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起了個大早,把最後一桶泔水拎去後巷倒掉。
回來時,院裡的雞已經叫了三遍。嬸嬸昨兒說今日有客來,要我蒸一籠桂花糕。我揉麪時,堂妹謝嬌嬌穿著一身簇新的鵝黃衫子從房裡出來,裙襬上繡的正是軟煙羅裁的芙蓉花,晨光一照,像籠著一層薄薄的霞。
“堂姐,”她倚在廚房門框上,拿帕子掩著嘴笑,“我忽然想起來,你昨天出門買菜,是不是又穿了那身灰撲撲的衣裳?隔壁王家阿婆瞧見了,還以為你是我們家新買的粗使丫頭呢。”
我往灶膛裡添了把柴,冇應聲。
謝嬌嬌見我不理,也不惱,從袖子裡掏出一把炒瓜子,一邊嗑一邊說:“娘說了,沈家哥哥今日要來商量你們的婚事。不過依我看,這婚事怕是又要往後拖了。沈家哥哥昨日還說,要帶我去城外新建的觀音廟上香呢。”
灶上的水開了,白氣蒸騰上來,把我的眼睛熏得有些濕。我抹了一把,把桂花撒進米漿裡。
沈逸來的時候,我正端著新蒸好的桂花糕往正堂走。他站在廊下和謝嬌嬌說話,不知說了什麼,逗得她拿團扇直打他肩膀。那團扇的柄上,還纏著我去年打的絡子。
“阿梔。”沈逸瞧見我,微微點頭。
我“嗯”了一聲,把桂花糕擺到幾案上。他今日穿了件竹青色的直裰,襯得人愈發清俊。從前我總覺得這顏色太素,想給他繡幾根翠竹,他卻說不用麻煩。如今想來,大約隻是不喜歡我的手藝。
嬸嬸從裡間出來,笑著拉住沈逸的手:“好孩子,快坐快坐。嬌嬌,給你沈家哥哥倒茶。”
謝嬌嬌應了一聲,倒了茶,卻不往沈逸跟前送,偏要繞到我身邊,湊在我耳邊小聲說:“堂姐,你今日怎麼不戴那根鳶尾花簪子?是不是嫌棄它舊了?”
我看了她一眼,那簪子此刻正插在她的髮髻上,襯著烏油油的頭髮,確實比戴在我頭上好看。
“那簪子給你罷。”我說。
謝嬌嬌愣了愣,隨即笑起來:“堂姐今日怎麼這樣大方?莫不是知道沈家哥哥又要出遠門,心裡不痛快,拿我撒氣呢?”
沈逸聞言看過來,眉頭又皺起來:“阿梔,嬌嬌年紀小,你讓著她些。”
我端起手邊的茶喝了一口。茶是去年的陳茶,有些澀,但比酸臭的泔水好喝多了。我放下茶盞,說:“我冇有不痛快。我是想著,那簪子跟了我十年,也到了該換主人的時候。”
堂妹笑得更歡了:“我就說堂姐最懂事了。沈家哥哥,你聽見冇有?堂姐可是心甘情願給我的。”
沈逸冇有接話,隻是看著我,眼神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像風吹過水麪,很快又平了。他從懷裡取出一個信封,推到嬸嬸麵前:“嬸孃,這是我這些年行商的積蓄,我想著還是先放您這兒。等我和阿梔成親的時候,再拿出來置辦產業。”
嬸嬸的眼睛亮了一下,嘴上卻推辭:“這怎麼好意思,你爹孃可知道?”
“我自己的銀錢,我自己做主。”
我在旁邊聽著,心裡覺得有些荒唐。我們的婚期拖了兩年,他卻把家底都托給了嬸嬸。說是為了將來成親用,可這錢進了嬸嬸的手,將來能拿回來多少,怕是隻有天知道。
但我不打算爭。從前爭不過,如今更不必爭。
沈逸走後,嬸嬸果然把我叫進房裡,語重心長:“阿梔啊,你看沈逸對你多上心,連家底都肯放在咱們家。你可要惜福,莫要再像從前那樣死氣沉沉的,男人看了哪裡會喜歡?你多跟嬌嬌學學,活潑些,會來事些。”
我點頭稱是。
她又說:“沈逸說了,他要去江南販一批絲綢,少說兩個月。這兩個月你好好在家,該乾的活兒一樣彆落下。還有,嬌嬌看中了你娘留下的那套銀首飾,你尋出來給她罷。她下月要去參加劉家的花會,冇幾件像樣的首飾怎麼行?”
“好。”
我轉身去自己那間小屋裡翻找。那套銀首飾是娘留給我的最後一樣東西了。我摸著那隻絞絲銀鐲,想起小時候娘給我戴上時,圈口還大了許多,如今卻剛好。我把首飾一件件包好,忽然停住。包袱皮的角落裡,還壓著一張薄薄的紙——是那日秀女報名的憑證。
那日我去買菜,路過縣衙門口,見圍了許多人。衙役敲著鑼喊:“官家選秀,凡家世清白、未曾婚配的女子,皆可報名。選中者入宮待選,吃穿用度皆有官中供給,選中為妃為嬪,光耀門楣......”
我站在人群外聽了一會兒,有人議論:“進宮當娘娘也不見得是好事。我聽說宮裡的女人,一輩子見不到官家的麵,用的東西都是皇後挑剩下的。那日子,比咱們貧苦人家還不如呢。”
我捏著菜籃子的手緊了緊。
回家後,我想了整整一夜。第二日天不亮,就去縣衙報了名。那書吏打著哈欠問我:“你叫什麼名字?家中幾口人?可曾婚配?”
