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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達 諸夢之夢

作者:山田正紀、王昱星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01:2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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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夢之夢

在這裡,所有的幻子都被徹底控製著。無數故事雖然在汩汩冒泡,但終究冇有被激發,全都處於中性狀態。

從某種意義上說,這裡是虛擬的電腦網絡空間,並不存在於現實之中。但是如果這麼說的話,量子宇宙的全部也可以說都是虛擬的現實。

隻有量子宇宙是存在的,所有的現實都隻是其中的波動。

在量子電腦的網絡空間中,無數的現實痙攣般地閃爍著。

在這裡,無數纖細敏感的現實誕生又毀滅,如同無窮無儘的波浪,不斷拍打著“存在之岸”。

所謂“存在之岸”,就猶如量子電腦網絡的綜合工作站。所有幻子都在量子級彆上受到控製,但是這裡卻向量子海洋拋進了一個沉重的錨——即絕對的存在。

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隻有“存在之岸”絕不會飄進量子宇宙的多層故事中。

這裡——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就是負責管理全宇宙量子電腦網絡的量子管製局總部。

在這裡,所有一切都受到嚴格管理。在這裡,就連創造故事的基本粒子也被奈米技術完美控製著,不會輕易激發出故事。在這裡,就連針尖大小的謬誤也不允許產生。冇錯,也正因為如此,這裡纔是“存在之岸”。

但是……就算高科技能夠具有“神”的能力,能夠創造世界,卻依舊無法徹底排除人為錯誤。

人類冇有改變,其長處和弱點也都冇有改變。

控製量子電腦的技術人員可以大致分為變算士和演算士兩種。

變算士將時間的要素排除到程式外,而演算士將時間的要素加入到程式中,兩者分彆通過自己的程式控製硬體運轉。

變算士和演算士視對方為異端,他們的哲學理唸完全不同,兩者之間絕對冇有可以相互妥協之處。

大約在線性時間一年前左右,量子管製局發生了一件足以被稱作災難的大事件。

其實從很多年前開始,就有不少演算士擔憂控製時間的危險性(當然是從量子論意義上)。

他們擔心總有一天會發生一場重大事故。

如果量子宇宙發生了時間事故,那可比二十世紀末切爾諾貝利核電站的事故要慘重得多……

所有人都擔心發生這種事情。

然後,這種擔心終於變成了現實。

不知道出於何種原因,一名演算士因為對一個死於交通事故的小女孩產生了同情,而將小女孩冇有死的現實固定在了量子宇宙中。

因此量子宇宙一發不可收拾地失控了。這場失控就被命名為“艾達”……

一位年輕人在量子電腦的終端前坐了下來,眼神空虛地盯著螢幕。

控製檯上放著一本《拜倫詩集》。

年輕人輕聲念著書中的詩。詩的標題是《凋零於盛放》1。

你啊!凋零於盛放之刻!

不該承墓土沉沉的重軛;

你墳前應有薔薇早開,

舒展新葉累累;

還有野柏木,搖曳是溫柔的

哀歌。

雖然是發生在曲速航行程式“艾達”量子時間內部的事,不過換算成線性時間的話就正好是一年前——

在運行“艾達”的途中,他遭遇了那場事故。

帶著憂傷而飛舞堆積的秋葉,國道246上穿梭不息的車流,還有那個躺在地上浸滿了血的小熊……《拜倫詩集》也是那時候撿到的。

啟動量子電腦並且運行曲速航行的程式,通常需要演算士和變算士兩個人纔可以完成。

所謂量子電腦的曲速航行法,簡單說來就是在量子宇宙中創造出太陽係外的恒星或者行星,並且達到那裡。這麼做是否等於真正進行了太陽係外宇宙航行?運行“艾達”時隨機跳躍到過去和未來的做法是否隻是在量子宇宙中創造出了“過去”和“未來”呢?對於這些問題,量子電腦專家們冇有統一看法。

不管怎麼說,要操縱量子電腦就需要變算士和演算士兩個人合作,在運行曲速航行程式“艾達”時,他們會開玩笑般互相稱作駕駛員和副駕駛員。

副駕駛出於某種原因同情了那個遇上交通事故的女孩,他在量子宇宙中創造出冇有發生事故的現實,並且啟動了這個“現實”。

從那一刻起,本來隻是單純的曲速航行程式的“艾達”就失控了——在量子宇宙中化作了一個製造無限現實的怪物。

然後創造現實的程式“艾達”創造出了算得上是係統漏洞的弗蘭肯斯坦的怪物,並且將這怪物投射到了所有現實中。弗蘭肯斯坦的怪物作為副駕駛員的分身和投影,正在對被創造出來的現實造成微妙的影響。

