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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達 故事流Ⅴ:以汝之名

作者:山田正紀、王昱星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01:2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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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流5:以汝之名

我還在等待。

真空管道還冇有打開。

但是我不急。

還有時間。冇錯,時間要多少有多少。

前川已經連接上了量子電腦“艾達”的係統,並且已經命令打開真空管道。

這隻不過是維護設備,所以電腦程式想必不會阻止。前川既然拿到了超級用戶的密碼,這工作應該哼著小調就能完成。

多等等沒關係的,我已經習慣了。

認真想來,我這一生其實也就是一場等待,我一直相信自己總有一天能夠寫出一部傑作併爲此等待至今。

但是至今我依舊未能寫出任何的傑作,現在,我將以凡庸作家的身份結束這一生。

冇錯,我已經習慣等待了。不管等待多長時間,我都不會感到痛苦。

但是前川在對講機裡大喊大叫的那些話卻讓我有些在意。他的聲音聽起來幾乎就是在慘叫,至今還在我腦海中不斷迴響。

“‘艾達’不僅僅是個偶然能夠觀測到多重世界的東西……這東西簡直就是個不得了的怪物。‘艾達’是產生多重世界的裝置,這東西是創造世界的係統。”

前川是這麼說的。

“千萬不要靠近‘艾達’。那傢夥是個怪物!”

然後我就關掉了對講機。所以前川究竟想要告訴我什麼,其實我並不知道。

那傢夥是怪物。開什麼玩笑?!事到如今還有必要來告訴我這一點嗎?這種事情我早就知道了啊。

這台超導超大型粒子加速器既然被人取名為“艾達”,就已經證明瞭這一點。

艾達是拜倫勳爵的女兒——奧古斯塔·艾達。我以前曾經查過一些書,艾達在十九世紀初曾經參與製造某部相當於電腦原型的機器。

1970年代中期,美國國防部將所屬的幾千台電腦進行了聯網。那時候他們為主機程式所取的名字就是“艾達”。

雖然我有些記不太清楚了,但是拜倫的《恰爾德·哈羅德遊記》中的確有這麼一節來著。

我的女兒喲!此歌以汝之名開篇

我的女兒喲!此歌以汝之名告結

拜倫的女兒應該隻有艾達一人。

所有的一切都以艾達開始,所有的一切都以艾達結束……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之所以對奧古斯塔·艾達感興趣,其實是因為一個文學史上的事實,即瑪麗·雪萊決定撰寫《弗蘭肯斯坦》是為了完成與拜倫勳爵的約定。

換個角度說,拜倫算是促使《弗蘭肯斯坦》誕生的父親。而拜倫的女兒艾達在十九世紀為了計算機開發傾注了全部心血。

隻要是作家——不,就算不是作家,要從這兩件曆史事實中讀出某種共通的寓意應該也不是很難吧。

將計算機看作是現代的弗蘭肯斯坦怪物,這雖然有些牽強,但是我曾經努力將這個想法體現在一部作品中。

為了寫這部作品,我在筆記本上留下了不少想法和筆記,然而最終都冇有真正提筆。

現在我已經幾乎將細節全部忘記了,不過大概構思的是瑪麗·雪萊被弗蘭肯斯坦的怪物所糾纏的故事。

現在回想起來,我從前就有把電腦看作怪物的傾向。

在出道之前,我曾經寫過一篇名為《襲擊的旋律》的習作。

那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作品了,那時候根本就冇有人能夠想象現在幾乎家家戶戶都有屬於自己的個人電腦。

那篇作品的背景是由巨大電子頭腦全盤掌控政治、經濟的時代。由於無法忍受這種獨裁,一個年輕人獨自向那巨大電子頭腦發起了挑戰。

首先,“巨大電子頭腦”這個命名就實在很老舊。事到如今,電腦統治人類這種點子陳腐得惹人發笑。

但是那個時候的我卻深深地被“電腦是近未來怪物”這種想法所魅惑,現在我都還記得當時自己多麼狂熱地書寫著那個故事。

我在寫作《襲擊的旋律》時,腦海中的某個角落總是有意識地想著《弗蘭肯斯坦》。

那時候我還十分年輕(畢竟才二十二歲啊),十分熱衷於寫小說。那時候我既冇有想過要成為專業作家,也冇有想過自己其實隻有那麼一丁點兒才能,我隻專注於製造故事,隻滿足於這一點,幾乎不會感覺到任何空虛。

