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達 神話 Ⅳ：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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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話

4：光芒

先是地平線上浮現出了紅色的光芒。在這光芒中，沙漠甦醒了。橘黃色的光芒將每一粒沙子都刻畫得清晰無比。今天看起來也會非常炎熱，沙漠上已經冒起了熱氣。風吹起熱氣，也同樣靜靜地吹過泰西封的棗椰樹……早晨來臨了。

在這晨光中，一個男人正默默地佇立著。

他自稱是“貪食人腦漿的蛇”。

在他的身邊，一個老人正蹲在神殿的石階上。不用說，他就是巴薩爾哈德了。巴薩爾哈德兩臂抱膝，低低地垂著頭，臉枕在膝蓋上，大約是睡著了。

阿吉達哈克低頭看著正在石階上沉眠的巴薩爾哈德，一動也不動。他的兜帽拉得很低，叫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他肩上的鬥篷無力地反射著晨光。

“這就是傳說中擁有無數奇聞逸話的巴薩爾哈德嗎？這就是世間稱為泰西封屈指可數的故事敘述者嗎？簡直可笑！不過是個昏聵的老東西罷了！明明故事才說了一半，還冇有結束，他竟然就先睡過去了……”終於，阿吉達哈克痛苦地低聲說道，聲音中充滿了失望與苦惱。他轉過身，打算離去。

但是巴薩爾哈德並冇有真正睡著。就像是迴應阿吉達哈克一樣，巴薩爾哈德雖然冇有抬起頭，卻在他身後開口了：“並非如此，阿吉達哈克。我並冇有睡著，我隻是在抗拒你的故事——”

阿吉達哈克轉過身，動作中流露出些許緊張。

“你打算講述故事中的‘故事’，而那是我們故事敘述者絕對不可碰觸的。故事的‘故事’——它能將所有的‘故事’都貶為毫無意義的存在，能將人生困入虛無之中。阿吉達哈克，你還真是會講故事呢。你這是打算破壞所有的‘故事’！”

老人的聲音淡淡的，但其中卻包含著畏懼。

“你是說我想要破壞所有的‘故事’？”阿吉達哈克的聲音有些嘶啞，“那可是空穴來風的中傷。巴薩爾哈德，我想要破壞的其實是——”

“滾吧，惡魔！”巴薩爾哈德像是要趕走阿吉達哈克般地說，“我纔不想聽！我的耳朵可不是用來聽惡魔的辯解的！”

阿吉達哈克低下了頭。

風狂野地掠過沙漠，黑色的鬥篷飛舞著啪嗒作響。風不停地吹著、吹著，鬥篷翻飛——然後那黑色終於滲染進風中，如同墨汁滴進了水中一般，慢慢擴散開來。黑暗——比無月的夜晚更黑更暗的黑暗將泰西封都城包裹了起來……

有人發出了尖叫。遠處傳來了受驚的駱駝的嘶鳴，狗在狂吠，嬰兒在啼哭。光明之神阿胡拉·瑪茲達的祈禱聲彙合成一股洪流。

但是巴薩爾哈德卻不會被這種東西嚇倒。他依舊埋頭坐在石階上，紋絲不動。

阿吉達哈克離開了巴薩爾哈德。

在他前方的黑暗中，磷火般的模糊藍光勾勒出三個人的輪廓。人？不對，既然阿吉達哈克熱情地朝他們走去，這三個人也是魔王及其部下吧。

一個是道爾傑，意為虛言者。

一個是納絲，司掌屍體腐壞的女魔。

而最後一個則是安格拉·臘曼紐，死亡的創造者，棲息在無邊的黑暗世界中，帶來暗黑物質的魔王。

在黑暗中，妖怪們低聲交談。

道爾傑問：“你這是在乾什麼呢，阿吉達哈克？”

“給巴薩爾哈德講‘故事’——”阿吉達哈克用沉痛的聲音說，“我本以為，人稱知道世間所有奇聞逸話的巴薩爾哈德或許能夠告訴我‘故事’究竟是什麼。”

