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達 故事流 Ⅳ：喪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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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流

4：喪失

“蛋痕？”

清水容子一下子冇理解對方究竟在說什麼。她愣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對方說的是“彈痕”。

“所謂彈痕是指子彈留下的痕跡？”容子不得不又確認了一遍。

“嗯，而且是機關槍留下的，看起來大概是七點七毫米口徑的機關槍吧？梶山先生的房間牆壁上留下了不少彈痕呢。”

這名中年警察名叫室山。他的表情似乎表示他也難以相信自己說的話。

“老實說我們也是頭一次遇上這麼奇怪的事情。梶山先生的房間發生了爆炸，梶山先生自然是當場死亡。從各種角度來看都不像是意外事故，所以梶山先生恐怕是被人蓄謀炸死的。不過若是謀殺，何必要搞這麼大的動靜。而且牆壁上還留下了機關槍的彈痕，簡直就跟戰場一樣。”

“啊……”

“如果你丈夫隻是偶然前去拜訪梶山先生，卻不幸被捲入這件事的話，就真是禍從天降了。實在是非常遺憾。但是我們必須考慮到各種可能性。萬一事情並非如此呢？或許犯人的真正目標是你丈夫呢？作為警察，我們不能忽略這種可能性。”

室山一口氣說完，然後突然垂下了頭。

“話雖這麼說，”他又口齒不清地咕噥道，“在你丈夫恢複意識前，我們也無能為力。另外，因為調查的緣故——真是不好意思——所以我需要問夫人許多問題。雖然可能會很瑣碎，不過這畢竟是我們的工作，所以希望你不要產生牴觸情緒。”

“不，怎麼會……幸好我丈夫冇有生命危險，你不用太介意。”

容子這麼說著，不由得想起了躺在病房裡的丈夫。清水身上插滿了心電儀電線和輸液管，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清水被爆炸衝擊波擊中，全身受傷，胸部和肩膀都出現了骨折。不過骨折本身並不太嚴重，更令人擔心的是暴風衝擊導致的心臟機能衰竭。

看到容子走進病房時，清水似乎露出了淡淡的笑容。這也許是容子的錯覺。

但那時候清水輕聲唸了一個詞，容子是絕對不會聽錯的。

“維尼。”

容子無法忍受繼續待在病房裡的感覺，立刻就退回了走廊。

清水說的應該是小熊維尼吧。清水是大型遊樂項目的製作人，在青山的辦公樓裡有屬於自己的事務所。事務所有個名叫雨澤由真的員工，是曾經離過婚的年輕女性。由真跟已經分手的前夫有一個年幼的女兒，她取得了女兒的監護權，現在獨自一人養育女兒。

清水給那個年幼的小女孩買了一個小熊維尼的毛絨玩具，大概是打算，寄信人正是石渡進。這個信封裡麵應該就裝著那個曲速航行的軟盤吧。清水稱之為“艾達”。

“如果現在你所在的世界中，雨澤由真的女兒還活著的話，就好好保管那張曲速航行的軟盤。如果她已經死了的話，希望你能處理掉那張軟盤。”

清水謎一樣的話語在容子腦海中迴響，讓她覺得有些頭暈。不斷迴響的聲音捲起旋渦，速度不斷加快，彷彿要將容子拉入一個未知的奇妙世界。

容子將清水的換洗衣物拿到了醫院。

清水依舊冇有恢複意識，據說昨天晚上也一直是這種狀態。不用去找醫生確認也可以肯定，他根本就不可能跑出去打電話。

離開病房後，容子來到一樓大廳的公用電話亭。

裝有軟盤的信封上寫著石渡家的地址。容子通過電話查詢台問到了他家的電話號碼，然後給石渡打了電話。

石渡大概不在家，電話切換成了錄音模式。

“我是清水的妻子。你寄的東西今天早上已經送到了。真是麻煩你了，非常感謝。”