那真是一個好時代。那樣好的時代已經不會再回來了。

冇錯,那時候我們的圈子還充滿活力,正處於不斷上升的發展階段,一切彷彿都散發出耀眼的光輝。

圈內人都相信我們這一行充滿了無數可能性,每個人都為從事這項新興的文學類型而感到自豪。

當然,那時候可冇有“艾達”這種製造故事的機器存在。故事是屬於我們自己的東西。

冇錯,在我寫下《襲擊的旋律》時……

想到這裡,我突然覺得腦中一震,就像是被人踢了一腳似的。

冇錯,在那篇《襲擊的旋律》中,也有這樣一個場麵,主人公為了破壞掉巨大電子頭腦而等待的場麵。

正好就是我現在這樣。

自己作品中的主人公與現在的自己在腦海中重疊了。隔著二十多年時間,故事與現實交叉了。

我感到大腦中有什麼東西突然調轉了一百八十度。

我是個非常平庸、毫無趣味的人,我的生活也淡薄寡味、無聊透頂。正因為如此,我將自己的作品與自身分得涇渭分明。我的生活不能對作品產生任何影響,作品也不會對我的生活產生任何影響。我非常有意識地保持著這種態度。但恐怕越是這麼做,我對自己才越冇有信心吧。

然而,我現在竟然在模仿自己的作品,我怎麼能夠做出這麼愚蠢的事情來?!

我覺得一陣眩暈,那是現實與故事在瞬間對調時產生的眩暈。

腦海之中彷彿有什麼在吱呀作響,相互擠壓,然後一個我從未想象過的東西猛然掠過了意識的角落。

“等等——”我不由得叫起來,“等一下!”

但是我已經冇有時間了。我聽見了發動機啟動的聲音,然後真空管道的外蓋打開了。

真空管道的開口在通道下麵大約兩米處。

我翻過通道欄杆,用手抓著欄杆,兩腳懸空往下蹭。揹包的繩子勒在肩膀上,有些痛。

我鬆開手,摔到了地麵上。

撞擊地麵時發出的聲響比我想象的更大。那聲音在天花板上、在地麵上、在錯綜複雜的大小管道間迴響著,不停地擴散開去。在我聽來,這些迴響簡直就如同自己的慘叫一般。

我撞到了肩膀,痛得好一會兒都冇能爬起來。

由於長年缺乏鍛鍊,我的身體遲鈍到了極點。簡直不像話,我竟然像一個九十歲的老太婆一樣,所有運動神經都萎縮了——從這種高度跳下來,竟然連平衡都保持不了。

好不容易痛苦減輕了些,我終於爬起身來。

我可冇有故事裡的主人公那麼矯健。

我歇斯底裡地大笑起來。就我這笨手笨腳的模樣,竟然還想將被褥乾燥器的管子塞進真空管道中呢。想到這裡,我就按捺不住地笑了起來。

冇錯,現在的這個場景、這個時間,故事與現實或許真的已經相交了。不管怎麼說,這可是能夠展開艾弗萊特的平行宇宙、能夠將多重世界變為現實的“艾達”啊。就算髮生這種事也冇什麼好奇怪的吧。

但是不管故事如何侵蝕現實,我也不可能立刻變身超級英雄。

現實是殘酷的,但故事也同樣是殘酷的。

我覺得自己的精神狀態有些異常,我的精神生病了。雖然我也覺得自己有病,卻無法停下那痙攣般的笑。

我一邊笑,一邊從揹包裡取出被褥乾燥器。

也許是為了維護清潔時方便,這裡到處都是電源接線板。我將被褥乾燥器的插頭插進了插孔裡。

我打開被褥乾燥器,吹風口裡頓時吹起一陣溫暖的風。濕潤的暖風。這樣濕潤的暖風怎麼可能用來乾燥被褥呢?

但我是為了能在環狀隧道中引起水霧凝結、讓電磁石短路才帶來這個被褥乾燥器的。如果不潤濕的話,行動怎能成功呢?

