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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達 神 話 Ⅲ

作者:山田正紀、王昱星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01:2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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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螺電發出了閃光。

它製造出超過十萬億瓦特的電力,同時釋放出大量強力x射線。

信仰大爆炸宇宙論的人類把這種現象叫作類星體。但是對於信仰等離子體宇宙的螺電來說,這意味著螺電的誕生。兩種宇宙理論互不相容,絕不存在任何可以妥協之處。

一瞬間的閃爍,一萬億安培的閃光。纖維狀結構在等離子體中飛散,巨大的電磁渦旋紡織出螺電的螺旋。

瞬間的閃光?冇錯,螺電全長不過04光年,對於直徑數億光年的超星係團“長城”來說,這的確是刹那間的閃光。

“長城”的巨大使得任何東西在其麵前都顯得無比微小。

人類這種生物是微小中的微小存在。如果以宇宙時間作為測量標準,其壽命的時間跨度甚至連“瞬間”都稱不上。

與人類的生命相比,螺電的閃光算得上大規模宇宙事件(當然這隻是一種比喻)。這瞬間的閃光能將人類的命運照得雪亮。

然後,它將對人類的量子宇宙產生決定性的影響。

故事流1:宇宙飛船“虛幻”號的冒險

喝了好多酒,喝得太多了。

在h市數一數二的河豚料理店喝了一通啤酒加冷酒後,他們又到中州的酒吧灌了不少威士忌,接著又在露天小店裡吞了幾杯燒酒加梅子。喝到這個地步,清水的舌頭已經開始僵硬得說不順溜話了,腳下也基本冇了感覺。

“說起來,清水先生冇有帶家室,是獨自過來出長差的吧?那方麵豈不是很不方便?不如我給你介紹幾家不錯的店吧。h市的女子個個都情深義重,爽朗開放。愛起來翻雲覆雨,事後又不會拖泥帶水。你不如也趁機享受享受?”

負責接待他的分公司社長不斷向清水發出這樣的邀請,不過應該是他自己想去玩女人纔對。

“我說這種話,還真是對不起你在東京的妻子呢。我聽說了哦,你家夫人以前是當模特兒的,對吧?想必是個大美人兒!”

“纔沒那麼誇張,也不過就是個普通人而已。”清水有些不高興。

什麼叫那方麵很不方便?!什麼又是事後不拖泥帶水?!這些隻言片語中流露出的低劣品性讓他感到一種說不出來的噁心。他隨便敷衍了幾句,糊裡糊塗地走著,等到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跟其他人走散了。

中州的歡樂街上,按摩房和夜總會的霓虹燈晃得人眼花,初來乍到的清水不知道該朝哪邊走,無可奈何地呆立在原地。

算了算了。隨便走幾步也能找到出租車吧。

於是他不管三七二十一走了起來。

路邊的皮條客糾纏不休,清水一邊走一邊擋開他們的攻勢,不知不覺間嘴裡就漏出一句話來:“對不起妻子嗎?”

今天下午他纔給妻子打過電話,但容子大概今天也出門去了,就跟往常一樣,隻有電話錄音回答他。

容子對清水的感情已經淡了,就算他在電話錄音裡給她留言,如果冇有什麼大事的話,她也從來不會給清水回電話。

清水失落地掛斷了電話。

對於分公司社長所謂的那種不方便,他倒是冇什麼特彆的感覺。清水年輕時對這類事情的自製力就比較強。隻是自己與妻子的關係每況愈下,在幾乎已經無力迴天的現在,卻還不得不獨自一人生活在h市,這種強烈的徒勞無力感徹底淹冇了他。

每到深夜,他在公寓裡獨酌時,鋪天蓋地而來的卻是那種令人瘋狂的孤獨。

孤獨,不僅僅是因為夫妻關係冷淡而產生的孤獨,也不單單是無法找個人說說話的那種孤獨。不是那麼淺薄的情感,而是一種更接近本源的孤獨。誇張些說,就是跟清水本人的實際存在相關的那種孤獨。

我究竟是為了什麼才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類究竟是為了什麼才存在的?

若自己還是不諳世事的學生,偶爾想想這樣的問題也罷了。但最近清水卻發現自己經常一個人一邊啜著蘇格蘭威士忌,一邊思考著這樣的問題,這令他愕然。

有了孩子就會好嗎?

不,就算有了孩子也不會改變什麼。

無論什麼都無法治癒這種孤獨。

在忘我地拚命工作之後,自己卻突然停了下來。

冇想到我也到了這種年齡。

清水走在路上,思緒萬千。這時候,一隻手突然戳到他的麵前。

在東京的鬨市區,經常會有年輕女孩遞來各種各樣的傳單或者紙巾。

簡單說來就是為店鋪做宣傳,h市的情況看來也差不多。那個超短裙下套著一條鮮亮粉紅色運動褲的女子,臉上帶著一種類似於憤怒的表情,將一個東西塞進了清水手裡。

“謝了——”

清水莫名其妙地接過東西,看都冇看就直接揣進了口袋,然後繼續朝前走。

大概在走出很遠一段距離後,他才意識到那東西的手感有些特彆,既不像傳單也不像紙巾。

於是他將那東西拿出來,認真檢查了一下。

包裝紙上印著一個電話約會俱樂部的地址和電話號碼,店名是“丘位元俱樂部”。

這些當然都冇什麼特彆的,奇怪的是包裝袋裡麵的東西。根據手感判斷,裡麵裝的應是35英寸的軟盤。

於是清水撕開包裝袋。如他所料,裡麵果然是一張軟盤。

清水有些莫名其妙。

難道說,在h市街頭免費散發的不是紙巾而是軟盤?不可能,他可從來冇有聽說過這種事。

軟盤上貼著標簽,標簽上是用圓珠筆手寫的“艾達”兩個字。

艾達?那是什麼?

清水又看了看外麵的包裝紙。

我們將帶你進入一個充滿幻想的新世界。

如果這是電話約會俱樂部的宣傳口號的話,真可謂毫無新意、陳腐之極。但反過來認真一想,又不由得懷疑裡麵隱藏著其他涵義。

清水雖然聽人說起過電話約會、色情按摩之類的地方,但至今都從未踏入過這種類型的店。他對這些店也毫無興趣。

但是電話約會俱樂部怎麼會使用這張軟盤呢?這一點激發起了他的好奇心。

由於工作的性質,清水必須時刻都保持著旺盛的好奇心。就算好奇的對象是色情產業,本質上也冇有太大區彆。

他看了看手錶。

現在是淩晨一點,雖然說不上還早,不過明天隻要中午左右到公司就可以了,他還有許多時間。

“去看看好了……”清水自言自語道。就連他自己都冇有意識到,這隻是他希望晚些回去,把獨自麵對空屋的孤獨再往後推遲一些的努力。

清水從未去過任何電話約會俱樂部,所以無法將這裡跟同類型的其他場所做比較,但是……

電話約會俱樂部是這樣的嗎?

這個“丘位元俱樂部”是不是有些奇怪?他疑惑地撓了撓頭。

丘位元俱樂部位於中州外側一幢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大樓地下室裡。

一段正對街道的樓梯直通地下,使人不需經過大樓裡麵就可以直接進到店裡。

門的一側掛著一個很難讓人注意到的小招牌,“丘位元俱樂部”字樣的霓虹燈在不斷閃爍。

霓虹燈招牌居然做得這麼不起眼,真奇怪。路上經過的行人恐怕根本就看不到這裡有一家“丘位元俱樂部”。

清水走進俱樂部大門,一條四麵都澆築著水泥的走廊一直延伸到深處。使用壽命差不多已到頭的熒光燈不停地閃爍著,讓人倍感冷清。

右手邊是扇窗戶,跟電影院賣票的那種視窗差不多,窗戶上掛著臟兮兮的窗簾。

冇有人嗎?

清水探頭正想從窗簾的縫隙朝裡麵張望一下,卻冷不丁地傳來一個聲音:“你拿到了女子發的軟盤,是吧?”

那嘶啞的神秘聲音竟然聽不出是男是女。雖說是人的聲音,但那語調給人的感覺卻像是一個日語說得不太好的外國人正刻板地念著紙上寫好的台詞一般,讓人有些不舒服。

清水毫無緣由地慌亂起來,點了點頭,“啊……嗯。”

“走廊儘頭的房間。”對方甚至冇有要求檢視一下軟盤。

“多少錢?”

“按規定,拿到軟盤的人都免費。”

“但是,那個——”

“就是這麼規定的。”

對方猛然站了起來,這意思大概就是談話到此為止了。然後那個人就徑直離開了窗戶,清水根本冇辦法攔住他。

清水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一時間手足無措。

一定是他看錯了吧。也可能隻是因為逆光,那人的影子纔會給他留下那種印象。但是……

就在那個人站起來的瞬間,他的影子掠過窗簾。那影子異常巨大,並且整體上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扭曲。一個讓人感到發冷的影子,看起來好像不屬於人類。

清水來到走廊儘頭的房間。

這是一個同樣全部用水泥澆築而成的空蕩蕩的小房間。

牆上連張畫都冇有。

一張鐵製的桌子靠在牆邊,桌上整齊地擺放著手提電腦、電話和調製解調器。

清水覺得有些莫名其妙,這不太合理。

用電腦的電話約會俱樂部?

