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達 故事流 Ⅵ：虛擬高速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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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流

6：虛擬高速公路

汽車駛入了首都高速。

這是一段單方向雙車道的狹窄高速公路。公路勾勒出柔和的曲線，一直延伸到看不到的遠方。到處都是星星點點的燈光，高架路立體交錯，複雜地交織在一起。每次駛入首都高速，容子都會聯想起遊樂園裡的過山車。

前方無數車輛的紅色尾燈讓立體交錯的高速公路失去了遠近感。燈光搖晃閃爍，就好像是不斷變幻輪廓的星座——一個名叫“首都高速”的奇妙星座。

不僅燈光搖晃，首都高速公路本身也在不停地輕微搖晃——鋼筋水泥總是在不斷地互相摩擦擠壓，就好像是風中顫抖的電線嗚嗚作響。

特彆是那些掛著靜岡車牌運送鮮魚等貨物的卡車，當它們超車時路麵會傳來小幅震動，在瞬間會讓人產生一種地震的錯覺。

如果首都高速公路上堵車了，那就連一厘米都無法前進。但高架公路的微弱震動卻依舊一刻不停地從方向盤下傳來，讓人清楚地意識到此刻自己正在高架橋上，也就是懸在半空中。這感覺雖不能稱為恐怖，也絕對說不上舒服。

承受著幾十輛、幾百輛汽車的重量，高架公路的水泥支柱發出悲鳴，讓人覺得這些支柱彷彿是正在慢慢彎曲的鐵絲。容子不由得想起幾年前舊金山地震時看到的那些崩塌的高架公路的照片。

首都高速公路是在東京奧運會那一年建造的，至今已經過了三十多年。雖然不知道高架橋的壽命究竟有多少年，說它已經老朽了也不過分。

“我好像有些害怕了。”容子說。

當然她害怕的並不是首都高速公路會崩落塌陷。容子畢竟是三十多歲的成熟女性，在東京生活的時間也相當長了，不會擔心這種事。她害怕的是自己和丈夫好像已經被捲入某個事件中。

這個名叫五體讓的年輕人（五體健康？真是個奇怪的名字）頻繁地提到“艾達”。似乎“艾達”這個詞是解開這一係列謎團的關鍵。他試圖用“艾達”來解釋一切問題。

“某種故事必然會在量子層麵上影響現實。不管是什麼樣的故事，在量子層麵上都是等價的。問題在於，”說到這裡，他若有所思地歎了一口氣，“‘艾達’失去控製後，所有的故事都互相交錯在了一起。被‘艾達’碰觸過的故事全都失去了獨立性。從來冇有出現過這麼異常的事態。”他握著方向盤飛快地看了容子一眼，“我想你應該已經明白了吧？”

“嗯，差不多。”撒謊。她怎麼可能明白？

不過她至少知道，這個年輕人被“艾達”洗腦了。但“艾達”究竟是什麼？

不管怎麼說，由於這個“艾達”的緣故，她的丈夫受了重傷，而她自己也莫名其妙地遭到一個奇怪東西的追殺。這一點她多少是明白的。

一個奇怪東西——雖然她隻飛快地瞄了一眼那個追殺她的生物，但不管是那時還是現在，她都不敢相信自己親眼看到的東西。該怎麼形容纔好呢？冇錯，那東西跟恐怖電影裡的弗蘭肯斯坦的怪物很相似。要說最近的電影，與《亞當斯一家》1裡的管家，也相像。

那東西應該是化了妝的吧？真的會有那樣扭曲怪異的人存在？不，首先那東西是不是人就是一個很大的問題。

不管怎麼說，反正由於“艾達”的緣故，容子現在正遭到追殺，而她丈夫被捲入了爆炸事件，現在進了醫院。真可謂是禍從天降。容子本來已經在考慮跟丈夫離婚了，現在這問題也隻好暫時擱下。不能說因為已經打算離婚，所以丈夫受重傷就可不聞不問。

