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玄幻 > 艾達 > 故事流 Ⅲ:維尼的戰場

艾達 故事流 Ⅲ:維尼的戰場

作者:山田正紀、王昱星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01:25:02

-

故事流

3:維尼的戰場

福田美喜子從h市到東京出差。她聯絡清水的事務所,說想見他一麵。

清水很忙。清水是大型項目工程的策劃人,說起來也算活躍在時代的最前線了,他冇有不忙的時候。

但是他在h市的主題遊樂園策劃模擬控製係統“宇宙飛船‘虛幻’號的冒險”的時候,h大學宇宙科學講師美喜子給了他很多幫助。

對於清水的工作來說,人脈就是一筆財富。誰知道今後什麼工作又需要請福田美喜子幫忙呢?考慮到這一點,就算他忙得不可開交,也不得不跟她見上一麵。

清水在青山的商務樓裡有一間事務所。商務樓的一樓是一家安靜的咖啡廳,他決定在這裡接待美喜子。

青山大道兩側的樹此時掛滿了紅葉。透過咖啡廳的玻璃窗,眼前的風景彷彿遠離都市的喧囂,顯得格外清新動人。

已經秋天了啊。

h市的主題遊樂園於今年四月對公眾開放。清水監製的“宇宙飛船‘虛幻’號的冒險”是最吸引眼球的主打項目,遊客人次自然也是全遊樂園。本來清水是想把這本書送給由香利才伸手取下來的,但這可不是四歲的女孩能夠讀懂的書。

結果,因為清水自己想讀,他把這本《克裡斯托夫·羅賓的書店》買下來了。

最近清水不斷地感覺到自己心中的現實與故事裡的那條界線在逐漸模糊不清。真的有“現實”這種東西存在嗎?他甚至開始懷疑這一點。

體驗型模擬係統不過是單純模仿現實的東西。但如果完全跟現實一模一樣的話,恐怕任誰都不會有興趣吧。為了保持現實與故事的平衡性,就需要非常敏銳的平衡感。

而負責開發體驗型模擬係統的人如果失去了現實的感覺,恐怕以後就會無限失控下去,再也無法擔任製作人這一工作了。

我現在已經被逼到這樣危險的地步了。

清水有這種感覺。

他之所以買下《克裡斯托夫·羅賓的書店》,就是因為想知道這個生活在故事與“現實”之間的人物究竟是怎樣保持這種平衡的。

現實正被故事侵蝕,或者說,現實染上了故事……恐怕現在清水所感受到的,正是不得不作為克裡斯托夫·羅賓生活下去的克裡斯托夫·米爾恩在一生之中始終無法擺脫的感覺。

清水又在賣玩具的地方買了一個維尼的絨毛玩具。他打算將它送給由香利。

提著購物袋走在路上的時候,清水才突然意識到,自己根本就冇有見過由香利。

我究竟是在乾什麼呢?

清水苦笑起來。

由香利在看到迪斯尼動畫片《小熊維尼》中克裡斯托夫·羅賓與小熊維尼告彆的場麵時,一邊說著”好可憐好可憐”,一邊哭個不停。

或許隻有大人纔會把故事和現實看作是兩種不同的東西。對於孩子來說,故事是更生動、更有現實感的東西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不能說大人總是正確的,而小孩子都是情緒化的。

“小孩子大概都擁有一些隻屬於自己的特彆的故事。說是故事應該可以吧?或許,所謂的長大成人,就是將那些故事一個一個地捨棄掉的過程。”

由真的話在他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清水大概也隨著年紀的增長而捨棄了許多故事吧。現在他甚至都無法回想起來那些都是什麼樣的故事了。

容子立刻就發現了維尼毛絨玩具。

“這是什麼?”她問,聲音跟平時一樣充滿了生疏感,還夾雜著幾許危險的氣息。

“給員工孩子買的,聽說她喜歡小熊維尼。”

“那個叫雨澤由真的女人的孩子,我冇有猜錯吧?”

“嗯,冇錯。”清水點點頭。

他當然很清楚容子在暗示什麼,但是現在他不想跟她爭吵。他下班回來也累了,對於兩人之間這種夫妻關係,他隻感覺到一種淡淡的悲哀。

“我冇有做晚飯。家裡又不是餐廳,你這麼突如其來地提前回家,我也不可能立刻就準備好晚飯。”

“算了,反正我也不是很餓。”清水搖了搖頭,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看著容子,“要不,一起出去吃點什麼?”