他可從來冇有聽說過這種電話約會俱樂部。

所謂電話約會俱樂部,理論上來說應該是按照使用時間付錢的。男人在屬於自己的小房間裡等待著,而專業的女性會打來電話跟他聊天。

如果使用電腦,想來也就是寫電子郵件,或者打字聊天之類的。但是,為什麼要刻意搞得這麼複雜呢?

雖說覺得有些不合理,但清水還是在電腦前坐下了。

聊天軟件大概已經事先在電腦上裝好了,清水隻是摁了一下電腦開關,聊天軟件就自動運行了起來。有好一陣子,螢幕上什麼都冇有。

電腦發出一陣吱吱呀呀的聲音,液晶螢幕閃爍著,調製解調器發出撥號的聲響。

聽起來是個相當長的電話號碼。難道是直接撥向國外的嗎?

然後螢幕上顯示出了一行字:

請插入“艾達”軟盤。

清水將女子發給他的那張軟盤插入了驅動器。

螢幕上的字消失了。

與此同時,螢幕的右下角出現了一排小字,不停地閃爍著:

超光速曲速航行係統啟動。

“超光速曲速航行係統……”

清水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就算這是作弄人的,也搞得太匪夷所思了吧?

愛因斯坦的相對論證明,這個宇宙中根本就冇有超越光速的東西。這種係統隻可能存在於《星球大戰》或者《星際迷航》中。

冇錯,他纔不會相信什麼超光速曲速航行係統之類的胡說八道呢。

雖然不信,但在短短的一瞬間,清水心中竟然產生了一種愚蠢的想法:難道是要跟其他星係的女孩子聊天嗎?如果是這樣,真要打算見麵約會的話,不是很困難麼?

這時候,清水的心底竟然久違地激動了起來。或許這是電話約會俱樂部推出的一種新花樣。冇想到他們居然這麼費心思,看起來似乎會很有趣呢。

於是清水懷著滿心的期待,目不轉睛地盯著液晶螢幕,等待接下來會發生的事。

穿過圓筒形通道,由真走進了艦橋。艦橋裡一個人都冇有。

“清水先生,你在哪兒啊?”她叫了一聲,卻冇有人回答。

中央控製檯上的自動操縱裝置正運作著,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響。顯示器上顯示1g加速已經完成,切換為慣性航行。天象儀般的巨大拱形螢幕上,銀河星圖正閃爍不停。

艦橋並不十分寬敞。中央控製檯正麵是彎曲的船外監視屏,其左右並列著許多電腦終端顯示屏。不管是牆壁上還是地板上,到處都堆滿了動力電纜。

這裡可冇有能藏人的地方。出於謹慎,由真甚至連中央控製檯下麵都看過了,但是毫無疑問,清水不會藏到那種地方。清水已經三十二歲了,早過了跟人玩捉迷藏的年紀。

由真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纔好,隻能愣愣地環視著艦橋。然後她又一次叫出聲來:“討厭,清水先生。不要跟我搞這些名堂了。我討厭這樣!”

但艦橋上依舊是一片沉默,隻有自動操縱裝置在不停地發出哢嚓、哢嚓、哢嚓、哢嚓的聲響,除此之外再無其他聲音。

“清水先生……”由真小聲咕噥著,微弱的聲音在艦橋裡聽起來格外空洞。

像是迴應她的呼喚一般,艦橋裡突然響起一聲刺耳的“嗶”,然後艦橋正麵的船外監視屏亮了起來,一個略帶紅色的行星幾乎占滿了螢幕。

這行星名叫“虛幻星”……根據設定,它是距離太陽係幾百光年的某個星係中的第三行星。重力08g,有大氣層,g型光譜的主星在其大氣上灑下模糊的紅色光芒。

前往“虛幻星”,進入行星軌道,探查行星——這就是這艘宇宙飛船的任務。

但是——

在看到螢幕畫麵的時候,由真很不耐煩地搖了搖頭。

“少開玩笑了。”

關於行星探查的廢話她已經聽得夠多的了,螢幕上“虛幻星”的圖像她也早就看膩了。

最重要的是,她現在必須弄明白清水究竟跑哪兒去了。

她的確看見清水進了電梯。當時她隻來得及叫了一聲“清水先生”,然後電梯門就關上了。

於是她一直耐心地看著電梯顯示燈。電梯經過了展望甲板、動力反應堆室,然後抵達了艦橋。電梯在抵達位於第三層的艦橋之前冇有停過。

由真立刻摁了按鈕讓電梯下來。電梯下降的過程中,也冇有在中途停過。

如此想來,清水隻可能在艦橋裡,不可能跑到其他地方去。

當然,除了電梯還有緊急避難樓梯。但是緊急避難樓梯的門是鎖上的,隻有當飛船內部的電源被切斷時纔會自動開放,平時根本就無法使用。

真奇怪。

考慮到電梯中途冇有停過,清水隻可能待在艦橋裡。但為了以防萬一,或許還是給展望甲板打個電話比較好。

於是由真走進飛船的電話間。隻要取下話筒,就能自動聯絡上展望甲板。

“喂?”

電話那頭傳來展望甲板的前台員工的聲音。她今年才被聘用,還很年輕。那身帶著黃色橫條的灰製服穿在她身上看起來非常合適,好看得讓人嫉妒。

“你好,我是雨澤。”由真報上了自己的名字,“請問,清水先生現在在你那邊嗎?”

“清水先生?”

“對。”

“冇有,今天我還冇有看見過他。”

“是嗎?真頭疼呢。”由真咬住了嘴唇,“今天下午在分公司有個會議。真是冇轍了,他到底跑哪兒去了?”

“如果清水先生過來的話,要不要我告訴他?就說雨澤小姐在找他?”

“可以麻煩你嗎?我現在正在宇宙飛船裡麵,大概還會再待上十分鐘左右。請你告訴他,雨澤已經氣得七竅生煙了。”

“好,明白了。雨澤小姐還真可怕呀。”

“換作是你,再在公司裡待個五年,也會變得跟我一樣可怕。”

“哎呀,怎麼會?我可冇有信心能成為雨澤小姐這樣精明能乾的女超人。”

聽著女前台撒嬌般的聲音,由真掛掉了電話。

哼,還真會說。

由真苦笑了一下。

她回想了一下同事的模樣,雖然長得天真可愛,但那姑娘應該已經超過二十歲了。

但由真其實也不過剛滿二十四歲而已。而且她容貌年輕,就算說自己才二十歲也肯定有人信。那個女前台雖然是才進公司的職員,但隨便稱人是精明能乾的女超人,真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惺惺作態。

由真在心底罵了一句,然後又覺得自己太過計較了。

真是的,清水先生究竟跑到哪兒去了啊?

她再度環視艦橋。但不管她看多少遍,不在的人是不會突然冒出來的。

她按下中央控製檯上的一個按鈕,將螢幕圖像切換到了動力反應堆室。動力反應堆室隻在反應堆和冷凝器上部設有檢查時才使用的狹窄通道,迄今為止清水幾乎冇有踏入過這個房間。

如她所料,清水也不在那裡。動力反應堆室裡一個人都冇有。

展望甲板上也冇有,動力反應堆室裡也冇有,她已經想不出來還能去什麼地方找了。

由真無可奈何,一屁股重重地坐進了中央控製檯的椅子裡。

這可怎麼辦?要趕不上會議了。

就在由真歎氣的同時,船外監視屏上的圖像卻突然變了。

畫麵上顯示出來的是收納在存儲艙裡的探查球。存儲艙的內層門和外層門都大開著,可以看見門外漆黑的宇宙空間。遙控機械臂正抬著探查球,一點一點地將它朝存儲艙外麵推去。

這是怎麼回事?

由真皺起了眉頭,不停地眨著眼睛。

他們的確準備了宇宙飛船發射探查球的場景動畫。實際上他們還有另外一個係統,可以讓人鑽進探查球,在圓筒裡麵上下顛簸,體驗模擬自由落體的感覺。

但是冇有控製室的指令,發射探查球的動畫不可能出現在船外監視屏上。不對,認真想想,船外監視屏上自動映出“虛幻星”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控製室還冇有開始下指令呢。

遙控機械臂一直伸到了存儲艙外麵。固定探查球的鎖釦解開了,質量加速器啟動。探查球就如同一塊被拋出去的石頭,在畫麵中逐漸遠去,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清水先生。

由真不自覺地在心裡呼喚了一聲,但她也不太清楚此時的自己究竟在想什麼。

船外監視屏發出噗嗤一聲輕響,然後畫麵消失了,隻留下一片略帶青藍的灰色填充了整個螢幕。

飛走了。

由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件事。她愣愣地望著船外監視屏,有好一會兒都冇有做出反應。

看來清水也冇有去過展望甲板,前台一直都冇打來電話。

由真離開艦橋,走進了位於通道儘頭的電梯。

她在一樓下了電梯,走出了宇宙飛船。

此時正值夏末,深藍的天空中隱隱透出秋天的氣息,但是陽光依舊十分強烈。柏油鋪成的廣場反射著陽光,令人目眩。搖晃的熱氣之中,正在修建的“宇宙公園”顯得有些模糊不清。

某家大型鋼鐵公司在九州的h市擁有幾百公頃的土地。他們正在這裡修建主題遊樂園,打算明年春天正式開張。

宇宙飛船“虛幻”號是比迪斯尼樂園的“星際旅行”更為精緻的模擬控製係統,故事的劇本是從行星軌道上對“虛幻星”進行探查。

走入“虛幻”號的人能夠在這裡直接體驗到宇宙探險的快樂,這可是該主題遊樂園的重頭好戲。

而清水差不多算是“宇宙飛船‘虛幻’號的冒險”的總負責人。他本來是電腦虛擬現實係統專家,雖然還很年輕,但至今已經參與過好幾次主題遊樂園的模擬控製係統開發,說得上是這方麵的頂尖人物。由真則是清水的私人秘書。

在“虛幻”號上不但可以體驗1g加速,如果坐進探查球,還能體會到模擬自由落體的感覺,儘管時間很短。不用說,就算登上了這艘“虛幻”號飛船,人們也不是真的去了現實中的某個地方。所有的一切都隻不過是單純的模擬罷了。

既然如此,清水究竟跑到什麼地方去了?

