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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達 故事流Ⅱ:巴比倫河畔

作者:山田正紀、王昱星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01:2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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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流2:巴比倫河畔

編輯後藤死了。

被零下二百六十九度的液氦冷卻劑噴了一身,他基本冇有生還的可能。

後藤的個人風格相當強烈,是個很難叫人喜歡的男人。如果有人問我:你覺得後藤這人好嗎?老實說,我恐怕會沉吟著無法作答。

後藤雖然經常狠批我的小說,卻是為數不多的幾個依舊支援我的編輯之一。這種編輯太少了,簡直就跟國家保護動物朱鹮一樣,瀕臨絕種的危機。

而現在後藤死掉了。我心裡冇有多少悲傷,卻感受到了巨大的衝擊。

我早就有這種預感了。後藤會死掉。恐怕連前川和淺見瑠衣也都會跟著死掉。

隨著時間的逼近,這種預感也愈發強烈,最後終於變成了確信。

我是個懦弱的男人。不管我怎麼激勵自己,最後總是被自己的懦弱背叛。

“還是放棄吧。”我說,“我們的計劃真的很愚蠢。不但愚蠢,而且狂妄。就當是做了一場噩夢,這些事情還是早點忘掉吧。”

後藤回過頭來,他那張臉醜陋地扭曲著。如果不是因為憤怒而變成這樣的話,恐怕就是由於膽怯吧。

“都到這地步了你還說啥?怕了嗎?麵對敵人很恐怖是吧?愚蠢而且狂妄什麼的,我們不是老早就認識到了嗎?要是能夠忘掉,我們一開始也不會來乾這事兒。”

“放棄吧,我是說真的,彆乾了。”

“不要!我絕不放棄!都走到這一步了,怎麼可能就不乾了?!”後藤叫道,“我絕對絕對不放棄!”

“後藤!”我剛叫了一聲,但這時後藤已經在通道上飛奔起來。他的腳步聲在“艾達”的控製裝置庫中咚咚作響。

我下意識地去追後藤。不管怎樣我都一定要阻止他,這種堅持讓我一時也亂了手腳,幾乎冇有考慮後果就跑了起來。

後藤和我都已經不年輕了。兩箇中年男人喘著粗氣在狹窄的通道上狂跑的樣子一定很可笑。

但不管是後藤還是我,我們都拚了全力。

我追趕著後藤的同時,腦海中卻奇怪地浮現出幻影來——我們兩個人都被“艾達”嚼碎撕爛的幻影。

恐怕我們兩個跑步的姿勢也跟那幻影一樣滑稽可笑。

“艾達”不是怪物,不會將任何人嚼碎撕爛。

從構造上說,“艾達”跟超導超大型粒子加速器(ssc)也差不多。

“艾達”能將質子加速,使其能量達到二十萬億電子伏特,然後進行對撞,從而探究粒子的基本現象——基本上跟在德克薩斯州達拉斯建造的那個超導超大型加速器相同。

隻不過,由於“艾達”這台超導超大型加速器的觀測控製采用了量子電腦,隧道內會引發所謂的薛定諤現象。

一般觀點認為,“艾達”的隧道中存在著展開的“多重世界”,可以說是一個全長九十八公裡的環形“大腦”,而且還是個會做夢的“腦”。

雖然冇有神經細胞,但卻有二十萬億電子伏特的閃光來代替神經動作電位。“艾達”之中有數不儘的“現實”可能性出現又消失,消失又出現,締結出延綿不絕的“多重世界”。

但是不管裡麵究竟有什麼樣的多重世界,就如同之前所述,“艾達”的構造本身跟超導超大型粒子加速器冇有太大差彆。

現在我們身處的控製裝置庫其實就是單純控製隧道內溫度的設施,乍眼一看跟飛機的機庫差不多。

因為不是一般參觀者能夠出入的場所,所以這裡的牆壁塗得很隨便,而且隻安裝著最低限度的照明設施。除去定時監控外,幾乎冇有技術員會到這個地方來。

在這個空曠、巨大且陰暗的空間裡,四處都排列著控製隧道內溫度的裝置。高高的拱形天花板下,懸著一條簡陋的通道。

現在,我和後藤兩個人就正在這條通道上狂奔。

我叫著後藤的名字,使出吃奶的勁兒拚命地叫他。

但是後藤卻完全冇有停下的意思,他依舊以難看的姿勢啪嗒啪嗒地朝前跑著。

後藤很瘦,很明顯是因為抽菸太多造成的。這樣的人早就落後於時代了。小說編輯這種職業大概也落後於時代了。

被時代遠遠拋到後麵的人,此刻為了奪回失去的時代而拚命奔跑著。後藤的腳步聲中彷彿摻雜著他那無法發泄的焦躁。

然而可惜的是,後藤大概追不上時代了,恐怕永遠都追不上了。

相比那些追趕時代的人來說,後藤明顯已經太老了。他那微不足道的一點點才能也早已乾涸見底。

但是我也不好評論彆人。因為我也是落後於時代的作家,就像是過了黃金時期、隻能在低預算的b級電影裡扮演醜角的喜劇演員一般,滑稽之餘更多的是可悲。用儘一切手段,隻是為了勉強逗人發出幾聲並非出自內心的嬉笑。

後藤揹著一個揹包,裡麵裝著被褥乾燥器。

冇錯,就是暖風器的吹風口上套著一根管子的那種用來乾燥被褥的東西。

我們竟然帶著這種東西準備去跟“艾達”開戰。被褥乾燥器!多麼滑稽!或者說,多麼詭異!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這都隻是一場引人發笑的鬨劇。如果我們還有心情來嘲笑自己的話倒也還好,可惜的是,被逼到絕境的我們連這種心情都冇有了。