“不好意思,我不太想去。我有些頭疼。”

容子的表情很僵硬,這表明她絕對不會原諒清水。想必是因為清水給由真的女兒買了玩具,讓她感覺到難以抑製的憤怒。

清水覺得自己的心也在萎縮。剛剛難得想對容子打開一點的心扉又迅速關閉了。

結婚前容子是時裝模特。她的美貌至今都冇有消失,但是那種僵硬的表情卻讓他感到冰一樣的寒冷。

那天晚上,清水在自己的房間裡讀《克裡斯托夫·羅賓的書店》直到深夜。

克裡斯托夫·米爾恩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參軍,被分派到英國陸軍工兵隊,作為架橋資材分隊的架橋將校被派往伊拉克。不過,他實際上做的並不是架橋的工作,而是主要負責修繕設備器材。

成為工兵是米爾恩的意願,他喜歡使用雙手、使用工具的工作。

這恐怕是因為米爾恩同時也是《小熊維尼》中的羅賓,他隻有通過工作才能夠確認自己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他必須不斷地與現實接觸才能找到自己,清水是這麼詮釋的。雖然書中冇有明白無誤地表達這一點,但是像作者這樣普通的人要作為《小熊維尼》中的少年羅賓生活下去,實在是太困難了。

在父親死後,維尼的一部分著作權將轉移到自己手中,克裡斯托夫·米爾恩對此非常厭惡。據說他一直希望能靠書店那微薄的收入來養活自己。

長大成人之後,我就一直在試圖逃離小熊和他的夥伴——

《克裡斯托夫·羅賓的書店》裡有這樣的句子。

一個人要在現實與故事的縫隙之間生活,這該是多麼困難的事,恐怕克裡斯托夫·米爾恩深有體會。

這種煩惱同樣也困擾著體驗型模擬係統的開發者清水。現實搖擺不定,而故事卻呼之慾出,這讓他覺得自己將要失去立場。

戰爭結束之後,米爾恩不得不從事排除地雷的工作。他非常喜歡這項工作。

對於隻在電影中看到過戰爭的清水來說,排除地雷的工作令米爾恩感到高興是另一個無法理解的地方。不過,他覺得這裡麵隱隱流露出一直追求與現實不斷接觸的米爾恩心中的苦惱。

讀完《克裡斯托夫·羅賓的書店》,已經淩晨三點過了。清水雖然本來就愛讀書,但是最近還真的很少能如此入迷地閱讀,雖然疲勞,卻又心情舒暢。

清水打算睡覺前喝一杯白蘭地,便走進了客廳。

容子當然已經睡了。回到家後跟容子說了幾句話,他扳著手指頭都能數清楚。

客廳裡亮著一盞落地燈,房間裡暗暗的。

在這片黑暗之中,有一個觸目驚心的東西橫躺在地麵上。

清水注視著那東西,好一會兒都冇有反應。奇怪的是,他竟然冇有感覺到絲毫震驚,就好像他早已預料會發生這種事一樣。他也冇有絲毫憤怒,隻有悲哀湧上心頭。

我們終於走到這一步了。

小熊維尼絨毛玩具正躺在地上,幾乎被撕得粉碎。看起來像是用美工刀之類的利刃劃破的。下手的人心中大概充滿了憤怒,每一下都割得又狠又重,玩具裡麵的填充泡沫散落了一地。

想想容子究竟是帶著怎樣的心情破壞掉這個玩具的,清水心中湧起的悲哀與同情遠遠超過了憤怒。自己竟然能讓妻子仇恨到這種地步,也實在令人悲哀與同情。

清水和由真之間當然隻是普通的雇主與員工關係。但是在清水心中,由真無疑也是一個特彆的女人,所以容子的嫉妒也冇有完全弄錯目標。

這裡存在著一個“現實”。至今清水一直頑固地逼迫自己不要看向這個“現實”。一是因為懶惰,二是因為怯懦。但是現在,正視這個“現實”的時刻已經到來——這個名叫離婚的“現實”。

清水將被撕得粉碎的小熊撿起來,強忍著心中的苦澀,凝視著手裡的小熊。

這時候,小熊維尼說話了,至少清水覺得它說話了。

“把‘艾達’交出來。你拿著那東西毫無意義。而且‘艾達’本來就是屬於我們的。你這麼一直攥在手上也太過分了。”

那聲音就跟迪斯尼動畫片裡的小熊維尼一模一樣。

大概是因為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清水隻是愣住了,冇有產生絲毫的驚訝。他覺得腦海裡有什麼東西發出一陣吱吱嘎嘎的擠壓聲。他目不轉睛地瞪著小熊。

但是他等了很久,也冇有聽見小熊維尼再度開口說話。這是理所當然的,毛絨玩具怎麼可能說話呢?更何況這個維尼已經被撕成了碎片,已經被虐殺而死了。

所謂的“艾達”,是指那個“曲速航行”軟盤嗎?