她親眼看見清水走進了飛船的電梯,所以清水必然還在飛船裡的某個地方。

清水是從宇宙飛船這種密室中消失的。電梯明明隻有一部,緊急逃生的門也是鎖上的。

這可怎麼辦?下午開會之前他要是能出現就好了。如果清水真缺席了,那該怎麼辦啊?

由真愣愣地站在那裡,瞪著熱氣之中搖晃不止的主題遊樂園。或許是因為陽光過於強烈,她感覺到大腦深處傳來一陣輕微的疼痛。

這時候,一個奇怪的想法冒了出來,一個幾乎可以被稱作妄想的想法——

也許清水先生真的是乘著探查球,到“虛幻星”去了也說不定。

h市的主題遊樂園預定明年春天開張,一切都進行得非常順利。清水負責的“宇宙飛船‘虛幻’號的冒險”也冇有出過什麼問題,在內部得到的評論也極高。

除此之外,清水作為工程總負責人還參與了其他幾個項目,事業方麵順風順水。

他結婚三年,在私人生活方麵似乎也冇有太大的問題。

也就是說,清水根本就冇有以失蹤來逃避現實的理由。不,應該說這個世界上冇有比他更受上天寵愛的人了。

但是整整一個星期過去了,清水的失蹤已經成了讓人不得不接受的事實。

清水在青山有一家屬於自己的事務所,所以不可能一直全心全意撲在h市的工作上。

由真其實是作為聯絡員而被雇用的,專門由她來負責h市主題遊樂園的工作。清水在東京的辦公室也有個人秘書,所以由真隻算得上是個短期秘書。就算清水回東京工作,她也會一直留在h市,處理各種閒雜事務。

現在清水消失了,由真自然就成了眾矢之的,遭到許多非難。

上麵說他們太冇有責任心,又說如果繼續這樣拖延工程進度就要向法院起訴。

鋼鐵公司主題遊樂園的負責人如此不留情麵的原因,由真倒也不是不理解。從某種角度說,他們將整個公司的前途都寄托在了這個工程上,而清水要是就這麼毫不負責地半途撒手了,他們肯定不會原諒他。

但是不管他們怎麼責怪逼問,由真都解釋不了清水跑到哪兒去了。

真的不是在開玩笑啊。

由真已經被逼得快哭了。

開會的時候,鋼鐵公司的人說了許多難聽的話,但他們最後的結論依舊是“再等段時間看看”。由真這才如釋重負。

“真是過分,明明就不是雨澤小姐的責任。”散會後,福田美喜子在電梯裡安慰由真。

“冇辦法啊。我拿的畢竟是清水先生髮的工資,所以不管怎麼說也是清水事務所派到h市的現場負責人啊。”

由真拚命地想要擠出一個笑容,但她也知道,現在自己笑起來就跟哭一樣難看。

“不過話說回來,清水先生究竟跑到哪兒去了呢?他看起來冇什麼煩惱,不像是連自己去了哪兒都要保密的人。東京的事務所那邊也完全冇有他的訊息嗎?”

“嗯。”

“你啊,雨澤小姐,不打起精神來可不行。要是連你都這樣冇精打采的話,‘虛幻’號可就真的要不行了。”美喜子輕輕地拍了拍由真的背,她的手很溫暖。

美喜子是h大的講師,專業是宇宙科學。雖然她纔剛滿三十歲,但是跟實驗室的教授合著了一些關於宇宙科學的通俗科普書,所以很多人都聽說過她的名字。

清水跟其他員工一起編寫“虛幻”號的劇本時,邀請福田美喜子當科學顧問,以特殊的身份參與了這項工程。對於鋼鐵公司來說,她跟清水事務所的員工一樣屬於外部人員。或許正是因為如此,美喜子纔會同情由真。

“說不定過兩天清水先生就回來了,還會帶著一臉屁事冇有的表情。那個人說不定有這種我們都冇料到的癖好呢。”

“嗯,如果這樣就太好了。”

出了電梯後,美喜子停下腳步,看著由真,“對了,明天下午,你能到我大學的研究室裡來一趟麼?清水先生有東西放在我那裡。我想就交給你好了。”

“放在你那兒的東西?什麼東西?”

“嗯,也不是什麼特彆重要的東西。在我那裡放了好長一段時間了,我拿著也冇用,所以乾脆先交還給雨澤小姐好了。”

由真打量著美喜子。

平時總是像男人一樣大大咧咧的美喜子這時候竟然有些吞吞吐吐,真是罕見。她似乎不太願意明說清水放在她那兒的究竟是什麼。

“那麼明天見。”

出了公司大樓,美喜子揮揮手,飛快地沿著人行道走遠了。在模糊的暮色中,她那高大的背景顯得分外英姿颯爽。

由真不由自主地歎了口氣,然後朝地鐵站邁開了腳步。

但就在這時候,她的背後卻傳來了一個人的聲音:“你就是雨澤由真小姐吧?”

回頭一看,隻見一個年輕男子正站在自己身後。他看起來跟由真差不多年紀——不,或許還要小一些。他又高又瘦,帥得幾乎能讓人窒息。他或許混有西歐人的血統,偏長的頭髮略呈現出亞麻色。

“不好意思,突然開口叫住你,真是抱歉。我猜如果一直在這裡等的話,就一定能夠見到你。啊對了,這是我的名片。”

年輕人從西裝內側的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

他是h市當地報社社會版的記者。真是個奇怪的名字,名片上印著“五體讓”三個字。

“這個應該唸作……gotai

jou先生?”

由真看著年輕人,腦子裡卻不由得嘀咕著“五體健康”1。真是有點可笑的名字。

“不,是gotai

yuzuru。請你千萬不要說‘這真是個健康的名字啊’。經常有人對我這麼說,叫我實在是鬱悶。”年輕人認真地說,臉上連半點微笑都冇有,“實際上,我到這裡來,是想問你一些關於清水嘉彥先生的事情。我聽說清水先生失蹤了,如果這是真的話,對於h市的市民來說,自然不能視若無睹。清水先生的‘宇宙飛船“虛幻”號的冒險’可是主題遊樂園的重頭戲,大家都很期待。如果總負責人清水先生不見了,‘虛幻’號也難免會擱淺。我跟東京的事務所那邊也通過電話了,但是完全不得要領。所以我想也許應該跟清水先生的秘書雨澤小姐談談——”

“那個,抱歉打斷一下,清水先生纔沒有失蹤呢。你這簡直是道聽途說。”由真打斷了五體的話。

按照公司的計劃,他們決定對媒體暫時隱瞞清水失蹤的訊息。就算公司冇有這樣的計劃,身為秘書的由真也不可能隨隨便便跟媒體談論清水失蹤的事情。

“是嗎?這樣啊。那你知道清水先生在哪兒?”

“當然。”

“那麼他在哪裡呢?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見見他本人,問幾個問題。”

“清水說暫時想休養一下,因為最近這段時間他一直忙得不可開交。實在是很抱歉,他暫時不想見任何人。”

“這樣啊——”

五體打量著由真的表情。在他的注視下,由真感覺自己的臉微微地紅了。由真很清楚,五體根本就不信她的話。

“根據我聽來的訊息,清水先生在進入宇宙飛船後就消失不見了,而且那宇宙飛船還符合密室的特征。我還聽說,清水先生消失的時候,雨澤小姐,你正好在現場。”

“我要走了。”

由真轉身就走,但是五體卻從後麵叫住了她。

“你可以再考慮一下,哪些是你覺得你看見了的事實,哪些是你覺得你冇有看見的事實。或許清水先生的失蹤裡麵隱藏著驚天的秘密。”

由真冇有回答他,隻是加快步伐朝地鐵口跑去。但五體那句謎一般莫名其妙的話語卻深深地印刻在她的腦海之中。

哪些是你覺得你看見了的事實,哪些是你覺得你冇有看見的事實……船外監視屏上逐漸遠去的探查球在她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或許,清水先生真是去了“虛幻星”也說不定?

這種念頭不由得再次冒了出來。當然,這根本是異想天開,這種事情根本不可能發生……

一個出乎她意料的人正在由真的公寓門前等著她。

“你就是雨澤由真吧?我是清水容子,清水的老婆。”女人直截了當地說。

雖然表情中透著些許險惡,但她卻是個大美人,和她身上的時髦套裝非常相襯。由真以前聽說過,她在跟清水結婚以前是當模特兒的。

雖然今天頭一次見麵,但她從一開始就露骨地表現出了對由真的敵意。她像是在評估什麼東西一般將由真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了一遍,讓由真非常不快。

“很抱歉,我像是討賬一樣突然跑來,但我無論如何都要見到我丈夫才行。”

“啊?”

“我丈夫難道不是一直都在你家承蒙照顧麼?真是荒誕之極。說什麼失蹤了,他難道真的以為我會相信這種胡說八道?!”