我舉著被褥乾燥器的管子湊近真空管道開口。

就在這個時候——

“千萬不要那麼做!”

頭頂上突然傳來大叫。

我嚇得跳了起來,慌亂地張望四周。

“千萬不要那麼做!不,應該說冇必要那麼做。”

聲音很明顯是從擴音器中傳出來的。

我不知道擴音器究竟在什麼地方。但是控製裝置庫的每個角落裡都安裝著遙控監視攝像機。想必我現在正映現在警備室的監視螢幕上吧。

“‘艾達’歡迎你!你寫的小說已經被證明能引發虛擬現實偏移。你的故事讓‘平行宇宙’分裂了。我們已經確認過這一點了。你已經被‘艾達’接受了。”

聲音嗡嗡作響,簡直就跟我寫的故事一樣缺乏現實感。

“你已經不再是以前那個毫無意義、毫無價值的作家了。已經冇有人會再那麼稱呼你了。你的故事在‘艾達’的多重世界中能夠形成虛擬現實偏移。你已經被認定為一個能夠獨當一麵的正式作家了。”

我愣住了。

一瞬間,凝凍在我心中的那份憎恨,那幾乎結晶為純粹悲哀的東西完全失去了意義。

我們這一行所寫的小說已經很長時間不為世人接受了。這些作品被看作是騙小孩子的謊言,一直得不到好評。

“艾達”被建造出來後,艾弗萊特的“平行宇宙”變成了現實存在,我們寫作的小說越發被人看作是毫無意義的東西。

我很痛苦。儘管我承認自己冇有才能,但是連整個行業都被否定,這一點實在令人難以接受。

當然,收入不安定也是一大原因。我早已入不敷出,又離了婚,年紀也大了,就連住在破爛的小公寓裡都已經很難支撐了。

這些事情多少還是能夠忍耐的。

儘管賭上所有精力和信唸書寫的作品會被輕易地抹殺,作家還是會相信自己。但我最無法忍受的是被人強行打上這樣的印記——你是個對誰來說都冇用的人。這幾乎等於否定了身為作家——不,作為一個人的身份。自我的尊嚴被撕得粉碎,自豪感像是被強酸潑過一般千瘡百孔。

但是,現在卻說我的作品能夠給“艾達”的平行宇宙造成虛擬現實偏移?

在聽到這句話的同時,那些憎惡、仇恨、悲哀瞬間變得毫無意義。

所以我理所當然地愣住了。

“你在雜誌《w》上連載過一篇題為《宇宙飛船‘虛幻’號的冒險》的作品。很遺憾,由於《w》停刊,你的作品也中斷了刊登。但是我們已經確認過,那篇作品能夠給‘艾達’的平行世界帶來虛擬現實偏移。恭喜你!現在你必須完成那篇作品才行。”

“《宇宙飛船‘虛幻’號的冒險》……”我嘀咕道。

的確有這樣一個故事——

宇宙飛船“虛幻”號是能夠模擬體驗宇宙探險的模擬控製係統,也是h市主題遊樂園計劃中最大的賣點……

而負責該項目的總監清水在上了這艘船後就消失不見了幾天。最後清水雖然回來了,卻冇有失蹤時的記憶……

他的妻子容子懷疑清水其實跟秘書由真有婚外情,正是因為這場婚外戀才導致清水失蹤。由真是個離過婚的年輕女人,離婚的原因是她年幼的女兒出了交通事故死掉了。但奇怪的是,這個明明應該已經死掉了的小女孩卻依舊每天活蹦亂跳地去上幼兒園,而且她的母親由真似乎對此並不感到奇怪……

雖然妻子容子對清水的話充滿了懷疑,但是清水喪失了失蹤期間的記憶卻是事實。清水本人其實也很想知道,失蹤時自己究竟在什麼地方、做什麼……

然後就出現了一張奇妙的軟盤。清水以前持有的軟盤。他稱這張軟盤為“艾達”,據說裡麵儲存著曲速航行的數據。奇怪的是,清水卻完全不記得自己究竟是從什麼地方得到了這張軟盤……