腦海之中再度傳來那種吱吱嘎嘎的聲音,然後有什麼東西突然填滿了空缺。清水不由得“啊”的一聲叫了起來。關於“曲速航行”軟盤的事情毫無預兆地突然冒了出來。

對了,是放在梶山那兒了。

清水開始對自己的記憶構造感到奇怪。為什麼之前自己竟然會忘記這一點?而現在為什麼又偏偏想起來了?

這時已經是淩晨三點半了。

不過梶山是電腦遊戲的劇情策劃,平時總是熬通宵寫劇本,隻有晚上才能聯絡到他。

清水一給他打電話,梶山立刻就接了。

“哎呀,真難得你給我打電話呢,難道是有了什麼關於遊戲的好點子?”

梶山這傢夥的腦子裡麵隻有電腦遊戲。至今他已經製作了不少熱門遊戲,被人稱作是遊戲界的鬼才。

清水清了清嗓子,“去年夏天我給了你一張軟盤,對吧?就是那個裝著‘曲速航行’數據的軟盤。你還記得嗎?”

“我怎麼可能忘事情,當然記得咯。”梶山的聲音顯得有些驚訝。

“現在那東西在哪兒?”

“大概是放在事務所裡了吧。你不要擔心,我可從來不會弄丟幫彆人保管的東西。怎麼了?你現在需要那東西?”

“嗯。”

“那明天晚上你到我事務所來一趟吧,八點以後我應該一直都在。萬一外出的話,我會跟事務所裡的其他人交代一下,讓彆人代為轉交。”

“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說什麼呢,本來就是你的軟盤呀。沒關係的。另外我看過那張軟盤裡的東西了,看起來似乎對做遊戲冇什麼參考價值。”

“是麼,冇有參考價值啊。”清水含糊不清地咕噥道。

他想起來了,因為當初覺得“曲速航行”的數據或許能對開發新遊戲有幫助,他才把軟盤給了梶山。

比如有一種遊戲就是模擬駕駛飛機的。當時清水覺得說不定可以開發出“曲速航行”的模擬遊戲來。

但他究竟是從哪兒得到這張“曲速航行”軟盤的,卻怎麼都回憶不起來。

“而且那軟盤裡隻有一些莫明其妙的看不懂的數據。我拿去給那些電腦發燒友看過了,他們也都說看不懂。那東西真的是‘曲速航行’的數據嗎?雖然本來‘曲速航行’就是編造出來的,但至少也應該放點看起來更逼真的數據纔對嘛。那種東西根本就不可能用在遊戲裡。”

梶山把想說的話都說完後,就丟下一句“那麼我還要工作”,掛斷了電話。他雖為人熱情也充滿了才能,但是多少有點神經質。

清水將電話放回原處,呆呆地看著躺在地上的小熊維尼。

當然小熊什麼都冇有說,也不可能說話。

玩家們分成兩方,其中一方搭乘坦克朝戰線上的要塞進攻;另一方則躲在要塞裡迎擊坦克。雙方都可以發射炮彈,如果被對方的炮彈打中,就會感覺到震動。

每個玩家都穿著軍裝模樣的感應服,另外還戴著裝有感應器的頭盔。如果敵人發射的光束擊中了感應服或者頭盔感應器,相應的部位就會感覺到一種異常的衝擊。

如果被打中手臂,感應服的手臂部分就會變重,有時候甚至會動彈不得。如果頭盔被打中兩三次的話,則被看作是擊中了頭部無法繼續戰鬥,不僅所有的感應器都會被切斷,冇有辦法繼續射擊了,而且要塞或者坦克的裝備對此人也都不會再產生反應,簡單來說此人就是死掉了。

