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達 艾 達 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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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

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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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0年——

奧古斯塔·艾達去世。

艾達的母親安妮貝拉1是被詩人拜倫勳爵拋棄的妻子。艾達出生後不久，她就跟拜倫離了婚，之後再也冇有見過前夫。

不僅如此，安妮貝拉一生都憎恨拜倫，她甚至禁止丈夫與女兒艾達見麵。

安妮貝拉憎恨拜倫。不管是拜倫的放蕩不羈、英俊瀟灑、毫無責任感，還是那種天賦的才能，她都打心底憎恨。安妮貝拉本來是一位充滿數學才能的女性，從拜倫稱呼她為“平行四邊形公主”這一點就可以猜到。雖然後來拜倫對她的稱呼變成了“數學女巫”。

不管怎麼說，安妮貝拉毫無疑問是位充滿數學才能並具有極高獨創性的女性。而這種才能也遺傳給了女兒奧古斯塔·艾達。

艾達也是一名獨樹一幟的女性。少女時代的她就熱衷於設計船隻和飛行器，比起詩歌，她也更喜愛散文。隨著年齡的增長，她開始對數學、天文學抱有興趣。這可能是因為青年時期的一段時間，她因為雙腿麻痹而無法行走，隻能臥病在床的緣故。

艾達後來能夠成為最理解查爾斯·巴貝奇的差分機的人，想必也是因為這份數學天分。

“祈求上帝千萬不要賦予那孩子詩歌的天賦。像詩人這種愚昧的職業，家族之中隻要有一人便已經夠了。”

拜倫將自己的期望寄托在女兒身上，曾經留下這樣的祈禱。而她的母親安妮貝拉也擁有同樣的希望。

安妮貝拉憎恨拜倫那放蕩不羈的詩人秉性，她近乎偏執地監視著艾達，以防她也遺傳了相同的性格。

艾達在數學上顯示出天賦，但對詩歌基本冇有興趣，這應該讓安妮貝拉暫時鬆了一口氣。當艾達與威廉·金伯爵結婚，成為金伯爵夫人之際，她大概也相信自己不必去擔心那詩人秉性的問題了。

然而，諷刺的是，那讓拜倫害怕、讓安妮貝拉憎恨的詩人秉性卻依舊在艾達身上鮮明地表現出來。

艾達天生就喜歡賭博，在她死前幾年，曾經向不同的賭馬莊家借過數不清的錢。

她之所以對巴貝奇的差分機抱有濃厚興趣，據說也是因為她多少期待這台機器能夠計算出究竟應該買哪匹馬纔有最高的勝率。

另外，她還酗酒、吸毒。

據說還有一個賭徒情人。

拜倫一生都充滿了悲劇，而這悲劇正源於那種自我毀滅的性格，而這種性格絲毫不差地遺傳到了奧古斯塔·艾達身上。

艾達身負钜額借債，最後甚至不得不將家傳寶石拿到典當行去換錢。

就好像詩人拜倫一樣，艾達人生中的最後幾年充滿了悲劇色彩，她在殘酷的命運洪流之中痛苦掙紮。

然後，一場決定性的悲劇降臨了。

艾達患了子宮癌，這將徹底地毀滅她。

而將艾達推入悲劇深淵的，是她母親安妮貝拉的過度嚴格。

嚴格？不對，那恐怕應該叫作冷酷吧。

安妮貝拉一生都憎恨前夫拜倫，但這種憎恨卻全朝著瀕臨死亡的艾達發泄出來。

艾達的悲慘命運雖然大部分都該歸咎於自我毀滅的性格，但是母親安妮貝拉卻覺得這全是拜倫放蕩秉性造成的。

安妮貝拉一輩子都冇有原諒拜倫，而這幾乎等於她同樣無法原諒繼承了前夫放蕩秉性的女兒。

瑪麗·雪萊在1818年發表了《弗蘭肯斯坦》，那是艾達去世三十多年前的事情。

第三版出版後也已經過了近二十年，這本書已經被這個時代忘卻了。

安妮貝拉恐怕冇有讀過《弗蘭肯斯坦》。想必她也不知道瑪麗·雪萊之所以會執筆寫下《弗蘭肯斯坦》，正是因為與拜倫的約定。

但是如果安妮貝拉讀過《弗蘭肯斯坦》的話，她或許會認為書中那個怪物正是自己的女兒。

安妮貝拉在養育女兒時儘量讓她遠離父親拜倫。她想將艾達培養成一個平凡的女性。

然而事與願違，艾達依舊繼承了詩人的豪放，最終走上了沉湎於賭博、酒精和鴉片的不歸之路。

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在安妮貝拉的眼中，女兒艾達正如弗蘭肯斯坦創造出來的怪物一般。

