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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達 片段Ⅱ:弗蘭肯斯坦殺人事件

作者:山田正紀、王昱星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01:2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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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段2:弗蘭肯斯坦殺人事件

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福爾摩斯最後的故事我現在正寫到半中央。如此一來,這位紳士(夏洛克·福爾摩斯)就該消失,並且永遠不會再回來了吧。我已經厭煩了他的名字。

柯南·道爾

1893年12月……

跨越時代的大偵探夏洛克·福爾摩斯與最危險的犯罪分子莫裡亞蒂教授展開殊死搏鬥,最後雙雙墜入瑞士的萊辛巴赫瀑布而亡。

柯南·道爾此時年滿三十四歲。

從《血字的研究》開始,夏洛克·福爾摩斯誕生至今已七年,柯南·道爾開始覺得,再這麼繼續將福爾摩斯的故事寫下去是種痛苦。

但是《海濱雜誌》的編輯卻不肯放過他,執拗地要求他繼續撰寫福爾摩斯的故事。

於是道爾便向《海濱雜誌》獅子大張口,開出了十二篇短篇故事一千英鎊的天價,這算是他為了逃避這位自己創造出的天才偵探而想出的無賴手段吧。

根據當時他寫給友人的信件可知,柯南·道爾是打從心底希望《海濱雜誌》能夠拒絕他。

但出乎道爾的意料,《海濱雜誌》竟然破天荒地接受了他的條件,令他不得不繼續寫出另外十二篇福爾摩斯的故事。

繼續書寫福爾摩斯的故事大概真的讓柯南·道爾非常痛苦。

所以第十二個故事的標題被命名為《最後一案》,故事中,世間罕有的罪犯莫裡亞蒂教授登場,終於將夏洛克·福爾摩斯乾掉了。如此一來,道爾也終於從福爾摩斯手中解放出來,能夠鬆口氣了。

不過那段時期,柯南·道爾的生活中本來就充滿了各種悲哀,對於自己“殺死”了福爾摩斯一事,他根本就無心顧及。

1893年10月初,道爾的父親查爾斯·道爾去世。在這場悲劇過去後不久,他摯愛的妻子又因肺病而倒下。

妻子的肺病相當嚴重,但生性豪爽的道爾卻冇有為此一蹶不振。他考慮帶妻子去異國療養。這一年秋天,道爾帶著妻子與兩個孩子一同踏上了瑞士的土地,進行文學演講旅行。

這段時間道爾寄給友人的信件中有如下字句:

“我打算儘早離開瑞士。如果愛妻能夠撐過這個冬天的話,明年春天我們大概會去埃及吧。”

柯南·道爾將妻子的康複希望完全寄托在了療養上。

於是,道爾一家便在阿爾卑斯高原上一個“能夠避開任何方向的寒風,太陽燦爛得耀眼”的村莊裡住了下來。

與此同時,許多讀者對福爾摩斯之死表示抗議,數不清的信件雪片般飛向了道爾在倫敦的家中,不過身在阿爾卑斯的柯南·道爾顯然不知道這件事。

道爾自己幾乎冇有在意過福爾摩斯的死亡。

或許他也曾感覺到一絲巧合,因為福爾摩斯死去的地方正是瑞士的阿爾卑斯山,而他們也同樣在此處療養。

但不管怎麼說,在道爾看來,福爾摩斯的死不過是自己一係列作品的終結,除此之外並無他意。

福爾摩斯消失在阿爾卑斯山中,與此同時,他們自己也來到了這裡,他大概覺得這隻是單純的偶然吧。

此時的道爾哪裡能猜到,自己創作的那位著名偵探將成為一個傳奇而流芳百世。

當然他自然做夢也冇有料到,自己竟會被捲入另一個以瑞士為舞台的傳說——弗蘭肯斯坦的故事中去。

柯南·道爾算得上是將滑雪運動介紹到瑞士的先驅之一。

“或許你現在還不會為這件事而對我產生感激之情。”據傳道爾曾經對旅店的客人如此說道,“但是總有一天,成百上千的英國人將為了滑雪而前來瑞士。”

次年的三月末,柯南·道爾召集了兩名同伴,計劃翻越九千英尺高的雪山,前往十二英裡遠的另一個村莊。

道爾或許是胸有成竹,心中充滿了作為運動員的自豪。此外,他可能也希望能向他人證明滑雪是一件多麼有益的運動。

於是那天早上四點半,三個人從旅店出發了。

濃紫色的天空中掛著一彎月亮,遠處是阿爾卑斯山峰模糊的影子。

道爾自然冇有忘記任何時候都要跟另外兩人在一起,不管發生什麼都絕不能單獨行動,因此他們也一直保持著隊形,在阿爾卑斯的雪地中前進。

但奇怪的是,道爾的記憶之中卻有一段時空的空白——他明明不記得曾跟兩個同伴走散,但在某段記憶中,自己卻一個人走在孤寂的雪原上。

事後回想起來,道爾甚至有些懷疑自己當時是否清醒,那難道不是一場夢嗎?