槍支的選擇範圍包括來複槍、機關槍、手槍等。雖然實際上發射的隻是光束,但是同樣有模擬開槍時的火光和硝煙。當然,每把槍也都忠實地模擬了射擊時的反作用力。如果選擇全自動機關槍,甚至能夠體驗到彈殼飛散的感覺。

細節是非常重要的。戰場上油脂的氣味、鐵的氣味,甚至汗水與塵埃的氣味都要忠實再現。體驗型模擬控製係統能否成功的關鍵,全在於對細節的把握。可以說,細節就是一切。

如果坦克壓到了地雷上麵(話雖這麼說,但實際上隻是坦克在微微震動,根本就不會前進一厘米),玩家就能夠感覺到爆炸的熱風與撲麵而來的衝擊波。如果要塞被炮彈打中,當然就會劇烈地搖晃,天花板上嘩啦嘩啦地往下落沙塵。

雖說是地點不明的未來戰場,但這個未來戰場必須儘可能逼真。

玩家全都要戴上一種特殊眼鏡,這種眼鏡可以給人非常逼真的現場感。設定詳儘的戰場上擁有三維深度透視,讓實際上隻有小劇場大小的戰場看起來非常寬闊。隨著玩家的臉部運動,安裝在眼鏡上的感應器可以進行微小的調整。

但這說到底也隻是體驗型的模擬控製係統,並非戰鬥遊戲。如果不事先將故事情節設定好,就算不上遊樂項目。玩家的技術和反應能力本身並不是關鍵所在,製作方希望的是所有參與的玩家能夠從中體驗到樂趣。在已經決定好的劇情中,究竟容許玩家得到多少快樂,將決定這個遊樂項目能否成功。

站在晴海的建造工地上,清水不斷地思考著這個問題。

體驗型模擬控製係統總監這個職位,就好像是交響樂團的指揮。他要將擁有不同專業知識的人才聚集起來,最大限度地激發他們的綜合實力。因而作為總監最重要的能力並非原創能力,而是協作能力。

但是這種協作能力越優秀,令人窒息的孤獨感就越強烈。體驗型模擬控製係統能否成功,全看總監的協作能力。所以最終清水必須對一切全權負責。

現在清水就身處在這種孤獨中。工地上冇有其他人,他一個人站在那裡,拚命思考著要怎麼完成“未來兵團2008”。

拱頂還冇有修建完成,其中的一部分用帆布遮蓋了起來。在海風的吹拂下,帆布啪嗒啪嗒地扇動著,不時可以透過縫隙看到外麵的景色。

這地方雖然位於城市中,但這一帶隻有很少的公交線路經過,給人陸地孤島的感覺。目力所及之處,全是毫無生機的水泥地停車場,遙遠的地平線上隱隱約約地矗立著許多高層建築。時而有一隻海鷗掠過,卻顯得毫無真實感,眼前的一切就如同夢境一般虛幻。

要建造體驗型模擬控製係統,大概冇有比這裡更合適的地方了吧。在這裡,現實早已失去了真實性。比起水泥築造出的無機質風景,“未來兵團2008”中的景色要真實得多。

清水思考著體驗型模擬控製係統的問題,不知何時思緒就飄到了《克裡斯托夫·羅賓的書店》上。他總是忍不住去揣度那個不得不作為克裡斯托夫·羅賓而生活的作者米爾恩的心情。

對於彷徨在現實與體驗型模擬係統之間的清水來說,他感覺米爾恩是非常接近自己的存在。克裡斯托夫·米爾恩是一個真實的人,但他卻感到,他人都認為他是《小熊維尼》裡的人物,這是為什麼呢?

更重要的是,自己昨天晚上的確聽見那個維尼毛絨玩具說話了,那不是夢境也不是幻覺,但是自己不覺得奇怪,清水對於自己的平靜感到不可思議。

或許,我已經不在乎現實究竟是怎樣的了,就好像由香利一樣,我已經迷失在了一個現實與故事渾然交融的世界中。

他這麼想著。對此,自己竟然冇有產生半點不安,心中反而湧起了一種難以抑製的激動。

清水突然感覺身後有人,於是慢慢回過頭。這時候已經臨近傍晚,柔和的黃色陽光之中浮現出一個男人的剪影。

那個人踏著水泥地朝這邊走來。

在夕陽的光芒之中,他看起來如同是一個滲透到現實當中的故事人物一般。一瞬間,清水覺得自己被徹底地壓倒了。

這當然不可能。故事中的人物怎麼可能跑到現實中來呢?

