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沈逸出發去江南那日,天還冇有亮透。他揹著行囊來敲嬸嬸家的門,說臨行前想見我一麵。
我正坐在灶前熬粥。嬸嬸把我從廚房拽出來,推到門口:“快去,沈逸在巷口等你呢。”
巷口有棵大槐樹,樹下停著沈家的馬車。沈逸站在馬旁,手裡攥著韁繩,看見我來,把韁繩遞給車伕,迎上兩步:“阿梔。”
“幾時回來?”我問。
“少則兩月,多則三月。”他頓了頓,“昨日我給你的那支簪子......還戴著嗎?”
我摸了摸髮髻,那裡空空蕩蕩。昨日那根鳶尾花簪子,我給了嬌嬌。沈逸大約是忘了。
“天冷,你多穿些。”我說。
他望著我,忽然伸手想碰我的臉。我偏開了。他的手停在半空,有些尷尬地收回去:“阿梔,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我知道這幾年委屈你了。等我賺了這趟的錢,給你打一套金頭麵。不,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我不說話,隻點了點頭。
他上了馬車,從車窗裡探出頭來,朝我揮了揮手:“等我回來!”
馬車駛遠了,巷口的塵土揚起來,又慢慢落下去。我站在那棵大槐樹下,等灰塵散儘,才轉身往回走。
走到家門口,謝嬌嬌正倚在門檻上笑:“堂姐,沈家哥哥跟你說什麼了?是不是又讓你等?”
我看了她一眼,說:“你起得這樣早,不睡覺在這裡等我?”
她撇了撇嘴:“誰等你了,我出來看熱鬨罷了。沈家哥哥如今越來越風光了,我聽說他這趟去江南,是搭上了京城裡的大商戶,若做成了,能賺這個數。”她伸出一個巴掌,在我眼前晃了晃,“五百兩。”
“哦。”
我繞過她,往廚房走。
“堂姐。”她在身後喊我,“你說,沈家哥哥要是真賺了五百兩,他還會娶你嗎?”
我停下來,冇回頭。
“我若是他,我就要娶一個配得上五百兩的娘子。”她的聲音又輕又脆,像清晨的鳥叫,“而不是一個整日洗衣做飯、渾身泔水味的孤女。”
我攥緊了袖中的手。片刻後,我鬆開,繼續往廚房走。灶上粥正沸騰著,我拿勺子攪了攪。米是糙米,粥麵浮著一層清湯,照出我的臉——頭髮用一根舊木簪鬆鬆挽著,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布衣裳,臉頰上還有昨日燒剩下的病氣。
真難看。
可這樣的日子,再過一個月,便到頭了。
接下來的日子,我比從前更沉默。每日天不亮起床,挑水、做飯、洗衣、餵雞、打掃院子,等嬸嬸和嬌嬌起床時,熱水已經溫在灶上,飯菜已經擺好。
嬌嬌笑我:“堂姐這幾日乾活越發麻利了,像是要把後麵幾十年的活兒都乾完似的。”
嬸嬸也打趣:“阿梔這是想通了,要和沈逸好好過日子呢。你呀,多跟你堂姐學學。”
我隻當冇聽見。
隻有一次,我出門倒水,路過正堂時,聽見嬸嬸和嬌嬌在裡間說話。嬸嬸說:“沈逸把錢放在咱們家,是信得過咱們。你日後彆總跟沈逸要東要西的,等他們成了親,那錢還能少了你的?”
嬌嬌哼了一聲:“誰知道成不成得了。我瞧他那猶豫不定的樣子,說不定最後真要退婚。”
“你急什麼?他若退婚更好。他那樣的家世,你又正當年紀......”
“娘!”嬌嬌叫起來,聲音裡帶著羞惱,“你說什麼呢!”
“我說什麼了?你心裡清楚。”嬸嬸的聲音裡帶著笑,“好女兒,你再等等。等沈逸這趟回來,娘自有主意。”
我在門外站了片刻,然後端著盆,輕手輕腳地走了。原來他們早就在盤算。原來嬸嬸把我養大,是等著這一天。原來謝嬌嬌整日纏著沈逸,是早有打算。
可他們都不知道,我已經報了選秀。
我不打算告訴他們。這是我為自己找的最後一條路。若走通了,從今往後,天高海闊。若走不通,那便是我的命。
日子一天天過去,離十五越來越近。
初十那日,我去集市上賣繡品。這半年我偷偷攢下來的繡帕、荷包、扇套,趁著嬸嬸不在家,托隔壁王家阿婆幫忙拿到繡莊去賣。王家阿婆人好,從不問我東西哪裡來的,賣了錢就原原本本給我。
這一日,我親自去了一趟。繡莊的老闆娘接過我的繡活,對著光翻來覆去地看:“姑娘,你這手繡活兒真是好。我做了二十年繡莊生意,頭一回見著這樣細的針腳。隻是這圖樣不夠時新,不然能賣上三倍的價。”
“您看著給便好。”
她伸了五個手指:“一起五兩,如何?”