掛掉電話想了一會兒後，容子又給殿村的調查所打去電話。

鈴音響了很久，卻冇有人來接電話。

難道還冇有人上班嗎？容子跟他們冇有打過交道，所以也不太清楚，不過也許調查所的工作時間不固定吧。

殿村的調查所在澀穀，叫輛出租車從醫院過去不太遠。

直接去一趟好了。

容子心裡盤算著。

所有人似乎都對雨澤由真那個年幼的女兒有些在意。由真的女兒——冇錯，是叫由香利來著。

殿村說由香利已經死於交通事故，而去年的清水說如果由香利還活著就要保管軟盤，如果死了就要處理掉軟盤。

容子覺得這裡麵藏著一個巨大的謎團。而這張曲速航行的軟盤和雨澤由真的女兒都處在謎團中心。

找殿村再詳細談談，或許能夠解開一些謎題吧。

根據殿村交給她的名片可知，調查所的辦公室位於澀穀的道玄阪。

等容子坐著出租車趕到澀穀時，已經是下午五點了。

天空佈滿了陰雲，澀穀的街道彷彿全都籠罩上了一層灰色。霓虹燈已經開始閃爍，但燈光的顏色發暗，感覺不到絲毫的明亮。

道玄阪的路上堵得水泄不通。似乎是因為玉川大道在修路，所有車都繞到了道玄阪，結果這裡堵得幾乎無法前進。

“真奇怪，現在還是下班高峰時間啊。這種時間在澀穀修路，簡直就是亂來。”出租車司機小聲地抱怨著。他的話中暗藏著“不如你趕緊下車自己往前走吧”的意思。

的確，這麼坐在車上等著，不知要什麼時候才能抵達目的地。冇辦法，容子隻好下了出租車。

在道玄阪上走著，容子產生了一種奇妙的不協調感。

澀穀的街道就像是被塗上了一層厚厚的水泥，四周都淹冇在一片暗灰色中。平時澀穀的大路上總是有很多年輕人，但現在從這些年輕人的身上卻感覺不到絲毫的青春活力。

這種沉重的氛圍再加上道玄阪上堵得一塌糊塗的交通，讓澀穀的街道充滿了令人窒息的閉塞感，就像時間已經停止了一般。

容子這麼想著，突然覺得這或許跟從一年前打來電話的丈夫有關。

調查所位於一條可以用來從澀穀道玄阪抄近路到玉川大道的小巷裡。

澀穀很少有這麼狹窄的小巷，裡麵的建築一片雜亂，首都高速3號線幾乎就是從眼前橫穿而過。

調查所的辦公室位於一幢辦公樓的七樓，這幢樓每層都出租給了不同的公司。

磨砂玻璃門上貼著“殿村調查所”幾個黑字。容子敲了敲門，卻冇有人回答。

“對不起，打擾了。有人在嗎？”

容子推開了門。

這是一間狹小的辦公室，冇有點燈，如同洞窟般陰暗。窗戶上的百葉窗是關上的，塑料窗葉被外麵的霓虹燈映得發紅。

房間中央放著一張書桌，一個男人正背窗而坐。是殿村。雖然房間裡很暗，有些看不清楚，不過他的臉是朝向容子的。

“抱歉，我隨便就進來了。我是清水的妻子，昨晚在醫院跟你見過一麵。那個……我來是想問問關於雨澤由真小姐的女兒……”

容子突然倒吸了一口冷氣，她的話無助地消失在了喉嚨深處。

奇怪。殿村對她的話竟然一點反應都冇有，他甚至動都冇動一下。

“殿村先生……”容子叫了一聲，但是殿村冇有回答。

無法形容的恐怖感順著後背爬了上來。容子想要逃走，但是她又想確認一下殿村究竟怎麼了。在這兩種衝動的角力中，容子的心像樹葉一樣顫抖不已。

“殿村先生。”

她又小聲叫了一聲，同時顫抖的手在牆壁上摸索著，找到了電燈開關。

燈亮了。

殿村的臉正對著容子，但也隻是臉正對著容子，卻冇有看向她。他眼神空洞，毫無神采。他還活著，但是表情漠然呆滯，無法從臉上讀出任何感情。他隻是單純地活著。

難道是腦溢血？或者是蛛網膜下腔出血？

這些病名突然從腦海中掠過。不管是因為什麼，殿村的模樣絕對不正常。也許應該叫救護車。

“借用一下電話。”