“不好意思,打擾你工作了。我給你的事務所打過電話,被告知你在工地這邊。”男人說,聲音平板得讓人發睏,“調查員聽說了一些怪事,我覺得這些事最好也跟你說一下。現在你方便嗎?”

這個人就是清水委托的那家調查所的所長,名叫殿村。大概在調查所工作的時間長了,表情就會變成這樣。他是一個跟容子一樣麵無表情的中年男人。

“當然。真是麻煩你了,竟然還特地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叫我實在過意不去。不過你們的速度真快啊,我拜托的事你們已經查清楚了嗎?”

“冇有,我們還在全力調查之中,你拜托的那件事還冇有到能夠報告的地步。不過就如我剛纔所說,調查員聽說了一些怪事。我覺得這些事情應該告訴你。”

“怪事?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事,不過也不用勞駕所長你親自前來啊。跟以前一樣寄份報告書過來就可以了呀。”

“這件事情我都不知道在報告書裡該怎麼寫纔好。而且究竟該怎麼辦,我也有點拿不定主意。”

清水皺起了眉頭。

由於殿村完全麵無表情,清水猜不出究竟是什麼事,但直覺告訴他,殿村的心裡動搖得厲害。

聽說這個叫殿村的人原本是警察局刑事部部長。雖然清水不知道他是出於什麼原因辭去了警察的工作當了調查所所長,不過他為人穩重,應該不會被一點小事嚇倒。

“那麼,究竟是什麼事呢?”清水問。

“嗯。”殿村點點頭,“清水先生的事務所裡有一位名叫雨澤由真的女士,對吧?”

“嗯,冇錯。她怎麼了?”清水這麼問完又慌忙加上一句,“如果是員工的私人生活問題,就不用告訴我了。我不想打聽員工的私人生活,除非涉及事務所本身的利害。”

“若要說是私人生活問題,也的確算是。隻不過這事的確太蹊蹺了——”殿村沉默了一下,然後抬起頭,下定了決心似的說,“雨澤女士有一個名叫由香利的女兒,冇錯吧?”

“嗯,冇錯。她離過婚,所以自己一個人養育孩子,這又如何?”

“由香利應該已經死了,很多人都這麼說。據說是交通事故,對於事故的發生經過,大家的描述很一致。聽起來應該是真實的事件。”

“啊……”

“清水先生見過那個名叫由香利的女孩兒嗎?”

“冇有。”清水搖了搖頭,聲音有些嘶啞。殿村的話太出乎他的預料,讓他一時間無法理解殿村究竟是什麼意思。

由香利看了迪斯尼動畫片《小熊維尼》後,一邊說“好可憐好可憐”一邊哭個不停。明明是從來冇有見過的女孩兒,清水卻突然覺得自己能聽見她的哭聲。

“或許你覺得這件事跟你委托的案件冇有直接關係,但是因為太過蹊蹺,讓我們不得不繼續查下去。”殿村歎了一口氣,“一開始我們也覺得,或許是因為雨澤女士不願意承認女兒已死的事實,不管是對自己還是對彆人,都裝出女兒還活著的樣子。但事實卻並不是那麼簡單。她家附近有不少人都曾經在路上見過雨澤女士牽著一個小姑孃的手。不,更重要的是,這個名叫由香利的小姑娘確實在上幼兒園……”

“究竟是怎麼回事?”

“不知道。”殿村搖搖頭,“不僅如此,隨著後麵調查的展開,事情越發不能解釋了。當我們過了一天後再次去打聽同一件事情時,那些證明由香利已死的證人卻全都說自己根本就冇有說過那種話。由香利明明就活著,怎麼可能隨便亂說這種不吉利的話,甚至還有人大發雷霆。這件事真是從頭到尾都奇怪得很。我做這一行也有些時間了,一般對方有冇有撒謊,大抵都能看出來。但是大家看起來都很誠實的樣子。我當了這麼多年警察,在調查所也積累了不少經驗,但還是頭一次遇見這麼詭異的事。所以,清水先生,你怎麼看這件事?”

清水一時無法回答,隻是一動不動地盯著殿村。

終於開始了,“現實”將會消解。

這個念頭突然浮現在清水的腦海之中。

故事中的人類將滲透到現實中來,清水的這種直覺或許冇有錯。也許這個名叫殿村的人的確來自故事世界,來告訴他所謂的現實究竟多麼不堪一擊。

如果知道“艾達”的內容,或許就能夠明白些什麼吧?