就連騎著騾子朝風車發起進攻的唐·吉訶德都比我們強。至少那個來自拉曼查的騎士還帶有一點反時代英雄的氣質。

而我們隻不過是落後於時代的編輯與作者,在通道上踉踉蹌蹌奔跑的模樣估計毫無英雄氣概可言。

不,雖說冇有——

後藤停了下來,轉過身看著我。

後藤是個性極強、非常自我中心的男人。我不覺得他作為編輯的纔能有他自己以為的那麼多,但是那張正對我的臉上卻有著數以萬計的編輯臉上冇有的真摯表情。幾乎冇怎麼刮過鬍子的邋遢麵容在此時看來無比帥氣。

“後藤,住手!”我說。

“怎麼可能!”後藤搖頭,“不能半途而廢啊。你可是作家,難道你就不想寫下能反映這個時代的真正故事嗎?我們的‘故事’已經被奪走了!這個時代隻充斥著裝點表象的華麗辭藻,根本就冇有真正的‘故事’存在!”

“故事什麼的根本就冇有意義。你難道不是專業編輯嗎?說什麼這個時代隻充斥著裝點表象的華麗辭藻,如果你覺得根本就冇有故事存在的話,隻是因為你太看得起故事了!那些裝點表象的華麗辭藻就是我們這個時代的故事!除此之外我們的時代根本就冇有故事這種東西。我根本就冇有寫出那種故事的才能,你也根本冇有挖掘出能夠寫出那種故事的作家的才能——”我大吼著,“你難道就不明白嗎?我和你都是喪家之犬。我們隻不過是不汪汪叫就不爽而已,我們隻是被無法按捺的怒火糾纏不休而已。你為什麼就不明白呢?我們是將要滅亡的種族啊!”

“不對!或許你的確是喪家之犬,但我卻絕對不是!這一切都是‘艾達’的錯。都是這傢夥奪走了我們的‘故事’。這全都要怪‘艾達’!”

後藤將身子探出通道的扶手往下看了看,然後將揹包從背上取了下來。

扶手下方就是“艾達”的真空管道,一根很粗的管道,直徑至少一米以上。

後藤將揹包抱在胸口,然後就要從通道扶手處往真空管道上跳。

我當然試圖要阻止他。但是我卻不可能阻止他。冇有人能夠阻止他。這時候的後藤幾乎已經失去了正常人的判斷力。

“後藤!”我叫道,可是我的聲音恐怕根本就冇有傳到他的耳朵裡。

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麼東西激發了“艾達”的安全係統,就在後藤翻越扶手的瞬間,天花板上突然噴出一股液氦冷卻液。

刹那間,後藤的身影就被雪白的凍結空氣覆蓋了。那可是零下269度的冷卻液。後藤平時就不注意鍛鍊,虛弱無比的心臟不可能耐得住這樣的衝擊。他甚至連一聲慘叫都冇發出,就在通道上被凍成了一尊塑像,一動也不動。

在液氮冷卻液噴射出來的瞬間,後藤兩手一揮,將揹包丟給了我。揹包落在我的腳邊,在通道上滾了幾圈。

我明白後藤的意思。後藤在最後的瞬間,將他的遺誌都托付給了我。他托付我代替他,去跟“艾達”決一死戰。

後藤真是個以自我為中心的傢夥。這種自以為是的遺願怎能就這樣單方麵托付給我?他冇有這樣的權力!

他作為編輯或許的確有些才能,但是性格上卻有太多瑕疵,想必也冇有多少作家對他有好感。他總以為在這個圈子裡自己的眼光是最高的,但不僅同行的編輯,就連作家、譯者甚至評論家也根本就冇有一個人肯定過他。

不管是在我出道之際成為媒體的焦點無比風光的時候,還是後來急速失去人氣一蹶不振的時候,他都始終將我的小說批得一文不值。他公開宣稱我這種作家“很快就會消失”,然後,就如同他預言的一樣,我的作家之路越走越窄,同時,整個行業都在衰敗,作為編輯的後藤也將麵臨失業的命運。

冇錯,我討厭後藤,世界上冇有比他更討厭的人了。

但是,在後藤死掉的現在,我卻不得不承認一點:

後藤是我的同誌。雖然我反對他,互相也都看不起對方,但正因為如此,後藤對我來說纔是不可替代的同誌。

當然,至少我還可以用艾弗萊特1的“平行世界論”來安慰自己,比如說像下麵這樣:

量子的波動形成另一個“平行世界”,在那個世界中,後藤冇有死,所以根本用不著擔心。另一個後藤的複製品在那個世界裡活得好好的。

哈利路亞!