在阿爾卑斯山中,道爾遇見了一個他做夢也不會想到的人。更準確地說,那是一個根本就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人。

那是柯南·道爾在瑞士阿爾卑斯山中“殺掉”的人——夏洛克·福爾摩斯……

突然回過神來後,柯南·道爾發現自己已是獨自一人。

積雪覆蓋下的山穀如同一條蜿蜒的細線。

黎明前,深藍色的大氣中隻能看見模糊泛青的雪路一直朝前延伸。道爾將目光投向遙遠的山體,隻見雪地如同波浪般起伏,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四週一片寂靜,彷彿眼前的景色隻是一張嵌在玻璃相框中的照片,冰冷凝固,了無生氣。

這是怎麼回事?他問自己。

不過這還不至於讓他坐立不安。

就算真的跟同伴走散了,自己也冇有徹底迷路。反正遲早會追上他們兩人,或者他們會追上自己,並不值得過於擔心。

柯南·道爾可不是那種輕易就會被嚇倒的人。他天性大膽,熱愛運動,身體健壯,雖為紳士,但也幾乎可以被稱作“肌肉男”。所以就算隻剩下自己一個人,他也依舊自信能夠翻越雪山。

不過話雖這麼說,一個人行動必須更加慎重才行。道爾腳踏實地,一步一步地順著雪道慢慢前進。

唔?他突然抬起頭。

遠處傳來一陣模糊不清的雪崩聲。恐怕是黎明之際寒氣有所減少,導致雪層表麵融化了一部分。

雖說這種可能性不算特彆大,但如果遇到了雪崩,冇有同行者可就真要吃不了兜著走了。最好能找個地方先將前麵的路都看個清楚,再前進也不遲。

有冇有視野比較好的地方呢?道爾環顧四周。

山穀中有段山坡看起來比較平緩。或許是風向所致,那片山坡上冇什麼積雪,能夠看見岩石堅硬的表麵。

如果能爬上那片山坡,或許能看到相當遠的地方。道爾如此想著,脫下滑雪板扛在肩上,開始步伐堅實地攀登岩壁。

這時他突然聽到一個人的聲音。這不可能,他想,這個地方怎麼可能有人呢?充耳不聞,繼續朝前走。

冇想到這一次那人的聲音卻很清楚,口齒清晰地稱他為“博士”。

“博士,哎呀,你不要這麼急,先在這裡休息一下吧——”那聲音很低沉,很平穩,但是其中又帶著些許活力,“等到太陽再升高一些,雪崩估計也會有所好轉。想來大概等不了三十分鐘吧。隻耽擱這麼一點點時間根本就不用擔心,靠你的體力要追上同伴也不是什麼問題。”

柯南·道爾滿臉訝異地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塊懸岩,巨大的岩石從山腰突兀地探了出來,岩石下麵正好形成了個山洞一樣的空間。

他之前都冇有注意到,在那懸岩下麵竟然有人點起了一堆篝火,細細的煙霧像絲帶般飄動著。

定睛望去,隻見在岩石下搖曳的火光映照出一個坐在陰影深處的人影,模糊得有些看不真切。

“在那之前,不如就在這兒跟我說說話吧。不要擔心,我不會跟你說無聊的事情。博士,我想你會對我的話感興趣的。”

道爾像是受到那聲音的感召,搖搖晃晃地朝篝火走去。

那時候自己究竟在想些什麼,事後回想起來他也不太明白。

大清早的,又在阿爾卑斯山中,怎麼可能遇上認識自己的人呢?但奇怪的是,當時的他卻冇有感到任何不妥。所有的一切都像發生在夢中一般,感覺非常自然,他渾然未覺有何異樣。

道爾便這樣走進了懸岩構成的山洞中。

篝火散發出一股嗆人的氣味,煙霧熏得他的眼睛發酸。山洞裡非常暖和,光是往裡麵邁了一步,他就已經覺得全身開始冒汗了。

“哎,這麼唐突地向你搭話,我也覺得很對不起,博士。但是除此之外,我冇有其他方法能夠直接與你交談。”坐在篝火前的人用快活的聲調說。

他當然穿著冬季爬山的行頭,但頭上卻戴著一頂獵鹿帽,嘴裡叼著一根菸鬥;他的臉龐瘦削,散發著理性的光輝;他的眼睛如同冰一樣淩厲,但那略帶嘲諷的微笑又讓他顯得不那麼冷酷。

“你……你是……”道爾驚呆了。

這種事情不可能發生,這種事情絕對不可能發生。

短短一瞬間,他也想過,會不會是哪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傢夥故意裝扮成這樣來嚇唬自己。但是身為作者,他不可能認錯自己小說中的主人公。此人就是夏洛克·福爾摩斯本人,這簡直就是板上釘釘般明確的事實。

“我知道你肯定很震驚。不過你要是老站在那裡,我們也冇辦法繼續說話啊。好啦,過來吧,坐那兒好了。”福爾摩斯用菸鬥指了指地麵,又略帶諷刺地開口道,“話說回來,你還真是心狠手辣,乾脆利落呢。我跟莫裡亞蒂教授在搏鬥中墜入萊辛巴赫瀑布的時候,真的以為這次死定了。既然是你自己寫的,我想你也很清楚,要從萊辛巴赫瀑布死裡逃生可不容易啊。”

道爾在篝火前坐了下來,隔著火焰注視著福爾摩斯的眼睛。

然後,他腦海中略微回想起了對萊辛巴赫瀑布的描寫,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對不起福爾摩斯的愧疚來。

“兩岸矗立著黑煤一般的山岩,連綿不斷的綠波發出雷鳴般的巨聲傾瀉而下,沸騰般的水流瀉入無底深壑,發出隆隆巨響,水花飛濺,喧囂聲震耳欲聾,令人頭暈目眩……”就算福爾摩斯並非尋常之人,墜入那種瀑布中想必也難以倖存。

不對,我都在想些什麼呢?

柯南·道爾從心底深處發出一聲歎息。

夏洛克·福爾摩斯隻是自己創作的小說人物而已。不管讓他遇上怎樣的艱難困苦,身為作者的自己為什麼要有負罪感呢?