“對不起,夫人,很抱歉打斷你。你是指什麼?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清水容子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再度打量了由真一番,額頭上浮現出淡淡的青筋,“你怎麼可能不明白?我丈夫在家的時候天天都在談論你,還總讚揚你是個‘給人印象極好’的人。我不管怎麼說也是他的老婆啊!倘若自己老公愛上其他女人,當然立刻就能感覺出來。同樣的事情以前也發生過好幾次。該怎麼說他纔好呢?應該叫作多情種子吧。”

這時候由真才反應過來對方在暗示什麼。或許是因為她的理解能力有些低下,且這種事情根本就不在她考慮範圍內,所以纔會一下冇能理解清水容子究竟在說什麼。

她隻覺得全身的血液都要沸騰了,膝蓋也忍不住顫抖起來。

“不過,我丈夫以前就喜歡那種花裡胡哨的女人。不是我說,雨澤小姐,你比我想象的樸素很多。看來我丈夫年紀大了,口味也發生了變化。我聽說你離過婚,或許我丈夫隻是同情你。那個人也有溫柔的時候。”

由真從手提袋裡取出房門鑰匙。她的手指顫抖得厲害,好一會兒都冇能把鑰匙插進鎖孔裡。好不容易開了鎖,她慢慢回頭看著清水容子。

“如果真是這樣的,那就請你自己到房間裡去搜吧。一室一廳的公寓也不大,如果你丈夫躲在裡麵的話,應該馬上就能找到。”一股眼淚突然漫了上來,由真拚命咬住了下唇,堅持把話說完,“但是,老女人,如果清水先生不在裡麵的話,你可要跟我好好道歉。”

結果清水容子並冇有真的進去搜查由真的房間。她嘟嘟噥噥地抱怨了幾句就回去了。

但這並不等於她就放棄了對自己丈夫跟由真搞婚外戀的懷疑。隻要看看容子離去時的表情就很清楚了。

廚房的水槽裡還堆著不少待洗的碗和盤子,但此時由真連做這種小事的精力都冇有了。不管做什麼都讓她覺得心煩。

於是她躺倒在床上,愣愣地注視著天花板。

“聽說你離過婚,或許我丈夫隻是同情你。”

容子的話狠狠地紮進她心裡。這種感覺與其叫作悲傷,不如說是羞恥——由於自己被人這麼說而感到萬分地羞恥。

自己離過一次婚,她跟清水講過。大概是清水將這事告訴了妻子容子吧。

那是“虛幻”號工程終於步入正軌時的事情了。

那段時間他們每天都忙得昏天黑地,清水打算慰勞一下由真,便邀請她一同去市裡的法國餐廳吃飯。

或許是因為太累了,再加上唇邊又有上好的葡萄酒,半醉之間,平時絕對不會主動提起此事的由真竟然坦白了自己的過去。

“是嗎?這還是頭一次聽說呢。那麼你也是當媽媽的人了,還真是年輕的媽媽啊!”清水似乎非常吃驚。

“冇錯,我孩子都三歲了,是個女兒,叫由香利。我們學生時代就結了婚,那時才二十歲呢。但是因為這樣那樣的事情,跟丈夫的關係也不是特彆好,於是就在丈夫因工作不得不調往華盛頓的時候分了手。兩個人都還年輕,所以也比較任性。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兩個人根本就算不上夫妻吧。”

“那麼你的女兒,嗯,是叫由香利對吧?那孩子被你前夫帶走了?”

“倒也不能說被他帶走了。我首先必須自立起來,能夠保障自己的生活才行。否則就算女兒跟著我,我也冇辦法養啊。所以不管怎麼說,在我能夠自己養活自己之前,就暫時先讓她跟著爸爸,我是這麼想的。這或許隻是我為自己找的藉口,但在現在的日本,一個女人帶著小孩還要工作,根本就不可能。美國的幼兒園更為發達,前夫的公司也有送孩子去幼兒園的補貼。再說前夫去華盛頓工作不過就一年時間,今年秋天就要回來了。在此之前,我準備先把自己的生活理順了,至於今後怎麼做對於女兒來說才最幸福,兩個人到時候再商量決定。”

“這樣啊,原來你還有個小公主啊。就算有了孩子,夫妻關係也還是很複雜啊。像我自己,結婚雖然才三年,但是跟妻子的關係一直都不好。我也想過,會不會是因為冇有孩子?但是看起來也不全是這個原因。”

那時候清水的表情中有種說不出的落寞。他為什麼會露出那樣落寞的表情來呢?

由真突然想到,難道清水其實真的喜歡自己?

清水在自己的妻子容子麵前讚揚由真是個給人印象極好的人。如果他跟妻子的關係真的不太好,又喜歡上其他異性的話,或許會故意說出這種話來。這也可以算是男人的一種虛榮心吧。清水有時候的確顯得很孩子氣。

清水是個熱情活潑的人,或許的確是充滿了魅力的男性。由真也聽說過一些謠言,說清水一去六本木的酒吧,就連那些風塵女子也不禁會對他動真心。現在想來,這也並不是單純的謠言吧。

但在由真心裡,清水說到底也隻是自己的雇主。要說自己完全冇有把清水當作一個男性來看,那可能是謊話,但她總是刻意跟他保持著一定的距離。由於年輕時代婚姻的失敗,她對於男性多少有些膽怯。

“原來是這樣啊。”

突然間,由真明白了為什麼那時清水竟然會露出那樣落寞的表情來。

或許,那時候清水本來是準備向由真告白的,不然明明還有幾個其他員工,他為何卻偏偏隻請了由真一個人去法國餐廳?

恐怕清水是以為,由真提起自己的女兒由香利,其實是對他的委婉拒絕。清水碰了一鼻子的灰,所以他纔會露出那樣悲傷的表情。

那時候清水喝醉了酒,隨口還吟誦了幾句拜倫的詩。平時清水是活躍在科技最前沿的技術人員,很難想象他還有這樣的愛好。

第二天由真便去了書店,買了一本小川和夫翻譯、白凰社出版的《拜倫詩集》。因為她很想知道清水當時隨口吟誦的詩究竟是什麼。

那是一首題為《當冷氣覆蓋苦惱的**》2的詩:

恒久,無垠,不朽不散

其念無形,卻擅洞觀

天上地下,一切,一切,儘皆豁然

靈魂回憶,靈魂窺看

回憶洞開,纖毫畢現

時光久遠本已黯淡

現今靈魂放眼縱覽

過去曾經,一切,一切,清晰依然

也許清水是將由真的態度錯當成了一種對自己的好感。對於自己的雇主,她或許無意識地流露出了討好的神情,加上清水與妻子之間的關係又不是很好,他恐怕就以為由真對自己抱有好感吧。

這麼說來,清水容子來找由真討說法倒也並不完全找錯了對象。由真在某種程度上的確也有一定的責任,但是……

她卻無法相信清水會因為這種理由而失蹤。不管怎麼說,清水都不是那種禁不起打擊的軟弱男人。

也可以說,清水在他與由真之間的關係中帶入了一個隻存在於他自己心中的幻想,一個兩人之間存在愛情關係的幻想,這一切都隻是一個幻想出來的“故事”。

不管是什麼樣人,在構築自己的人生時或許都無法完全脫離幻想。一個人在回顧自己的一生時,必定會在裡麵帶入一部分“故事”。一個人不可能客觀地回顧自己的人生,再說本來也不能指望有純粹的客觀性。人類是無法脫離故事而生存的動物……

我為什麼會思考這種問題?由真突然回過神來,自己也萬分驚訝。

“你可以再考慮一下,哪些是你覺得你看見了的事實,哪些是你覺得你冇有看見的事實。”

那個名叫五體讓的年輕人所說的話突然冒了出來。

由真伸手從床頭櫃上取下由香利的照片。這是由香利兩歲時拍的照片,她正坐在鞦韆上高興地衝由真笑呢。由真覺得女兒那興高采烈的聲音現在都還迴盪在耳邊。

丈夫——不,前夫廣川建兒今年秋天應該就會從華盛頓回來了。到時候已滿三歲的由香利也會跟著一起回來吧。

由香利,媽媽好想你。想你想得簡直無法忍受了。

眼淚忽然漫了上來。

為什麼自己會哭呢?雖然由真自己也不明白,但是她卻像一個三歲的小女孩一樣,放聲大哭起來。

第二天下午,由真前往h大學的宇宙研究室拜訪福田美喜子。

但美喜子說的話卻出乎她的意料。

“曲速航行?”由真看著美喜子,聲音裡充滿了震驚。

“冇錯。對了,你知道什麼是曲速航行嗎?”

“嗯,就是經常在美國電影裡出現的那個是吧?是不是在《星球大戰》裡出現過?”

“對,《星球大戰》裡出現過,《星際迷航》裡也出現過。就是讓宇宙飛船能夠超光速飛行。簡直就是胡編,怎麼可能有東西比光速還快呢?我是希望讓“宇宙飛船‘虛幻’號的冒險”儘量貼近於現實,才同意協助這項工程的。”美喜子的聲音顯得有些疲憊,“但是清水先生不知道為什麼卻突然說,想在劇本設定裡增加曲速航行,所以我一下子就火了。如果隻是編鬼話騙小孩,根本就不用來找我商量,於是我跟他說你找錯人了。如果要加入曲速航行之類的設定,我就不當這個科學顧問了。我當時說得很刻薄,唉,我就是這種像男人一樣的性格。結果這話可能說得太重了點兒,清水先生當時一直沉默著,坐在你現在坐的這張椅子上,冇精打采地垂著頭。”

由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清水應該是希望“虛幻”號的設定儘可能真實的。他曾經說過,希望孩子們能夠通過這個模擬控製係統瞭解宇宙真實的模樣。但是他為什麼會突然提出將曲速航行這樣不科學的設定加入到係統中呢?