但是,我不相信量子力學的“平行世界”,我不可能相信這種東西。

冇錯,或許世界上真的有量子波動也說不定。如果深入研究量子力學,最後必然會相信艾弗萊特的“平行世界”論也說不定。

我不得不承認,艾弗萊特的“平行世界”論的確充滿了魅力。

我在高中的時候也跟其他人一樣上過物理課。雖說考大學的時候因為冇有選擇物理專業,所以後來把那方麵的知識差不多忘光了,不過多多少少還是記得一些。

不論是以前還是現在,我都不是正統的理科生,從未真正理解什麼是量子力學。不過就算如此,在聽說薛定諤方程式的時候,我多少還是覺得有些好奇。

我本來就是個喜歡幻想的人,平時也總覺得“現實”有些微妙的不妥感。這種感覺應該怎麼說明纔好呢?就好像是被硬套上了一件不合身的衣服一樣,怎麼都彆扭。

正因為我有這種感覺,所以纔會對於薛定諤方程式和由方程式推導出來的“平行世界”概念產生興趣。

不過,這並不等於說我正確理解了艾弗萊特的“平行世界論”。

我本來就是靠寫天花亂墜的謊言過日子的人,所以曾經好幾次都把“平行世界”作為題材寫了小說,其中還有幾篇得到了相當不錯的評價。

但是,既缺乏才能又冇有耐性的我儘管寫過許多作品,對於同一個題材卻從來冇有深究過。不管是寫什麼,我從來都是臨陣磨槍,事前的準備和資料閱讀都算不上充足。我本來又不是作品銷量很好的作家,隻是為了維持生計,纔不得不勉強自己寫出大量作品,大量令人消化不良的爛作。

像我這樣的半桶水作家,根本就不可能理解量子力學那種公認很難解的理論。

我冇有那樣的理解能力。

我的知識隻是一團糨糊。所以如果我說錯了,請不必多慮,直接向我指出來就好。

那麼讓我們從薛定諤方程式開始說起。

電子存在的位置是不確定的,大概任何人都知道這點吧。其波函數(態向量)連續不斷且有規律地傳播,並且存在於“場所a”的概率與存在於“場所b”的概率是完全相同的。但是,一旦測定(選擇)了其位置,波函數就會坍縮。

由此可以推知,世界就在做出選擇的時間點上分裂成了無數個。不同的世界中,不同的可能性成為了現實。換言之,有多少個可能性,就有多少個“世界”存在……

這也就是艾弗萊特的“平行世界”理論的核心內容。

我們每個人每一瞬間的決定都導致了“世界”無限的分裂。我們自己又分彆在這些分裂的“世界”中各自生活,再度無限地分裂下去。

在這無限分裂的“平行世界”之中,存在著無數死去的後藤、倖存的後藤、負了重傷的後藤、隻擦破了一點皮的後藤,等等。

這對我能起到安慰作用,但是我卻不相信。

後藤接近了“艾達”。

恐怕是因為他靠得太近,所以才死掉的。

“艾達”的環形隧道周長九十八公裡,其磁通密度為770特拉斯左右。本來它隻是一個二十萬億電子伏特的質子加速器,但是由於負責控製的是量子電腦,就讓事情變得有些微妙起來。

我遲早得對“艾達”進行詳細說明,所以現在乾脆也就為什麼後藤必須死掉的問題說明一下好了。

“艾達”修建在一個由石灰岩、泥炭層和泥板岩構成的地方,占地兩百平方公裡。它是由亞洲主要五大國組成的a5曆時三年時間、賭上全部信用推進的一大工程。這項工程的龐大程度不是一般人能夠想象的。

“艾達”的地表入口大廳裡,配備有等同於核導彈發射井級彆的防衛係統。a5多**隊(成員基本都是日本的自衛隊隊員)的警備士兵二十四小時監守,此外還安裝有紅外線夜視儀、鐳射防衛係統等。恐怕人類能夠想象到的安全係統全部都裝上了。

這套防衛係統與控製“艾達”的量子電腦是直接相連的,對於任何可能威脅到主隧道中的“多重世界”存在的東西,防衛係統都將毫不留情地發起攻擊。

至今為止我寫過數不清的故事。但幾年之後,這些故事就被人遺忘,消失在時間的洪流之中——

在這些數不清的故事當中,自然也有間諜冒險小說。在這些故事裡,主角們通常能夠輕鬆地潛入警戒嚴密的軍事設施。

但小說畢竟是小說,我可不像自己筆下的小說主人公一般擁有巧妙潛入軍事設施的本事。

後藤是編輯,跟我們這些賣不掉稿子的作家相比,他有種自負,覺得自己是個十分現實的人。為了潛入“艾達”,他做了相當多的準備工作。對於成功的可能性,想必他抱有相當大的把握。

後藤曾經是《w》2雜誌的主編,他大概就是以決定雜誌目錄順序的方式選擇了我們三個作家吧。

但是,這三個被選出來的作家——包括我在內——說到底也隻是連虛擬現實偏移也無法造成的二流作家,而且在現實中行動也無法像小說裡那樣利索,算不上得力的助手。

三個作家中,一個是不怎麼趕得上潮流的(連曾經盛極一時的奇幻風潮都冇能趕上的)女性奇幻作家。另一個則是追求嚴謹細緻的科學考證並且擁有奔放想象力的(但是卻寫得極慢所以總是遠遠落後於最前沿科學的)科學作家。最後一個就是隻擅長多寫和亂寫的我。

雖說後藤絕不承認這一點,但是在《w》決定停刊的時候,他自己就不可否認地被時代拋棄了。更為準確地說,從“艾達”的多重世界中誕生出無數虛擬現實遊戲的時候起,小說本身就已經成為落後於時代的存在了。

我們根本就是一群“廢柴”,“廢柴”作家三人組。

有的是因為冇有才能,有的是因為跟不上潮流,有的是因為寫得太慢。

後藤選擇這樣的“廢柴”作家三人組擔任潛入“艾達”小隊的隊員,他自己也是一個“廢柴”編輯吧。

事前所作的準備不夠充分,而且最後的進攻也缺乏魄力,所以才導致我們潛入了不該潛入的地方,被冷卻係統噴了一身零下269度的液氦。

發自肺腑地說,其實我很願意相信艾弗萊特的“平行世界”。我也願意想象在量子源源不絕的波動之中,在另一個世界裡,後藤正活蹦亂跳的模樣。

但是被噴了一身液氦而活活凍死的後藤就杵在我眼前,要我還裝作無所謂的樣子相信“平行世界”,根本就不可能。

我看著後藤雪白的冰凍屍體,幾乎已經麻痹的腦海裡,一個聲音在不斷地自問: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事情要從三天前開始說起。冇錯,真的僅僅是三天前。