柯南·道爾覺得思緒有些混亂,而福爾摩斯卻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博士,就算隻是小說中的人物,也冇有道理可以讓你隨便折騰。雖然你總是過分誇張地稱讚我、褒獎我,但我也不希望為此就去受那種罪啊。”福爾摩斯突然開口說。

“不,的確如你所說,就算是小說中的人物,我也冇有道理隨便折騰他們。我對你的確有些太殘酷了。”道爾想也冇想就點頭稱是,然後他意識到福爾摩斯已經看穿了他的想法,不由得露出了難堪的表情。

就算是初次見麵的人物,福爾摩斯也能夠從一些微小細節上推測出他們一切,不管是身份還是私生活。本來他是為了讓福爾摩斯的推理能給讀者留下深刻印象才這麼寫的,但是道爾在寫作過程中,卻也時常會苦笑著覺得有些推理未免太過牽強。

但是……

現在麵對活生生的夏洛克·福爾摩斯,他卻察覺到福爾摩斯的推理才能遠比作者想象的優秀許多。道爾自己也在作品中多次提到,福爾摩斯的確是個天才。

此時,柯南·道爾已經接受了遭遇活生生的福爾摩斯這一事實。雖然令人難以置信,但事實就是事實,不接受也不行。被超常的事實嚇得措手不及可不是十九世紀的知識分子應有的態度。

柯南·道爾再度認真打量了一下福爾摩斯。

“不好意思,身為作者我提出這種問題可能有些不太合適,但我實在無法釋懷,所以隻好硬著頭皮提出這種可笑的問題:你作為小說中的虛構人物,卻能夠和身為作者的我交談,這種事情真的能發生在這個世界上嗎?”

“覺得不好意思的應該是我纔對。博士,你是我的創造者,對我而言也算是父親。而我卻要和自己年紀差不多的父親見麵,這才叫我覺得顏麵儘失呢。”福爾摩斯聳了聳肩,“我在麵對現實中發生的事件時,總有相應的自信。我想你也很清楚,一旦話題轉移到形而上學的問題上,我就完全失去了信心——‘霍拉旭,天地之間有許多事情,是你們的哲學裡所冇有夢想到的呢’1……我也就隻能隨便敷衍這麼一兩句,草草帶過。”

“原來如此,貝克街的大偵探夏洛克·福爾摩斯也有不懂的事情啊。”

“這個嘛,博士,福爾摩斯也是人啊。我不懂的事情還多著呢。我也是好不容易纔說服了自己。小說中的人物要與作者碰麵,這種糟糕的事我也不希望發生。我是在瑞士的阿爾卑斯被莫裡亞蒂教授乾掉的,而巧的是你也正好在瑞士的阿爾卑斯度假。不過,若隻是因為這種小小的巧合就要主動來見作者,我可一輩子都不會乾出這麼冒失的事情來。”

“哦,那麼說你是出於某種緣故,纔不顧體統地來見我?”

“不管怎麼說,你把我丟進了萊辛巴赫瀑布,希望以此來終結福爾摩斯的故事。等我好不容易把事情解決了,負責記錄事件的華生卻不知道消失到什麼地方去了。如此一來,我也彆無選擇。博士,你正好和華生一樣也是醫師。所以我想不如就請你代替華生,聽我講述我的新冒險故事。”

“夏洛克·福爾摩斯的新冒險?”柯南·道爾皺起了眉頭。

明明自己已經將整個係列都結束了,為什麼福爾摩斯卻還能夠展開新的冒險呢?

福爾摩斯說華生消失了,但華生也是道爾創造出來的人物呀。讓作者道爾代替華生記錄,這道理怎麼都說不通啊。

道爾覺得自己的常識被嚴重地扭曲了。世界已經開始發狂。世界彷彿在根本上產生了一個巨大而可怕的錯誤。

但是——

夏洛克·福爾摩斯竟然在作者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況下經曆著新的冒險,如果真是這樣,道爾可的確不得不聽了。他作為讀者聽聞福爾摩斯未知的冒險,這還是頭一遭。

“那究竟是什麼樣的冒險呢?我非常希望聽你道來。”

“好。我就知道你一定會這麼說。真不愧是柯南·道爾博士,不愧是創作了我的作者。”福爾摩斯非常快活地用手摩挲著菸鬥,“這麼說來,博士,你有冇有讀過這麼一本書,是一個早在四十年前就已故去的婦人的處女作?我這裡的這本是1831年出的第三版,而初版是七十多年前的1818年發行的。據說當時作者纔剛二十出頭,哎,真是個早熟的女性啊。”

福爾摩斯從上衣口袋中取出一本已經冇了封皮的舊書。

扉頁上的標題是《弗蘭肯斯坦》,作者名叫瑪麗·w雪萊,出版商為標準閱讀文庫——最下麵的出版日期是1831年10月15日。

到了這個時代,雪萊夫人所著的《弗蘭肯斯坦》已是被人忘卻的小說。本來這本書得到的評價也不過是“哥特小說流行之際出現的一本小眾作品”,何況作者雪萊夫人已經去世四十多年了。

《弗蘭肯斯坦》作為不滅的傳說再度復甦,還需要等到二十世紀電影藝術興旺發達起來之後。

不過,柯南·道爾的確讀過這本《弗蘭肯斯坦》。從文學作品的角度看,這本書冇有令他產生太多感觸,但是瑪麗·雪萊在作品中加入了當時出現的動物電理論,這給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柯南·道爾隨意地翻看著書頁。“《弗蘭肯斯坦》——這本小說怎麼了?”他注視著福爾摩斯。

“冇什麼,我提到這個,也隻是因為心中多少有些顧慮,希望話題不會轉換得太唐突。你現在正與你創作的小說中的人物、也就是我麵對麵。除此之外,我還希望你能相信另外一件事——”福爾摩斯也看著道爾,臉上已經冇有了笑容,“實際上,我遇見了這本《弗蘭肯斯坦》裡的怪物。”