“那根本就不可能啊。因為從某種意義說，這個薩桑王朝被包含在‘艾達’的故事世界內部。”這次發話的是魔王安格拉·臘曼紐，“不管是誰，到頭來都生活在主觀的故事中。人類有多少，故事就有多少。其結果就是，所有的文明、曆史都不過是故事。身在故事中的人類想要理解故事的奧妙，這本來就是矛盾的。”

“不過，就算是故事，這也實在太老掉牙了不是？先不管什麼‘艾達’，這設定簡直就是廉價的英雄奇幻嘛。為什麼要用古代的薩桑王朝當背景啊？”道爾傑嘲笑般地說。

“不管是怎樣的故事，都必須要有記號和象征貫穿其中才能夠成立，就算是‘艾達’也不能免除這條原則。‘艾達’的波動正在不斷擴大，已經無法遏製了。不對——”這時候安格拉·臘曼紐疑惑地頓了一下，“單獨說正在擴大似乎也不對。也許說正在深化纔好。正在不斷地浸入故事的深層。其結果就是這個薩桑王朝的‘故事’。”

“所謂正在浸入故事的深層究竟是什麼意思？故事的深層又是什麼？”阿吉達哈克的聲音有些發乾。

“宇宙論啊。這個宇宙究竟是如何產生的？這或許可以被稱作終極的‘故事’吧。最終將殘留下來兩個宇宙論，就是大爆炸宇宙論和等離子體宇宙論兩種。既然冇有任何生命能夠回溯時間去確定宇宙誕生的那一刻，那麼宇宙論就必然隻能有一個‘故事’。不過，‘艾達’似乎也無法完全消化掉宇宙論這個‘故事’。等離子體宇宙論是光明，大爆炸宇宙論是黑暗——最後不得不將其納入成瑣羅亞斯德教的另一個‘故事’才能展現出來。”

在此之前一直沉默不語的納絲這時候悄聲說道：“我們都隻不過是象征。在這個‘故事’中，我們象征的是黑暗。”

“光明與黑暗的鬥爭麼？這種設定太老掉牙了。果然隻是三流英雄奇幻——”道爾傑像是在自我嘲笑。

“或許的確老掉牙，也的確是隨處可見的故事。但你不覺得光明與黑暗之間的永恒鬥爭這種故事中，有一種能夠刺激人類潛意識的元素嗎？我經常這麼覺得——”安格拉·臘曼紐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沉了，“或許在人類的潛意識之中就孕育著宇宙論的故事，因為人類正是宇宙的一部分。我們或許是以某種方式記憶了宇宙誕生的故事，你們不這麼覺得嗎？”

“唔……”

“大爆炸宇宙論與等離子宇宙論之間如同《啟示錄》般的永久鬥爭或許在人類的潛意識中留下了無法消除的烙印。否則從亞瑟王的聖盃傳說到《裡見八犬傳》1，同樣主題的故事不可能像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斷重複——”

“而結果，就是故事開始氾濫，其在符號上的差異達到了飽和。故事被消費，最終達到無差異的程度。故事具有的象征力也完全地消失——”阿吉達哈克用極端苦澀的語氣說。那是徹底絕望地放棄了某種東西的人纔會有的語氣。

安格拉·臘曼紐緩緩看向阿吉達哈克。“就算是宇宙論這樣宏大的‘故事’也會這樣嗎？”他用近乎沉痛的低沉聲音問。

“最先消失的難道不正是宏大的故事嗎？”道爾傑替阿吉達哈克回答說，“已經冇有人關注那些構架宏大卻內容空洞的故事了。”

這時候，一道光芒突然劃破了黑暗，泰西封城清晰地浮現出來。

在這強烈的光芒中，影子消失了，輪廓也變模糊了，四個妖怪隻留下如同玻璃般透明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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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南總裡見八犬傳》，是日本古典文學史上最長篇的钜著，講述了八個由念珠轉生的武士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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