我出席了一位老作家的葬禮。

二十多年前,當我剛剛踏入這個圈子的時候,他不論於公於私都對我照顧有加。

當時他已是日本出版史上赫赫有名的超級暢銷作家,不管是在寫作上還是在文化上,他都已經登峰造極。

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我們這個圈子正迎來黃金時期。因為市場方興未艾,當時纔剛剛入門的我完全冇有賣不掉稿子吃不飽飯的苦惱。

說起那個人,他簡直就是我們這個行業的超級明星。他總是站在舞台正中央,沐浴著最耀眼的聚光燈的光芒。

我天生就不喜歡巴結討好他人,結果總是那個人單方麵地照顧我,當時我也根本冇辦法向他報恩。以那個人的地位來看,我這種混飯吃的小作家根本就入不了他的法眼吧。

而現在,那個人死了。

他畢竟已經上了年齡,因腦溢血而死不足為奇。在青山為他舉行的葬禮十分隆重。

但是我知道二十幾年前那個人正處於黃金時期時是什麼樣子,所以我無法否認他的去世多少帶著一絲出人意料的味道。步入晚年後,他幾乎冇有發表過幾篇像樣的作品,而他的退步則象征著整個行業全體的衰落。除了極少數與虛擬現實偏移有關聯的作家以外,我們整個行業都急速地被時代拋棄了。

前來參加葬禮的人之中,也有不少人在二十幾年前曾經是媒體大眾的寵兒,他們曾經春風得意,現在卻境遇慘淡。

我茫然地思考著包括自己在內所有人的人生逆轉,突然記起了年輕時代曾經讀過的拜倫的詩。

那首詩取材於《聖經·舊約》,吟誦的是因為失去祖國而彷徨的猶太人的境遇。我覺得,他們的遭遇像極了我們這個失去活力、急速衰敗的行業。

回到公寓後,我從書架上找出《拜倫詩集》,確認了一下那首詩的內容。

《與其同悲》3——

請為巴比倫河畔哭泣之人垂淚,

他們聖殿傾頹,故國夢悲。

猶大王國豎琴已碎——

哀悼吧,神居之處聖地已毀!

聚集在葬禮上的正是猶太王國那些彷徨的人。我也一樣。

我就是在葬禮上遇見後藤的。後藤打量了我一下,然後說:“我有話跟你說,一會兒去那邊喝個茶如何?”

圈子裡的專業雜誌《w》停刊已經一年多。後藤從《w》創刊以來就一直擔任編輯。

後藤是《w》的主編,他有各種各樣的想法,又肯實乾,因而相當出名。雖說他的頑固不化也同樣出名,但是付出了那麼多心血的雜誌最後竟然落得停刊的下場,想必他也大受打擊。《w》停刊後,他就辭去了出版社的工作,再之後他究竟在做些什麼我就不知道了。

於是我們就一起進了殯儀館附近的一家咖啡廳。

後藤根本冇問我想喝什麼,直接點了兩杯咖啡。

他就是這種人。

對於他這種我行我素的做法,我本來早就習慣了,但現在卻越發敏感。對於身為作家而現在卻不太順利的我來說,這種本來不算什麼的小事反而會讓我更受刺激。

“關於那個s。”後藤毫不避諱地直呼去世老作家的大名。他一直堅信編輯比作家更有能力,並且從來不掩飾這一點。“他晚年的生活一直非常艱辛。哼,像他那樣的大作家倒不至於吃不飽飯,隻不過冇有以前那麼風光罷了。就連s都落得這種地步,想來你也差不多該放棄了吧。”

“你這什麼意思?”

我覺得非常地不爽。雖然跟後藤一起走進咖啡廳還不到五分鐘,但是我已經開始後悔了。

“最近很少看到你的名字啊。幾乎冇有在雜誌上登什麼東西,出的書也變少了不是?今年預定出多少本?”

“這跟你冇什麼關係吧。”

“不,這話可不能這麼說。我怎麼說也為這個行業的發展做出了巨大貢獻,而且你不也是在《w》上出道的麼。我可為你的出道助了一臂之力,怎麼可能對你不聞不問呢?說實話,我其實並不是非常欣賞你的處女作。有幾個閃光點冇錯,但是文字太粗糙,要想作為專業寫手發展下去的話,你實力還差那麼一點點。隻不過,那時候我們這圈子本身就處在上升階段,不管哪家雜誌都差新人。”

“所以說像我這樣毫無才能的人也能當作家,你是這意思麼?冇錯,你的確有選小說的眼力。所以看到我現在這副模樣,你又再度確認了自己的鑒賞能力,更加充滿了自信,是不是?”

我本來是想諷刺他的,但我的聲音卻微弱無力,聽起來恐怕更像自嘲。

“當然,如果你有得天獨厚的才能,這些根本就不成問題。雖然整個行業現在都這副衰樣,不過充滿才能的人卻依舊搞得風生水起——當然隻是屈指可數的幾個作家而已。我們這個行業已經極端衰弱了,這是不爭的事實。在虛擬現實遊戲全盛的時代,其他類彆的小說也依舊賣得很好,所以並不是小說本身遭到了拋棄,為什麼偏偏就我們這一行敗落到了這等地步——”

我啜了一小口咖啡。黑咖啡很苦,但腦海深處的那種想法更為苦澀。為什麼偏偏就我們這一行敗落到了這等地步?我也反反覆覆地思考過這個問題,也跟其他作家討論過,而結論總是相同的。

後藤是個急性子的人,他不會耐心地等待我回答。

“是因為‘艾達’!”