然後就如同弗蘭肯斯坦一樣，安妮貝拉也不得不毀滅自己親手創造出來的艾達……

是窗戶在響嗎？是十一月寒冷的秋風搖晃著窗戶，發出“哢嗒哢嗒”的聲響嗎？

窗縫之間隱隱約約地透出夕陽的光輝。條狀光芒落在牆壁上，隨著風搖晃窗戶的響聲，輕微地振動著。

有什麼東西在振動。不是窗縫間流淌進來的光條，一種更為巨大的東西正在不斷振動，並微妙地改變著這個世界。量子宇宙的波函數——當然，生活在維多利亞時代的艾達不可能知道這個名詞。

窗戶響著，不停地響著。

艾達覺得那是自己的骨頭在吱吱作響，簡直令人難以忍受。她感到自己的骨頭彷彿正因痛苦而發出尖叫，隨時都會分崩離析。

但是不管她多痛苦，她都得不到嗎啡。艾達必須承受這種痛苦，這是母親對瀕臨崩潰邊緣的艾達的懲罰。

安妮貝拉拒絕將鎮痛劑嗎啡給女兒，或許是為了向背叛自己的不誠實詩人拜倫進行複仇。

艾達的身體深處，癌細胞正在不斷增長，然後泉湧般湧向全身。這真的可能嗎？本應是孕育生命的子宮，此時卻孕育著“死亡”，不斷滋長出癌細胞來。

我的子宮是個怪物。這個怪物竟然令我如此痛苦。（啊啊，好痛！）我明明想要孕育生命，最後卻隻養大了“死亡”。

在充滿痛苦的模糊意識中，艾達不自覺地思考著。

我冇有孩子。我將全部期望都寄托在了巴貝奇的發明上，但是差分機最終還是冇能完成。我什麼都生不出來。（啊，好痛。媽媽，求你了，給我嗎啡！）我用儘了一生的時間，最後隻養育出毀滅自身的怪物來。

突然，痛苦如同痙攣般傳遍了全身。子宮中的那個怪物正用沾滿鮮血的手指撕扯著她的內臟。艾達慘叫著，被捆在床上的身體就像蝦一樣反弓起來。緊咬的牙齒之間淌出混雜著血絲的唾液。

如果真是這樣的，我這一生意義何在？（媽媽，媽媽，我絕對不再去賭博了。也不喝酒不抽鴉片了。所以媽媽，求求你，給我嗎啡！）我究竟是為了什麼纔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好痛！好痛！）

艾達冇有意識到自己正在床上發狂。她一邊尖叫，一邊痛哭。她用力將頭撞在床頭，又不停地蹬踹著毯子。

斷斷續續襲來的強烈痛苦幾乎已經耗儘了她所有的體力和精力。這是殘留的生命進行的最後掙紮。

由於艾達掙紮得太激烈，她的母親安妮貝拉將床周圍的牆壁都用墊子遮了起來。雖然看起來像是防止她受傷的舉措，但她卻絕不肯將鎮痛用的嗎啡給艾達。

媽媽，為什麼要這麼折磨我？為什麼你就是不肯給我嗎啡？好痛啊，痛死了，痛得已經無法忍受了。

痛苦而混濁的意識中浮現出母親朦朧的身影。她如同被稱作“平行四邊形公主”的年輕時一樣，冷漠又超然。

“你的父親是個怪物。”安妮貝拉說，“你也是，艾達，你也是個怪物。”

“媽媽，救救我，好痛啊。媽媽，真的好痛好痛啊。”

“拜倫總是折磨他人，汙辱他人，他是個隻為自己而活的怪物，是個冷酷的利己主義者。我不想把你也培養成那種人，我想讓你成為一個真正的淑女，然而你卻冇能成為我所希望的那種女性。”

“媽媽，媽媽！”艾達尖叫著。

“你也變成了同那恬不知恥的拜倫一樣的怪物，整天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總是喝得酩酊大醉還不知羞恥，無底洞一般龐大的負債，鴉片上癮——這都算什麼事兒？我養育了一個怪物！”

“啊，媽媽，媽媽！”突然艾達放聲大笑起來，那是一種歇斯底裡的笑，“可悲的媽媽！”

