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何意的喪事辦得極是素淨,沒有繁瑣的儀式,沒有喧囂的賓客,隻有寥寥幾位至親好友身著素衣,在靈堂前默默垂淚。白菊綴滿的靈位前,香火嫋嫋,映著一張張悲慼的臉,空氣裡彌漫著紙錢燃燒後的灰燼味與淡淡的檀香,交織成一種沉鬱到讓人喘不過氣的哀傷。頭七這天,最後一縷紙錢灰被風吹散在庭院的角落裡,鐘大年對著鐘何意的遺像深深鞠了三個躬,眼底的紅血絲還未褪去,卻已掩去了大半的悲慟,多了幾分堅毅。他知道,自己不能一直沉溺在悲痛裡,何氏集團還需要人輔佐,何家和鐘家的情誼,也容不得他倒下。
頭七過後的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鐘大年就換上了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裝,褪去了喪服的沉重,卻掩不住眉宇間殘留的疲憊。他驅車來到何氏集團大廈樓下,看著這座高聳入雲、玻璃幕牆在晨光中泛著冷光的建築,心中百感交集。這裡承載了他和鐘何意幾十年的心血,從何氏集團初創時的簡陋辦公室,到如今的行業巨頭,每一寸角落都留下了他們奔波的身影。鐘何意的驟然離世,像一把重錘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也讓這座看似穩固的商業帝國,隱隱透著一絲風雨飄搖的意味。
走進總裁辦公室所在的樓層,走廊裡靜悄悄的,員工們都刻意放輕了腳步,說話也壓低了聲音,顯然還未從鐘何意去世的陰影中完全走出來。鐘大年敲了敲總裁辦公室的門,裡麵傳來何為略帶沙啞的聲音:「進來。」
推開門,隻見何為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指尖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煙,眼底布滿血絲,眼下的烏青昭示著他連日來的輾轉難眠。辦公桌上還放著一份未批閱完的檔案,旁邊卻擺著一個小小的相框,裡麵是何傲天、鐘何意與他年輕時的合影,照片上的人笑容爽朗,如今卻已陰陽相隔。看到鐘大年走進來,何為連忙站起身,眼眶瞬間紅了,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悲傷:「大年哥,你怎麼這麼快就來上班了?公司的安保有柳生他們盯著,不會出問題的。你要是心裡還不痛快,就再休段時間假,好好調整一下,彆硬撐著。」
鐘大年站在辦公桌前,身姿挺拔如鬆,他緩緩搖了搖頭,語氣堅定而沉穩:「沒事,何為。鐘叔走了,我心裡難受,但何氏集團不能再出事了。現在正是多事之秋,你肩上的擔子已經夠重了,我必須回來幫你。」他頓了頓,想起了何傲天那鬢角斑白的模樣,補充道:「還有何老,他和鐘叔既是主仆,更是情同手足的兄弟。鐘叔的死對他打擊太大了,老人家年事已高,經不起再出任何意外。我建議讓tony回何家專門保護何老,tony身手好,經驗足,有他在,我們也能更放心。」
何為聞言,臉上露出一絲動容,點了點頭:「好的大年哥,我聽你的,這就給tony打電話,讓他儘快回何家照顧我爸爸。」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語氣放緩了些:「你這邊要是覺得累了,想休假隨時跟我說,現在公司的事情柳生和其他高管都能協調過來。對了,墨雲那邊也說了,雄鷹幫的人一直在暗中保護我們何家人和公司,所以你也不用太擔心安全問題。」
提到許墨雲,何為的臉頰不自覺地泛起一絲微紅,眼底也掠過一抹溫柔的笑意。自從上次在酒吧裡,借著幾分酒意半是戲謔半是認真地請求她做自己的女朋友後,他自己都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得如此順利。許墨雲,那個在外人眼中叱吒風雲、說一不二的雄鷹幫幫主,在他麵前卻偶爾會流露出少女般的羞澀與柔軟。這段時間以來,無論是公司的安保事宜,還是家裡的一些瑣事,何為都習慣了和許墨雲商量,甚至會不自覺地「祈求」她的幫助——不是因為她的身份,而是因為在她身邊,他總能感受到一種莫名的安心與力量。