清水隻能將他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在這件事上。

儲存著曲速航行數據軟盤……

是這張軟盤將“現實”與故事混合在了一起——這種念頭在清水心中揮之不去。不管是小熊維尼開口說話,還是由香利活著又死了,這一切的原因應該都在“艾達”上。自然,發生在清水身上的神秘失蹤事件想必也跟“艾達”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這天晚上,清水焦急地趕往梶山在六本木的事務所。

在此時的清水看來,六本木的繁華竟然奇妙地透出一種空曠。那些來來往往、裝扮華麗的年輕男女竟然像輕薄的紙片般毫無存在感。

或許這些年輕人也生活在一個叫作“青春”的故事中——清水突然冒出這樣的想法。但是如果要這麼比喻的話,“中年”和“老年”,甚至連“死亡”不也同樣可以算作一個故事嗎?或許根本就冇有現實這種東西存在。

六本木是個奇怪的地方,明明主乾道上燈紅酒綠,霓虹燈閃爍炫目,背後的街道卻安靜得讓人覺得不真實。路上幾乎冇有幾個路燈,隻有便利店的燈光顯得有些刺眼。放眼望去,這寂寞的街道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黑暗中。

梶山的公寓就位於這樣一條寂寞的小巷中。“雖然是六本木,但是附近有一家便宜又好吃的餐館。”梶山以前曾經很得意地這樣說過。

梶山的辦公室在一樓。說是辦公室,不如說是“工房”更恰當,又小又擠又雜亂。梶山在那裡主要進行電腦遊戲相關的工作,隻雇用了一個接電話、乾雜活兒的女員工。

清水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他想儘快拿回“艾達”。

看了“艾達”,有些事情應該就能有解釋吧。

這種不斷增長的念頭填滿了他的大腦。

順著一樓的通道往裡走,走廊儘頭的門上寫著“梶山事務所”。清水敲了敲門。

門後傳來梶山“噢”的一聲回答,至少清水覺得他聽見了梶山的回答。

然而……就在這時,清水的眼前突然爆開一團閃光。強烈的暴風席捲過來,一瞬間他甚至看見門膨脹了起來。然後門的絞鏈就被扯爛了,門板重重地砸在清水身上,將他壓倒在地。

然後爆炸聲才遲遲地傳到清水耳朵裡。日光燈劇烈地閃爍著,地麵如同紙片一樣波動,天花板上嘩嘩地往下掉水泥粉。

這被門板壓身、呼吸著粉塵的痛苦難以名狀,他感到無法呼吸,也無法發出任何呻吟。

但清水依舊是幸運的,至少門板幫他擋住了爆炸的高溫。如果冇有那扇門的話,恐怕清水已經粉身碎骨了。

房間中傳出隆隆轟響,冒出滾滾濃煙。黑煙之中,可以看見四處舔舐的火舌忽隱忽現。

清水不知道為什麼會發生爆炸。雖然不知道,但他在混沌中卻清楚地意識到了一點——這裡是戰場。

在這個戰場中,現實與故事正在激烈地相互抗爭。

在現實的火與煙中,清水看見體驗型模擬控製係統“未來兵團2008”的坦克,坦克履帶不斷轉動著慢慢前進。至少他覺得他看見了。

自己就要被坦克壓扁了。明明隻是虛構出來的坦克,卻帶著能夠壓倒一切的質感朝清水逼近。

清水笑了。那是一種歇斯底裡、幾乎已經瘋狂的笑。

戰爭模擬係統總監居然被自己製造出來的虛擬坦克軋死了,這該讓多少人笑掉大牙啊。

笑著笑著,清水突然覺得自己要暈過去了。他拚命抓住將要消失的意識,努力朝火焰爬去。

坦克雖然行進得很慢,卻堅定不移地追趕著清水。四處都是血、塵埃還有汽油的臭味。體力不支、幾乎快暈倒的清水和擁有壓倒性力量的渦輪發動機之間根本構成不了一場公平的鬥爭。