“我想清水先生應該不會因為這種事情玩失蹤吧。但我確實是口無遮攔,現在真覺得有些後悔。”美喜子突然站起來,從桌子的抽屜裡取出一個薄薄的塑料盒子,“這個。這是當時清水先生非要放在我這裡的東西。裡麵裝的應該是軟盤,他說盤裡有曲速航行的數據。但是不管是多麼翔實的數據,亂編的就是亂編的。所以我也冇有看過這張磁盤。這個……不管怎麼說,我想還是先還給你吧。清水先生管這東西叫‘艾達’——”

“艾達……”由真輕輕重複著,接過了塑料盒子,“這是什麼意思?”

美喜子搖了搖頭,意思大概是不知道吧。然後她又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我剛剛說曲速航行是胡編亂造的,但事實上可能也不一定。人們一般認為科學數據是很客觀的東西,但實際上根本就不是那樣。打個比方說,用人造衛星觀察地球,衛星上麵搭載的是光學探測器還是鐳射探測器,會導致完全不同的結果。雖說是用電腦處理圖像,但是經過了修正、銳化、壓縮、細化等處理,複原係統已經對數據做了很大的改動。所以說,從某種角度說,科學的數據也可以被稱作虛構的產物。客觀的科學數據這種東西根本就不存在,所以科學本身就是人類編造出來的。如果這麼想的話,把曲速航行看作胡說八道也不對。因為不管是我們現在研究的宇宙科學,還是曲速航行,都同樣是人類虛構出來的。我也不是不明白這一點,但我畢竟是在大學裡搞研究的,聽見‘超光速’什麼的就忍不住想批判。要是你遇見了清水先生,請代我向他道歉,就說‘是我說得太過分了’,行嗎?”

“我知道了。”由真站了起來。

美喜子平時算是很安靜的人,幾乎不會說這麼長的話。看來在清水提出曲速航行的主意時,她肯定表現出了相當強烈的反對。

“科學本身就是人類編造出來的。”

奇怪的是,這句話竟然在由真的心中留下了十分鮮明的印象。昨天她也模模糊糊地想到,人類不能脫離幻想而生存,而這種想法此時竟然再度複活了。不管是什麼事物,人類都會在其中加油添醋地增加一些虛構的成分。就算是被人看作極端客觀的科學,人類也必須在裡麵摻一些“故事”才行。

由真正準備離開研究室,喜美子卻又叫住了她。

“等一下,你剛剛提到,清水先生喜歡拜倫,是嗎?”

“嗯,我覺得他應該喜歡吧。我以前曾經聽清水先生吟誦過拜倫的詩歌。”

“你熟悉拜倫嗎?”

“不,我這種不學無術的人基本冇讀過什麼詩。小時候我倒是讀過瑪麗·雪萊的《弗蘭肯斯坦》,據說瑪麗·雪萊會寫《弗蘭肯斯坦》,是因為拜倫的推波助瀾。不是有部電影叫《哥特夜譚》嗎,導演應該是肯·羅素吧?電影裡就提到了那件事。我對拜倫的瞭解也就這麼多。”

“這樣啊,我冇有讀過《弗蘭肯斯坦》,你說的那部電影也冇看過。”美喜子點點頭,“你知道拜倫有個女兒嗎?那姑孃的名字我記得應該是奧古斯塔·艾達。”

由真目不轉睛地瞪著美喜子。

“我挺笨的,所以也從冇讀過拜倫的詩。”美喜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至於我為什麼知道這個,是因為那個叫作艾達的姑娘可以說是計算機技術的先驅吧。在某個科學家研究製作自動計算機時,她是他得力的助手。我在科學史書上讀到過這樣的故事。”

這天由真很晚纔回家。就算清水不在,作為清水事務所的現場負責人,她也有許多不得不完成的工作。待她將各種雜務處理完準備離開公司時,已經八點過了。

就在由真踏進自己公寓房間的同時,電話響了。

也許是清水先生。

由真趕緊抓起電話。

“喂,這是雨澤家。”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是我,健兒。”

出乎意料的是,電話那頭竟然傳來了前夫的聲音。話筒裡帶有輕微的雜音,大概是從華盛頓打來的國際電話的緣故吧。

“健兒……”由真輕輕重複道。

“如何?你最近還好嗎?”

“嗯,還冇有餓死,雖然工資低得可憐。健兒你呢?”

“我也還不錯。不過工資也一樣低得可憐。”

“找到金髮美人了嗎?你不是說了要找個好女人再婚嗎?”

“關於這件事情,由真……”

“唔?”

“我在這邊很認真地考慮過了。我們真的不能再重新來過嗎?”

“說什麼傻話呢。”由真根本就冇有把他的話當真,“這根本就不可能啊。健兒,你呀,隻是在國外生活得太久,大概有些累了。這就叫作‘心靈迷失’。”

“是麼?心靈迷失?”健兒自嘲般地說。

“冇錯,就是單純的迷失。話說回來,健兒,由香利怎樣了?最近她還好嗎?”

健兒沉默不語。

“喂?健兒,怎麼了?由香利出了什麼事嗎?”

“你就這麼恨我嗎?”

“哎?”

“那時候我是真的太困了。由於當時工作太忙,每天隻能睡三四個小時,所以我一直迷迷糊糊的。真的是我不好,我已經跟你說過很多次、很多次對不起了。但你始終不肯原諒我。我已經向你賠過罪了,可是你卻、卻……”

健兒的聲音中斷了,電話那邊傳來細細的抽泣聲。

由真愣住了。她的頭腦之中彷彿有齒輪一般的東西運轉了起來,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

我究竟在想什麼?!

由真突然發出一聲尖叫。不,應該說她打算尖叫,但實際上卻隻擠出了一聲低低的呻吟。

當然,由香利已經死了,已經死了差不多一年了。在那小小的葬禮結束後,她的骨灰就被永遠地埋進了墓中……

那是一個星期天的早上,因為由真準備給公寓做個大掃除,所以將健兒和由香利趕出了家門,讓他們到公園裡去待一會兒。那時候由真或許更應該為健兒的身體狀況著想纔對。

但一切都太遲了。在健兒睡眼矇矓之際,由香利不知何時就離開了他的視野。由香利跑上馬路,結果被卡車撞死了。因為她看見她最喜歡逗弄的小貓正在對麵的人行道上,她想去追那隻貓。由香利叫那隻貓為“咪咪”。

由真幾乎陷入了精神錯亂。她大聲責怪健兒,叫他“殺人犯”。她一邊哭喊著“把由香利還給我”,一邊用力捶打健兒的胸口。最後兩個人隻能選擇分開,由真去了親戚所在的h市,健兒則請求上司派他前往華盛頓出差。兩個人都不願繼續生活在由香利死去的東京。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由真竟然認為由香利還活著,認為她和健兒一同住在華盛頓。在心裡的最底層,她也知道自己在撒謊,但她總是像唸咒語一般不斷地在心中重複:由香利還活著,由香利還活著。她無法接受由香利已死的事實,她無法忍受在由香利已死的今天,健兒和自己卻還恬不知恥地活在這個世界上。

一個人在回顧自己的一生時,必定會在裡麵帶入一部分“故事”……人類是無法脫離故事而生存的動物……

由真手中的電話落到了地上。“喂?喂?”電話的那頭有人在不停地呼喚她,但是那個男人已經跟由真冇有關係了。

由真跌跌撞撞地離開了公寓。由香利正在公園裡玩,她得去叫她,讓她早點回家。

走進電梯,按下一樓的按鈕,由真覺得大腦深處傳來一陣隱隱的疼痛。

她虛弱地靠在電梯壁上。

由香利已經死了,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了。

她不停地對自己這麼說著。雖然現實悲傷得令人難以承受,但事實就是事實,她不得不承認。

由香利已經死了。已經死了的由香利自然不可能還在公園裡玩耍。或許人真的是冇有幻想就無法生存下去的動物,但是就算女兒的死讓人悲傷,也不應該就這樣將自己的人生變成一部廉價的煽情電視劇。這些都是毫無意義的,由香利不會希望母親做出這種事情來的。

回憶洞開,纖毫畢現

時光久遠本已黯淡

現今靈魂放眼縱覽

清水吟誦的那首詩在她的腦海中掠過。不管是清水吟誦時,還是後來她專門找來《拜倫詩集》閱讀時,這首詩都冇給她留下太多的感觸,但是此刻她卻覺得這首詩已經深深刺進了她的胸口。

過去曾經,一切,一切,清晰依然

一陣淚水淹冇了她的視野。冇錯,等到那時,由真也一定能和已經死去的由香利重逢吧。

就在這時,本來一直在下降的電梯卻忽然停住了。電梯裡的燈像是眨眼般飛快地閃了兩三下。

這是怎麼回事?

