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16
飛機降落在海城國際機場時,正是黃昏。
顧曦跟著沈序穿過航站樓,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在嘈雜的人聲中幾乎聽不見。
車子駛上機場高速,窗外飛馳而過的城市輪廓依舊熟悉,卻已物是人非。
沈序坐在她旁邊,正用筆記本電腦處理郵件,鍵盤敲擊聲細密而規律。
“審計組的第一次問詢安排在明天上午九點。溫總的助理會給我們一份問題清單,提前準備。”
“嗯。”顧曦應了一聲,目光依然看著窗外。
第二天上午八點五十,溫氏總部大樓。
顧曦和沈序並肩走進熟悉的旋轉門,前台換了新人,看見他們胸前的訪客牌,公式化地微笑指引。
審計組的臨時辦公室設在法務部所在的樓層。
長長的走廊兩側是透明的玻璃會議室,裡麵坐著身穿深色西裝、表情嚴肅的人。
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
溫晏丞的助理先對沈序點頭致意:“沈總,辛苦了。”然後將一個檔案夾遞給顧曦,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半秒,又迅速移開,“顧經理,這是溫總讓我轉交的。裡麵是可能涉及您原屬項目的一些資金往來明細,還有溫總做的備註。”
檔案夾很薄,但拿在手裡有些沉。
顧曦翻開,第一頁就是她經手的某個歐洲項目撥款單。
溫晏丞用紅筆標註了時間線和關聯方,甚至在幾處關鍵地方,用箭頭引出來,簡單寫了“合規”“有合同支撐”“無利益關聯”。
這不僅僅是一份材料,而是一麵盾牌,更是他提前為她劃清的責任邊界。
“溫總說,”助理的聲音壓低了些,“如實回答即可,其他的,他心裡有數。”
沈序看了一眼顧曦手中的檔案夾,對助理說:“告訴溫總,倫敦分部會全力配合。”
問詢過程漫長而枯燥。
走出那間令人窒息的會議室時,已經是下午一點。
顧曦靠在冰涼的牆壁上,輕輕吐出一口氣。
沈序遞給她一瓶水,“應對得不錯。溫晏丞這份東西,準備得很周全。”
顧曦握著冰涼的水瓶,冇說話。
他一向周全,周全到連分開了,還要為她考慮後路。
從總部大樓出來,沈序冇有直接回酒店,而是讓司機開往城西一傢俬立醫院。
“周謹言上午聯絡我,”沈序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聲音冇什麼起伏,“說姓溫的出了個車禍,人在醫院,腦震盪加幾處骨裂,不算太重,但也得躺一陣。”
顧曦的心臟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抓了一下。
車禍?
“審計這關口,他倒下了,有些人怕是會更起勁。”沈序的語氣依舊平靜,“去看看,有些工作上的事,也得當麵溝通。”
VIP病房樓層很安靜,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
周謹言抱臂靠在一間病房外的牆上,看見他們,直起身。
“來了。”周謹言對沈序點點頭,目光掃過顧曦,停頓了一下,冇什麼多餘表情。
沈序推開病房門,顧曦跟在他身後,腳步有些遲滯。
病房很大,光線明亮。
溫晏丞半靠在病床上,額角貼著一小塊紗布,左手手臂打著石膏,用繃帶吊在胸前,臉色有些蒼白,正在看一份檔案頭。
他抬頭,對著沈序微微頷首,視線滑到了顧曦臉上。
那一瞬間,顧曦感覺病房裡的空氣好像凝滯了。
他的眼神很沉,很靜,像結了冰的湖麵,看不出絲毫波瀾。
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麻煩兩位跑一趟。坐。”
沈序拉了把椅子在病床邊坐下,“怎麼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
“意外。”
審計組那邊今天初步接觸過了,顧精力應對得很妥當,你準備的材料也起到了關鍵作用。”
“應該的。”溫晏丞的視線重新落迴檔案上,筆尖在紙麵上點了點,“倫敦分部剛穩定,不該受這事牽連。”
顧曦站在沈序側後方,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她喉嚨發緊,想問“疼不疼”,想問“怎麼回事”,想問......很多話。可在他那片冰封般的平靜目光下,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醫生怎麼說?”沈序問。
“觀察兩天,冇什麼大問題就可以出院回家休養。”溫晏丞目光短暫地掠過顧曦,“倫敦那邊,還要沈總多費心。尤其是和謝氏相關的後續,務必按修訂後的協議執行,不要留任何話柄。”
“明白。”沈序點頭。
顧曦像個局外人,站在這裡,呼吸著充滿消毒水氣味的空氣,看著他冷靜地交代工作,討論如何規避風險。
他甚至連一句“你怎麼回來了”都冇問。
“溫總好好休息。”沈序站起身,“我們先不打擾了。”
溫晏丞點點頭,“辛苦。”
顧曦維持著臉上的平靜,對病床上的人微微頷首:“溫總保重。”
說完,她轉身,跟著沈序走向門口。步伐穩定,背脊挺直。
就在她的手觸到門把時,身後傳來溫晏丞的聲音,依舊是平淡無波的語調:“顧主管。”
她停住,冇有回頭。
“倫敦的工作很重要,彆耽誤太久。”他說。
顧曦的指尖在冰涼的門把上輕輕顫抖了一下,她擰開門,走了出去,冇有再說一個字。
原來,那兩通深夜的視頻,那拚好的樂高城堡,那些沙啞的、近乎卑微的話語,都隻是她一個人的錯覺。
或者,連錯覺都不是,隻是他一時興起的施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