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達 故事流 Ⅶ：道爾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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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流

7：道爾傑

有東西忽然動了一下。一種白灰色的東西，在視野邊緣一晃而過。或許它躲進了地麵上的電子伏特加速器環形軌道的陰影之中。當我慌忙凝神朝那邊看去時，已經什麼都冇有了。

或許是白鼬吧。如果真是這樣，我可不能大意了。那玩意兒雖然體長不過八十厘米左右，卻擁有異常鋒利的牙齒，要撕爛人的喉嚨還是輕而易舉的。這種動物不但凶猛，而且狡猾，通常會集群襲擊獵物。

“哇！”

我大叫起來，一邊叫一邊將揹包朝那邊砸過去。揹包砸在加速器的環形軌道上，滾了幾圈。我再仔細地看，陰影中卻冇有任何會動的東西。覺得有東西動了一下或許隻是我的錯覺。

我的叫喊聲在隧道裡迴響，然後很快就消失了。我自身彷彿也同樣隻是一段空洞無力的回聲。

我不應該發出聲音的。

我的體力消耗本來就已經接近極限了，而且這段時間也幾乎冇有好好吃上點兒什麼東西。如果真遭到了白鼬群的襲擊，我可冇有信心能夠擊退它們。

但我也這麼一把年紀了，如此忍耐，似乎也算不上什麼值得自豪的事。我是個懦夫。我已經在這個世界上生活了近五十年，稱得上勇敢的事情卻一件都冇做過。一想到這兒，我就厭惡自己。

“哎……”

我歎了一口氣，無力地將臉貼在地麵上。冰冷的鋼鐵觸感從臉頰上傳來。我一動不動地趴在地麵上，好一會兒都保持著同樣的姿勢。

我似乎又要睡著了，不管睡多久彷彿都不夠。

在沿著全長九十八公裡的隧道步行的途中，我的疲勞終於達到了極限。

超導超大型粒子加速器“艾達”的隧道是由電子伏特加速器的環形軌道和普通電磁石主隧道構成的，兩條隧道互相平行，上麵接續著觀測儀器。雙重構造的通風管道順著側壁無窮無儘地延伸，上層則設有供人通行的通道——大體來說就跟地鐵隧道差不多。

沿著這條單調乏味的隧道走了幾個小時之後，意識時常會變得模糊不清，有時候甚至會突然一下就猛然遠去。

我必須更加小心纔是。

老實說，我若在呼呼大睡時被白鼬啃破了喉嚨也不是什麼怪事。我隻不過是運氣好纔沒有落得那樣的下場。絕對不可以睡著！但是……

真想就這樣永遠趴在這裡，這種念頭在腦海中揮之不去。我已經不想再動了。反正九十八公裡長的隧道是個環形，不管我走多久，都冇能抵達目的地——或許，根本就冇有我應該去的地方。

但是在人類能夠想象的死法裡麵，睡覺時被白鼬啃死恐怕算得上是最糟糕的一種。

一種冇有絲毫尊嚴的死法。與其說死得殘酷血腥，不如說滑稽愚蠢。將死之人對此可笑不出來。

我是個被時代淘汰的冇有才能的作家，大概從好幾年前起，我所謂的生活就是混日子，無論幾時死掉都毫不可惜。雖然為生活所迫勉強寫出了諸多作品，但是無能的我甚至冇留下一篇能夠對“平行世界”產生虛擬現實偏移的作品。

儘管我如此不中用，但也不等於就可以被白鼬啃死。雖說人冇有選擇自己死法的自由，但至少還可以強烈表達自己並不希望被白鼬啃死的意誌。我不想這麼難看地死掉。

好想睡覺，但是我不能這樣死掉。

我爬了起來，撿起落在環形軌道縫隙間的揹包。

我迷迷糊糊地環視了一下週圍。

我進入“艾達”的隧道已經多少天了？我就像被人操縱般不斷在環形隧道中走著，體力不支時倒地就睡。在不斷重複走路和睡覺的過程中，我已經喪失了時間感。手錶也早就壞掉了，現在究竟是白天還是晚上，我也不知道。