車子駛上首都高速的羽田線。從用賀中轉站進入首都高速已經過了三十多分鐘，他們一直沿著高速公路在疾馳。

這一帶都是林立的高層建築，首都高速扭曲著從鋼筋水泥穀地穿過。高速公路上接連不斷的車燈看起來就好像船上的燈火。

高層建築的燈光形成一條扭動閃爍的光帶，在高速公路兩側以每小時一百公裡的速度朝後方流去。凝視著那行雲流水的光帶，容子忽然覺得意識彷彿都要被吸進去了。她不禁想到“光過敏”這個詞。置身在塑料、金屬與玻璃構成的無機質風景中，感覺實在是難以言表地奇異。

五體讓這個年輕人似乎很擅長開車，而且似乎也很喜歡開車。加減速的時候車內幾乎感覺不到慣性，而且他始終保持著每小時一百公裡的速度，這其實是最難的駕駛技巧。

現在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早就過了下班高峰時間，而且很幸運的是，冇有哪個路段在修路，可以說駕駛條件良好。車子一路上冇有遭遇任何堵塞，對於首都高速來說相當罕見。

流暢的疾馳給容子造成了一種坐過山車時纔有的陶醉感。車子一刻不停地奔走著。高速公路兩側，高層建築的燈光流淌著、扭曲著、上下起伏著，這不正像遊樂園的燈光嗎？

現實究竟是什麼？

容子的心中突然浮現出這個奇妙的問題來。

在首都高速公路上疾馳的這一刻，真的就可以說是唯一的現實嗎？比起正在高速公路上疾馳的自己，坐在過山車中的自己感覺反而更真實一些。在高速公路上的自己是現實，而遊樂園的過山車聯想卻隻是錯覺，真的可以這樣斷言嗎？現實這種東西真的存在嗎？

事實上，現在我正坐在過山車裡纔對吧？

容子有種天旋地轉的感覺，彷彿自己已經不再是自己了。

一瞬間，她甚至覺得自己正站在一座高高的懸崖邊緣，低頭望著無限的時間與空間的深淵。她能感覺到從穀底不斷向上吹來寒冷的虛無之風。

如果跳下去的話，恐怕就再也無法回到這個現實中來了。雖然她這麼想，但是想要縱身一躍的誘惑卻讓她無法抗拒。身體發出一種甜美的戰栗感。

一定是因為被捲入了這種想都不曾想象過的事件中，心裡出現了恐懼和動搖的緣故吧。現實可不是玩撲克牌。現實不管在什麼情況下都是現實，可不像打牌那樣，可以在這個現實、那個現實中進行選擇。這種事情當然是不可能的。

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現在的我和平時有些不同。從剛纔開始，我就一直在考慮一些奇怪的問題。

如果再這樣沉默下去，容子覺得自己將會不可遏止地沉浸在奇怪的想法中。在不安與恐怖的壓力下，容子不由得向五體讓發話了。

“我最討厭首都高速上堵車了，道路總是在搖個不停，我最討厭這種感覺了。”

“也不光是道路，其實所有東西都無時無刻不在振動。原子核以十的二十五次方赫茲的頻率在振動，原子則以十的十五次方赫茲的頻率在振動。就算是分子也以百億赫茲的頻率在振動。這個世界上冇有不振動的東西。你知道這些嗎？”

“我怎麼可能知道？！”容子有些不耐煩地搖搖頭。

“但這就是事實——所有的東西都在不停地振動。”五體讓像是在說給自己聽般點點頭，“這是真的。”

容子覺得自己跟五體讓的對話總有點牛頭不對馬嘴。這個年輕人雖然長得極端英俊，但是其存在本身卻讓人有種說不出來的不協調感。

如果真如五體讓所說，世界上的所有東西都在發出固有振動的話，那麼很明顯，五體讓自身的振動頻率跟周圍的振動無法協調。

認真想來，這個年輕人雖然張口閉口就是“艾達”，但卻根本冇有說明現在的具體狀況究竟是怎麼樣的。容子冇有見過比他更不討人喜歡的年輕人了。她本來就是莫名其妙地被捲入這件事的，現在居然又被強迫著坐在一輛好像過山車一樣的車裡。

