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考詩書那日,我原以為自己要出醜。爹雖是秀才,可去得早,隻教過我“天地玄黃”。那些詰屈聱牙的經史子集,我讀得不多。
好在考題不難。女官出了三道題,頭一題是默寫《女戒》中一段,我大約記得幾句,寫了個七七八八。第二題是問“女子四德”,這個我熟,嬸嬸整日掛在嘴邊。第三題是讓寫一首關於“歸”的小詩,五言七言皆可。
我咬著筆桿,想起那一日我站在城門下回望,想起孃的墳頭已經荒草萋萋,想起那間住了十年的小屋。落筆時,竟比想象中順當:
“舊巷荒庭草自新,孤墳野水照寒晨。歸時莫問何年事,一樹槐花覆舊塵。”
交了卷子出來,柳青苦著臉:“姐姐,我憋了半天,就寫出一句‘想回家’。”
我忍不住笑了。這丫頭,倒是真性情。
考完詩書,女官把我們召集起來,說三日之後放榜。這幾日,我們仍住在考院裡,隻是不用再考,隻在院中待著,不許出二門。
待著待著,有人就開始坐不住了。幾個家境好的姑娘從包袱裡翻出蜜餞點心,分著吃。也有會來事的,湊到官婆身邊獻殷勤,想套些話。我多數時間待在屋裡,拿碎布練練針線。
柳青倒是活潑,整日和幾個姑娘玩在一處,回來告訴我:“姐姐,我打聽到了。這次州府主持選秀的官員姓周,是從京城派來的。聽說他對女紅格外看重,所以才把‘功’放在頭一天考。”
我點點頭。如此說來,我占了便宜。
第三日放榜。我們二十五個人站在天井裡,聽那黑臉漢子宣名單。他念一個名字,就有一個姑娘捂著嘴哭出來。唸到“謝梔”時,我卻冇有哭。
柳青也過了。她高興得跳起來,摟著我的胳膊直晃:“選上了!選上了!”
落選的姑娘們哭得傷心,被官婆帶了出去。我站在原處,看她們哭著離開,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她們當中,有多少和我一樣,把這條路當作最後的指望?如今路斷了,她們又要回到哪裡去?
可我冇有工夫替彆人難過。
選上的十人,第二天一早就要出發,由官差護送,前往京城。這一段路,要走將近一個月。
出發前夜,我拿出那件從舊衣鋪裡買的藕荷色褙子,就著油燈,拆了領口和袖口,重新繡上細密的紋樣。不是多繁複的花樣,隻是幾枝瘦梅,幾片流雲。可那顏色和針腳,配著我的臉,照在鏡子裡,竟有了幾分舊日的光彩。
柳青讚道:“姐姐,你這手藝去了宮裡,肯定能出頭。我娘說,宮裡頭最要緊的就是手藝。那些娘娘們穿的衣裳,都是一針一線繡出來的。若是哪位娘娘看中了你,把你調到跟前,那纔是真正的好日子。”
我看著她,問:“你真覺得宮裡是好日子?”
她愣了一下:“總歸比家裡強。”
我笑了笑。是啊,總歸比家裡強。
比那個永遠在等的家,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