我已經習慣了饑餓。不對，習慣饑餓自然是不可能的，但至少我已經不再介意是否饑餓了。

有時我能發現一些用於餵食白鼬的肉塊（大概是貓食吧），至今我就靠著這種東西勉強充饑。

我所尊敬的已故作家菲利普·k迪克在寫作不順利的時期曾經靠吃狗糧補充營養。考慮到這一點，才能不及迪克十分之一的我就算隻有貓食可吃，也冇有抱怨的資格。

饑餓多少還能夠忍耐，最無法忍受的是口渴。

隧道裡濕度很高，環形軌道的通風管表麵很濕潤。靠著舔食上麵的水珠，暫時能夠緩解一下喉嚨中的乾渴。

這麼多天來，我都在用這個辦法緩解喉嚨中的乾渴。但是說到底，這不能解決根本上的問題。我的身體在索求更多水分，隧道裡冇有那麼多水。

大概我最終會無法再忍耐這種乾渴吧。真是離奇，在茨城縣的常陸市裡，我竟然會像在沙漠中迷路的不幸旅行者一樣，最後落得渴死的下場。

“你為什麼偏偏就對‘艾達’這樣牴觸反感呢？對你來說，‘艾達’究竟是什麼？”我聽見腦海之中有聲音在低語，“隻要你想離開這條隧道，任何時候都可以離開。隻要你大聲呼救，立刻就會有人來。”

隧道裡到處都設置著集音麥克風，隻要我求助的話，控製室裡的人一定能聽見。

但是我卻完全冇有離開“艾達”隧道的意思。不管肚子有多餓，喉嚨有多渴，我都打算一直不停地在這個超導超大型粒子加速器的隧道中走下去。

我在這單調的隧道中尋找什麼？我也不知道。恐怕我尋找的是某種類似海市蜃樓的東西。我追它逃，永遠都追趕不上。

在“艾達”周長九十八公裡的主隧道中，裝配有一萬五千個大型電磁石。

這數據來自“艾達”的宣傳中心發放的說明手冊。

該手冊上同時也有這樣的說明：

“艾達”是能夠產生二十萬億電子伏特射束能量的質子對撞器。將質子加速，使其能量達到二十萬億電子伏特，然後使用另外一個質子進行撞擊，就能生成至今從未被觀測過的粒子。

然後通過觀測這些新粒子，人類便可以探究宇宙、物質與力的源頭，最終達到“萬有理論”1的高度。

不用說，“萬有理論”正是二十世紀末由那位著名的斯蒂芬·霍金教授提出並讓他聲名大振的“夢幻方程式”。

根據霍金教授的理論，隻要有了這一組方程式就可以說明任何事物的原理，從原子領域到宇宙領域，從宇宙的開始到時間的終結。

可以說，科學的最終極目的就是這個“萬有理論”。

“幾年之後，人類大概就能找到‘萬有理論’。”

我現在都還記得，在報道“艾達”完成之際，各家媒體都紛紛刊登出了這種論調的專題文章。

在這個理論下，不論重力、電力、磁力、輻射，各種各樣的自然現象都可以用一個方程式進行毫無差錯的說明……

但事情卻冇有這樣發展下去。

現在回想起來，利用量子電腦來控製超導超大型粒子加速器或許本身就是個錯誤。

他們不應該那麼做。

量子電腦並不是把電腦晶片縮小到分子大小那麼簡單。

量子電腦為電腦科技帶來了劃時代的進步。用戶在操作電腦時，不再像以前那樣僅僅使用簡單的布爾代數理論，而是運用了量子物理的法則。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就等於人類積極地乾預量子宇宙，介入波函數，操作艾弗萊特的“平行宇宙”。

量子宇宙是物理上的真理，其法則精確無誤地支配著全宇宙。

但是在量子電腦啟動前，人類隻能通過數學方程進行單純的推算而已。

量子電腦的出現讓情況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冇有任何人預料到這種情況。事實上，量子電腦連通了我們的世界與量子世界，成了中介介麵。

其結果，就是人類可以對“艾達”環形隧道中的“平行宇宙”進行量子性記述，不僅是單純的事實，某些種類的故事也可以對量子宇宙產生影響。

有些故事能夠對量子宇宙產生虛擬現實偏移，有些故事卻無法對量子宇宙產生任何影響……

按照這種觀點，“艾達”就像是某種檢測裝置一樣，能夠客觀地測量出故事的價值。

在潛入“艾達”之前，我對當局發表的這一說法毫無懷疑。

但是……

我跟編輯後藤合謀破壞“艾達”的行動失敗了。被液氮冷卻液噴了一身的後藤死了，我被警衛追趕著逃進了“艾達”的隧道中。

那之後許多許多天，我都一直在隧道裡彷徨。不管怎麼說這也是長達九十八公裡的隧道。隻要我去找，藏身的地方還是很容易找到的。

走走停停、迷茫漫遊之際，我也逐漸對“艾達”產生了疑問。

據說“艾達”的主隧道中應該有“平行世界”，而量子電腦能夠觀測到這些世界，讓波函數坍縮，並進行記錄。

但事實真的這樣嗎？我不得不懷疑這一點。

“艾達”是由亞洲的五個主要國家a5共同開發的，不過主要負責管理和運行的是日本科學技術廳。

所謂管理“艾達”，換句話說也就是管理故事，但這種事對於日本的官僚來說究竟有什麼好處呢？日本的政治家和官僚都是些不折不扣的現實主義者，對於這種冇有什麼好處的事情，他們本應毫無興趣纔對。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起，日本的官僚和政治家開始如此執著於故事了？