“雖然你很喜歡說些謎語一般的話，不過這年頭充滿神秘色彩的英俊帥哥隻在少女漫畫中才受歡迎。完全就是老掉牙的一套，而且最重要的是很愚蠢！”

容子的聲音裡終於開始有些不耐煩的意思了。她天生就是急性子，而現在她又意識到自己已經沉不住氣了，便越焦躁難安。要平靜心情的話可能需要來根香菸才行。

容子從手提袋裡摸出香菸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然後伸手去拿車上的打火機，卻聽見啪的一聲，指尖傳來一陣微弱的刺痛。是靜電，容子沉下了臉，這算什麼嘛！就連打火機都要跟我過不去嗎？

五體讓說：“是靜電。”

“這我當然知道！”容子狠狠地瞪了五體讓一眼。

“不，你不明白。”五體讓搖搖頭，“你不明白靜電究竟是什麼東西。”

“哎？”

“人體是帶電的。人隻要還活著，就會在身體周圍製造出靜電場。而地球在大地與電離層之間也製造出了地電場。人類的靜電場可以說跟地電場是相連的。人如果動一下，這個動作就會導致地球的地電場發生變化，而這種變化會傳到無窮遠的地方。人類在毫無意識的情況下就對地球造成了影響。所以，從某種角度看，每個人時時刻刻都在改變著地球。人類所做的一切事情都在微妙地影響著地球的地電場。你明白我想說的意思嗎？”

“當然明白。”容子點點頭，又搖搖頭，“不太明白，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呢？為什麼現在這種時候我必須聽你跟我講什麼電場？”

“我要說的當然不是電場，我的意思並非如此。”五體讓搖搖頭。

“你剛剛明明就在說電場，怎麼又不是電場了？”

“我似乎天生就不太適合解釋理論性的問題。雖然我很聰明，但可能是因為太聰明瞭，一不小心就跳躍性思維了。這可以說是我最大的缺點吧。”

容子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好。對於這種自封很聰明的人，除了保持沉默之外大概冇有更好的回答了。

“我想要說的不是什麼電場。我想要說的其實是‘艾達’的問題。我提到電場隻是單純的比喻而已，雖然不貼切。就好像人類的動作會對地電場產生影響一樣，人類的故事也必然會對現實產生影響，我想說的是這個。”

“故事會對現實產生影響，這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比如那些排名數一數二的暢銷書，或者是票房超高的電影。流行趨勢也會不同程度地受到不同時期大受好評的故事影響。這種事情是理所當然的，根本就用不著你在這裡專門進行說明。”

“不是的，不是這種程度上的問題。”五體讓的一隻手離開了方向盤，抓了抓頭髮，“真是頭疼死了，我真要絕望了啊。為什麼我就這麼不擅長解釋這種問題呢？”

“難道不是因為太聰明瞭？”容子接了一句，當然是想諷刺他一下。

但五體讓這個年輕人卻不是這種諷刺就能打敗的對象。他盯著前方，咬著嘴唇沉默了一會兒，好像在思考什麼。

“剛纔我們說到了原子核還有原子的固有振動，對吧？你還記得吧？”這年輕人用慎重的口氣說，額頭上顯露出淡淡的皺紋來，“如果我們假設氫元素的原子核直徑是一毫米的話，那麼其電子軌道的直徑大約就有十米左右。我們通常認為包括自己在內的物質都是某種確實的固體存在。但實際上不管是什麼物質，所有的東西都隻不過是不停振動的‘場’罷了。可以說是什麼都冇有的空蕩蕩的空間。現實中存在的隻有振動而已。就像剛剛我說的，原子核、原子、分子都有各自的固定頻率，而這些擁有固定振動頻率的‘場’，互相協調，互相影響，在這個宇宙中不斷擴散。所謂現實，其實就是各種各樣的能量場的相互作用而已。”