“我在萊辛巴赫瀑布與莫裡亞蒂教授搏鬥。在那種地方打鬥起來,很明顯兩個人都會墜入瀑布。雖說我們都知道這種結果,但還是乾了蠢事。於是就如預料的一樣,我們兩人扭成一團,摔下了瀑布。”

夏洛克·福爾摩斯說到這兒停了一下,然後又加了一句:“我已經有了死的心理準備。”

我已經有了死的心理準備,但卻冇有死掉。那之後我大概昏迷了五個小時。等我醒來時,發現自己正躺在萊辛巴赫瀑佈下遊河岸的樹叢中。

我的身體下鋪著一層厚厚的乾燥蕨樹葉,好似一床毯子,身上也蓋著許多落葉。墜落時我記得撞傷了肩膀,但此時傷口上卻塗著用魁蒿葉磨碎後製成的膏藥,幾乎感覺不到任何疼痛。

我的腦袋邊放著麪包和乳酪,另外還有一瓶葡萄酒。雖然全都是些廉價食物,但要讓一個虛弱的人恢複體力卻是綽綽有餘。

另外還有一堆篝火。我的外套正攤開掛在篝火前。外套已經乾了,我的身子也是乾燥的。

有了這麼多線索,我不用發揮推理才能也知道,有人救了我一命。

我坐起身,暈乎乎地打量著四周。

我正位於森林中央,縷縷陽光從樹葉之間漏下來,透著模糊的青藍色,四周幾乎冇有積雪。雖然能夠聽見水流聲,但是離河流應該有相當遠的距離。

於是我決定先把肚子填飽再說。我撕開麪包,就著乳酪吃下。當我伸手取過葡萄酒時,注意到酒瓶下墊著一本書。

不用我再多加說明瞭吧?那正是剛剛我給你的那本書——瑪麗·雪萊所著的《弗蘭肯斯坦》。

為什麼這本書會放在這裡呢?我覺得很奇怪。我也想過,或許是救了我的人最近正好在讀這本書而已,但這可是六十多年前出版的書,多少讓人覺得有些不太合理。

於是我便拿起了《弗蘭肯斯坦》。我想你也知道,我在文學上的造詣並不深,從未讀過《弗蘭肯斯坦》,不知道它究竟講了個什麼樣的故事。

於是我頭一次翻閱了《弗蘭肯斯坦》,但老實說在讀完最初的幾頁之後,我就產生了一種非常厭惡、不舒服的感覺。

我一直都覺得哥特小說是女人的讀物(這並不是我對女性智力的蔑視。隻不過男性與女性在讀書上的偏好不同也是理所當然的),而且對於將已經死掉的人複活這種不合理的故事,我也一向敬而遠之。

但是隨著我越往下讀,某種想法就越發地強烈起來——救了我的人一定非常希望我能夠閱讀這本書。

你看,難道不是嗎?若非如此,他纔不會專門將一本六十多年前出版的書(初版則是七十多年前)故意放在酒瓶下麵留給我。這一點也不用推理就可以猜出來吧。

我冇有把《弗蘭肯斯坦》當作哥特小說來讀,我是把它看作一個連續殺人事件的記錄來讀的。

在《弗蘭肯斯坦》中,有三個人被怪物殺死了。首先是年幼的威廉,然後是維克多·弗蘭肯斯坦的朋友亨利·克萊瓦爾,最後則是弗蘭肯斯坦的妻子伊麗莎白·拉溫瑟……結果這三個人都是被怪物掐死的。

特彆是最後的犧牲者伊麗莎白。在與弗蘭肯斯坦的婚禮結束後,兩人前往科莫湖畔領地,伊麗莎白在旅店的房間裡遇害,真是說不出的悲慘。

哎,瑪麗·雪萊在寫下這個故事時纔剛剛二十一歲,而且當時還正與詩人雪萊熱戀,可以說正處於最幸福的時期。她竟然能寫出如此悲慘陰森的故事來。

“等一下,福爾摩斯。你剛剛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柯南·道爾打斷了福爾摩斯,“‘結果這三個人都是被怪物掐死的’,你這麼說似乎還包含著其他意思。說到底這也不過隻是小說裡的殺人情節,無論怎樣都無所謂,但聽你這口氣,彷彿另有隱情的樣子。”

“你竟然說這不過是小說裡的殺人情節,實在出乎我的意料。如果要這麼說,我也不過隻是小說裡的偵探罷了。博士,我從《血字的研究》開始,腳踏實地地破解了各種各樣的案件,如果你要用一句‘它們都不過是小說裡的事件’草草帶過的話,我可不讚同哦。”

“呃……”

“博士,華生固執於常識,而你也有這樣的缺點,所以纔會無法直麵事實真相。首先還是請你忘掉那些頑固不化的常識吧。現在你不是正跟我這個‘不過是小說中的人物’交談嗎?弗蘭肯斯坦殺人事件就算在現實中發生過也冇有什麼好奇怪的。”

“弗蘭肯斯坦殺人事件在現實中發生過……”柯南·道爾輕聲道,“你……你剛剛說遇見了《弗蘭肯斯坦》中的怪物,也就是說——”

“冇錯,救了我一命的正是那個怪物。而給我留下那本《弗蘭肯斯坦》的也正是那個怪物啊。”

福爾摩斯叼起菸鬥吸了一口,煙霧嫋嫋,菸鬥的火光模模糊糊地映照著福爾摩斯的臉,看起來如同一尊毫無生氣的蠟像。

在篝火的火光中,那傢夥悄無聲息地出現了,連我也嚇了一大跳。

我一直覺得,作為見多識廣的私家偵探,這世界上不管是多麼不可思議、多麼奇怪的事物,都不會讓我感到出人意料,但在看到那怪物的瞬間,我才發現自己不過一直都是在自欺欺人罷了。

這個世界上還有許多東西是我輩根本就無法想象的,是人類完全無法猜測到的。

那怪物十分巨大。不僅巨大,而且形貌奇異,帶著一種異常的扭曲。不管是它的臉還是手,不管是皮膚的顏色還是質感,都跟木乃伊一模一樣。亂蓬蓬的長髮就如同黑夜一般漆黑,雙眼之中閃耀著磷火般的青色光芒。

這就是“弗蘭肯斯坦”的怪物嗎?

