嘴了?”
“婢子不是多嘴,婢子隻是一心為著姑娘。”碧桃輕聲道:“薑大姑娘性子剛強,當初連大公子都被他堵在巷子裡狠狠教訓了一頓。”
薑瑤終於恢複了點理智,想著若是薑梨知道她在後麵毀她清譽,怕是不會饒她。
“那怎麼辦?”她心中有些後怕,“橫豎我現在不出門就是,難道她還會衝到家裡來打我一頓不成。”
碧桃看她略微有些模樣,心裡歎了口氣,“姑娘自然也不用害怕,就算大姑娘知道這事是你說的,她也不會到薑家大哄,隻是最近這段時間我們少出門就是了。”
這世上傳得最快的就是流言,特彆是含有彆人密辛的流言。
薑梨被劫匪劫持的話到第二日便傳到了薑衡耳中。
“薑大人,雖說薛氏與你和離,薑大姑娘跟著去了薛家。但她怎麼說也是你的女兒,若是閨譽有損,你的麵子上也不好看不是嗎?”孫郎中苦口婆心的勸道。
“我與你做了多年同僚,才將這事告訴你。若是那不相乾的,隻會偷偷看你的笑話。“
薑衡麵色臉上有些掛不住,撚了撚胡須解釋道:“小女確實遇到過劫匪,但並沒有被劫持。更何況劫匪還被車行的護衛拿下了,不信你可以去問平安車行的掌櫃。”
“我自然是相信的,可是彆人又信不信?況且這些話傳著傳著就不一樣了,”孫郎中搖了搖頭,意味深長道:“你我都是有女兒的人家,最怕的就是她們清譽有損。薑大人,這女子風頭太盛未必是好事啊!”
薑衡心裡暗罵那將這事說出去的雜碎。
這事過了這麼久,始作俑者軒兒也早已不在人世,這事便已經了斷。如今又被人翻出來,恐怕是故意要壞皎皎的名聲。
他心裡雖然氣恨,但也知道這事不僅不能怪孫郎中,還要對孫郎中的坦言相告表示感謝。
薑衡也確實極其真誠的感謝了孫郎中一番,才走了出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孫郎中其實說的沒錯,女子風頭太盛不是好事。雖然皎皎得了太後和皇上的讚譽,她也確實有能耐,但隻可惜,她不是男兒身。
薑衡猶豫來猶豫去,背著手便出了官署。
鬆煙覷著他的臉色,大氣都不敢出,一直跟著他過了清風橋,才發現他決然是往薛家老宅的方向去了。
薛明珠昨日剛從姑複進了一批麵料回來,今日難得歇息半日,沒有去鋪子。
夏緗才端了一碗綠豆湯遞給她,就見守門的王婆子匆匆進來,“夫人,薑大人來了,說要見你。”
薛明珠眉尖微蹙,將還沒來得及喝的綠豆湯放在桌上,“他來做什麼?”
自她與薑衡和離,便不打算與薑衡再有來往,如今他突然上門,怕是沒好事。
“也沒有說,隻是臉色看著不太好。”
薛明珠起身拉了拉衣袖,往外廳走來。
薑衡在廳裡正背著手踱來踱去,瞥見薛明珠進來,他愣了愣。
在薑家的時候,他從來沒有認真看過薛明珠,眾人都說薛明珠長得好,但他卻從來沒有覺得她哪裡長得好。或許是今日不同往時,他再看薛明珠時,隻覺得她姿容端莊,一身紫衣襯得她氣度端華。
更難得的是,她那張臉不僅光潔如玉,那雙眼睛亦是十分明亮,一看就比在薑家時過得更好。
薑衡情緒有些複雜,若是薛明珠母子離開薑家過得越來越差,他心裡定然暗暗高興,但越過越好,卻有些讓他難以接受。
畢竟,沒有了承安伯府的護佑,薛氏就不應該過得如此滋潤。
他使勁咳了一聲,外強中乾道:“明珠,皎皎一個姑孃家,日後便不要讓她去拋頭露麵了。”
薛明珠從容的在他對麵坐下,“薑大人今日上門,就為了說這事?”
她的淡然讓薑衡莫名感到被忽視的憤怒,他指著門外,大聲道:“你知不知道,如今平陽的人都在議論皎皎遇到劫匪的事?一個未出閣的姑孃家,整天在外拋頭露麵,才被人如此議論!”
薛明珠抬起眼皮,眸光深沉,“劫匪之事,不是薑瑾軒做的嗎?怎麼你反倒怪起皎皎?”
“可她是個姑娘。”薑衡冷笑,“姑孃家便該安安分分在家學女紅、調香料,非要去治園子,建花圃,如今惹出這等流言,你讓我這張老臉往哪擱?”
“說來說去,你還是為了你自己。”薛明珠譏諷道:“你放心,皎皎如今已不是薑家的人,彆人如何議論,統統跟你無關。”
“我是她父親!”薑衡拔高聲音,“我是為了她好!你現在就去告訴她,把那勞什子花圃拆了,在家好好呆著,什麼時候流言散了,什麼時候再出來!”
“不可能。”薛明珠斬釘截鐵,“花圃是皎皎的心血,誰也彆想動。至於流言,更是無稽之談。”
“我倒想問問你,你既然是皎皎的父親,從始至終你不去為皎皎討回公道,卻處處隻知道為難女兒,究竟是何居心?”
“還是你天生就隻是個懦夫,連自己的女兒都護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