各種各樣的能量場的相互作用——容子無法想象那具體是什麼東西。但在她的腦海之中浮現出了空曠荒野中刮過一陣風的情景。非常寂寞，但是這寂寞卻奇妙地讓人心情舒暢。

以一百公裡的時速疾馳在首都高速上，現在他們或許就處在那個隻有能量場的空蕩蕩的空間裡吧。現在這裡存在的隻有每小時一百公裡的速度、車子引擎的振動、高速公路外高層建築流淌的燈光，僅此而已。隻要他們一直這樣移動下去，容子他們究竟位於什麼地方也是無法確定的。

根本冇有什麼是確定的。

“能量場會微妙地產生無限的影響。我們人類稱為粒子特性，本質上也是那種能量。能量場相互作用的特性被分彆表示為電荷、自旋、奇異數、色荷、粲數等粒子性質——你這樣理解就可以了。”

“我討厭關於電場的話題。”容子噴出一口煙，“也不喜歡關於物理的話題。”

“常陸市建成了超導超大型粒子加速器，它能夠產生至今為止其他粒子加速器所不能比擬的高能量。這台加速器正是‘艾達’。從某種角度說，由於是用量子電腦來觀測其中的粒子實驗，觀測者與被觀測的粒子之間就產生了一種量子層麵上的關係。觀測會對被觀測的量子產生影響。如果我要在這裡提及‘海森堡不確定性原理’的話，你大概又要覺得無聊了，所以暫且按下不表。”

“太好了，你還知道考慮到我的智力水平來解說，真是謝謝了。”容子再次諷刺道。

但五體讓正熱衷於自己的演說，容子的話究竟有冇有傳進他耳朵都是問題。

“我們利用‘艾達’做出了留名青史的大發現：被觀測並記述的事情會變成現實。粒子的這種特性被命名為敘事性。也就是說，故事將會變成現實。在粒子的敘事性上加以電子進行控製的話，就可以控製由該故事產生的現實。這很厲害啊。你看，這實在是妙不可言。”

“實在是，”容子打了一個哈欠，“妙得很。”

“還不僅如此。利用這種特性，進行太陽係之外的恒星間航行不也可以成為現實了嗎？超光速曲速航行的可能性本來隻在《星球大戰》《星際迷航》之類的作品中存在。現實中由於物理法則的限製而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在故事中卻是可能的。也就是說，通過講述故事，並且控製粒子的敘事性，超光速航行也就可以成為現實——隻要開發出這種航行係統就行了。也就是說，哈哈哈哈，‘想象的羽翼帶著人類翱翔在宇宙之中’——差不多就是這麼個意思。”

“哈哈哈哈。”容子也跟著笑。

“這個超光速曲速航行係統就是宇宙飛船‘虛幻’號。”

“你有完冇完？煩得很。”容子拉出菸灰缸，狠狠地將手裡的菸頭塞了進去。菸嘴上的口紅印清晰可見。

五體讓露出一臉難看的表情，“哎呀，我又說錯話了麼？生氣了？我是不是又一個人在滔滔不絕了？我的話很難懂嗎？”

“不管是不是難懂，常陸市的超導超大型粒子加速器也好，宇宙飛船‘虛幻’號也好，這些不都是清水負責的模擬控製係統嗎？它們隻是遊樂園的娛樂項目而已。現實中根本就不可能有這種東西。我雖然不算很瞭解丈夫的工作，但這種事情還是知道的。你也有點分寸好吧？你說的那些，現實和虛構完全就是混在一起的，我怎麼可能聽得懂？！”

“在這個現實之中，那些的確是模擬控製係統。”五體讓冇有讓步，隻是點了點頭。

“哎？”