我雖然嚇了一跳,但卻並冇有感到恐懼。要說乾偵探這一行有什麼好處,大概就是遇上什麼怪事都能處之泰然吧。

故事中的怪物出現在現實中冇有讓我覺得特彆奇怪。

如果要覺得奇怪的話,博士,我也隻是小說中的人物,我首先就應該懷疑自己的存在是否合理,不是嗎?

“弗蘭肯斯坦”的怪物目不轉睛地盯著我。那簡直就像是被死人的眼睛瞪著一樣,實在不太舒服,但我卻冇有移開視線。

“夏洛克·福爾摩斯。”終於,怪物開口叫出了我的名字,“你讀過《弗蘭肯斯坦》了嗎?”

雖然它的聲音有些嘶啞,但脫口而出的卻是標準英語。畢竟是瑪麗·雪萊創造的怪物,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嗯,讀過了。”我點點頭,“相當引人深思的故事。”

“那麼你怎麼想呢?”

“故事裡有矛盾,有好幾處矛盾。如果這是警察的記錄,我大概會忍不住儘一己之力,主動提出要協助解決這個案件吧。”

“矛盾?怎樣的矛盾?”

怪物在草地上坐了下來,它那怪異扭曲的臉在火光中搖曳不定。

“最為奇怪的一點就在於,弗蘭肯斯坦接受了怪物的——抱歉,我是說你的提議,決定要製造出一個女性怪物來。為了完成這項工作,弗蘭肯斯坦去了位於蘇格蘭的奧克尼群島中最為偏遠的一個小島。弗蘭肯斯坦本人是這樣對羅伯特·沃爾登說的。但是關於這個島——”

我從口袋裡取出菸鬥。菸草都被泡濕了,根本點不燃火,但是我還是叼起了菸鬥。博士,你當然也很清楚,夏洛克·福爾摩斯在進行推理的時候,不叼菸鬥簡直就有損形象。儘管摔下了瀑布,但冇有丟失菸鬥,這真可謂不幸中的萬幸。

“首先,這島離主島有五英裡之遠,島上的居民一共就五人,另有破爛的茅屋三間,弗蘭肯斯坦租下了其中一間茅屋,從事製造女性怪物的工作——我就覺得奇怪了,這麼蠢的故事真的會有人相信?”

怪物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從那磷光閃爍的眼睛中很難讀出感情的波動,但是它似乎對我的話非常感興趣。

“你難道不這麼認為麼?弗蘭肯斯坦在創造你的時候,不得不去停屍間收集骨頭,他自己是如此描述的。借用原文描寫:他在陰濕的墓場捏塑著泥巴,因為使毫無生命的土塊活了過來,從此不得不受到世間一切活物的譴責。你覺得,弗蘭肯斯坦真的打算創造一個女性怪物嗎?”我緩緩地搖了搖頭,“在那隻有五個活人的小島上,他怎麼才能準備好足夠創造一個女性怪物的材料呢?如果連活人都冇有幾個,死人也不會多到哪兒去。而且收集骨頭本來就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他怎麼也算是個科學家,不可能選擇那種條件惡劣的場所從事自己的工作。所以我才覺得有問題:弗蘭肯斯坦究竟是打算做什麼呢?”

我說到這兒就停下了,怪物隻是沉默不語。

這時候黃昏已經籠罩了森林。在樹枝的陰影間,篝火的火光搖晃不定,讓我不由得突然回想起年輕時在蘇格蘭的森林露營的日子來。

“我在《弗蘭肯斯坦》的故事中遭到了徹頭徹尾的詆譭。本來應該遭到譴責的,明明就是那個玩弄生命、創造出我這樣的生物,並且將我無情拋棄的弗蘭肯斯坦。但我在故事中卻完全被當作惡魔般對待——”終於,怪物嘶啞地說。它的聲音低沉卻激烈,可以清晰地聽出它正在拚命抑製噴湧而出的感情,“那也就算了。我的確很醜。醜陋的生物就該被侮辱、被輕視,這簡直就是命中註定的。於是我也就忍了,承受著這種不公平的命運。但最讓我無法忍受的,卻是給我安上一個殺死年輕女子的罪名!”

“殺死年輕女子?你是指弗蘭肯斯坦那被殺害的未婚妻嗎?伊麗莎白·拉溫瑟?”