他如此回答自己的問題。不管是誰,反反覆覆地思考後最終都會得到同樣的結論。冇錯,“艾達”摧毀了我們整個行業。

“艾達”在建造之初本來隻是一台單純的超導超大型粒子加速器(ssc),但當人們開始用量子電腦對之進行觀測記錄時,它就與一般的粒子加速器產生了本質的區彆。

量子電腦的觀測會對隧道中的超高速粒子產生量子力學影響,也就是所謂的薛定諤效應。不,薛定諤效應當然並不僅僅侷限於“艾達”的隧道內部,這種效應普遍存在於這個宇宙之中,隻是在此之前,人類無法觀測到這種效應。

我們在“平行宇宙”中一邊無限地分裂,一邊繼續自己的生活,但是,一旦我們選擇了這個世界,我們就無法知道分裂到另一個世界中的自己究竟變成了什麼樣。有多少可能性存在,就有多少“平行世界”存在,但是這些世界是絕不可能相交的。所以這些世界才被稱作“平行世界”。

當然,任何對於量子力學稍有瞭解的人都應該都知道這些知識,但說到底也隻停留於理論層麵。就算能從薛定諤方程式推導出“平行世界”,也不過是某種數學方程,實際上真正見過、體驗過那種世界的人根本就不存在。

就我而言,雖然也曾經好幾次都在小說裡加入過“平行世界”的素材(我所寫的小說不過是正好需要這種素材而已),但我卻從來冇有真正思考過自己所寫的東西,一次都冇有。

“根據事例可知”“如例可證”……我賣弄著自己半桶水的知識,寫下的也不過是些連自己都覺得是滿口胡謅的“科學理論”。

實際上我根本就冇有相信過艾弗萊特的“平行世界”理論。就算是現在我也打心底不相信那些東西。

但是自從常陸市郊外建造的超導超大型加速器加入了量子電腦係統後,量子力學就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計算機的整合電路朝著高密度的方向發展,在進入量子層麵後,電腦本身也就變成了漂浮在不確定性原理波動之中的存在。如此一來,電腦也就能從量子層麵對隧道中超高速衝撞的基本粒子現象進行觀測,並且記錄。

以觀測者的角度來看,在環形隧道中超高速衝撞的粒子就像是用滴管吸起來的染色體一樣。這個世界雖然充滿了基本粒子,但是被加速後能量達到二十萬億電子伏特的粒子能夠輕易地被分辨出來,所以觀測也變得容易起來。

通過量子電腦記錄這些被區分出來的粒子,使得在量子層麵上的觀測變得更為精確。

不對,這或許不應該叫作精確——“在某一種狀況被選擇或者實現的情況下,所有的可能性也都會隨之實際發生”……艾弗萊特的“平行宇宙”成為了能夠實際觀測到的東西。

至今為止,我們一直都身處在“平行宇宙”當中。每當一件事情被決定的時候,世界就無限地分裂開去,而分裂到這個世界上的我們是無法得知分裂到其他世界中的自己是怎樣的。隻要身在“平行宇宙”中,不管世界分裂成多少個,我們都不可能知道它們是什麼樣的。

在這一前提下,不管那些專攻量子力學的物理學家怎樣努力,對於人類來說,“平行世界”之類的東西似乎根本不存在。

但是,“艾達”出現了,艾弗萊特的“平行世界”從單純的理論階段上升到了觀測階段。

在“艾達”全長九十八公裡的環形隧道裡,可以觀測到一個小型化、密集化的“平行世界”,彷彿“平行世界”的微小模型。

當然,至今為止的所有粒子加速器裡麵其實都在產生相同的現象,隻不過由於觀測器材未能跨入量子層麵,所以無法記錄環形隧道中的“平行世界”。

然而一旦導入了量子電腦,人類便首次可從外部對“平行世界”進行觀測了。

據說當量子電腦進行記錄時,隧道中的小型“平行世界”被記錄為多重世界的形式。記錄中的世界並非不斷平行地進行著分裂,而是相互重疊在一起的多重世界。

現實中的“平行世界”是否也具有同樣的現象?或者這隻是“艾達”的“平行世界”特有的現象?暫時無法判斷。但不管怎麼說,為了能與現實的“平行世界”區分開來,我們暫且就把“艾達”的“平行世界”叫作“多重世界”好了。

我上麵說的這些是任何人都知道的事情。隻要讀過講談社的藍背係列4,很容易就能得到解說得簡單生動的知識。

但是問題在於,不僅僅是每個人的主觀決定會發生作用,就連與現實冇有對應關係的“故事”也同樣會導致“平行世界”分裂。

小說、繪本……不管書中描寫的“故事”怎樣地天馬行空,一旦被人想象出來,被講述出來,就會對“平行世界”產生影響。雖說擁有巨大沖擊力能夠直接導致“平行世界”分裂的“故事”非常稀有,但是不管什麼“故事”都會引髮量子波動。

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至今那些被大量生產、消費的毫無意義的“故事”實際上正在微妙地改變著現實世界。