“但是在其他現實中，這些卻全都是實際存在的真實東西。而且我還是宇宙飛船‘虛幻’號的駕駛員呢，雖然算不上特彆優秀的駕駛員。”

容子笑出聲來，“你是宇宙飛船駕駛員？我真是有眼不識泰山啊，宇宙飛船‘虛幻’號的駕駛員。”

容子也不是特彆清楚為什麼自己會笑出聲來。宇宙飛船駕駛員？或許是因為這個說法突兀，在她能夠判斷是否相信之前，唯一的應對方法就隻剩下笑了。容子覺得自己又開始有些把持不住，為了平靜下來，不如再來一根菸好了。

“在超導超大型粒子加速器裡運行的現實中，由於發現了粒子具有的敘事特性，所有故事都受到了管製。畢竟，隻要是故事就會實際影響到現實，政府要管製這東西也就是理所當然的。因此許多被稱為作家的人遭到了全麵封殺，雖說其中大部分當然都是冇有才能的作家——”

“呃……”

“清水先生的模擬控製係統或許能夠作為故事產生出新的現實來。又或者是，‘虛幻’號和超導超大型粒子加速器‘艾達’真實存在的現實產生出了這個它們都是模擬控製係統的現實。由於粒子的敘事特性，我們無法確定究竟是哪個現實產生了另一個現實。所有的現實都是等價並存的。隻有空蕩蕩的空間中相互影響的敘事性振動是唯一真實存在的東西。不管有幾千個、幾萬個現實，說到底都是如同影子般搖曳不定。問題在於這些影子卻層層巢狀在——”

五體讓冇把這句話說完就突然大叫起來。容子抬起頭，也跟著大叫起來。

車子正要駛入隧道。隧道高壓鈉燈的橙黃色光芒中顯露出一個模糊搖晃的身影。那是一個高大的人影，他站在疾馳的車子正前方，不斷地揮舞著雙臂，似乎在大叫。

那就是追殺容子的傢夥——《亞當斯一家》裡的管家，弗蘭肯斯坦的怪物。

“混帳！”五體讓猛踩刹車。急刹車的尖嘯撕裂了高速公路的夜空。在刹車的悲鳴中，怪物的身形急速逼近擋風玻璃。不管怎麼用力踩刹車，時速一百公裡的汽車根本就不可能立刻停下來。

絕對不可能。

容子感覺到了一種微弱的衝擊，像是身體飛快地穿過了什麼東西，又好像有一陣風從身體中吹過，讓人心情舒暢。構成容子身體的原子中，能量場在振動。她確實感覺到了這種振動。

隧道兩側連綿不斷的燈光忽地暈開了。暈開的光芒在遙遠的前方彙聚成一個點，無數光芒急速地朝著這個點流淌。這些光點已經不再是高壓鈉燈，它們是宇宙之中散落的星辰。

無數的星星以驚人的速度被吸進遠處的一點，就好像是身處在一個透明的圓錐體底部仰望上方一般。星辰流動得太快了，以至於幾乎隻能看見橙色的光芒。

五體讓說：“發射。”

“這玩笑開得有點過火了吧。”

容子笑起來。容子也看過《新星際迷航》之類的電視劇。這就跟“奮進”號進入超光速航行時的情節一模一樣。容子哈哈大笑起來。雖然她也有些訝異於自己這種時候還笑得出來，但卻無法停下來。

五體讓一臉認真，“已經成功將電荷載入敘事性，敘事子開始自旋。”他輕聲地念著這些隻有他本人才能聽懂的話語，看起來就好像是皮卡德艦長一樣。他放開方向盤，隨著椅子轉了一百八十度。

不知何時，車子的後半部分朦朦朧朧地呈現出“奮進”號艦橋的模樣。就像那種電視劇裡纔有的好萊塢低成本佈景。艦橋裡有許多打扮成“奮進”號船員模樣的演員，正在忙個不停。

“‘奮進’號對吧！”容子一邊笑一邊叫起來。

“不是，這裡是宇宙飛船‘虛幻’號。”五體讓板著臉說。

“那這個就是盜版了。”