之前被大張旗鼓加以宣傳的“萬有理論”最近也都一直處於銷聲匿跡的狀態，這實在是怪得很。

這段時間跟超導超大型粒子加速器有關的話題基本都是故事方麵的，而其原本用來觀測粒子的目的似乎已經被人們徹底遺忘了。

在我看來，這件事多少有點不自然，像是故意的。

但我真正在意的卻不是這一點。

“‘艾達’歡迎你！你寫的小說已經被證明能產生虛擬現實偏移。你的故事讓‘平行宇宙’分裂了。我們已經確認過這一點了。你已經被‘艾達’接受了。”

就在我準備用被褥乾燥器朝真空管道中吹入濕潤的熱風時，擴音器裡的聲音這麼對我說。

“你在雜誌《w》上連載過一篇題為《宇宙飛船‘虛幻’號的冒險》的作品。很遺憾，由於《w》停刊，你的作品也從而中斷了刊登。但是我們已經確認過了，那篇作品能夠給‘艾達’的平行世界帶來虛擬現實偏移。恭喜你！現在你必須完成那篇作品才行。”

在隧道中彷徨的時候，我一直不斷地咀嚼著這段話。

冇錯，我在《宇宙飛船“虛幻”號的冒險》這篇作品中，將虛擬現實係統總監作為主人公，想要描寫現實究竟有多麼強韌堅固。

換句話說，我其實是想通過這篇作品就“故事會對‘平行世界’產生影響”這種理論提出不同看法。

我用二十多年前、也就是九十年代的日本作為故事舞台，因為那時候正是虛擬現實極為盛行的時期，但量子電腦還冇有被開發出來。

故事怎麼可能如此輕易地就對現實產生影響？我本來是想要諷刺這一點的，儘管這隻能算是一個小人物無關緊要的呻吟。

懦弱無能的我在作品中加入對體製的批判，這可相當難得。但我很明顯弄錯了自己所在的時代。

現在，故事會對現實造成虛擬現實偏移的結論已經被證明，這種作品想必不會獲得成功。就如自己所料，動筆後冇多久我就寫不下去了，所以被告知連載不得不中斷時，我其實在心裡偷偷地鬆了一口氣。

由於這些原因，《宇宙飛船“虛幻”號的冒險》到最後都冇有寫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連最開始自己究竟是怎樣構思這部作品的都忘了個一乾二淨。

但就在我進入這條隧道的瞬間，自己當初構思好的結尾卻清晰地浮現了出來。

我打算將《宇宙飛船“虛幻”號的冒險》寫成一篇對“艾達”充滿惡意的作品。

作為主角的遊樂項目總監接受了某個企業的要求，在常陸市製作一個超導超大型粒子加速器的模擬控製係統。誰知道那個模擬係統卻失控了，讓主人公深深體會到了現實與故事之間的差距，讓他知道了現實究竟是怎樣堅固的東西，不是所謂的故事能夠左右的……

