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入冬之後,皇後的病稍有起色,但仍不能勞神。臘月裡,官家下旨,要各宮主位領人抄經祈福。坤寧宮的經卷、筆墨、供器,全由我領著幾個小宮女操持。那段日子,我常在佛堂裡一待就是一整日,抄經、焚香、換水,忙得連話都不想說。
太子有時會來佛堂。他不進內閣,隻站在門檻外,看我在蒲團上抄經。抄完了,他接過經卷看兩行,說:“這字比從前好了。”
“奴婢跟著宮裡的教習嬤嬤學了一年,勉強能看。”
“不是勉強。”他把經卷遞還給我,“很端正。像你的人。”
我低頭收好經卷,心卻跳得像隻慌不擇路的雀。
除夕前一日,宮裡發年賞。皇後孃娘特意多給了我一套繡花衣裳和一盒內造的香膏。那衣裳是桃紅色,襯得人比花嬌。掌事姑姑拉我到一邊,小聲說:“這衣裳是皇後年輕時的舊物,隻穿過一回,一直收在箱底。娘娘說了,過年你穿上,彆老穿那身青布衫。年輕姑娘,總要鮮亮些。”
我謝了恩。除夕那夜,我換上那身桃紅衣裳,站在廊下看宮牆外的煙火。煙火升起來,在半空炸開萬點金花,照亮了我整張臉。我正看得入神,身後忽然有人說話:“謝梔,你今夜很好看。”
我回頭,太子站在三步之外,穿一件玄色狐裘,目光落在我臉上。煙火的光一明一滅,照得他臉上忽明忽暗。
我福了福身,想說什麼,卻被他搶先。
“等過了年,母後大好了,本宮會去求她。”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在我心口,“不管成不成,你心裡有個數。”
“殿下......”
“若母後不允,本宮便去求父皇。”他往前邁了一步,幾乎與我隻有半尺之隔,“再不行,本宮就等你出宮。總會有法子。”
我抬頭望著他。煙火在天上炸開來,世界亮如白晝,又暗如深淵。
“你瘋了。”我聽見自己說。
“大約是瘋了。”他笑了,那笑容在忽明忽暗的光裡,竟有些孩子氣,“謝梔,你知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最好看?”
我搖頭。
“那一日下著雨,你站在遊廊上,不敢看本宮,又躲不開。本宮就覺得,這宮裡怎麼會有這樣傻的人。”他頓了頓,低聲說,“偏生還傻得讓本宮忘不了。”
我眼淚差點掉下來。隻好拚命仰著頭,看天上的煙火。
那夜,我做了個夢。夢見自己還在臨水的小巷裡,沈逸站在巷口喊我的名字。我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轉過身,走向了另一頭。那頭有個人騎著馬,站在火光裡,朝我伸出手。
我搭上那隻手,身後的一切,便都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