“不能說是盜版。”五體讓憤憤地說，“往電腦裡輸入故事的技術人員都是《星際迷航》的狂熱愛好者，這種潛意識中的熱情對原創性造成了一定影響。”

“啊？”

“最開始的時候，每次進入曲速航行之際都會播放《星際迷航》的主題曲呢，甚至還有旁白解說。實在讓我頭疼得很，把那程式從電腦上刪除可花了不少時間。‘奮進’號很快就會消失，這裡殘留的隻不過是那些技術人員的碎片而已。差不多就是這樣。”

“啊？！”

“什麼？又怎麼了？”

“啊？！”

“喂，你又在啊啊什麼？”

“這……這個……究竟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啊？！”容子尖叫起來。

之前容子隻是在聽五體讓滔滔不絕，這時候她才終於反應過來，自己麵對的事態多麼異常。由於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她甚至冇能判斷出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他們竟然從首都高速公路上一下跳到了宇宙空間中（而且還是曲速航行中的亞空間！）。對於這種不正常的事情，她的思考能力似乎頓時麻痹了。但是就算恢複了思考能力，容子能做的也隻有不停地尖叫。

“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怎麼可能會有這麼荒謬的事情啊？我纔不是《星際迷航》的愛好者！就算是去環球電影公司的遊樂園時，也冇有去看《星際迷航》！我跟丈夫的關係不太好，丈夫又喜歡那個秘書小姑娘！現在丈夫受了重傷正躺在醫院裡！簡直氣死人了，乾脆離婚一了百了算了！我都三十多歲了，現在正麵臨著非常嚴重的人生危機！為什麼變成《星際迷航》了？！我可冇有時間來玩《星際迷航》遊戲！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世界上哪有這麼不合情理的事情？”

“這不是《星際迷航》，這裡也不是‘奮進’號。我說過了，這裡是‘虛幻’號。”五體讓口氣堅決地打斷了她，“求求你了，不要大吵大鬨。我好不容易纔把主題曲和旁白刪掉了，你要再這麼吵鬨下去，我又該要頭疼了。”

“啊呀！”

“求你了，夫人，冷靜。我剛剛不是說過了嗎，就是讓‘虛幻’號的動力粒子敘事性帶電，讓敘事子自旋。”

“你把人生想得實在是太簡單了！你纔是幼稚！我年輕的時候曾是時裝模特。雖然我不想自賣自誇，但那時候我可是很受歡迎的！來找我搭訕的男人可不止五個十個。”

車子的擋風玻璃上（不，宇宙飛船“虛幻”號的艦橋上），奔流的橙色光芒如同洶湧澎湃的大河。這些光芒究竟是隧道裡的高壓鈉燈發出的呢？還是亞空間中星辰的殘像呢？思考這個問題似乎冇有什麼意義了。在這流淌、起伏、盪漾的光潮中，容子的感情隨之波瀾起伏。

麵對這樣的容子，五體讓有些吃不消了。“夫人，冷靜，夫人。”

“但是，我卻把一切都賭在了清水身上！我相信清水是有才能的。那個人非常溫柔，不會有人會比他更溫柔了。我雖然放棄了繼續做模特，但對於這件事我從來冇有後悔過，一次都冇有過。”

“求你了，夫人，冷靜。”

“但那又怎樣呢？丈夫愛上了年輕女人！我已經三十二歲了啊！已經不年輕了！不過就算是這種年紀，去當個超市商品目錄模特，或者和服商店傳單模特也是綽綽有餘的。年輕的時候我看不起這些工作。要是墮落到不得不去做這種工作的話，還不如乾脆就不當模特了，我一直是這麼認為的！恐怕我遲早是要跟丈夫離婚的。我的人生究竟算是什麼啊？算什麼啊？”

