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巷子走到頭,是條傍河的小路。
清晨的霧氣貼著河麵遊動,像一匹扯不開的灰紗。我沿著河走,腳步越來越快,心口像是揣了隻兔子,活蹦亂跳地撞著,撞得我有些發暈。
沈逸冇有追來。他大約還站在巷口的暗影裡,像從前許多次一樣,猶豫著是要前進一步,還是退後一步。
我已不在意了。
出城的路漸漸寬了,東邊的天泛起蟹殼青。有幾戶早起的人家開了門,狗探出半個腦袋,朝我吠了兩聲。我裹緊了身上的舊鬥篷,加快腳步。
走了一盞茶的工夫,城門口到了。守城的兵卒打著哈欠,遠遠瞟我一眼,冇有攔。我出了城門,回頭望了一眼。城樓上的“臨水”二字在薄霧中若隱若現。這是我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今日一彆,不知何年才能回來。
也許,永遠都不回來了。
城門外的大道上,已經聚了十來個女子。有的帶著丫鬟婆子,坐著青帷小車;有的揹著包袱,孤零零站在路邊。我走近了,才發現每個人都拿了一塊和我一樣的木牌,隻是顏色深淺略有不同。
我選了個不引人注意的位置站定,悄悄打量著這些姑娘。她們大都和嬌嬌年紀相仿,十五六歲,臉上撲了粉,穿著自己最好看的衣裳,像一簇一簇的春花,開在這灰撲撲的官道旁。
辰時剛過,兩個騎著馬的官差從道旁驛站裡出來。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黑臉漢子,腰間挎著刀,手裡捧著冊子,掃視一圈,粗聲粗氣道:“選秀女入州府者,上前驗明正身。”
姑娘們依次上前,遞上木牌和戶籍文書。那黑臉漢子一個個看過去,偶爾問幾句話,聲音壓得低低的,前麵的姑娘答了,有的紅了眼圈,有的咬著嘴唇。
輪到我時,我把木牌和戶籍遞過去。他翻開看了看,又抬起頭仔細端詳我的臉。
“謝梔?”他唸了一遍名字,手指在冊子上劃過去,“臨水縣人氏,年十七,父母雙亡,叔嬸收養。家世清白,未曾婚配。”
“是。”
“你這氣色,怕是有病未愈。”他皺眉。
“前些日子偶感風寒,已經好了。”
他點點頭,把我的木牌收走了,另給了我一塊紅綢包著的銅牌,上麵刻著“臨水-三十七”。我接過銅牌,站到了隊伍的最後。
身後又陸續來了幾個姑娘。到了午時,官道旁已聚了五六十人。那黑臉漢子點了點人數,翻身上馬,高聲說:“此次選秀,按製由各縣選送。進了州府,先考德言容功,再定去留。各位姑娘,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且各自珍重。”
說完,他朝道旁一招手,十來輛驢車從驛站後頭駛了出來。每輛車能坐五六個人。我們被分了組,各自上車。趕車的漢子吆喝一聲,車隊便緩緩向州府方向去了。
我靠在車篷邊上,看外頭的景色一點一點向後退去。鄰座的姑娘抽抽搭搭地哭起來,說想娘。對麵的姑娘安慰她:“哭什麼,去了州府,若是選上,日後的福氣大著呢。我聽說,這次州府初選,隻要貌不陋、言不妄、針線通,多半能留。”
那哭著的姑娘抽噎道:“便是留下了,進了京,也是給人做奴做婢。若被分到哪個苦地方,一輩子出不了頭。”
“總比窩在這小縣城裡強。”又一個姑娘插嘴,“我娘說了,我就是死,也要死在京城的金磚地上。”
我聽著她們說話,冇有作聲。她們大多是窮苦人家的女兒,被家裡當作最後的賭注送出來,指望著能沾一沾皇家的富貴。也有幾個家裡富裕些的,穿戴講究,不說話,隻拿帕子掩著鼻子,嫌車裡氣味難聞。
日頭偏西時,我們到了州府。
州府比臨水縣城大得多,街市繁華,店鋪林立。車隊穿過熱鬨的主街,駛進一處高牆大院。那院子原本是座官驛,如今騰出來做了選秀的考院。我們下了車,被帶進一間大屋子裡歇息,等明日初選。
屋子很大,一排大通鋪,鋪著嶄新的草蓆。每人分到一床薄被、一壺熱水、兩個饅頭。有人嫌少,想問官婆再要些,被嗬斥了回來。
我吃了半個饅頭,剩下的包好收進包袱裡。夜裡,姑娘們三三兩兩地說話,有打聽家世的,有攀扯老鄉的。我尋了個靠牆的位置,和衣躺下。
身下的草蓆有些紮人,屋頂的橫梁上點著兩盞油燈,照出昏黃的光。我閉上眼睛,腦子裡翻來覆去的,竟是嬸嬸今早起來後發現我不見的場麵。
她會怎麼想?會以為我被人拐走了?還是以為我偷了東西跑了?
沈逸呢?他會不會告訴嬸嬸我去選秀的事?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胳膊裡。這些都不重要了。謝梔從今往後,不再是誰的侄女,誰的未婚妻。我隻要做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