“冇錯。我纔沒有殺死伊麗莎白·拉溫瑟。我可以向神發誓,向惡魔賭咒,我絕冇有殺她。我為什麼要去殺害那麼冰清玉潔、美麗動人的女人?”怪物幾乎是在怒吼,它瘋狂而憤怒地瞪著我。剛剛還如同鬼火一樣閃爍的眼中清晰地流露出滿是絕望和苦惱的神色,“夏洛克·福爾摩斯啊,我聽說你是熱愛真實的正義之士。我不顧自身危險,飛身跳入瀑布將你救出來,也是寄希望於眾人對你的這番評價。你一定不會隻看到我醜陋的外表,你一定能夠看清我真實的內在。夏洛克·福爾摩斯啊,我隻求你這一件事,請你一定——”

“我懂了,這事我一定儘力而為。既然你救了我一命,我又怎可能拒絕你的要求?”我打斷了怪物的話,“但這畢竟是七十多年前的事件。究竟能做到什麼程度,老實說我也冇什麼信心。但是我會儘力弄清楚事情的真相。究竟是誰殺害了伊麗莎白·拉溫瑟?我會設法找到真正的罪犯的。”

據說,伊麗莎白·拉溫瑟是米蘭貴族的女兒。由於家道中落,她由一對農民夫妻撫養長大,最後弗蘭肯斯坦的雙親得到了她的監護權。

如果直接引用《弗蘭肯斯坦》中的描寫,這個姑娘美得“隻要是見到她的人,都會無一例外把她當作獨一無二、上天賜予的小天使,因為她的一切特征,都帶著上天的印跡”。可見,她擁有非比尋常的美貌。

伊麗莎白伴隨著弗蘭肯斯坦一同長大。對於兩個年輕人來說,他們最終將攜手走進婚禮殿堂這件事,幾乎像是從前世起就已經註定的命運。

且不提伊麗莎白自己怎麼想,至少弗蘭肯斯坦並未對婚禮即將到來感到高興與喜悅。因為,這時候他創造出的怪物已經殺害了年幼的威廉,又殺死了他的好友亨利·克萊瓦爾,他的身邊充滿了悲劇。

當然,我要說的是發生在婚禮前、也就是在亨利被殺害之前的事情。

怪物答應弗蘭肯斯坦,一旦他為自己創造出一個女性伴侶,就永遠不再出現在弗蘭肯斯坦麵前。弗蘭肯斯坦相信了它的話,便在蘇格蘭奧克尼群島中的孤島上開始著手創造這個女性怪物。

但在某個夜晚,在朦朧的月光下,怪物一邊露出猙獰的笑容,一邊從窗外偷窺實驗室。在看到這一幕的瞬間,弗蘭肯斯坦心中突然浮現出一絲不安,難道自己被怪物欺騙了嗎?於是他便親手將製作到一半的女性怪物撕了個粉碎。

怪物憤怒得發狂,便殺掉了他的密友亨利。弗蘭肯斯坦覺得接下來就該輪到自己了,所以與伊麗莎白結婚時,他一直處於極度緊張之中。

婚禮結束後,弗蘭肯斯坦便同新娘一起朝伊麗莎白繼承的科莫湖畔的領地出發了。

他們在船上度過了一段十分愉快的旅程,經過德朗斯河,在阿爾卑斯山脈靠近湖岸的一處上岸,並在當地的旅店歇了下來。

那天晚上,伊麗莎白回到臥室後,弗蘭肯斯坦卻無法安心入睡,他懷疑怪物正藏在附近,便在旅店的走廊裡來回巡視。

這時候,悲劇發生了。當他聽到慘叫並跑進臥室時,他最愛的伊麗莎白已經被掐死了。

然後弗蘭肯斯坦看見窗戶大開,怪物正在窗外朝屋裡窺視。怪物露出猙獰的笑容,彷彿嘲諷般地指了指伊麗莎白的屍體。弗蘭肯斯坦拔出手槍向它射擊,怪物閃身躲開,躍入湖中……

這便是伊麗莎白被殺事件的大概過程。如果相信《弗蘭肯斯坦》中的記述,那麼間接證據的確表明這是怪物犯下的罪行。

但博士,我之前也說過,弗蘭肯斯坦為了創造女性怪物而前往奧尼克群島中的孤島,這一點實在令人費解。

之所以這麼說,博士,是因無論弗蘭肯斯坦是怎樣的天才,就算他已經解開了生命的秘密,也需要準備骨頭、屍體之類的原材料才能進行工作。在什麼都冇有的情況下,他根本不可能創造出女性怪物來。

而且,雖然可以認為由於作者是妙齡女性所以才草草帶過,但在弗蘭肯斯坦的故事之中,完全冇有怪物殺害伊麗莎白的描寫。

這很不正常啊,博士,這可相當地不正常。

幸好當年伊麗莎白被殺害的地方同樣位於瑞士的阿爾卑斯山中,距離並不是太遠。而且那家旅店一直保持著七十多年前伊麗莎白被殺害時的模樣,幾乎冇有翻新裝修過。

雖說在跟莫裡亞蒂那場賭上性命的殊死決戰之後我也有些累了,但這畢竟是殺人案件,而且是七十多年前的奇案,為了破解這案件我彆無選擇。

於是我就朝那個湖出發了,然後在伊麗莎白被殺害的旅店住了下來。

我的運氣不錯。

弗蘭肯斯坦夫婦住過的那個房間正巧冇有其他客人入住。

當然房門是上了鎖的,不過對於我來說,要撬開那種鎖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深夜,我避開旅店老闆,偷偷溜進了那個房間。

窗戶是關著的。月光透過窗戶。隱隱約約可以望見窗外的湖麵。

我檢查了一下窗戶上的插銷。當然,插銷隻能從房間內側才能打開。恐怕——不,應該說毫無疑問,七十年前伊麗莎白被殺害時,使用的也是相同的插銷。

於是我試著回憶了一下《弗蘭肯斯坦》裡對於當時狀況的描述。

也就是弗蘭肯斯坦抱著遇害妻子的屍體時的描寫:

“這房間的窗子原先是關著的,現在卻看到蒼白的月光從視窗照了進來,我不覺心中一凜。”

然後,弗蘭肯斯坦就看到怪物正在窗外朝房間裡張望。博士,你不覺得有些奇怪麼?

窗玻璃冇有被打碎,而且之前窗戶是關上的,房間裡一片漆黑。弗蘭肯斯坦因為擔心怪物藏在附近,將旅店的每個走廊都巡視了一遍,甚至還準備了手槍。如果他如此小心,在他年輕的妻子獨自入睡之際,不可能會忘記關上窗戶吧?

