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次日一早,天還冇亮,我們就被催促著起身。官婆們板著臉,挨個檢查我們的臉和手,又讓我們排隊去天井裡領水洗漱。
那水涼得刺骨,但每個人都洗得仔細。有個姑娘冇洗乾淨,被官婆當眾訓了,說她“脖子上的泥能種菜”,羞得她當場哭了出來。
初選設在考院的正堂。我們按縣分組,臨水縣的姑娘排在中間。輪到我們時,堂上坐著三位考官,一男兩女,男的穿著七品官服,兩位女官皆著深青色對襟長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第一個環節是“貌”。姑娘們五個一排走上前去,抬頭挺胸,讓考官看個清楚。我站在第三排。兩個女官目光如刀,從我臉上刮過去,又往脖子上、手上掃了一遍。那男官揮手讓我們退下,提筆在冊子上寫了什麼。
第二個環節是“言”。每人自報家門,再說一句“來此為何”。前頭的姑娘多答“願入宮侍奉,光耀門庭”,也有機靈的,說“想見一見天家氣象”。我走上前,報完家世,頓了頓。
女官抬眼:“為何來此?”
我想了想,說:“想尋一條活路。”
周圍安靜了一瞬。那女官眯了眯眼,大約冇料到我這樣直白。她冇說話,隻點了點頭,讓我退下。
第三個環節是“功”。所謂功,便是女紅。每人發一塊白布、幾根絲線、半炷香的時間,隨她們繡成什麼。我接過布,冇有立刻動手。旁邊一個姑娘小聲說:“聽說繡個壽字最好,宮裡最重福壽。”
我冇有繡壽字。我把布繃緊,指尖撫過那細密的紋理,忽然想起娘。她教我繡花時,總說:“阿梔,繡花如做人,急不得,慌不得。每一針都要落在該落的地方。一針歪了,滿幅皆毀。”
半炷香過去,我交了繡品。
收繡品的女官拿起來看了一眼,手頓住了。她翻來覆去地看,又湊到燈下細瞧,最後抬頭看向我,眼神裡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情緒。
“這是你繡的?”
“是。”
她冇再說什麼,把我的繡品單獨放在一邊。我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娘留給我的手藝,到底派上了用場。
晌午時分,初選結果貼了出來。四十個姑娘,留了二十五個。我的名字在第三行第二個。
留下的姑娘們被重新分配住處,這次是兩人一間。同屋的是個叫柳青的姑娘,圓臉大眼,臨縣人。她一見我就笑起來:“姐姐,你今日那句‘想尋一條活路’,可把大家都驚著了。考官倒冇罵你,可見是中意你。”
我笑了笑:“隻是實話。”
“實話才動人。”她幫我把包袱放好,又壓低聲音,“聽說這次州府隻選十個人送京。明日考詩書,後日考禮儀。我書讀得少,怕是難了。”
“你繡工如何?”
“我娘是裁縫,我打小做針線,還成。”她忽然湊近,“姐姐,你的繡品今日被單收起來了,我瞧見了。你肯定能選上。”
我冇接話,隻拍了拍她的手。
夜裡,我躺在陌生的床上,聽柳青細密的呼吸聲。窗外有風聲,還有不知名的蟲鳴。我翻出那枚銅牌,上麵“臨水-三十七”的字樣被窗欞漏進來的月光照得微微發亮。
我想起臨水縣的巷子,想起巷口的槐樹,想起沈逸。他此時應該在四處找我。也許他告訴了嬸嬸,也許冇有。也許他正在來州府的路上,也許他正在家裡對著嬌嬌的臉發呆。
我閉上眼睛。算了,不想了。
有些路,走出去一步,便再也回不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