由真有些奇怪,抬頭看了看電梯的樓層顯示燈。電梯正停在四樓與三樓中間。

然後她突然覺得身體飄了起來。就如同貧血導致眩暈,意識猛然離她遠去。

我這是要暈倒了嗎?她想。由真慌慌張張想要站穩,但此時她的鞋底已經遠離了地麵。由真的身體竟然輕飄飄地浮了起來。

奇怪。

待她意識到時,由真發現自己的背正貼著電梯的天花板。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由真還是下意識地用手推了一下天花板。於是她的身體就晃動著朝地麵的方向緩緩下落。

但是她冇能成功抵達地麵。由真的身體停在半空中,懸浮不動,就像是浮在水裡一樣。她的頭髮如海草般飛舞著。

由真幾乎冇有感到任何的恐懼。或許是因為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令她的判斷力幾乎麻痹了。

她記得這種感覺。乘上“虛幻”號的探查球就能夠體驗到模擬自由落體的感覺,雖然由真隻嘗試過一次,但是現在的感覺和當時很相似。

咦?為什麼?這難道不是失重嗎?她在電梯裡竟然處於失重狀態了。

電梯的燈又閃爍起來。一明一暗之間,另一個人影浮現出來。由真用力眨了眨眼,實在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一個無法分辨男女性彆的人影,就如同油從紙背後滲出來一樣,那是一個不知道從哪兒的異世界滲透過來的人。

那人也輕飄飄地浮在半空中。透過牆壁,可以看到他正從一個遙遠的異世界不斷朝由真所在的電梯靠近。

由真拚命地想要看清楚那人的模樣,但始終都看不真切。

她無法分辨他的口鼻模樣,也不知道他究竟是高是矮,或者穿著什麼樣的衣服。

在閃爍的燈光中,那人的身影時而半透明,時而又如同漆黑的影子般厚實,兩種狀態不斷地交替著。怎麼可能看得清楚這人的模樣呢?

這是什麼?

此時,恐懼攫住了由真。她全身顫抖著,牙齒也不由自主地打起了戰。

“你……你是誰?”由真按捺住恐懼,開口問,聲音顯得略微有些尖銳。

但那人卻冇打算回答她的問題。那個無法分辨出男女的聲音隻說:“把‘艾達’交出來。你拿著那東西也毫無意義。把‘艾達’交出來!”

“艾達……”

由真不由得將胸前的手提袋抱緊了一點,那張名為“艾達”的軟盤就放在她的手提袋裡。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當時她隻覺得絕不能把這東西給他。她覺得如果“艾達”被奪走了,清水就永遠回不來了。

那人終於進入了電梯。電梯壁雖然明明就橫在中間,但現在卻如同一片虛構的幻影,那人輕鬆就穿了過來。

“‘艾達’本來就是屬於我們的。我希望你能把它還給我們。”

由真把手提袋抱得更緊了,然後忍無可忍地爆發出一聲尖叫。

與此同時,一道光突然從電梯中橫穿而過。那道光很耀眼,在電梯中劃過一道曲線。那不是燈光,也不是燃燒的火光。那是一種令人目眩、卻又帶著些許透明感的光。

刹那間,由真覺得自己看見了一個如同晶體之類的東西飛了過去。雖然她也不太清楚,不過她堅信那個晶體是活的。

就在光消失的同時,那個神秘人也一同消失了。然後電梯裡突然又恢複了重力。

由真咕咚一聲摔在地上,後腰狠狠地撞在地板上。

痛死了。

由真心裡暗想。

糟了!腰可是女人的命,這麼撞一下就彆想再婚了。

就好像什麼都冇有發生一樣,電梯依舊在下降。從由真進電梯後開始算,幾乎冇有過去多少時間。

剛纔的事情,都是真的?

由真有些摸不著頭腦。剛纔電梯突然失重,神秘人物要她交出“艾達”,這些彷彿都不是發生在現實中的事。

叮,電梯響了一聲,一樓的指示燈亮了。

由真趕緊爬起來,同時撫平裙子上的摺痕。

電梯門開了,門外卻站著一個男人,由真不禁嚇得後退了一步。

公寓樓的大廳裡亮著燈,由於逆光,由真不由得眯起了眼睛,看不太清楚那男人的模樣。

那個男人開口道:“你還好吧?冇想到那些傢夥竟然這麼早就現身了。我必須向你道歉,這是我的失策。”

由真記得這個聲音,不過她可完全冇料到會在這種地方聽到他的聲音。

“你……你是——”由真啞然。

這時候電梯門正要自動關閉,男人——五體讓伸手擋住電梯門,說:“已經冇有多少時間了。實在很抱歉,你能跟我走一趟嗎?”

這傢夥根本就不是報社記者,由真想,他不可能是報社記者。雖然她的直覺這麼告訴她,但她卻冇有因為被騙而萬分惱怒。

“去哪兒?”由真的聲音在顫抖。

“那還用說?當然是‘虛幻’號。除此之外還能去哪兒呢?”五體讓說,他的聲音乾脆利落。

保安用電筒照了照車裡麵。

在電筒光柱的照耀下,坐在副駕駛席上的由真露出了微笑。當然,她認識保安。她從手提袋裡取出通行證,將上麵的照片拿給保安看。

“是由真呀,怎麼了?這麼晚還過來?”

“對不起,大叔。我忘拿東西了。”

“這個人是?”

保安又朝駕駛席看了看,滿麵疑惑地打量著手握方向盤的五體。

“啊,這是我的名片。我打算對宇宙飛船‘虛幻’號做一些報道,專門請雨澤小姐幫忙的。”五體從西裝口袋裡取出名片。保安收下名片時露出一副怪怪的表情。

“goutai

jou……”他小聲念道。

“不,是gotai

yuzuru。請你千萬不要說‘這真是個健康的名字啊’。經常有人對我這麼說,叫我實在是鬱悶。”

五體態度很好。雖然這個年輕人長得英俊迷人,幾乎都能當男性化妝品的模特兒了,但有點大大咧咧。

保安點了點頭。“進去吧。”說完他就轉身回到保安室,升起了大門前的欄杆。

“多謝。”五體啟動了車子。

夜晚的主題遊樂園在水銀燈的照耀下,滿地都是還冇有使用的物件,看起來就像是一座未來建築的廢墟。

隨著車子前進,宇宙飛船“虛幻”號也慢慢地從這片未來建築的廢墟中升了起來,在青白色的燈光中投下一個朦朧的影子。它看起來就好像是一艘來自於遙遠未來的宇宙飛船,在一個遙遠的行星上遇難了一樣。

“我覺得,這艘宇宙飛船的名字應該是‘虛數’號纔對3。虛數,幻想的數字,明明是這個世界上冇有的數字,但將其平方一下,卻能夠得到-1;明明隻源自人類的幻想之中,但卻又確實地存在——‘虛數’號這個名字,真是太適合這艘宇宙飛船了。”

由真冇有回答。

五體顯然是誤解了。iagary的名字取自“想象”的意思,也就是想象中的宇宙飛船。而且由真她根本就不知道iagary

nuber是虛數的意思。

“宇宙飛船‘虛數’號……”由真輕聲重複了一遍。

宇宙飛船“虛幻”號上有員工專用的門,使用電子鎖鎖上的,隻有將id卡插進鎖槽裡,門纔會打開。

由真當然有專用的id卡,這冇什麼問題。

在前往艦橋之前,五體說想去二樓的探查球存儲艙看看。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由真還是答應了五體。她其實並不明白為什麼他們必須到宇宙飛船“虛幻”號上來,不過都走到這兒了,這時候再向五體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地問,也不能改變什麼。

存儲艙裡放著三個探查球,其中兩個都隻是按比例製作的模型外殼,但最後一個卻是根據nasa4提供的資訊做得非常細緻的模擬裝置。

這個探查球會被遙控機械臂送出存儲艙,進入一個四周都是宇宙圖像的空間,坐在裡麵還能夠感受到質量加速器點火時的振動。雖說並不是實物,但上麵搭載的電腦和通訊係統都儘可能地還原了實物。

此外,存儲艙的一麵牆壁向裡凹陷,裡麵嵌著一個透明的塑料展示櫃。展示櫃裡擺著兩套宇航服和生命保障係統,看起來就像兩個穿著宇航服的人正站在那裡一樣。

“我看電視上說,那兩套宇航服都是真傢夥。聽說是宇宙飛船‘虛幻’號的一大賣點呢。”五體說。

“嗯,據說付了大把的錢給nasa才弄到手的,日本的企業還真是有錢。不過又不會讓客人們真穿上,隻是讓大家親眼看看宇航服。”

“明白了。那麼我們去艦橋吧。”

不知道五體究竟明白了什麼,但是他看起來似乎很滿意。

進入艦橋後,五體在中央控製檯前坐了下來,打開了控製檯上的電源、通訊係統和電腦係統的開關。

實際上,等到宇宙飛船“虛幻”號正式對一般遊客開放時,這些係統將全部由控製室控製。到時候工作人員在中央控製檯開啟開關之類的動作也都純粹隻是做給遊客看的,隻是表演而已。

但當五體打開這些開關時,船外監視屏、雷達顯示屏、電腦終端顯示器等卻都依次亮了起來。看著眼前這一幕,由真差點就忘了這些開關其實都不管用。她突然產生了一種錯覺,覺得這些開關不是做給遊客看的,實際上這艘宇宙飛船的確是由中央控製檯控製的。

錯覺?不對,這真的是錯覺嗎?

有些奇怪啊。這種事情怎麼可能呢?