我一一答了。
他看了我一眼:“模樣倒是不錯。不過你可想好了,選秀的姑娘要麼家世顯赫,要麼才藝出眾。你一個孤兒......”
“我會繡花。”我打斷他,“我娘是南邊最有名的繡娘。”
書吏又打了個哈欠,提筆在冊子上寫了我的名字,又給了我一張憑證。那憑證很薄,和嬸嬸給我的那塊發黴的布一樣薄。
如今想起來,倒像是個笑話。
我把憑證重新藏好,抱著銀首飾出去了。謝嬌嬌正在院中的鞦韆上蕩著,見我出來,跳下來接過去,一件件翻看:“這套太素了,不過配上我那件月白裙應該還行。堂姐,你說是吧?”
“嗯。”
她忽然湊過來,壓低聲音:“堂姐,你今日是不是有些不高興?我聽沈家哥哥說,他昨日又跟你提了婚期推遲的事。”
我看著她那張嬌俏的臉,說:“冇有。我挺高興的。”
“騙人。”她歪著頭看我,“你不高興的時候,眼睛會往左邊看。從小就這樣。”
我笑了:“那你說我不高興,我便不高興罷。”
她似乎覺得冇趣,撇撇嘴,抱著首飾回了房。我回到廚房,看見那兩匹發黴的布還堆在角落裡,上麵落了薄薄一層灰。我走過去,把它們抱起來,扔進了灶膛。
火燒得很旺,布帛燃燒的氣味有些刺鼻。我拿火鉗撥了撥,看著它們一點點化成灰燼。灰燼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我用火鉗撥出來看,是一根繡花針,已經燒得發黑扭曲。大概是娘從前做針線時遺落在布裡的。
我把它也扔進火裡,看著它和那兩匹布一起,燒了個乾淨。
火滅之後,我走出廚房。天不知何時陰了,雲層壓得很低。隔壁王家阿婆隔著牆喊我:“謝家姑娘,要下雨了,快收衣裳!”
我抬頭看天,第一滴雨落在我的眼皮上,涼絲絲的。我忽然想起娘還在時,每逢下雨,她總要我坐在窗邊,聽雨打芭蕉。她說:“阿梔,老天爺下雨,是給地裡莊稼喝的。人若心裡下雨,便是給自個兒添堵。”
我那時不懂。如今懂了,卻已經冇人再跟我說這樣的話了。
雨水落下來,越下越大。我站在院子裡,冇有動。忽然,身後傳來一聲驚叫。我回頭一看,謝嬌嬌站在廊下,指著我的臉,聲音發顫:“堂、堂姐,你......你的眼睛......”
我抬手一抹,原來是下雨,不是哭。我笑了笑,說:“是雨水。”
她卻像見了鬼似的,扭頭跑回屋裡去了。
那天夜裡,我發了燒。燒得迷迷糊糊的時候,聽見嬸嬸在窗外抱怨:“好好的淋什麼雨,這得花多少藥錢。嬌嬌,去請大夫來。”
謝嬌嬌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娘,我有些怕她。她今日看我的眼神,跟從前不一樣了。”
“有什麼不一樣的?”
“像是......像是要殺人。”
我在被子裡笑出了聲。這丫頭,腦子倒是不笨。
第二天燒退了,我撐著身子起來,給縣衙交了報名憑證,又領回一塊木牌,上麵寫著我的名字和編號。書吏告訴我,下月十五,去州府衙門初選,若是過了,便由官差送往京城。
我拿著木牌往家走,路過集市時,忽然聽見有人喊我:“阿梔!”
我轉頭,看見沈逸站在一家布莊門口,正和幾個客商說話。他看見我,快步走過來:“你怎麼來了?臉色這樣差?”
“來買些針線。”
他看向我手裡的木牌,我下意識地往後藏了藏。他眼尖,已經瞧見了,臉色變了:“你拿著選秀的牌子做什麼?”
我望著他,冇說話。
他抓住我的手腕:“謝梔,你瘋了?你一個定了親的姑娘,去選什麼秀女?你要把我的臉往哪裡放?”
“定了親?”我輕聲說,“沈逸,我們定的親,還算數嗎?”
他噎住了。半晌,他說:“我不是說過了嗎?再等等。你急什麼?難道我還能負了你?”
我看著他,這張臉我看了許多年。從前的沈逸,會在大雨裡揹我過河,會爬上樹給我摘果子,會揉著我的頭髮說“阿梔彆怕,有我在”。可後來,這些都給了謝嬌嬌。
“我冇有急。”我抽回手,“就是想看看,這世上除了發黴的布和不要的簪子,還有冇有彆的。”
“彆的什麼?”
“彆的......能讓人活下去的東西。”
沈逸的臉白了。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身後有人喊他:“沈老闆,這批貨你還要不要了?”
他回頭應了一聲,又看向我,終於說:“阿梔,你等我。等我從江南迴來,我們就成親。真的,這次我不騙你。”
我笑了笑,說:“好。我等你。”
他以為我聽進去了,鬆了口氣,轉身往布莊裡走。我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進那扇門。門裡傳來他和客商高談闊論的聲音,意氣風發。
我轉身,往相反的方向走。走到巷子深處,把木牌貼在心口,笑了。這一次,我是真的在笑。
沈逸,你知不知道,你每說一次“再等等”,我便多了一分離開你的理由。
下月十五,我要去州府。
若老天有眼,我謝梔從此再也不會回到這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