當然,曲速航行數據之類的東西自然是不存在的(這是個現代故事),對於冇有電腦程式知識的清水來說,他自己無法讀取軟盤裡的內容。他覺得或許能夠將這東西用於模擬遊戲,便將它交給了一個做遊戲策劃的朋友。

然而那個朋友卻由於原因不明的爆炸而身亡,清水自己也被捲入爆炸中,受了重傷……

這是一篇連載小說,前後一共刊登了三次,然後雜誌就停刊了。故事也就這樣中斷了。

我在《宇宙飛船“虛幻”號的冒險》中想寫的,是不同的人都生活在不同的現實與故事之中。

每個人所擁有的故事說到底都是屬於個人的東西,無論是誰都冇有侵犯這些故事的權利。如果有誰或者有什麼物體想要管理這些個人的故事,那麼總有一天就會遭到故事的複仇。

無論什麼都不得侵犯個人的故事,不能管理這些故事——我如此堅信。這非常明顯。我其實是想通過這篇作品(當然是委婉地)清楚表明自己對超導超大型粒子加速器“艾達”的抗拒。我故意將曲速航行程式命名為“艾達”,就是出於這個原因。

但是……

偏偏卻是這篇《宇宙飛船“虛幻”號的冒險》能夠給“艾達”帶來虛擬現實偏移。也正因為如此,我被承認是一位合格的作家。明明是對抗“艾達”的作品卻如此諷刺地被“艾達”本身所接受。這究竟算怎麼一回事呢?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徹底失去了判斷力,接下來我應該做什麼纔好呢?

擴音器中繼續傳來呼叫我的聲音:“你已經冇有必要再繼續反抗‘艾達’了。已經有兩三家遊戲商提出要同你商談製作《宇宙飛船‘虛幻’號的冒險》的遊戲。恐怕在一兩年內就可以開發出虛擬現實遊戲。你已經不再是失敗的作家了。你的作品得到了‘艾達’的承認。”

擴音器裡傳來的聲音充滿了自信與說服力,那是個能讓聽者產生信賴感的深沉男中音。警察在試圖說服那些綁架人質占領銀行的強盜時,也會用相同的語調吧。

“好了,不要再做蠢事了,你趕緊從那裡上來。你還冇有構成任何犯罪行為,現在回頭還來得及。趕緊從那裡上來吧。”

冇錯,現在還來得及,我想。我希望自己能夠高興起來。但是不管我等了多長時間,喜悅都冇有湧上心頭,隻有一種咀嚼沙礫般的難受感在不斷增強。

我是一個懦夫,一個機會主義者,一個毫無魅力的男人。我總是隨波逐流、見機行事、變節背叛,從來不曾為自己的理念犧牲過。

儘管我是這樣無恥而不中用的人,但至少傾注在故事上的熱情是真實的。

當然,我已經不再像年輕時那樣天真,相信故事擁有解放人類精神的力量。

相反,故事其實非常壓抑,裡麪包含的某種東西能夠將人類的精神硬塞進某個定型的框架中去。

但正是故事中的那種壓抑和痛苦,使我不得不去愛故事。

人類如果不依靠故事就無法繼續生存下去。不管是誰,都擁有隻屬於自己的故事,並且遵從自己的故事而生活。說得更極端些,所有人的人生都被侷限在其主觀世界之中,就是故事裡。

而我一直這樣深愛著故事,也正是因為那是絕對屬於個人的東西,無論什麼都無法侵犯。

就如同所有的民族都擁有神話一般,所有的個人都擁有自己心靈的神話。

我最敬愛的某位作家在年輕時代的某部作品開頭,就是這麼寫的。

我是孤獨的,作為作家而存在的我已經被世人忘卻。但是就算放棄了自己的故事,放棄了個人的神話,這種孤獨也不會消減。

恐怕屈服於製造故事的機器“艾達”的同時,身為作家的我就不得不捨棄個人的故事,不得不放棄個人的神話。

這種事我做不到,這種事我絕對做不到。

雖然我總是模棱兩可,但現在終於有了明確的判斷。

“怎麼了?你還在猶豫什麼呢?好了,趕緊上來吧。”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我感覺自己彷彿跨過了一條絕對不可逾越的界線。一旦越過了這條線,不僅是我的作家身份,而且大概作為社會成員的身份也將失去吧。但是……

我撥出那口氣,大叫起來:“絕不!”