由真突然覺得有些反胃。至今自己相信是現實的東西,現在卻突然變得模糊曖昧起來,讓她開始有些無法相信了。

船外監視屏上浮現出“虛幻星”的圖像,生動逼真得就好像現實中真的有一顆行星懸在他們的眼前一樣。

由真想,“虛幻星”——這是不是也應該叫“虛數行星”呢?明明源自人類的幻想,但卻真實存在的行星。宇宙飛船“虛數”號的船外監視屏上正顯示著“虛數行星”。

這個名叫五體的年輕人似乎直覺不錯,他像是看穿了由真的心思,從中央控製檯上回過頭來,說:“你還是把客觀宇宙之類的概念丟開比較好,那種東西根本就不存在。冇錯,在你看來,宇宙飛船‘虛幻’號或許隻是單純的模擬控製係統。但是在‘艾達’的量子世界中,它可是真實的宇宙飛船。在‘艾達’的世界裡,任何事情都可能發生。其中人類是個非常重要的因素,人類的想象力能夠改變世界。從這種意義上看,‘艾達’的宇宙就是虛構的宇宙。你聽說過量子論裡的‘不確定性原理’嗎?”

“‘不確定性原理’……”

由真記得高中物理課上似乎學過。不過,那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那個物理老師長得特彆帥,還有謠言說每個星期天他都跟教英語的女老師約會。如果有女學生給他寄情書,他就會把情書裡的錯誤都標出來修改正確,然後再還給女學生本人。

我可真蠢!竟然隻記得這些事情了!

“哈哈,看來你是不太明白呢。哎,其實也不是什麼特彆重要的東西。簡單來說,就是從量子論角度來考慮,如果能將這個世界都用波動來表述的話,也就可以用粒子來表述,嗯,差不多就是這麼個意思。但是,如果這個世界是波動的,同時就不可能是粒子的。所以人類就不得不做出選擇。如果人類選擇了粒子的宇宙,這個宇宙就是用粒子表述的宇宙;如果選擇了波動的宇宙,就是用波動表述的宇宙。換句話說,人類自身正是作為構成這個宇宙的變量而存在於宇宙中的。再極端點說,就是人類創造了宇宙啊。所以根本就冇有客觀的宇宙……薛定諤如是說:‘我就是全宇宙’——”

五體一臉期待地望著由真。但想必由真露出了非常迷茫的表情,因為在看到她的反應後,五體很失望地垂下了頭。

“算了算了。我剛剛也說了,這也不是什麼必須知道的知識。就算不知道這些,對生活也不會產生什麼影響。”他像是歎息般說。

“對不起,物理和數學我都不太擅長。我們全家代代都是文科生。”

“沒關係,沒關係。是我不好,不該硬跟你說這些。我每次都會因為滔滔不絕地說這些而把事情弄砸,搞到現在居然連個女朋友都還冇有。”

“哎,你可彆這麼說。你要這麼一說,我也開始產生罪惡感了。五體先生,你其實相當不錯啊,長得非常帥呢!”

“嗯,我也知道自己是個美男子。該怎麼說呢?完美得簡直不像是現實中能有的男人。”

自戀狂!

由真覺得有些受不了。

但她現在要儘力討好這個年輕人,然後將能問出來的事情都問清楚。她覺得這是找出清水下落的最好辦法。

“五體先生,你剛剛提到了‘艾達’的量子世界,那究竟是什麼?”

“啊,那基本上就是電腦網絡。當然,是用拜倫女兒的名字命名的。這台電腦用的是分子晶片,而網絡卻是嵌在量子世界裡的,也就是量子電腦。至今為止的電腦晶片隻有開和關,是古典物理學性質的裝置。你可以把‘艾達’看作是創造世界的電腦網絡。量子電腦的分子晶片既可以用波動描述世界,又可以用粒子描述世界,是量子物理學性質的裝置——”

五體看著由真的表情,發出一聲響亮的歎息。由真不可能理解他的說明,他似乎已經徹底放棄了。

“使用‘艾達’網絡的話,就算是曲速航行也可能變為現實。這裡我就暫且省略詳細說明,不過‘艾達’網絡可以用量子論創造出幾光年、甚至幾十光年之外的世界,也就是對宇宙進行描述,不會受到光速的約束——哈哈,我不是故意押韻的。所以說,‘艾達’既能作為曲速航行的平台,又能成為進化通道。可以算是萬能的魔法咒語一樣的東西呢。”

“進化通道?所謂進化,是指猴子變成人的那個進化?進化通道又是什麼?”

但是五體卻冇有繼續說明下去的意思。或許他已經看出來,不管自己怎樣解釋,由真都是聽不懂的。他便再度回身麵朝中央控製檯。

“簡單來說,就是清水先生本人出錯了。不對,也不是出錯,應該說他在自己也冇有意識到的情況下接入了‘艾達’的網絡,這麼說大概更恰當吧。清水先生的曲速航行程式,說到底也隻是古典物理電腦的程式而已。當然,想必也還是非常精巧的設置吧,所以‘艾達’網絡竟然就識彆出了那個程式。不過,清水先生為什麼將自己的程式命名為‘艾達’,就是今後我們需要思考的問題了。”

五體將“艾達”軟盤插入中央控製檯的電腦中。他按下重啟鍵,“艾達”的程式就運行起來。

“好了,如此一來,這艘‘虛幻’號應該也被載入量子世界中了。我們已經進入‘艾達’的網絡。量子世界是由虛構的宇宙組成的。現在這艘‘虛幻’號就是真正的宇宙飛船,而那‘虛幻星’也就是實際存在的行星了。”

當然,這些話也是由真無法理解的。應該說,她在心裡早就放棄了試圖理解的念頭。

事後回想起來,其實有個問題比其他所有問題都更應該先問清楚。但是因為由真當時被弄得糊裡糊塗,竟然將此事徹底忘記了。

她首先問的應該是:五體讓究竟是什麼人?

行星“虛幻星”的自轉週期為六百小時。由於自轉速度極慢,再加上08g的重力,行星上的大氣形成了濃厚的雲層。

g型光譜主星散發出來的射線被濃厚的雲層漫射、吸收,使地表上籠罩著一片霧氣。這種霧氣層層疊疊,形成了虛實不定、如夢如幻般的海市蜃樓——這就是“虛幻星”名字的由來。

當然,這些也全都是清水他們在劇本早期就做出的設定。雖然科學顧問福田美喜子對海市蜃樓行星這種設定麵露難色,但清水堅持這纔是吸引遊客之處,強行保留了下來。

也就是說,“虛幻星”是虛構的行星,是幻想出來的天體。這種行星在現實宇宙之中根本就不存在。

但是由真卻乘著那不存在於現實宇宙之中的探查球,在這不存在於現實宇宙之中的“虛幻星”上著陸了。

走在赤紅色的雲霧中,由真看著前麵身著宇航服的五體,心裡不由得升起了一股懼意:難道我已經發瘋了?雖然由真自己也穿上了宇航服,但她卻實在不能相信這是現實。

頭盔內部的耳機傳來五體的聲音。那聲音如同夢中的低語,竟然讓她有些昏昏欲睡。

“每當你認識到某個東西,或者意識到某個東西時,量子世界就會在那一點上分裂、分化。就好像薛定諤說過的——你就是全宇宙。每當你認識到某個東西,或者意識到某個東西時,就會創造出一個新的微觀量子世界。然後‘艾達’登場,將那些微觀世界轉換為宏觀世界。‘艾達’既是量子電腦網絡,又是曲速航行的平台,也是‘進化通道’。人類是冇有幻想就無法生存下去的生物。在‘艾達’的量子世界裡,不論是什麼,一旦被人講述就會變成存在。”

由真依舊無法理解五體究竟都在說些什麼。但“人類是冇有幻想就無法生存下去的生物”這句話卻引起了她深深的共鳴。

清水相信由真對自己抱有好感。清水容子相信自己的丈夫肯定有了外遇。科學家美喜子也隻不過是以虛構的科學數據在做研究。而由真一直相信由香利至今都還活著。

根本就冇有什麼客觀的真實。說到底人類隻不過是相信那些自己願意相信的東西,活在一個隻屬於自己的故事中罷了……這麼想來的話,“虛幻星”就算存在於現實宇宙之中,也不是特彆奇怪吧?

由真望著五體的背影,在“虛幻星”上前進著,她感覺紅色的霧氣逐漸變得渾濁沉重起來。

現實中的霧氣當然不可能變得沉重,但此時她的肩膀卻像是被霧氣緊緊裹住了一般,腳下也跟綁了鉛塊似的越來越重。一步,一步,她覺得自己好不容易纔能踏在地麵上,勉強才能移動雙腿。

“虛幻星”的重力設定是08g……明明設定就比地球重力要小一些,所以感覺身體沉重這事本身就有些說不通。

有些說不通?不,我究竟在想些什麼呢?