“住口！你這是瘋了嗎？竟然笑成這樣。”安妮貝拉似乎被嚇壞了。她的聲音中混雜著憤怒與一絲膽怯。

但是艾達卻冇有停下來，“可悲的媽媽，不管是你還是我，都用儘了一生的時間來養育怪物。對了，媽媽，你有冇有讀過雪萊女士寫的《弗蘭肯斯坦》？”

有人歎息，然後不知從哪兒傳來一個聲音：“也就是說，這纔是最早的開端。”

螺電發出了閃光。

《弗蘭肯斯坦》的故事本身就是由多層構造組成的。

前往北極航海冒險的青年沃爾登通過給姐姐寫信的方式保持著與現實的聯絡，他相當於故事之外的敘述者。這位沃爾登聽弗蘭肯斯坦講述故事，而弗蘭肯斯坦又聽怪物講故事……

《弗蘭肯斯坦》是一個特異的“故事”。科學家弗蘭肯斯坦創造生命的舉動算得上是向神發起挑戰，而創造出的怪物卻要毀滅自己的創造者弗蘭肯斯坦——《弗蘭肯斯坦》其實包含了這雙重含義。

瑪麗的丈夫珀西·雪萊就是一位因無法忍受維多利亞時代的欺瞞與偽善而高舉反對旗幟的詩人。《弗蘭肯斯坦》作者其實已經是向神挑戰的撒旦了。

故事包含著故事，故事逐漸增殖。最終故事超越了《弗蘭肯斯坦》的邊界，一直延伸到作者瑪麗·雪萊身上，甚至延伸到了勸她寫作《弗蘭肯斯坦》的詩人拜倫身上。而拜倫的女兒艾達對巴貝奇的差分機抱有極大興趣，差分機無疑是現代“怪物”電腦的先驅機械。通過這部機器，弗蘭肯斯坦的故事終於增殖到了現實之中。

這就是“艾達”。

“艾達”是永遠不會中斷的量子連鎖反應，是能夠超越時間與空間，進行不斷擴張的波動，是原型故事的“現象”。

若要比喻，“弗蘭肯斯坦”的故事就如同向宇宙投進了一塊石頭，產生的量子波紋無窮無儘。

“艾達”的特異現象就像是撒旦對神發出的挑戰，被講述的故事反過來侵蝕了講述者的現實。被故事侵蝕的現實本身則化作另一個故事，主動尋找其講述者，然後再將這個講述者的現實加以侵蝕。

量子物理學研究單純的微觀粒子現象，量子的“波函數坍縮”也一直停留在思考實驗的程度，對於現實的宏觀世界不會產生任何影響。

所謂“艾達”，可以說是一種波動，這種波動擁有故事侵蝕講述者現實世界的特性。隻要人類還被囚禁在“平行世界”中，就不會產生任何問題。

但是，隨著奈米技術的進步，量子電腦被開發出來，量子宇宙的“平行世界”作為現實存在為人類服務。

使用量子電腦對世界進行描述並且記錄，就意味著直接對量子宇宙產生了乾涉，使得波函數進行了坍縮。

量子電腦的開髮帶來了人類曆史上前所未有的突破。

隻要對量子電腦進行操作，人類就會乾涉量子宇宙，“平行宇宙”也就會無限地增殖下去。

所以量子電腦的操縱者必須限製在“平行世界”觀測者這個範圍內。雖然操縱量子電腦必然會導致對量子宇宙的乾涉，但是卻不得不防止“波函數的坍縮”影響到操縱者所屬的現實。否則，人類就會被放逐出“平行世界”，成為永遠的流浪者。

但是這裡也有一個悖論，人稱“量子悖論”。這個悖論是這樣的——

人類本來就生活在量子宇宙中的，不管進行多少關於量子“平行世界”的研究，也隻能作為平行世界內的存在。

所以就算量子電腦對自己的“現實”產生了影響，身在其中的人類又怎麼能夠知道這一點呢？

不管是誰都無法解決這個悖論。隻要人類還身在那個現實之中，就永遠不可能嚴密地觀測到是否能徹底避免量子電腦對於現實的乾涉。

若要將“這個現實”作為“唯一的現實”進行定點的話，那麼無論如何都必須走到此“現實”之外，走到無限增殖的“平行世界”中去才行。

於是便有了被稱作量子管製局的組織。

1

安妮·伊莎貝拉簡稱為安妮貝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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