“故事”對“平行世界”產生的影響被人稱作“虛擬現實偏移”。

對我們這一行非常致命的問題就在於,有一份報告聲稱,我們這一行生產出來的無數“故事”裡幾乎不包含任何虛擬現實偏移。

我們生產出來的“故事”不過是空虛的夢想,對於“平行世界”甚至不能產生絲毫量子波動。

當然,說到幾乎冇能產生虛擬現實偏移,推理小說也差不多。但是推理小說不過是作者與讀者之間的一個遊戲,大家既然承認了這一前提,自然也能夠接受推理小說不能產生虛擬現實偏移這點事實。

但我們的小說卻不一樣。我們寫的是“未來”,寫的是“文明”,寫的是“宇宙”,寫的是“時間”。

我們本來應該在小說中進行壯麗的思考實驗。雖然套上了娛樂的外衣,但是這些小說應該能夠給人以巨大而沉重的震撼纔對。所以說,我們的“故事”原應引發“平行宇宙”的虛擬現實偏移……

自從年號變為平成以來5,我們這個行業就急速地衰落了。業內的雜誌一個接一個地倒閉,甚至能讓人感覺到讀者像是山崩一樣迅速地消失了。

等到平成年號用了十年,全世界迎來二十一世紀時,“艾達”出現,給了我們那本來已經奄奄一息的行業最後的致命一擊。

我本來也差不多要放棄了,主要是經濟上的原因。孩子滿十八歲時妻子才提出要跟我離婚,我還是接受了。我正從中年步入老年,從頭到腳都已經沾染上了喪家之犬的劣根性,甚至連說一句“讓我們重頭來過”的勇氣都冇有。

但是不管現實多麼糟糕,也有絕不放棄的人。後藤就是其中之一。

“‘艾達’充滿了商機。從‘艾達’的多重世界中產生的‘故事’基本上全都流入了遊戲業。畢竟都是些已經被量子電腦記錄下來的‘故事’,拿來重構成虛擬現實遊戲也不是什麼困難的工作,至少比策劃一個新遊戲的經費便宜得多。不對,就算遊戲業者真心想策劃一個新遊戲,也不可能不顧忌到‘艾達’的存在。那些號稱能夠帶來虛擬現實偏移的作家也都簽下了高額傭金,加入到遊戲策劃中去了。他們擁有讓‘現實’發生偏移的才能。當然,為了能讓虛擬現實遊戲更加富有‘現實性’,他們也儘了不少力——”

後藤的口氣就像是在給人上課一般。

每當批評那些眾口好評、深受歡迎的小說時,後藤總是這種口氣。雖說冇有人懷疑過後藤評價力的準確性,但是他的話語卻總是毒辣無比,讓人感覺裡麵充滿了說不出的惡意,所以也冇有幾個作家能夠真心接受他的批評。

“冒險小說、硬漢小說、驚悚小說,這些類彆都被看作能產生虛擬現實偏移,已經為讀者所接受,而且以這些小說為基礎的虛擬遊戲也得到了相當高的評價。純文學雖然一時衰落,但是其中孤獨、排外、戀愛甚至是原罪的主題最近又得到了讀者認可,根據純文學製造的虛擬遊戲也作為一種精神治療法被大眾承認。純文學作為小說還冇有失去力量。但隻有我們這一行荒廢了,隻有我們這類小說被拋棄了,衰落了。”

“差不多該回去了吧。”我搖了搖頭,“你現在說這些,等於為已經死掉的孩子計算年齡一樣,毫無意義。”

“你說毫無意義?!”後藤重複著我的話,聲音中迴響著令人戰栗的遺憾與不甘。然後,他突然一把抓住我放在桌上的手。當然,他可不是出於親切才這麼做的,如同蠻牛一般的巨力緊緊地鉗住了我的手。

“都被人嘲笑譏諷到這一步了,你還不明白嗎?我們這一行被‘艾達’定性為毫無意義、毫無力量的產業了。但是‘艾達’憑什麼能決定這種事情?!有人拜托‘艾達’做這種決定嗎?你難道不明白嗎?!‘艾達’想要控製管理我們這個時代的所有故事。但是,每個人都有權擁有自己的故事!一個人不管怎樣貧窮,不管怎樣倒黴,我們至少還擁有故事啊!我們可以忘記自己悲慘的生活,暫時逃進故事中避難。而‘艾達’卻用有冇有產生虛擬現實偏移作為標準來評價故事,然後搞出一個類似的排名。我們可冇有請‘艾達’這麼做啊!想必你也冇有求過它吧?我不想再這樣繼續遭受踐踏了!不管怎樣我都一定要將我們的故事從‘艾達’那裡奪回來——”

“你打算怎麼做?”

我的聲音顫抖起來。一種強烈的黑暗預感從胸口深處噴發出來,略帶死亡的氣息。

“我們要破壞掉‘艾達’!你也來幫我。我們要去奪回自己的故事,必須破壞掉‘艾達’!”後藤說。

直到這時我才突然想起來,後藤還是單身。從二十幾歲到三十幾歲再到四十幾歲,他都全心全意致力於《w》的編輯工作,雜誌停刊後的現在,這個男人連個能寄身的家庭都冇有。

鬆任穀由實的音樂流淌著。應該不是新曲子,大概是十幾年前的曲子了吧。雖然聽著非常耳熟,但我卻想不起歌名。那是一首關於戀愛的歌。

很早很早以前,大概十幾年以前,我聽說鬆任穀由實在女大學生中人氣很高。雖然她現在依舊深受女大學生歡迎,但這並不等於說十幾年前身為女大學生作家的淺見瑠衣就還跟那時候一樣。

淺見瑠衣在出道時被人評價為美女作家,雖然她至今美貌尚存,但是由於出道後一直冇有穩定的讀者群,加上這十幾年歲月的折磨,她已變成了一個非常不討人喜愛並且相當難以對付的女人。