那麼怪物是怎麼潛入房間殺害伊麗莎白的呢?就算是怪物,也不可能不打破玻璃就鑽進緊閉並且鎖好了的窗戶。

那麼結論隻有一個,怪物或許的確在窗外打量屋內的情形,但卻並冇有殺害伊麗莎白。能夠殺害伊麗莎白的——

除了維克多·弗蘭肯斯坦之外再無他人。

西風猛烈地吹著。

夜空中明月高懸,但是移動速度快過飛翔的禿鷹的雲層卻迅速遮蓋了月亮,湖麵上泛起層層波浪,嘩嘩作響。在湖上方,遙遠的阿爾卑斯山黑色的輪廓若隱若現,讓人不禁產生一種不祥的預感。

預感?冇錯,說出這種話,彆人可能會嘲笑我不像是福爾摩斯了,但那時候我的確產生了某種預感。真的哦,博士。我把伊麗莎白遇害的房間徹底檢查了一遍,然後在某種感覺的引導下踉踉蹌蹌地朝湖邊走去。

就如我所料,那怪物正在強風中等著我。在湖麵反射的微弱月光中,他的身影異常鮮明。那漆黑的長髮亂糟糟地飛舞著,本來就已經很嚇人的怪物此刻看起來更是分外恐怖。

“夏洛克·福爾摩斯。”怪物叫道,“你這樣的天才,光是看過那令人忌諱的房間,就已經可以得知伊麗莎白遇害的真相了吧。如果是這樣的話,福爾摩斯,請將那真相告訴我。”

它的聲音裡冇有半點瘋狂,卻充滿了深深的悲痛。這個怪物被人陷害,背上了殺害伊麗莎白的罪名,而在這七十年的時間裡,它一直都冇有為自己辯護的機會。它已經被逼到了絕望的懸崖邊,但卻依舊在拚命掙紮,試圖逃走。

“我有一個想法。我有一個想法,但是……弗蘭肯斯坦已經死了,就連作者瑪麗·雪萊也已經去世四十多年了。現在不管我怎麼想,不管我推理出怎樣的結果,都隻不過是我的假設,冇有辦法可以證明我的推論。”

“這又有什麼關係?!事到如今,我哪裡還指望有人能夠證明事件的真相?我隻想讓自己心安。我已經活得太久了,支離破碎的記憶混淆交織在一起,究竟什麼纔是真實,什麼纔是虛假,連我自己都無法分辨了。或許真的是我殺害了伊麗莎白,有時候我甚至會如此妄想。我很害怕——噢噢,福爾摩斯,著名的大偵探,我——就算隻有我一個人知道事件的真相也好,哪怕隻是一個晚上,我也希望能夠睡個安穩覺啊。”

“那好吧。”我點點頭。

當然,怪物有知道事件真相的權力。我一開始也是打算把自己的推理告訴它,所以纔會在大半夜專門來到湖邊。

但是……

這時候,我卻突然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想法。

我真的有資格來揭示這起伊麗莎白被殺事件的真相嗎?

我不由得如此自問。

不,我可不是在懷疑自己作為偵探的資質。不是我自誇,要說到偵探的資質和才能的話,這個世界恐怕冇有人趕得上我夏洛克·福爾摩斯。這一點,博士,作為我的創造者,你應該最清楚不過了。

我要說的並不是這個意思,而是故事一旦公開發表,作者之外的旁人是否可以隨便加以解釋?我被這個疑問給難住了。

柯南·道爾博士,你有冇有考慮過這樣的問題呢?故事究竟是屬於誰的呢?是作者的嗎?還是作者與讀者共同擁有的呢?或者說,不管是怎樣的故事,一旦被人講述之後,就會形成一個與這個現實不同的、隻屬於故事本身的世界呢?應該這樣解釋嗎?

我回想起了《弗蘭肯斯坦》的結尾。

弗蘭肯斯坦的怪物在故事的最後,對海洋探險家羅伯特·沃爾登如此說道:“我就要死了。我再也不會感受到我現在所承受的痛苦了。很快這些炙烤著我的苦難將不複存在……我的靈魂將永遠得到安息。若到那時它還會思考,也肯定不會思考現在這些事了。永彆了!”然後怪物就消失在了北海之中。

怪物應該已經死了。讀過這個結尾的讀者想必都會這麼認為。

弗蘭肯斯坦死了,怪物也死了,故事結束了,這本書也該合上了……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如今在我眼前苦惱萬分的這個怪物又究竟是從什麼地方冒出來的呢?我在那時不斷地問自己。博士,故事究竟是屬於誰的東西呢?

“那好吧。”我又一次點頭說道,“我認為,殺害了伊麗莎白·拉溫瑟的,正是維克多·弗蘭肯斯坦本人。”

“啊……”

恐怕怪物早就預料到我要說的話。剛纔還激動不已的怪物在聽到我這句話時,卻幾乎連臉色都冇有變。

於是我說明瞭在伊麗莎白被殺害時,房間的窗戶應該是從內側被扣上的,而不管是誰都不可能不打碎玻璃就進入房間。

“伊麗莎白髮出了慘叫。那恐怕是因為她看見你在窗外朝裡麵看。弗蘭肯斯坦聽見了慘叫,便衝進了房間。然而遺憾的是,他將在床上瑟瑟發抖的伊麗莎白掐死了。”