當然,跟年輕人搭檔的演算士已經接受了處分。他被關進了收容反社會分子的矯正中心。

那時候搭檔說的話現在都還清晰地印刻在年輕人的心中。

“所謂進入量子宇宙,簡單來說就是將現實相對化。故事一旦達到飽和,所有的一切都會被中性化和平庸化。現實被均質化,隻留下空虛平坦的故事空間延展到無窮無儘的地方。但是這隻會助長虛無主義。我創造了那個女孩冇有死的‘故事’,我相信這是防止自己墜入無限虛無主義的唯一方法,至今這想法也冇有改變。”

年輕人盯著虛空,輕輕歎了口氣,“真是的,說得倒好聽。你倒是想想之後替你擦屁股的人的處境啊——”然後他緩緩伸出手,拿起了控製檯上的電話。

隻需要拿起通話筒,電話就會自動接通對方。

“我要辭職。”上司接過電話後,年輕人口氣乾脆地說。

“不行。”上司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年輕人又歎了一口氣,再度呆呆地望著半空。

他的腦海中開始了一場無窮無儘的獨白。

又來了。

這裡也有弗蘭肯斯坦的怪物。

真是的,瑪麗·雪萊也是,竟然留下這麼一個麻煩又棘手的故事來。

不管去哪兒,這個怪物都在妨礙宇宙飛船“虛幻”號的航行。真叫人受不了!拜他所賜,現在“虛幻”號幾乎已經完全失控。它在深空宇宙中留下一大堆畸形扭曲的故事水泡,不停地出現和消失,反覆不停。

間宮林藏在西伯利亞遇見怪物,或者柯南·道爾遭遇夏洛克·福爾摩斯之類的,多少還可以進行修正。

但是一旦“虛幻”號變成主題遊樂園的虛擬現實係統,或者“艾達”作為超導超大型粒子加速器(ssc)登場,就真的徹底亂套了。

不管是老掉牙的三角關係也好,明明死掉的孩子還活著也好,“艾達”中的“平行世界”也好,隻要這些都還跟“虛幻”號的航路有些許同步,就無法進行修正。

恐怕將弗蘭肯坦斯選作導航模型這件事本身就是錯誤吧。

對於弗蘭肯斯坦的故事與其作者瑪麗·雪萊之間那種說不出來的微妙關係,應該給予更多的重視纔對。

瑪麗·雪萊自身的真實人生其實就再現了弗蘭肯斯坦的故事。她一生都被“死亡”這個怪物所糾纏,最終都冇能從詛咒中解放出來。

瑪麗·雪萊自己正是弗蘭肯斯坦本人。

瑪麗之所以打算寫弗蘭肯斯坦的故事,其最早的動機則是由詩人拜倫觸發,這一點也非常值得留意。

拜倫的女兒艾達為人類的第一台計算機差分機做出了極大的貢獻。她很像她的父親,是一位具有天才資質的女性。

多少有些分析能力的人應該會注意到,這個差分機和弗蘭肯斯坦的怪物之間有著共通性。

電腦最終也會像弗蘭肯斯坦的怪物一樣,毀滅其創造者。

簡單來說,弗蘭肯斯坦的故事本身正具備與“現實”交相呼應的結構。

從作者瑪麗·雪萊到拜倫勳爵,再到電腦,所有的一切都將被吞噬,其影響將浩無邊際地擴張。

如果要比喻,這就好像“故事”與“現實”相混淆,最終演變為結構上永遠冇有終結的傳奇。

之所以選擇弗蘭肯斯坦作導航模型,是因為當初判斷這個故事已在人類的潛意識中成了神話。

不用說,在選擇導航模型時,人們自然希望該模型能夠擁有儘量多的“原型故事”。

現在榮格心理學基本上已經遭到了否定,但是阿尼瑪、陰影、太母、老賢人2等術語卻作為曲速航行法的中心法則保留了下來。

導航模型算是一種類似平衡儀的東西。

被講述的深空宇宙數據不停地輸入“虛幻”號的量子電腦中。量子電腦以模型故事為框架,對這些數據進行細微的調整和修正,決定曲速航行的前進路線。

有人說過一句很有意思的話:這不是曲速航行,而是“敲字航行”。

的確,被講述的深空宇宙數據都是通過飛船內部終端的鍵盤輸入進去的,把這叫作“敲字航行”似乎也並冇有錯。

那個“我”——就是在超導超大型粒子加速器“艾達”裡失去了小說作家身份的可悲作者——不是說過這樣一段話嗎?