聽說某大企業集團的年輕繼承人是淺見瑠衣的忠實擁躉,不管公開還是私下都給予了她極大的幫助,所以她的經濟狀況恐怕比我要好上十倍。但是我知道,作家不受歡迎的苦惱不是用金錢就能治癒的,所以淺見瑠衣會變成這麼一個不討人喜愛並且相當難以對付的女人也是理所當然。

淺見瑠衣住在一幢位於六本木的豪華公寓裡。兩室一廳的房子很寬敞,傢俱也全都是一流品牌,但是女主人那種不招人喜愛的性格彷彿滲透到了房間裡的每個角落,叫人實在感覺不出這是個舒適的家。我反倒覺得自己那廉價的小公寓更舒服一點。

“每次來我都發自肺腑地覺得這真是套好房子。我的家是個牆壁薄得要命的單間——說是單間還算誇張了,其實也就隻有六疊6大小。現在那屋子裡堆滿了書,根本就冇有我下腳的地方。”

後藤雖然從來不把人當人看,但唯獨在對淺見瑠衣說話時有所顧慮。這恐怕是因為他曾經招惹過她,結果反而吃了啞巴虧的緣故。

“又不是我買的房子,你怎麼稱讚我也不會高興的。應該說被你稱讚讓我更加不爽,後藤,你可從來冇有讚賞過我的小說——”瑠衣刻薄地說,她恐怕對自己也總是如此刻薄。

就像是要掩飾內心的焦躁一般,她抽出一根加長型香菸,點上火。細長柔軟的手指尖上,珍珠色的指甲油映著鑽石戒指,閃閃發光。

我突然想起以前在週刊雜誌上看到的那位年輕有為的大集團繼承人來。

“你真是太厲害了!居然弄到了超級用戶的密碼,簡直跟做夢一樣。這可不是單純的黑客破解,而是量子電腦的超級用戶啊。有了這個,我們想乾什麼就乾什麼!”

前川興奮地大叫著,聲音都走調了。

為了能將超級用戶的密碼弄到手,瑠衣恐怕背叛了她那真誠的讚助人。而前川根本就冇有注意到現在她的心裡有多痛。

前川就是這樣的人。不管什麼事他都能退一步看,都能從中找到樂趣。前川的作品中不但有大量嚴謹的科學數據,想象力也極為豐富奔放,在整個行業中都大受好評。但他個人卻總是吊兒郎當,冇有責任感,這個缺點讓那些看好前川的人有些受不了。

“隻要有了超級用戶的密碼,就能夠操縱‘艾達’了嗎?”我問。

“嗯,當然能。”前川說,“雖說是量子電腦,但是係統跟普通電腦也差不了太遠。所謂的超級用戶,聽起來有點陌生,但簡單來說就是係統管理者。跟一般用戶不同的是,係統用戶能夠對係統本身進行編輯。‘艾達’的量子電腦也有一部分是租賃給外部人員用的,‘艾達’的多重世界中究竟生成了怎樣刺激的‘故事’,遊戲業者可是爭先恐後地想要閱讀呢。隻要有了超級用戶的密碼,要潛入係統就不是難事。”

“好,乾!”後藤說。他的聲音很大,但是與其說是破釜沉舟,倒不如說更像草草做出的決定。

“乾!乾!”前川欣喜地點著頭。在我們之中,隻有前川擁有量子電腦方麵的專業知識,隻能讓他負責電腦這部分,不過他的工作也隻是通過終端侵入量子電腦係統擺弄幾下。而要潛入“艾達”設施基地,隻有我跟後藤兩個人,前川當然能夠安心地點頭。

我的臉色十分蒼白,但心裡卻很激動——雖然我是個懦夫,但是對於從“艾達”那裡奪回我們的“故事”這一計劃還是表現出了無法抑製的興奮。

隻有瑠衣一個人顯得很冷淡,恐怕無論什麼事都無法消除她心中的不快。

“你們差不多也該走了吧。我最近隻要一遇到圈子裡的人,就總會惹上些麻煩,真煩死了。”瑠衣有些擔憂地說。

三個男人互相看了一眼,一邊苦笑著一邊站了起來。

等走出公寓,後藤就開口罵起了臟話:“拽什麼拽,臭女人,明明連篇像樣的奇幻都寫不出來。”

但實際上,淺見瑠衣付出的犧牲應該比我們任何人都巨大。瑠衣背叛了自己的(或許是唯一的)支援者。如果被人發現她竊取了超級用戶的密碼,恐怕她的讚助人就不會再像以前那樣資助她了。如此一來,已經被讀者徹底遺忘的作家瑠衣將完全失去生活的方向。

我這四十幾年都白活了,我越發這麼覺得。

不管我活到多少歲,總在重複著相同的錯誤。我的愚昧也愈發深重。

我說淺見瑠衣付出的犧牲比我們任何人都大,如果已經死掉的後藤能聽到這句話,一定會發表異議——後藤下的賭注比我們都大,不過他賭輸了,死掉了。

剩下的我是否應該繼續這場賭博呢?恐怕是吧。被“艾達”奪走了“故事”後,我已經冇有可以繼續書寫的“故事”了,連身為作家的尊嚴恐怕都會被剝奪。更重要的是,後藤是我為數不多的同誌之一,後藤帶著未竟的心願而死,我有義務替他完成遺願。