“夫人，請你冷靜一點。”

“你又算個什麼東西啊？你以為故事是什麼啊？所謂的故事也不過就是嘴上說說的東西罷了！看看現在的我，已經不年輕了！已經無法再跟年輕女孩子競爭了。跟那麼溫柔的丈夫好好說上兩句話都不行。這就是人生啊！人生纔不是故事之類的東西，這纔是真實的人生啊！”

“不對。”五體讓說，“如果是二十年前——不，如果是十年前，或許能夠說那是真實的人生。但是人類在自己都冇有意識到的情況下跨入了一個非常可怕的世界。空蕩蕩的空間之中隻有振動的能量場，人類看到了這樣的現實。夫人你的人生或許是真實的，但是那個空蕩蕩的量子空間也是真實的啊。我們人類已經瞭解。對於我們來說，不同層次上的真實，這是現實存在的。一旦踏入這空蕩蕩的量子空間中，我們就不可能不跟能量場發生關係。人類隻能在這空蕩蕩的量子空間，受著能量場的影響，飄浮在不同層次的現實之間。夫人，我們是新人類啊！”

五體讓最後幾乎是大喊了起來。幾乎與此同時，頭頂上突然傳來了一陣激烈的震動。車頂上，還是宇宙飛船“虛幻”號的外殼上？兩個現實重疊在一起，他們同時在首都高速的公路上和亞空間之中疾馳著。

一張臉突然倒掛著從擋風玻璃上方探下來。那是一張泛青的、彷彿發黴了的臉。亂蓬蓬的黑髮之間，死魚一般的眼睛散發出冰冷的光芒。血紅的嘴唇兩角向上挑起。這是在笑嗎？

容子尖叫起來。她緊緊地貼在座椅後背上，不停地尖叫。兩隻手在麵前拚命地擺動，像是要趕走什麼。

這都是假的，那些臉怎麼可能實際存在！她在心中不斷對自己說道。這種東西根本就不存在於現實之中！

但是不管她怎樣努力對自己唸叨，趴在擋風玻璃上的那個弗蘭肯斯坦的怪物都冇有消失。

怪物的右手像鐵錘一樣砸了下來。伴隨著一聲巨響，擋風玻璃上綻出幾道裂縫。怪物笑了，不斷地用右手砸著，擋風玻璃上的裂縫也越來越大。

“好厲害，這可是頭一次。”五體讓似乎很興奮，“‘艾達’的力量越來越強大了。真是難以置信，弗蘭肯斯坦的故事正在侵蝕現實。”

容子憤怒地大吼起來：“究竟是什麼？你怎麼儘說一些聽不懂的話？！”

“弗蘭肯斯坦的故事是原型故事。雪萊夫人在自己都冇有意識到的情況下寫出了這樣的故事。你知道榮格心理學中‘原型’這個詞嗎？差不多就是那種東西。簡而言之，那就是在通往超光速曲速航行的電腦裡輸入故事時的模型程式。”

怪物的拳頭又砸了下來。這次的聲響不再是之前的悶響，而是一種非常刺耳的聲音。很明顯，玻璃馬上就要碎了。

但五體讓還在滔滔不絕。容子實在難以相信，這個年輕人看來真是腦子裡少了一根筋。

“不知為什麼，弗蘭肯斯坦的故事這個原型故事反作用越來越強烈——故事對人類發起了反擊。不過像這樣真實的反擊，迄今為止從來冇有人想象過。”

怪物揮出了最後一拳，玻璃應聲而碎。玻璃碎片四散飛舞，就好像慢動作電影裡一般緩緩落在容子身上。容子尖叫起來，但玻璃碎片卻隨之消失了，隻留下了容子的尖叫。

在尖叫響起的同時，傳來了五體讓的聲音：“進入平行宇宙！進行虛擬現實偏移！”

1

1991年上映的美國奇幻恐怖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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