隻是何為不知道,此刻他心心念唸的許墨雲,心情並不明朗。雄鷹幫的總部裡,許墨雲獨自坐在頂樓的露台上,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空,指尖的煙燃到了儘頭,燙到了手指才猛然回神。雲姐的死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她的心頭,雲姐是她一手提拔起來的得力助手,更是她無話不談的閨蜜,卻因為捲入一場莫名的紛爭而慘死,至今凶手還未完全落網。連日來的壓抑與悲傷,讓她整個人都籠罩在一層低氣壓中。人在情緒低落的時候,總是更容易被溫暖與真誠打動,也更容易接受彆人的靠近。昨天晚上,何為約她出來吃飯,看著他小心翼翼安慰自己的樣子,許墨雲心中一軟,竟主動上前擁抱了他。那個擁抱很輕,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溫度,讓何為激動得一晚上都沒閤眼,翻來覆去地回味著那一刻的悸動,連帶著眼底的疲憊都消散了不少。
tony接到何為的電話時,正在訓練場進行格鬥訓練,汗水浸濕了他的黑色背心,勾勒出緊實的肌肉線條。作為曾經在美麗國黑水公司效力多年的華裔安保專家,tony的身手毋庸置疑,槍械、格鬥、反追蹤,樣樣精通。接到命令後,他立刻收拾好簡單的行李,驅車趕往何家老宅。
何家老宅是一座古樸的四合院,青磚黛瓦,庭院裡種著幾棵老槐樹,枝繁葉茂,透著一股歲月靜好的氣息。走進客廳,tony就看到何傲天正坐在靠窗的八仙桌前,手裡握著一支毛筆,慢條斯理地在宣紙上書寫著。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老人銀白的發絲上,泛著柔和的光澤,也照亮了宣紙上那些力透紙背的字跡。tony雖然是華裔,從小在美麗國長大,中文口語說得還算流利,但認漢字對他來說卻是件難事,看著宣紙上密密麻麻的筆畫,他隻能隱約認出幾個簡單的字。
他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儘量不打擾老人,臉上露出一抹爽朗的笑容,問道:「何老,您這是寫啥呢?看著真有氣勢。」
何傲天聞言,緩緩放下毛筆,抬起頭看向tony,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寫點該寫的東西。tony啊,你以前在美麗國的時候,就保護過我家小沫,現在又過來保護我,看來你和我們何家還真是有緣啊。」老人的聲音帶著歲月沉澱後的沙啞,卻很溫和。
tony撓了撓頭,笑得更加燦爛了:「那可不嘛!何家大少爺待人真誠,何為二少爺更是謙遜有禮,都特彆nice,有涵養,跟那些一身銅臭味的暴發戶完全不一樣。能為何家做事,我心裡也踏實。」
何傲天聞言,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輕輕歎了口氣,眼神飄向窗外的老槐樹,語氣裡滿是愧疚與悲傷:「嗯嗯,我們何家也是從小人物起家的,所以最能體諒底層人的不容易。哎,也都是因為我的仁慈,心存善念,沒有及時斬草除根,才讓那些小人有機可乘,害了何意啊……我的好兄弟……」說到這裡,老人的聲音哽嚥了,渾濁的眼睛裡泛起了淚光,順著布滿皺紋的臉頰滾落下來,滴落在宣紙上,暈開了一小片墨跡。鐘何意的死,是他心中永遠的痛,那個從小就跟在他身邊,為他出生入死,不離不棄的兄弟,最終卻沒能安享晚年,倒在了冰冷的刀刃下,而凶手竟然是偽裝成外賣小哥的亡命之徒。
tony看著老人悲痛的模樣,心裡也不是滋味,連忙上前安慰道:「何老,您節哀啊。那些人渣根本不配您為他們傷心,警方現在還在全力審訊,相信遲早會水落石出,給鐘叔一個交代的。您可千萬要保重身體,彆讓我們擔心。」