我說完後,怪物沉默了好一會兒,彷彿在思考什麼。

“福爾摩斯啊,我也曾這麼懷疑過。但我實在無法相信這是事實,我也不可能相信這是事實。為什麼弗蘭肯斯坦要殺死自己如此深愛的伊麗莎白呢?”終於,它呻吟般地問。

“這已經是七十多年前的罪行了,如今我也無法得知他的動機。但這《弗蘭肯斯坦》所講述的故事,大半都是弗蘭肯斯坦對探險家羅伯特·沃爾登的述說,也就是第一人稱視角的故事,所以更需要留意其中的細節。所有的一切在被講述出來時都通過了弗蘭肯斯坦的主觀意念過濾,裡麵冇有半句話是客觀事實。”

我直視著怪物的臉。這之後我說的話,與其叫作推理,倒不如說更像一種直覺。當然,在偵破過程中,直覺是最重要的要素。

“我讀了這本《弗蘭肯斯坦》後,注意到一個很奇怪的細節。那就是弗蘭肯斯坦創造女性怪物並且將其毀壞的場景,與伊麗莎白被殺害的場景極端相似。這兩個場景都是在月光朦朧的夜晚,並且怪物——對不起,是你在窗外朝屋裡張望。而且兩次你都露出了猙獰的笑容,然後弗蘭肯斯坦就將自己正準備製作的女性怪物還有伊麗莎白毀掉了。伊麗莎白死了——瑪麗·雪萊是一位充滿才華的女性,她既然能寫出這樣戲劇化的故事來,就應該能意識到,將兩個悲劇設定得如此相似,必然會使故事情節的吸引力大打折扣。”

“嗯……”

“這兩個悲劇其實根本就是一個。弗蘭肯斯坦假借自己破壞了一直在創造的怪物女性這一情節,是想說明其實是自己殺害了伊麗莎白。如果這麼想的話,他明明是要製作女性怪物,卻選擇了一個根本就收集不到材料的孤島作為工作場所,這處不合情理的地方也就可以得到解釋——我不得不懷疑,弗蘭肯斯坦真的打算製作一個女性怪物嗎?或許他在這裡是在坦白自己殺死了伊麗莎白也說不定。但是作為聽眾的羅伯特·沃爾登卻漫不經心地忽略了這一點,或者隻是因為他太年輕,冇有聽出弗蘭肯斯坦這段自白中的蹊蹺。”

“但是,為什麼……為什麼弗蘭肯斯坦要將自己最愛的伊麗莎白……”

“事到如今,我們已經無法得知他的動機了,剛剛我也這麼說過。隻不過,假如你希望我繼續推測的話,弗蘭肯斯坦在描述伊麗莎白的時候,該怎麼說呢,非常地誇張。那根本就不是在描寫一位人類女性,而是在描述一個天使。不要忘了,伊麗莎白可是跟弗蘭肯斯坦一起長大的。對於弗蘭肯斯坦來說,他或許覺得是自己創造出了伊麗莎白這位理想中的女性。但是,不用我指出,人類永遠是人類,不管多麼完美動人的女性也不可能變成天使。究竟發生了什麼,我們已經不得而知,但是當天使落入凡塵時,弗蘭肯斯坦就不得不殺了伊麗莎白。他不得不破壞掉那個自己準備創造的女性。”

我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那應該是一段很漫長的時間,但又彷彿是白駒過隙轉瞬即逝。當我回過神來時,怪物的身影已經消失了。黑暗之中隻有湖水一波一波地拍在岸上,發出嘩嘩的輕響。

我獨自一人站在月光中。

自己究竟是在乾什麼呢?

我不斷地思考著。

或許我剛剛所做的,隻不過是毫不留情地篡改了瑪麗·雪萊的《弗蘭肯斯坦》。冇錯,《弗蘭肯斯坦》隻是一本通俗的哥特小說,但我既然不是作者,就不應該隨便對其加以修改,不是嗎?

但是在深感自責的同時,博士,我卻產生了另一種強烈的想法。這個故事中包含著某種強大得不可思議的東西,能夠觸及人類精神最底層的東西。這種故事一旦發表,就會變成某種超越故事的存在,擁有獨自的生命,開始獨自邁步前進。

我幾乎可以在這裡斷言,博士,《弗蘭肯斯坦》總有一天會成為傳說,席捲整個世界。《弗蘭肯斯坦》的故事不會湮滅,維克多·弗蘭肯斯坦也不會死去,恐怕怪物也將永遠地活下去吧。不管故事本身怎樣結束,《弗蘭肯斯坦》將永遠都不會終結。

在柯南·道爾聽來,這句話簡直就是在說不管故事本身有冇有結束,“夏洛克·福爾摩斯”都永遠不會終結一樣。

回過神來時,柯南·道爾發現自己正站在雪地中。他的兩個同行者站在前麵幾十米遠的雪道上,正回過頭來不斷地衝他招手。

那是夢嗎?

道爾呆若木雞,但他立刻回過神,邁開步伐向同伴們趕去。

那絕不是夢。雖然他如此確信,但是剛剛的經曆他應該怎麼解釋纔好呢?他想了半天也冇有得出結論。

然後柯南·道爾便跟另外兩個同伴一起,安全地越過了山脈,抵達了另一側的村莊。在那天他們投宿的旅店記錄簿上,柯南·道爾在自己的名字前非常自豪地寫下了“運動員”的名號。

《最後一案》於1893年發表於《海濱雜誌》。故事中,夏洛克·福爾摩斯死於1891年。

但是柯南·道爾最終還是冇能擺脫福爾摩斯。在《空屋曆險記》中,福爾摩斯於1894年再度回到倫敦,自那以後四十多年,道爾一直在不停地書寫夏洛克·福爾摩斯的故事。

柯南·道爾在晚年癡迷於唯靈論。雖然人們說這是因為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失去了兒子,但真實的原因卻無人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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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句出自莎士比亞戲劇《哈姆雷特》第一幕第五場,朱生豪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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