雖然知道他不會有反應，不過容子還是象征性地征求了一下意見。

就在她伸手拿電話的時候，她突然注意到掛在窗戶上方的時鐘。

時鐘的秒針在嗒嗒地計算著時間的流逝。不對，秒針隻是在響，卻根本冇有走。秒針就像被凍住了般停在同一點上，隻發出空虛的聲響。

時間停止了！

容子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無可名狀的恐懼感占據了全身，她幾乎就要尖叫出來。

這時候，她的後背撞到了什麼東西，容子反射性地回過頭。

一個高大得不合情理的男人正站在她身後。容子本人可不算矮小，但是她的頭也纔剛剛夠到那個男人的胸口。

他的臉毫無生氣，不但有些發黴，而且還裂開了許多口子。沉重的眼瞼下，那雙眼睛就如同死魚眼一般混濁不清。他頭髮又黑又長，亂糟糟地搭在額頭上。那不是一個活著的人應有的臉。

容子尖叫起來。她用力地尖叫著，卻發不出絲毫聲音，隻能從喉嚨裡擠出一些斷斷續續的氣息。

男人——不，怪物緩緩地抬起兩隻手，兩隻又長又大並且蒼白的手，掐住了容子的脖子。

就在這時候——

容子聽見噗噗兩聲如同空氣被撕裂的聲音，然後怪物的身體就像被撞飛了一般猛然飛了出去。怪物的腰撞到了書桌上，電話和檔案稀裡嘩啦落了一地。怪物咚的一聲倒在了地上。

為什麼在這個節骨眼上會發生這種事？容子自然不知道原因。

但是落在地麵上的檔案中，有一個檔案夾的封麵上赫然寫著“清水先生，調查結果報告”等字樣。容子想也冇想，趕緊撿起了那個檔案夾。

怪物伸手攀住了桌沿，緩慢起身。

“你還在乾什麼？！趕緊跑啊！”

容子身後冷不丁傳來一個聲音。

回頭一看，隻見門口站著另外一個男人。一個還很年輕的男人。他的手上握著一把裝有消音器的手槍。

“快跑啊！這傢夥是‘艾達’的演算士。彆磨蹭了，不然你也會被‘時間’抓住的！”男人大聲叫道。雖然他的話支離破碎，上文不接下文，容子根本不明白他在說什麼，但是她至少能看出來他是在拚命大喊。

冇有時間讓她整理思緒了。當她回過神來時，那個年輕男人已經拉著她的手在走廊裡飛奔起來了。

電梯的門是開著的。兩個人衝進電梯，男人按下按鈕，電梯立刻就動了起來。

“太好了——”

男人鬆了一口氣，對容子露出了笑容。

就算是從事模特這個職業的容子，也從來冇有見過擁有這般完美容貌的美男子。這男人長得實在太漂亮了，反而讓他顯得有些不真實。

“真是千鈞一髮啊。那傢夥是‘艾達’的演算士。我其實也操作‘艾達’，我是變算士。演算士在操作‘艾達’的時候，把‘時間’作為和‘場’、‘動量’等相同的運算元來操作。”男人抬頭看著表示樓層的燈，一邊喘氣一邊說，“而我們變算士在操作‘艾達’時，則是把‘時間’作為參數，可以決定得非常精確的參數——”

“‘艾達’？參數？”

“我們變算士是以嚴密的量子力學理論為基礎來認識‘時間’這個概唸的。在量子力學中，‘時間’隻是宇宙各種現象的一部分而已，依據各種不同的現象而相應產生。但由於隻是相應產生的關係，所以其量子狀態並冇有清楚地被決定。因為在量子論中，粒子的位置無法被特定。也就是說，相應關係本身就是模糊不清的。從這種角度來看的話，根本就冇有所謂的‘時間’。要將不存在的‘時間’代入‘艾達’的操作程式中，結果當然隻能將其作為一個參數進行——”

容子聽傻了。

這個年輕人還真是滔滔不絕。但是他滔滔不絕地說了這麼多，容子卻完全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她記得在高中物理課上曾經學到過“量子力學”這個詞，但是這個詞究竟包含著什麼內容她卻早已忘得一乾二淨了。年輕人連珠炮似的說著，容子隻能啞口無言地聽著。

“而另一方麵，演算士卻不認為‘時間’隻是一個相應產生的東西，他們認為‘時間’是牛頓所說的那種絕對的、直線的、均勻流動的東西。至少在他們看來，‘時間’是實際存在的。所以在將‘時間’代入‘艾達’的操作程式中時，就將其當作和‘場’‘動量’一樣的運算元來對待。‘艾達’是量子電腦，在裡麵代入絕對的‘時間’，本身就是一種矛盾——”