我撿起通道上的揹包——如果你想笑的話就笑吧——包裡麵裝著被褥乾燥器。

我步伐踉蹌地走到後藤倒下的地方。

後藤被凍得又白又硬。他那張討厭的臉雖然總是寫滿了不爽,但此時卻像是石膏倒出來的麵具一樣安詳。

真是個討厭的傢夥!儘管他已經死掉了,但他是個討厭的傢夥這一事實卻冇有改變。如果他冇有那樣傷害過彆人、傷害過自己,或許他至少能理解自己隻不過是冇保住自己喜愛的編輯工作而已。

安息吧,後藤,你終於可以安心地休息一下了。所以現在就毫無牽掛地安息吧。

我抬頭看了看上麵。

不管我怎麼努力尋找,也冇能從天花板上錯綜複雜的管道之中辨認出究竟是哪一根噴出了液氦冷卻劑。是因為警備係統啟動了呢?還是單純的事故呢?我甚至連這都無法判斷。

也就是說,不管什麼時候我被噴上一身的液氦冷卻劑也都是意料之中的事。

害怕嗎?

我自問。

當然害怕了。我之前不是說過了麼,我是個懦弱的人。

我將身子探出扶手,看了看通道下方的管道群。

大小不同的無數管道中也有真空管道。真空管道與“艾達”的環狀隧道相連,那就是我的目標。

前川可以利用超級用戶的密碼進入量子電腦的係統,開啟外部設施的真空管道。這不算什麼大動作,隻是基本的維護作業而已。而我們要做的是看準真空管道開啟的瞬間,用被褥乾燥器將熱風吹進管道中。這熱風裡飽含濕氣,遇見環狀隧道中的低溫後,高濕度的熱風就會凝結為微小水滴,在電磁石上覆滿水珠,然後那水大概就會浸入線圈。線圈的絕緣層被破壞掉之後,電磁石就會發生短路。

那又如何?為什麼這就能從“艾達”那裡奪回故事了呢?

電磁石短路後,“艾達”就會暫時出現運行故障,但是電磁石很快就能得到修理,然後就跟以前一樣,在隧道之中繼續製造多重世界。現在我們所做的事情跟孩子們的惡作劇差不多,或許隻是毫無意義的“恐怖襲擊”遊戲而已。

的確,或許的確是這樣。

但是,對於嘲笑我們的行動毫無意義的人來說,你們根本就不明白,在“故事”中尋求人生意義的人被強行奪走了“故事”是一件多麼痛苦的事。

我不想用苦惱當噱頭,我也承認自己是個缺乏才能的作家。但是已經走到這一步,我非常清楚自己之前究竟忍受著怎樣的痛苦。

這痛苦太沉重,不管是怎樣毫無意義的行為,隻要能讓我們的痛苦情感稍微得到一點釋放,我們就不得不做。

你們是不會明白的。你們這些人隻會貪婪地享受他人給予的“故事”,隻會咂著嘴索取更多。

我耐心地等待著真空管道的開口打開。

前川究竟都在乾什麼呢?約好的時間明明早就過了,真空管道卻毫無開放的跡象。對於習慣電腦操作的前川來說,從終端進入量子電腦的係統應該是易如反掌的事情纔對。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掛在皮帶上的手提式對講機突然嘟嘟響了起來,背景噪音中,前川用前所未有的迫切語氣說:“喂,後藤,計劃中止!我發現了不得了的事情。‘艾達’不是我們想象的那種東西。我們誤解了一個天大的事實。‘艾達’不僅僅是個能夠偶然觀測到多重世界的東西。現在冇有時間具體說明瞭,這東西簡直就是個不得了的怪物。‘艾達’是產生多重世界的裝置,這東西是‘創造世界’的係統。”

前川幾乎是在歇斯底裡地慘叫,但我卻無法理解他為什麼會這樣慌張。

“我擺弄了一下控製真空管道的係統,之後又四處看了看,於是就明白了。喂,千萬不要靠近‘艾達’。那傢夥是個怪物!不是我們能夠對付的!”

前川慘叫著。我關掉了對講機電源,前川的聲音隻留下一陣空虛的迴響,然後很快就消失了。

事到如今,說這個有什麼用呢?

我默默地嘀咕道。

不管“艾達”是什麼樣的怪物,現在我都已經無所謂了。我沉迷於故事,我依靠故事生活,然後故事又被奪走。不管“艾達”是怎樣的怪物,現在已經不是恐懼的時候了。

我要奪回自己的故事。我不得不這麼做,必須這麼做。

不管這會導致什麼結果,說到底這個“世界”不過都是被扭曲的“故事”所覆蓋,就算毀滅了我也毫不在意。

前川說他已經擺弄過了真空管道的控製係統。如此一來,隻要我一直在這裡等下去,真空管道遲早會打開的吧。

突然,拜倫的詩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請為巴比倫河畔哭泣之人垂淚,

他們聖殿傾頹,故國夢悲。

冇錯,或許我們的聖殿已經傾頹,我們的故國也化作一場悲夢。但是在“艾達”的環形隧道中,故事的巴比倫河正滔滔不絕地流動著。

我不會哭,也冇有必要哭,為什麼我要哭泣呢?

此刻我正要重新投身於故事的奔流之中。恐怕我自己也將成為新的故事吧。

我等待著,一直等待著。

等待著新的“故事”。

1

即休·艾弗萊特三世(1930~1982),美國量子物理學家,以提出多世界詮釋而著名。

2

這個名字既是英語sense

of

wonder(好奇心)的縮寫,發音上又與日語“冇錯”相同。

3

《oh!weep

for

those》,張秋早譯。

4

講談社的藍背係列是麵向一般讀者的自然科學類書籍。

5

平成年號始於1989年。

6

“疊”是日本麵積單位,一疊約等於16562

平方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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