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18
飛機引擎的轟鳴穿透艙壁。
顧曦扣好安全帶,指尖在金屬鎖釦上停留片刻。
舷窗外,海城的燈火在夜色中急速後退,縮小,最後湮冇在厚重的雲層之下。
起飛時的超重感壓迫著胸腔
顧曦閉上眼,感受著機體掙脫地心引力的拉扯。
那一刻,某種同樣沉重的東西,似乎也被剝離,留在了那片逐漸遠去的陸地之上。
——
半年後的倫敦,金融城某棟大廈高層辦公室。
顧曦將簽好字的檔案遞給助理。“發給法務部歸檔,副本抄送沈總。”
“好的,顧總。”助理接過檔案,目光在她新換的名牌上停留一瞬——Vice President, European Market Strategy。
她坐回辦公椅,旋轉半圈,麵向落地窗。
窗外是泰晤士河,遊船如織,對岸的碎片大廈在陰沉的天空下聳立。
桌麵上,內部係統剛剛彈出一條自動推送:
【項目捷報】裡斯本輕奢零售試點季度營收超額達成147%,獲集團年度創新獎提名。項目負責人:顧曦(歐洲戰略副總裁)
她掃了一眼,點開詳情頁,快速瀏覽數據彙總,然後關掉視窗。螢幕恢覆成複雜的市場分析圖表。
幾乎在同一時刻,海城溫氏總部頂樓,溫晏丞的電腦也收到了這條推送。
他點開,目光落在“顧曦”兩個字後麵的新頭銜上,停頓的時間更長。
然後,他關閉頁麵,繼續處理下一封郵件。
他無意識地停下來,指尖按了按太陽穴。
落地窗外,海城的陽光刺眼,他眯起眼,腦海裡卻閃過倫敦常有的、灰濛濛的天空。
內部通訊軟件閃爍了一下,是助理髮來的訊息:「溫總,關於歐洲市場下季度預算調整的會議,需要邀請倫敦分部顧總參加嗎?」
他盯著那個名字,手指放在鍵盤上。幾秒後,回覆:「按層級,沈序參加即可。」
「收到。」
他關掉聊天視窗,重新看向電腦螢幕。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文字在眼前跳動,他強迫自己聚焦。偶爾,在審閱與歐洲相關的檔案時,他會想起曾經某個深夜,有人在他辦公室的沙發上,就著檯燈的光,皺著眉跟他爭論類似的分析框架。
——
三年後,倫敦初冬的傍晚,顧曦辦公室的紙箱已經封好大半。
手機響起,是獵頭公司打來的確認電話。“顧女士,下週一入職的歡迎午餐安排在......”
“好的,冇問題。”她一邊接聽,一邊用膠帶封箱。
晚上,團隊為她舉辦的送彆宴在一家意大利餐廳
沈序作為分部負責人,舉杯致辭,言辭簡潔得體,最後說:“顧曦是我們這裡飛出去的最優秀的鷹。新東家很有眼光。”
大家笑起來,紛紛碰杯。
顧曦微笑著,抿了一口紅酒,酸甜中帶著單寧的澀。
餐後甜點上桌時,話題轉到新項目。
一位剛升任高級經理的下屬湊過來,請教一個跨國併購中的財務模型問題,細節有些棘手。
顧曦拿起餐巾紙,用隨身攜帶的鋼筆在空白處快速畫出結構圖,解釋關鍵假設和風險點。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
她看著紙上逐漸成型的模型框架。
忽地想起,不知是多久之前也是這樣一個夜晚。
在溫氏海城總部那間巨大的辦公室裡,她站在溫晏丞的辦公桌前,麵前攤著一份厚厚的財務報表初稿。
他手裡的紅筆在紙頁上圈劃,聲音冷靜得不帶絲毫情緒:“這裡,遞延所得稅資產的計算依據不充分。國內準則和國際準則的差異,不是你想當然就能抹平的。”
她當時不服,爭辯了幾句。
他放下筆,抬眼看著她:“顧曦,溫氏,對錯不是靠爭辯分出來的,是靠數據和邏輯。拿回去,重做。”
她抱著被打回的報告,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又開口,聲音低了些:“第七頁附註三,可以參考去年港股上市的案例,處理方式類似。”
畫麵清晰得如同昨日,甚至能記起當時辦公室空調的溫度,他鋼筆筆帽上的細微劃痕,還有自己抱著檔案時指尖微微地顫抖。
“顧總?”下屬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您看這個地方,我這樣理解對嗎?”
顧曦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不對。你的假設前提錯了。這裡不能簡單套用常規模型,要考慮到標的公司所在的特殊監管環境。”
就像當年那個人教會她的那樣——用數據和邏輯說話。
宴席散場,她在餐廳門口與同事們一一告彆。
沈序最後一個走過來,替她叫的車已經到了。
“到了新地方,”他頓了頓,難得說了句不那麼公事公辦的話,“彆太拚。”
顧曦笑了:“你也是。”
坐進車裡,車窗外的倫敦夜景緩緩滑過。她靠在後座,閉上眼睛。溫晏丞,這個名字,連同那段交織著愛、痛、成長與割裂的歲月,像今夜經過的某個熟悉街角,在後視鏡裡飛速後退,最終融入城市浩瀚的燈火之中,不再清晰。
他是她生命裡很重要的人。
教會她如何在商業世界裡搏殺,也教會她如何在一地碎片後,撿起自己,重塑自己。
僅此,也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