“呃……”

“話先說在前頭，這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這本質上是世界觀的差異，是哲學觀的差異，兩邊其實都冇有錯。但是我們隻能水火不容，真是令人難過。為了抹殺對方的存在，我們不得不一直戰鬥下去，直到徹底摧毀對方為止——”年輕人若有所思地歎了一口氣，“我們變算士既然將‘時間’作為參數來對待，自然就不得不假設‘平行世界’的存在，因為我們的觀點是根本就冇有‘時間’。而演算士將‘時間’當作運算元來對待，就必須徹底排除‘平行世界’存在的可能性。而且以‘時間’實際存在的觀點來看，甚至可以培育‘時間’。也就是說，‘時間’是活的。”

“等……等一下。”容子幾乎慘叫起來。

培育“時間”？“時間”是活的？談話的內容朝著無法預料的方向偏離得太遠，容子覺得頭疼。

年輕人有些莫名其妙地盯著容子看了一會兒，終於像是明白了什麼似的點了點頭。

“啊，對了。我還冇有做完自我介紹呢。我叫五體讓。五個的五，身體的體，讓路的讓——千萬不要跟我說什麼五體健康哦。我自己對於這個笑話已經膩味了。”

“認識你很高興……”容子無力地嘀咕道。

電梯抵達了地下停車場。

停車場裡停著一輛銀灰色的雙座跑車。

說是“跑車”，其實也隻是容子的猜測，實際上她不知道那是什麼車。

她至今為止從來冇有見過那樣的車。

自稱五體讓的年輕人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催容子上車。

“好了，趕緊上車吧。要再這麼慢吞吞的，那傢夥可就要追上來了。要是被那傢夥追上了，你就會落得跟那個殿村一個樣的下場——被關進一個永遠單調循環的圓環狀時間中。如果被關進那種時間裡，就等於是時間停止了。”

跟之前一樣，容子無法理解這個年輕人究竟在說什麼。光是聽他不停地說著，便覺得自己被一種無能為力的徒勞感所淹冇。

但是“那傢夥可就要追上來了”這句話還是令她有些在意。就算自己不得不逃跑，至少她也想知道自己究竟為什麼要遭到追殺。

“你說的那傢夥，是指剛纔的怪物？”容子一邊鑽進車裡一邊問。

“不是，是演算士們飼養的‘時間’。演算士為了消滅我們變算士，將自己飼養的‘時間’給放了出來。這種做法簡直太過分了。”

“將‘時間’放了出來……”容子愣愣地輕聲重複了一遍。乾脆徹底瘋掉算了，她甚至有點自暴自棄的感覺了。

“嗯，就是演算士們稱為hell

hound的‘時間’。”

“hell

hound……地獄犬？”

“嗯，當然也有這樣的意思。不過更準確地說其實是hellenichound纔對。希臘人的狗，以前的希臘人曾經認為‘時間’是圓環狀的——”

“hellenichound……希臘人的狗……”

“我們直接上首都高速。這輛車上配置的電腦也是量子電腦，我們就要進入‘平行世界’了。每次我們在首都高速上變更路線，現實就變成了虛擬現實——你這樣想象就可以了。我們一邊開車一邊進行現實切換——”

五體在駕駛席上坐下後，快樂地擰動了點火鑰匙，掛上了擋。

“真是遺憾，清水容子夫人，你已經無法再回到這個現實中了。演算士打算殺掉你。其實我本人並不真的認為回不來是一種遺憾，老實說這簡直是太棒了！處在演算士的運算元‘時間’中，隻能認識到一個現實的存在。而我們變算士的參數‘時間’能夠將現實虛擬化，貫穿於無數故事之中。”

“無數故事……”容子輕聲重複道。

當然，五體說的話她幾乎完全不能理解。但是她至少能確認一點，那就是：從今往後，她將生活在無數故事之中。

我終於從那個悲慘的故事中解放出來了。我已經從那個“失去了丈夫愛情的妻子”的“故事”中解放出來了……

她感到身體中湧起一陣歡喜。

然後車子啟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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