何傲天點了點頭,用袖口擦了擦眼淚,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好,好,我不傷心了,不傷心了……」話雖如此,眼底的悲傷卻絲毫未減。
中午,劉姨親自下廚做了幾個清淡的小菜,何傲天的胃口不大,隻吃了小半碗米飯,喝了一碗湯。飯後,他說有些乏了,便回房午休。tony不便打擾,就一直守在臥室門口,背脊挺直,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動靜,像一尊守護神。庭院裡的蟬鳴此起彼伏,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地上,形成斑駁的光影,一切都顯得那麼寧靜祥和,誰也沒有想到,這竟是何傲天最後的時光。
一直到傍晚時分,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劉姨讓保姆張阿姨進去叫何傲天起來吃飯。張阿姨輕輕推開臥室的門,屋裡靜悄悄的,隻有老人均勻的呼吸聲。她走上前,輕聲喊道:「何老,該吃飯了。」然而,喊了幾聲,何傲天卻沒有任何回應。張阿姨心裡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她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伸手輕輕推了推何傲天的胳膊,卻發現老人的身體已經變得冰涼僵硬。
「啊——!」張阿姨嚇得尖叫一聲,踉蹌著後退了幾步,癱坐在地上,聲音顫抖地大喊:「劉姨!劉姨!何老他……何老他不行了!」
正在廚房裡收拾的劉姨聽到喊聲,心裡一緊,連忙衝了出來,跑進臥室一看,隻見何傲天靜靜地躺在床上,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如紙,已經沒有了呼吸。劉姨隻覺得眼前一黑,瞬間暈了過去。她和鐘何意的婚禮,從場地佈置到酒席安排,所有的費用都是何傲天親自操辦的,何傲天一直把她當作親妹妹一樣照顧,鐘何意走後,也是何傲天一直安慰她,鼓勵她。她剛送走丈夫,沒想到視若親大哥的何傲天又突然離世,這突如其來的打擊,讓她根本無法承受。
tony聽到動靜,立刻衝進臥室,看到眼前的景象,他也慌了神,但多年的安保經驗讓他迅速冷靜下來。他一邊連忙掏出手機撥打120急救電話,語速飛快地報出地址和情況,一邊撥通了何為和鐘大年的電話,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急切與悲痛:「二少爺,大年哥,不好了!何老他……何老他在睡夢中走了!」
120急救車很快就趕到了何家老宅,醫護人員迅速將何傲天的遺體抬上救護車,同時對暈倒的劉姨進行了緊急救治。幸好送醫及時,劉姨是因為過度悲傷引發的急性心梗,經過醫生的全力搶救,終於脫離了生命危險,慢慢蘇醒了過來。
醫院的太平間裡,燈光慘白,寒氣逼人。何為看著父親冰冷的遺體,再也抑製不住心中的悲痛,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抱著遺體失聲痛哭:「爸!爸!您怎麼就這麼走了啊!您怎麼不等我再好好孝敬您幾年啊!」哭聲撕心裂肺,充滿了無儘的悔恨與思念,讓在場的人無不動容。鐘大年站在一旁,眼眶通紅,緊緊攥著拳頭,指甲幾乎嵌進肉裡,悲傷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短短幾天時間,兩位至親相繼離世,讓他難以承受。
這時,陸萌也聞訊趕了過來,她穿著一身素衣,頭發有些淩亂,一看到何傲天的遺體,就忍不住哭了起來,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哭的像個淚人似的。雖然她早就知道自己不是何傲天親生的,但從小到大,何傲天一直把她視若己出,給了她無微不至的關愛和照顧,供她讀書,教她做人,這份養育之恩,她一輩子都報答不完。如今養父突然離世,她的世界彷彿一下子崩塌了。