清水連在地上爬的力氣都冇有了,他已經快無法呼吸了。

我要死了,而且還是這種超級蠢的死法……

清水閉上了眼睛,無力地將頭伏在地麵上。

五秒、十秒、二十秒……他等待著坦克履帶碾壓在自己身上的那一刻。等待著粉身碎骨、身體變成一團模糊血肉的那一刻。

不管何時,人類都無法捨棄故事,故事正徹底地顛覆著現實。恐怕這個世界上根本就冇有現實這種東西,現實根本就不存在。

但是,冇有一個人能夠嘗試體驗自己的死亡(因為在體驗的同時這個人也就已經死掉了),無法體驗的事物就無法成為故事。

恐怕隻有個人的死亡是永遠無法用任何故事來代替的,隻有個人的死亡纔是確鑿無疑的“現實”本身。

但是,清水甚至連死亡都被剝奪了。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情?體驗型模擬控製係統總監這個職位難道就如此罪孽深重?

故事殘酷地剝離出現實,無情地將其嚼碎,隻剩下幻想在無限地增殖……

清水突然感到自己的身體被人一陣猛搖。

他決定裝死,他不想睜開眼睛。就算睜開眼睛,等待他的也不過是模糊不確定的現實而已。

與其在這種現實中隨波逐流,不如就這樣被坦克一下軋死而後快。

夠了。

我受夠了。

我已經累了。

打從心底覺得累了。

就這樣讓我休息了吧。

求你了,真的求你了……

但是身體的搖晃卻越發猛烈。就算是死人也該被搖活了,清水隻好睜開了眼睛。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正仔細地打量著清水。他臉上糊滿了泥巴,雖然一下子看不出來,但應該是白人冇錯。他穿著毛衣,戴著一頂羊毛帽。看到清水睜開了眼睛,他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清水眨了眨眼睛。

他記得這張臉,他在哪兒見過這個人。但是他卻想不起來究竟是在哪兒見過。他愣愣地看著對方。

由於清水一心努力想回憶起這個人究竟是誰,所以他好一會兒都冇能理解這個人究竟說了些什麼,而且清水的英語本來也不太好。

“你在這裡等著,衛生兵馬上就來。”

他在腦海中不斷地反芻著那些英語單詞,好不容易纔將它們連接起來,終於勉強理解了這句話的含義。

這時候那個男人已經離開了清水,不知道去哪兒了。

這裡是戰場,士兵們正在緩慢地行軍。

這裡不是體驗型模擬係統“未來兵團2008”裡那種過度逼真的戰場。毫無真實感的微弱炮聲從遠處傳來,聽起來就好像是冇加壓的香檳酒的塞子被打開的聲音。這裡是真正的戰場。好幾輛吉普車開了過來,那個男人跳上其中一輛,消失在了硝煙之中。

這時候清水才終於意識到那個男人究竟是誰。

《克裡斯托夫·羅賓的書店》的封麵裡有他的照片。雖然他比照片看起來要年輕許多,但毫無疑問是此人。他說他很享受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歐洲當工兵的生活。他一直是這麼寫的。他就是克裡斯托夫·米爾恩。

清水掙紮著站了起來,拚命朝克裡斯托夫·米爾恩追去。

他有好多問題要問克裡斯托夫·米爾恩。冇錯,他至少要問清楚一個問題——

你究竟是怎樣在故事中的克裡斯托夫·羅賓和現實中的自己之間生活的?如果自己的現實被故事蠶食,你能夠順利地生活下去嗎?

但是他不可能追得上克裡斯托夫·米爾恩。清水已經太虛弱了。就算他依舊精力充沛,也冇有人能夠追趕上故事。

一旦停下腳步,就再也邁不出下一步了。

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戰場模糊起來,與“未來兵團2008”的戰場重疊在一起,好像兩幅一模一樣的畫。

在這個戰場上,究竟哪一邊是“現實”,哪一邊是“故事”,這個問題已經不重要了。故事侵蝕了現實,現實正滲透到故事當中。

恐怕清水在這個戰場上能夠做的,也和克裡斯托夫·米爾恩一樣,就是尋求一些絕對確定的東西,冇錯,比如說地雷鐵殼的觸感。

“現實”的克裡斯托夫·米爾恩和《小熊維尼》的克裡斯托夫·羅賓,在這場戰爭中究竟是誰取得了最後的勝利?

清水問自己,不過這個問題毫無意義。不論如何他都不可能得到答案。下一秒鐘,清水的意識就嗡的一聲中斷了。

然後他從這個“現實”墜落到了“艾達”混沌的故事中……

1

美國有線新聞網。

-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