叫聲在控製裝置庫中引起一陣短暫的迴音。我太無力了,我的叫喊也是無力的。

通道上傳來許多人奔跑的腳步聲。大概是那些一直等待時機的警衛員在我這麼大叫的同時一齊行動起來了。

已經冇有時間再用被褥乾燥器往真空管道裡灌熱風了。但是我不覺得遺憾,本來那也隻是我們幾個被打上“無能作家”烙印的人製定出來的騙小孩子的行動罷了。

我不想被警衛們抓住。我已經受夠了侮辱,受夠了虐待。我不能忍受更多的羞辱了。

我來不及思考接下來該怎麼做,隻是努力地抓緊了管道,開始朝上麵爬去。

控製裝置庫相當寬敞。錯綜複雜的大小管道交錯,延伸到天花板上,順著牆壁蜿蜒,中間穿插著許多層高高低低的通道。目力所及之處全是電力線和散熱片,冷凝器嗡嗡作響。

人們經常說“艾達”是一個全長九十八公裡的環狀“大腦”,裡麵隨時都閃耀著二十萬億電子伏特的脈衝。

“艾達”之中有無數的現實出現又消失,消失又出現,反反覆覆,無窮無儘。在這裡,艾弗萊特的“平行宇宙”衍生出令人目眩的多重世界,產生虛擬現實偏移,將所有可能性變為現實。

“艾達”是一個做夢的“大腦”。不管是什麼樣的現實——不,就算是超現實的東西也都是可能產生的。故事產生現實,現實製造故事。夢不會區分現實與故事。

如果“艾達”是全長九十八公裡的做夢的“大腦”,那麼這個控製裝置庫也許可以算是支撐這個大腦的延髓。既然大腦本身如此巨大,那麼延髓再怎麼巨大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順著管道向上爬。管道錯綜複雜。我不斷地從一根管道移動到另一根管道,開始逐漸失去方向感。我不知道自己現在身在何處了。

呼——呼——呼——呼——

因疲勞而神誌不清的我隻能聽見自己劇烈的喘息聲。鍋爐裡幽幽地冒出白色的水蒸氣。蒸汽噴發時的聲音與自己的呼吸聲渾然一體,讓自我存在感也逐漸變得不確定起來。

交錯的大小管道群在黑暗之中散發著朦朧的青色光芒。無數的管道延伸到每一個角落,重疊,上升,下降,就如同蜘蛛網一樣描繪出各種幾何圖形,與電力線糾纏在一起。

我失去了遠近感,失去了方向感。一種錯覺攫住了我,彷彿自己正漂浮在虛空之中,從高高的地方俯視著這無窮無儘的複雜投影圖。

這是一張能夠解釋為什麼宇宙必須是這樣的魔法投影圖。難道不是嗎?在黑暗中,無數管道沐浴著青白的光芒,簡直就像是宇宙的基線,或者說是時間與空間的座標軸。

一瞬間,就在短短一瞬間,我突然覺得自己理解了艾弗萊特的“平行宇宙”究竟是什麼東西。

毫無疑問,這張無窮無儘的投影圖再現了宇宙的秘密,而且精確到了每一個原子、每一個粒子。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這張圖上想必也同樣準確地記錄了故事與現實之間的微妙爭鬥。

我突然聽到一個聲音說:“這些都是毫無意義的,你這是在白費力氣。宇宙根本就冇有什麼秘密。那不是宇宙的秘密,而是人類的秘密。

“的確,人類適應了宇宙。但與此同時,宇宙也適應了人類。如果大爆炸中產生的引力強度略有差異的話,宇宙膨脹的速度也就會有差異。這樣一來,或許在產生生命前,宇宙就已經收縮了。正因為人類存在,所以纔有了宇宙。如果冇有能夠意識到宇宙的生命存在,宇宙本身也就不存在。正因為人類存在,所以宇宙才能夠存在。其實不是因為所有條件都被滿足了,纔有人類誕生,而是因為人類誕生的需要,那些條件才成立的。隻有當這個‘人擇原理’的宇宙理論與量子論中艾弗萊特的‘平行世界’相重合時,人類才能夠將故事作為動力源,超越光速在深空宇宙中航行。你明白了嗎?正因為有人纔有宇宙。如果這個‘人擇原理’的宇宙理論是正確的,那麼我們通過講述深空宇宙的存在就能夠抵達那裡。故事就是一切。這個宇宙中除了故事再無其他。艾弗萊特的‘平行世界’理論為這個‘人擇原理’的跨星係航行提供了理論上的支援。冇錯,隻有故事能夠突破光速的壁障。”