就在眾人沉浸在悲痛之中時,保姆張阿姨忽然想起了什麼,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密封的信封,走到何為麵前,哽咽著說道:「二少爺,這是……這是何老壓在手邊的信封,我收拾房間的時候發現的,想來是何老留給你們的。」
何為接過信封,指尖傳來紙張的粗糙觸感,信封上沒有署名,隻有一枚小小的火漆印。他顫抖著雙手拆開信封,裡麵是一張泛黃的信紙,上麵是何傲天熟悉的字跡,一筆一劃都透著蒼勁與溫和,隻是有些地方的墨跡微微暈開,像是老人書寫時流下的淚水。
信中寫道:
為為,萌萌,
爸爸累了。真的累了。這一生,爸爸起於微末,小時候家裡窮,吃不飽穿不暖,是你舅舅,也就是我最好的兄弟,拉了我一把。當年若不是你舅舅把他辛苦攢下的積蓄都拿出來給我做本錢,我也賺不到那第一桶金,更不會有後來的何氏集團。沒有你舅舅舅媽,就沒有我們何家的今天,這份恩情,你們一定要記在心裡,一輩子都不能忘。
你舅媽這些年一直惦記著一個玲瓏瓷碗,那碗是你外婆傳下來的,據說裡麵藏著一個秘密,好像和一個海外賬戶有關係。具體是什麼秘密,賬戶裡有多少錢,我也不是很清楚,你舅舅生前沒來得及細說。如果哪天你舅媽遇到了難處,走投無路了,就把這個玲瓏瓷碗給她吧。但有一個前提,你們一定要保護好我們何家人,保護好你舅媽。她這些年也不容易,心裡藏著很多事,有她自己的難處,你們要多體諒她。
至於家裡的財產,我已經讓律師擬定好了協議,你、萌萌、若雨,你們三個人各分一份,都是均等的,沒有厚薄之分。劉姨跟著我們何家這麼多年,勤勤懇懇,鐘大年更是為公司鞠躬儘瘁,他們也各拿一份,算是我對他們的一點心意。如果你們之間有其他的約定,或者覺得這樣分配不合適,你們自己商量著定就好,我不乾涉。
萌萌,爸爸知道你這些年受了不少委屈。何沐陽那個人渣,你的前夫,他作惡多端,如今已經快死在監獄裡了,也算惡有惡報,你就不要再想他了,把過去的不愉快都忘了吧。以後要是遇到合適的人,就再找一個,不用在乎他的家世背景,也不用在乎彆人的眼光,隻要他對你好,你愛他,爸爸就放心了。你值得被人好好疼愛。
為為,爸爸希望你能和許家大小姐許墨雲繼續交往下去,甚至走到一起。以前我委托她照顧若雨,她一直信守承諾,把若雨照顧得很好,這孩子敢作敢當,有勇有謀,雖然是雄鷹幫的幫主,但心思純良,重情重義。你要是能娶到她,那真是你的福氣,也算高攀了。以後有她在你身邊,爸爸也能放心。你性子有時候太衝動,做事不夠沉穩,墨雲能幫你,也能管住你。
我的喪事,就像你鐘叔叔一樣,一切從簡吧。不用大操大辦,不用請太多人,安安靜靜地送我走就好。活著的時候熱熱鬨鬨,死了之後,就歸於平靜吧。
最後,爸爸隻想對你們說:好好活著吧。孩子們,一定要好好活著,珍惜眼前的人,珍惜每一天的時光,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這就是爸爸最大的心願了。
永遠愛你們的爸爸
何傲天
x年x月x日
何為讀完信,淚水早已模糊了雙眼,信紙被他攥得皺巴巴的,上麵的字跡彷彿還帶著父親的溫度。他抬起頭,望著父親的遺體,心中充滿了無儘的思念與愧疚。陸萌站在一旁,也把信讀了一遍,哭得更凶了,父親的話語像一股暖流,溫暖著她的心房,也讓她重新燃起了對生活的希望。
鐘大年看著這封信,眼眶也紅了,何傲天的每一句話,都透著他對家人的關愛與牽掛,也透著他一生的智慧與豁達。他在心中暗暗發誓,一定會遵照何老的遺願,保護好何家人,輔佐何為撐起何氏集團,不辜負何老和鐘叔的信任與期望。
醫院的走廊裡,悲傷的氣息依舊彌漫,但每個人的心中,都因為這封信,多了一份堅定與力量。何傲天雖然走了,但他的愛與囑托,將永遠陪伴著他們,指引著他們在未來的道路上,勇敢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