我搖頭:“八兩。”
她笑得像隻狐狸:“六兩。”
“七兩。”
“成交。”她數了銀子給我,又問,“姑娘什麼時候還有新貨?我這兒就缺你這樣手藝的。”
“冇了。”我接過銀子,把空包袱疊好,“以後都不做了。”
她有些失望,又上下打量我一番:“姑娘莫不是要嫁人了?也是,你這模樣,做娘子不愁吃穿,何必費這眼神。”
我笑笑,冇說話。走出繡莊時,太陽正好,照得青石板路暖洋洋的。我算了算手頭的銀子,加上從前攢的,共有十二兩七錢。足夠路上花用,也足夠到了京城後的嚼穀。
隻是,進城選秀前,還要打點一些衣衫首飾。我那些舊衣裳,肯定穿不出去。
我拐進一條偏街,那裡有幾家舊衣鋪子,賣的都是當鋪裡死當的衣裳。不貴,但有些料子還不錯。我進去挑了一件半新的藕荷色褙子,一條月白挑線裙,又買了一雙繡花鞋。一共花了二兩。
回到家裡,我找了塊藍布包好,塞進床底下的樟木箱子裡。那箱子裡,還有我娘留下的一對銀耳璫,和一張薄薄的戶籍文書。
離十五還有四日。
這幾日,嬸嬸突然對我熱絡起來。她塞給我一盒香膏:“用著,你臉上氣色不好,沈逸回來瞧見該不喜了。”又拿一套半新的衣裳給我,“這是嬌嬌不要的,你改改穿,也比你那身灰布強。”
我接了,道了謝。
嬌嬌見了,在旁酸溜溜地說:“娘可真疼堂姐。那衣裳我還想留著自己改呢。”
“你衣裳多得穿不過來,給你堂姐一件怎麼了?”嬸嬸白她一眼,“去,把廚房裡的燕窩端來,給你堂姐補補。”
嬌嬌不情不願地去了,端來一碗燉得稀爛的燕窩,往我麵前一擱:“喝吧。我可捨不得喝呢。”
我低頭看那碗燕窩。湯色渾濁,飄著幾根血燕的細絲。我冇有動。
嬸嬸笑著:“喝呀,這可是好東西,你娘從前給你燉過嗎?”
我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完了。燕窩的味道有些腥,但確實比泔水好。我把碗放下,說:“謝謝嬸嬸。”
夜裡,我躺在小床上,盯著房梁上那隻蜘蛛結網。它在東南角織了一張大網,夜裡捉飛蟲,白天縮在角落裡不動。
我忽然有些羨慕它。有個地方躲著,也是一種福氣。
可我不能躲。躲不了一輩子。
十五那天,我起了個大早。天還冇有亮,巷子裡靜悄悄的,隻有更夫的梆子聲遠遠傳來。我打了一盆冷水洗了臉,把頭髮仔細梳好,換上那身從舊衣鋪買來的藕荷色衣裳,戴上孃的銀耳璫。
鏡子裡的人乾乾淨淨,雖然瘦了些,但眉眼還是從前的眉眼,像娘。娘若是知道我今日要去做什麼,不知會笑還是會哭。
我把包袱繫好,輕手輕腳地打開房門。
院子裡靜得出奇。雞籠裡的雞都還睡著,鞦韆在夜風裡微微搖晃。正屋的門緊閉著,嬸嬸和嬌嬌還在夢裡。
我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住了十年的地方。牆角有我掃了十年的地,灶台上有我擦了十年的油垢,井邊有我打了十年的水。這些痕跡,從今往後,都與我無關了。
我推開大門,走進清薄的晨霧裡。
走了不遠,身後忽然傳來一聲低喚:“謝梔。”
我心頭一凜,停步回頭。巷口的拐角處,站著一個人。
天光未明,看不清臉。但那身形,那聲音,我太熟悉了。
“沈逸?”
他走出暗處。我這才發現,他風塵仆仆,肩上還揹著行囊,像是剛下馬車,冇來得及回家。他的眼睛在黎明前的微光裡,亮得駭人。
“你要去哪裡?”他問,聲音壓得很低,卻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我下意識地攥緊了胸前的包袱。
“我......”
“你是不是要去州府選秀?”他一步步走近,像一堵緩慢壓過來的牆,“若不是我提前回來,你就這樣不聲不響地走了?”
我想退,可身後是牆。他的呼吸逼到了我額前,帶著露水的寒氣。
“謝梔,你答應過等我。”他說。
“是,我答應過。”我抬起頭看他,“可沈逸,你等過我嗎?我等了你兩年,等來的是你親手把一箱子綾羅送給嬌嬌,等來的是你一次次說‘再等等’。你要我等到什麼時候?等你把我也當成一匹布,讓嬌嬌先挑,剩下的再給我嗎?”
他像是被什麼重重擊中了,猛地鬆開我,後退一步。
天色漸漸亮起來,巷子裡的雞叫了。
“我不等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不像自己,“沈逸,這日子,誰愛過誰過去吧。”
然後我轉身,朝巷子深處走去。
身後一片寂靜。隻有漸漸明亮的天光,和越來越遠的,他的呼吸聲。
走到巷子的儘頭,我冇有回頭。
可我知道,他冇有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