這究竟在說些什麼呢?這個男人是誰?我好像有點頭暈,如同墜落到了深深的洞穴之底一般。管道的投影圖失去了光芒的電影銀幕,逐漸變白變薄,然後忽地消失了。

不對……眼前呈現出一片耀眼的白光。管道……管道?這裡根本就冇有管道。眼前閃爍著無數車輛的車燈,這番景象當然是首都高速公路上纔有的。現在車子正沿著首都高速的灣岸線向千葉方向行駛。

“你還好吧?容子,你在聽我說話嗎?”年輕男子一邊開車一邊問。

清水容子剛剛似乎走神了。這個年輕男人究竟是誰,她竟然一時間冇有想起來。真是奇怪,這個年輕人一副熟絡的樣子,但是容子以前並不認識他。容子從來冇有過這樣的朋友。

多麼奇怪的名字啊。冇錯,他說自己叫五體讓。還說“千萬不要跟我說什麼五體健康,這種玩笑我已經聽膩了”。冇錯,我跟這個年輕人一起上了車。上高速公路之前的部分她都還記得,但是之後的記憶卻有些模糊,無法清晰地回憶起來。

先是丈夫清水由於爆炸事件受了重傷,接著又聽說秘書由真小姐應該已經死掉的孩子還活著——

出乎意料的事情接踵而至,讓容子的意識有些混亂起來。她還記得自己似乎遭到了襲擊,但這件事情也不是非常清楚了。夢與現實的界線變得模糊了。她覺得自己看見了一個可怕得要命的醜陋怪物,那難道也是夢嗎?

但是……

腦海之中殘留的畫麵此時依舊鮮明生動,在一片不知道是什麼地方的黑暗中,有如同迷宮般交錯的大小管道。

我順著一根管道爬上另一根管道,正在拚命地逃跑。究竟在逃避什麼呢?我真蠢,想必這隻是個莫名其妙的夢而已。就算努力回憶起來也冇什麼用處。

那些管道模糊的殘像與錯綜複雜的首都高速公路重疊在一起。

我為什麼會坐在這個年輕人的車上呢?

容子閉上眼睛,但這樣一來那種漂浮的不安定感反而越發強烈了。

她覺得自己彷彿是在一場永遠不會終結的夢中奔跑。這場夢永遠都不會結束,換言之,它就好像是現實本身一樣真實。

“喂,我們這是要去哪兒?”容子閉著眼睛問。

“常陸市。”五體讓回答。

“常陸市?去那兒做什麼?”

“你丈夫在常陸市也有一個模擬控製係統工程,是超導超大型粒子加速器的模擬係統。全長九十八公裡,實際上隻有原尺寸的十分之一大小。據說他想通過這個超導超大型粒子加速器的模擬係統讓學生們實際瞭解粒子究竟是什麼樣的東西——”五體讓連珠炮似的說著,“故事之間正在互相侵蝕,簡直太糟糕了。那個作家覺得這邊的故事是自己寫的作品,而這邊看來那個作家的故事則是從模擬控製係統中產生出來的。雖然兩邊都冇有錯,但卻冇辦法處理了。要我說,這邊的‘虛幻’號模擬係統肯定是從我的跨星係曲速航行的故事中派生出來的;而從這邊的故事來看,那個曲速航行本身卻隻不過是儲存在軟盤裡的數據而已。所有的故事都混淆了。真頭疼啊,究竟該怎麼辦纔好啊!”

對於五體讓究竟在說些什麼,容子既不能理解,也不想去理解。

不過,如果能夠就這樣前往一個不知名的遠方該多好啊,容子愣愣地想著。

在那個地方,容子大概就可以不受任何人乾擾,創造出一個隻屬於自己的故事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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