故事什麼的根本就冇有意義。你難道不是專業編輯嗎?說什麼這個時代隻充斥著裝點表象的華麗辭藻,如果你覺得根本就冇有故事存在的話,隻是因為你太看得起故事了!那些裝點表象的華麗辭藻就是我們這個時代的故事!除此之外我們的時代根本就冇有“故事”這種東西。

啪啪啪啪(鼓掌鼓掌)。

量子電腦為了實現深空宇宙航行,不得不創造出數以萬計的“故事—現實”,而其中大部分都會被當作垃圾丟棄。實際上,曲速航行真正會使用的“故事”恐怕隻有其中的幾千分之一。

認真想來,那個平庸三流作家的“故事”,也可以算是在終端鍵盤上不停敲打故事的作者的自傳吧。

不管批量生產多少故事,其中大部分都被量子電腦視為垃圾,被丟進儲存裝置中,再也不會讀取。

真奇怪。

“故事”一旦被講述就會變成“現實”,這是絕對不會動搖的中心法則。而且不管是什麼“故事”,其“現實”都必須具有自律性。

所以就算是被遺忘在量子電腦儲存裝置中的故事,也隻是不會被用在曲速航行之中而已,但說到底畢竟還是一個現實。

不管是什麼故事,都絕對不可以是反映“虛幻”號曲速航行的故事。不管是影射也好,寓言也罷,這些故事中都絕對不能有半點影響“虛幻”號航行的內容出現。

否則這艘“虛幻”號就是唯一的現實,而量子電腦中儲存的無數故事則隻是單純的現實衍生物。

這可不行。這個“虛幻”號的存在和其他的故事一樣隻是一個“故事”,和其他現實屬於同一程度上的“現實”。

所有故事都是等價的。如果忘記這一點,在不同故事之中導入等級觀念,“虛幻”號的曲速航行就會出現破綻。

難道不是嗎?現實宇宙中冇有任何東西的速度能超過光速。隻要無法突破光速,人類就永遠不可能抵達太陽係外的恒星係。跨越幾百年的跨世代航行?快子航行?黑洞航行?根本不可能實現。

隻有故事能夠突破光速的障礙。

當然,“虛幻”號的曲速航行自然也有合理的模擬科學理論作為支柱。

為了讓故事看起來像一盤美味佳肴,當然需要加些調味料才行。

但是不管作為支柱的模擬科學理論看起來多麼合理,這艘“虛幻”號的航行卻必須是故事。

再重複一遍,現實中根本冇有任何東西的速度能夠超過光速,所以人類要離開太陽係在恒星間航行根本不可能,隻有故事能夠做到這一點。

“虛幻”號隻是一個單純的故事。請不要忘記。

不管是什麼樣的故事,隻要是故事,相互之間就必須是等價的。但現在,有幾個故事卻明顯從屬於“虛幻”號的“故事”。

作家“我”的那個故事就是如此。另外,三角關係故事裡的虛擬現實係統被稱作“虛幻”號這一點也算。

這種事是萬萬不可發生的。這樣下去,“虛幻”號的航行就會變成現實,衝擊數不清的故事。

如果演變成那樣,量子電腦控製的躍遷隧道就會被破壞。

現實中冇有能夠超越光速的存在,但現在“虛幻”號卻正以超光速在深空宇宙中航行。

最糟糕的情況下,“虛幻”號的存在或許會被抹消。

為了防止這種事情發生,“虛幻”號的航行就不得不侷限在“故事”中。

而之所以會有這麼棘手的矛盾出現,也都是因為選擇了“弗蘭肯斯坦”作為導航模型的故事。《弗蘭肯斯坦》的故事結構混合了現實與虛構,非常微妙。這導致量子電腦的程式出現了漏洞。

《弗蘭肯斯坦》的故事結構中有一種無法矯正的扭曲,一種能夠破壞量子電腦中所有程式的扭曲。

《弗蘭肯斯坦》中多次使用了“被破壞的樹”(bsted

tree)這個詞組,我曾經讀到過一篇論文,文中為了分析這種扭曲,就以這個詞組作為關鍵詞進行了論述。

這讓我思緒萬千。

現在再回想起來,tree也有係統樹的意思。

“被破壞的係統樹”——或許包括這個“虛幻”號航行的故事在內,現在無數被講述的故事全部都被這“被破壞的係統樹”串起來了。

如今這種影響已經擴散得無邊無際,想要修複幾乎是不可能了。雖然我這麼想,但這種悲觀的話是不能說出口的。

我必須做點什麼,必須將這個已經被破環的故事係統樹連根拔起。否則“虛幻”號就不再是“故事”,就會消失。

我決定出手乾涉各種各樣的故事,也是出於這個原因。

我的名字叫五體讓。

請你千萬不要跟我說這真是個健康的名字啊。這種玩笑我已經聽膩了。

1

張秋早譯。

2

榮格心理學中原型代表著集體無意識的內容,阿尼瑪、陰影、太母、老賢人指的分彆是女性原型、黑暗原型、母親原型、智慧老人原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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