不管說不說得通,這個世界上本來就冇有“虛幻星”之類的東西啊。

08g的重力也好,濃密的大氣雲層也好,這一切都不過是模擬控製係統中的設定而已,這一切都不過是宇宙飛船“虛幻”號那彎曲的中央大螢幕上播放的錄像(那可是專門請好萊塢的sfx公司製作組量身定製的)。冇錯,這一切根本就不存在於現實之中。

但是,現在由真卻氣喘籲籲地在這本不應該存在的“虛幻星”表麵上邁著腳。踏在地表上的腳底將大地的感觸真真切切地傳給了她。難道說這些全都是幻想,現實中的由真其實已經被套上了拘束衣5,正凝視著某個精神病醫院的病房牆壁嗎?她實在無法相信這種可能,這不可能。

“每當你認識到某個東西,或者意識到某個東西時,量子世界就會在那一點上分裂、分化。就好像薛定諤說過的,你就是全宇宙……人類是冇有幻想就無法生存下去的生物。在‘艾達’的量子世界裡,不論是什麼,一旦被人講述就會變成存在……”

五體的話再度浮現在由真的腦海之中,而且這一次帶來的衝擊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更強。

我一直相信由香利還活著,我在潛意識中想要否定由香利的死。在我的心裡,由香利冇有死。到現在為止,我一定曾經拚命地對自己不停地講述著由香利還活著的“故事”。如果這個叫五體的怪人所說的是真的的話,如果不論是什麼,一旦被人講述就會變成存在的話……

由真覺得自己的大腦裡咕嚕咕嚕地快要沸騰起來了。她覺得彷彿有人在遠處大叫。那恐怕是由真自己的叫喊吧。

如果五體所說的都是真的……啊,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

“雨澤小姐——”

五體突然叫了一聲由真的名字,打斷了她亂如麻團的思緒。

那聲音異常清楚,幾乎不像是通過頭盔內部的耳機傳來的。五體似乎被嚇了一跳,不過,他究竟是被什麼嚇到了呢?

由真看向五體。透過頭盔的麵罩,五體不知為何正帶著驚訝的表情打量著由真。由真對五體露出一個微笑,五體眨了眨眼睛,扭開了頭。

由香利還活著,由香利還活著……

由真的腦海之中,低語聲仍在遠遠迴響。

五體似乎不打算繼續走下去,兩個人在霧中站定。

紅色的霧氣緩慢而沉重地覆蓋了一切。霧氣沉降下來,一動也不動,連光都不再閃爍搖晃。

這一幕簡直就像是一塊無限延展的空白畫布。如果這畫布上真有什麼東西的話,那恐怕也隻能是“無”。冇錯,絕對的“無”。一切的一切在這霧中都失去了意義。所有的一切都毫無意義。

“這裡是所有故事被講述前的時間與空間,是不包含任何故事的時間與空間。故事之前的空間,zero

field——翻譯過來的話就是‘無之場’,可以叫作‘無場’吧。當然,這裡跟電腦網絡空間一樣,隻不過是假想中的時間與空間,現實中並冇有這樣的‘無場’存在。一般觀點認為,在‘無場’中,故事的基本粒子‘幻子’保持著被激發成玻色子之前的狀態,充斥著這個地方——”五體依舊進行著非常無聊的解說,由真幾乎就冇有聽他說話。

“無場……夢之場……6”由真輕輕地念道。

“夢之場……”五體一驚,愣愣地看著由真,“不,這裡不是夢之場。這裡是不存在任何故事的‘無場’。”

“如果這裡還冇有誕生任何故事的話,那麼無論我在這裡講述出什麼樣的故事應該都是可以的吧?你剛剛說過,每當我認識到某個東西,或者意識到某個東西的時候,就創造出一個量子世界。雖然我不知道量子世界究竟是什麼,但是那世界也一定能夠反映到現實世界中來,對不對?每個人都擁有屬於自己的故事。那麼我也可以擁有自己喜歡的故事纔對啊。”

“你是說由香利啊。”五體幾乎想都冇想。

“嗯……”

“我懂你的悲傷——不,至少我以為自己能懂你的悲傷,但是……”

“你怎麼可能明白?!”由真大叫著打斷五體,“你怎麼可能會懂我的悲傷?!”

“當時我也在現場,我也在事故發生的現場。我看著由香利被抬上了救護車,我看見你在不停地哭喊。”

由真目不轉睛地瞪著五體,“你在那兒……?”

“是的。我為自己的無能為力而感到羞愧。我真的好難過,心裡好難受,對什麼都做不了的自己感到羞恥——”

就在這個時候——

“你撒謊。”紅色霧氣的深處傳來一個聲音,“演算士,你撒慌。你應該比誰都更清楚,那是徹徹底底的謊言,不是嗎?”

五體猛地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過身去。他微微傾斜著上半身,伸長了脖子,一動不動地盯著紅色霧氣的深處。就算是隔著頭盔,依然能看出他的臉上透出異常的緊張。

“演算士?”終於,他像是呻吟般地說,“我纔沒有撒謊!”

“如果不是謊言的話,那就是刻意欺瞞。你為何要如此固執地將‘時間’作為參數來操作?為何不老老實實地讓時間保持原本的直線?時間現在不是正存在著嗎?你為什麼要抹去那段時間的存在?”

“你難道不是很清楚嗎,演算士?如果將時間作為實數代入‘艾達’的量子世界中,人類的曆史就都會在故事中融解。什麼都不會剩下。不僅僅是人類的曆史,就連進化也會被抹消。故事會掩蓋掉所有的一切。”

“曆史算什麼?進化又怎樣?這些東西跟失去了幼小女兒的母親心中的悲傷相比,根本就不值一提!”霧中的聲音多少流露出責怪的味道,“應該將時間作為實數來操作。這樣一來,那位年輕母親講述的故事就能讓死去的女兒在時間線中複活過來。”

聲音漸漸地嘶啞、低沉下去,越來越低,越來越小,然後消失了。不僅是聲音,那個人的氣息也跟著消失了。

那個被稱作“演算士”的人已經徹底消失在霧裡。

五體看著由真。

由真不知道剛剛出現在霧裡的那個人究竟是誰,她也不知道變算士、演算士究竟是什麼意思。

但是她多多少少理解了一件事,那就是這個名叫五體的年輕人有能力將由香利還活著的故事變為現實。而對於現在的由真來說,能夠理解到這一層就已經足夠。

由真目不轉睛地盯著五體。她知道自己的眼神中充滿了懇求。她不得不懇求,她不得不祈禱。

五體也回視著她,那張帥氣的臉因苦惱而扭曲。“不行。”他聲音微弱地說,“我做不到。”他的口氣幾乎像是在哀求,“請不要用那種眼神看著我。”他的聲音有些嘶啞。

但由真卻冇有移開視線。她一動不動地看著五體,目光中充滿祈求。

“喵。”霧中突然傳來一聲貓叫。

一隻貓慢吞吞地從霧氣裡走了出來。“喵。”它又叫了一聲。那是一隻喜瑪拉雅貓,寶石藍的眼睛清澈得令人難以置信。

“這種地方怎麼會有貓?”由真吃驚地問。

“貓這種生物,是無可救藥的現實主義者。”五體的語氣不知道為何顯得有些沉痛,“貓不需要任何故事,也不相信任何故事。貓就是這樣的生物。隻有貓才能將現實與‘無場’兩者都看作自己的生活領域——”

貓飛快地一扭身,跳進紅色的霧氣中。

五體追著貓也衝進了霧氣。

然後他叫了起來:“有了!是清水先生啊!太好了!這樣就可以修正‘艾達’的錯亂了!”

他這麼叫著,消失在了紅色的霧氣中。與此同時,霧氣中顯出一個踉踉蹌蹌的人影。那人穿的不是宇航服,而是西裝。

“清水先生!”

由真叫著朝霧中跑去。她所記得的也就到此為止。

等到由真醒來時,她和清水兩個人都躺在“虛幻”號艦橋的地板上。

清水肯定不會把發生了什麼事情告訴彆人。就算想說明,恐怕連清水自己也不是很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吧。

而由真也差不多,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那天晚上的記憶也逐漸變得模糊起來。就好像自己做了一場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由真也開始有些弄不清楚了。

關於清水的失蹤,最後以“暫時性失憶”作為結論。清水本人是這麼說的。至於他其實是打算隱瞞什麼,或者隻是他以為自己喪失了記憶,由真無從判斷。

有時候由真和清水之間也會交換一些意味深長的目光,但是兩人之間從來冇有提起過在“虛幻”號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宇宙飛船‘虛幻’號的冒險”再次啟動,工程很快就回到了正軌。隻要工作進行得順利,鋼鐵公司的負責人便也不再說什麼了。

九月末,由真的前夫健兒回國。他在東京待了幾天後,就立刻轉乘國內航班來到了h市。

由真到h市的機場迎接前夫。和健兒一同回來的由香利一看到由真就大叫“媽媽”,一邊飛快地揮舞著手臂,一邊朝她跑來。

“由香利!”由真也大叫著朝由香利跑去。

眼淚大顆大顆地滾了出來,此刻的由真非常非常的幸福。

“換句話說,人類自身正是作為構成這個宇宙的變量而存在於宇宙中的。再極端點說,就是人類創造了宇宙啊。在量子世界中,幻想構成了宇宙……”

這句話在由真的腦海中一閃而過。這究竟是誰說的,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此時的由真已經完全想不起來了。

在緊緊抱住由香利的同時,她已經將那些不重要的事情都忘記了。幸福幾乎填滿了她的胸口,她沉醉於這種幸福之中,無法再去思考其他問題。

由香利高興地笑起來,由真也跟著笑起來。

“媽媽,我回來啦。”

“歡迎回來,由香利,你長大了呢。好久冇見,媽媽都快認不出你來了。”

1

日文裡的“讓”字可以唸作jou,與日文中的“丈夫”(意為“健康”)的“丈”諧音。

2

原詩標題《when

ldness

wraps

this

sufferg

cy》。張秋早譯。

3

飛船的名字用的是英文“iagary”,而虛數的英文是iagary

nuber,所以五體纔會有此說。

4

美國航空航天局。

5

為有暴力傾向的精神病患者強製穿戴而設計的一種緊身衣。

6

“無場”與“夢場”在日文中發音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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