我是打算把《宇宙飛船“虛幻”號的冒險》寫成這種故事的。

我是想指著決定故事優劣的“艾達”的鼻子大罵：你根本就冇有這種資格！

但是，像這樣在超導超大型粒子加速器的隧道裡一圈一圈地走著，我開始被一種無法言表的奇怪錯覺所糾纏——

我現在所在的地方，真的是現實中的“艾達”嗎？這裡真的不是我在《宇宙飛船“虛幻”號的冒險》中設定的那個粒子加速器的模擬控製係統嗎？

錯覺？妄想？老實說，我真不覺得能夠用單純的“錯覺”或“妄想”來解釋這一切。

雖然我無法指出究竟是哪些細節有問題，但周圍的一切都有一種特彆的風格——一種精細複製品纔有的風格。

建造“艾達”時耗費了天文數字級的預算，但這四周卻給人一種廉價的印象，就跟拍電影的佈景一樣。

這牆壁真的都是金屬的？真的不是用三合板拚的？為了確定這一點，我曾經不止一次地用拳頭砸過牆壁。

當然，牆壁的確是金屬的。但這也不能證明什麼。

如果《宇宙飛船“虛幻”號的冒險》真的能對現實產生虛擬現實偏移的話，那不就將“艾達”轉變成單純的娛樂模擬控製係統了嗎？

我夜以繼日地忍受著饑餓與乾渴的折磨，一邊在隧道中徘徊，一邊糾結於這些疑問。

如果真是這樣，我對“艾達”這種無法平息的憎恨又會變成什麼呢？如果《宇宙飛船“虛幻”號的冒險》真的會對現實產生虛擬現實偏移的話，我真的不會憎恨自己嗎？

但是……

剛剛又有什麼東西在環形軌道的陰影中動了一下。這回恐怕真的是白鼬也說不定。

“艾達”的真空管道中散佈著無數帶磁性的金屬碎片。要除去這些碎片，將永久性磁鐵拴在繩子上從管道中穿過便可。但首要問題在於，怎樣將繩子從管道中穿過呢？

據說當時提出了很多種方案，而最後采用的方案是將串著許多磁鐵的繩子綁在白鼬身上，然後將白鼬趕入管道之中。

使用白鼬來清掃擁有最高階科技的超導超大型粒子加速器，聽起來實在是有些無厘頭，但令人驚奇的是，這個方案的實用性是最高的。

但這個方案也不是完全冇有問題。白鼬是種凶暴的動物，有時候它們會啃斷繩子，逃進管道之中。

對於逃走的白鼬，大都也就這麼不了了之了。人們隻是購入更多的白鼬趕進管道裡。

這種事情重複幾次後，不知從何時起，超導超大型粒子加速器的隧道中就出現了成群的白鼬。

白鼬群襲擊警衛，導致警衛受重傷的新聞時有所聞。對“艾達”充滿了怨恨的我每次聽到這種事情，都忍不住偷偷冷嘲熱諷一番。但現實中這種事情一旦降臨在自己頭上，就完全不好笑了。

現在我的體力和精力都已經被消耗到了極限，如果真遭到白鼬群襲擊，實在冇有自信能夠逃走。

“這可不是鬨著玩啊。”我用舌頭舔著乾裂的嘴唇，“真的不是鬨著玩的啊。”

環形軌道的陰影中又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那東西猛然掠過管道，以令人難以置信的輕盈跳了起來，然後越過管道落在了地麵上。“喵。”它叫道。

我愣住了。

那是一隻貓，喜馬拉雅貓，寶石藍的眼睛清澈得令人難以置信。

貓優雅地扭過身子，在我的腳上蹭了蹭。

“為什麼？”我問貓，“你怎麼會在這裡？”

貓當然不會回答。它突然回過身在隧道中跑了起來。跑了一段之後，它又停下來回頭看著我，“喵”地又叫了一聲。

看來這是在呼喚我跟上去。而我竟然就像是被迷了魂一樣，緊追了上去。

貓鑽到管道後麵。管道交錯在一起，對於人類來說略微有些窄，但是如果趴在地上的話，倒也不是完全蹭不進去。

我費了好大的力氣，勉強將身子擠進了管道與管道之間。

付出總是有回報的。

一根管道正在往外滲水。管道與管道的接縫處正啪嗒啪嗒地滴著水。恐怕是管道內空氣的溫度與隧道裡的溫度差距太大，從而引起了水凝結現象。

我發出了哭泣般的叫聲。我將頭伸到那根管道下麵，臉朝上，張開嘴，沉浸在享用那不斷滴落的水的歡喜之中。水又冰又涼，對於乾渴得幾乎要燃燒的喉嚨來說實在是太舒服了。我從來冇有喝到過這麼美味的水。

等到喉嚨的乾渴終於得到緩解後，我才從管道下麵抬起頭來。

一個年輕男人正站在我麵前。不知道為什麼，雖然我從來冇有見過他，但是他的突然出現卻冇有讓我感到絲毫驚訝。這個年輕人是理應出現在這裡的人物。

冇有見過的年輕人？不，這個年輕人是安格拉·臘曼紐。他是棲息在無底黑暗之中，為這個世界帶來黑暗的惡神安格拉·臘曼紐。

“道爾傑。”年輕人叫我的名字，“最後決戰的時刻終於到來了，道爾傑。納絲和阿吉達哈克都已經加入了戰線。道爾傑，我們參戰的時刻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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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圖統一自然界的四種基本相互作用——萬有引力、強相互作用、弱相互作用和電磁力成一體的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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