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動心。
太子李昭站在遊廊下時,日光會從他身後傾瀉過來,把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我跪著請安,眼睛隻能看見他雲靴上繡的金線龍紋。那龍紋五爪,每一爪都張得滿滿噹噹,像要把什麼牢牢抓在手裡。我曾替他補過鞋尖上一處磨掉的金線。那料子是江南進貢的,極薄極輕,金線卻粗且韌。他走路多了,鞋尖最先損。我補過三次,每次補完,他總說:“你這手藝,比東宮的針線人還好。”
我那時隻把這話當客套,聽過便算了。可後來,他每回來坤寧宮,總能從靴子上的金線說起,說到他讀書的書案缺一個坐墊,說到他前兒得了幅畫,上麵的題字缺一個配得上的繡屏。
“謝梔,你替本宮做一個。”他說得隨意,彷彿我隻是他宮裡一個尋常的匠人。
我應下。做了。他又挑毛病,說竹紋太瘦,冇有風骨;說雲紋太密,顯得小氣。我拆了做,做了拆,來來回回折騰了十來天,最後送到他手上的是個素麵青竹扇套,針腳簡練到不能再簡練。他接過去,拿在手裡看了許久,說:“好。這樣纔像本宮的東西。”
那晚我回到房裡,對著銅鏡發了很久的呆。鏡中人二十歲上下,眉眼長開了些,額前有些碎髮,兩隻耳垂上各有一個極小的孔眼,是我娘從前給我穿了耳,說將來嫁了人,要戴好耳墜。如今那孔眼還在,卻再也冇機會戴上孃的東西。
我原以為,進宮之後,我便再也不會想那些遙不可及的事了。可太子站在我麵前的時候,那些被壓下去的念頭又像水底的青荇,慢慢地浮上來,纏住我的腳踝。
我知道這樣不對。可這宮裡,對的事情本就不多。我若件件都要分個對錯,早就活不到現在。
我隻把那些念想都繡進活計裡。他用的扇套、香囊、披風繫帶,一寸一寸,都有我極儘剋製卻不免泄露的用心。旁人不覺,隻當是我分內應當。我自己卻清楚,有什麼東西,在絲絲縷縷地纏上來,像藤蔓爬滿了心口。
有一日,皇後忽然問我:“謝梔,你今年多大了?”
“回娘娘,奴婢年十八。”
“十八了。”皇後輕歎,“女子的好年紀。家裡可還有彆的人?”
“隻有叔嬸和堂妹,多年不通音信了。”
“嗯。”她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可那之後,她看我的眼神裡,便多了一層我看不透的東西。
又過了幾日,皇後召我到內殿,屏退左右。她坐在梨花木的榻上,手裡捏著一串碧玉珠,慢慢撥著。
“謝梔,本宮有一句話問你,你如實說。”
“是。”
“太子若看中了你,你當如何?”
我腦中“嗡”的一聲,隨即跪下,額頭抵在冰涼的磚地上:“奴婢不敢。”
“不敢?”她的聲音從上方落下來,聽不出喜怒,“本宮隻是問,若他看中了你。不是問你敢不敢。”
我的指尖按在磚縫上,像要摳進那細小的縫隙裡。靜了好一會兒,我聽見自己說:“奴婢入宮,隻想好好做針線,做娘孃的司衣。彆的,奴婢冇想過。也不敢想。”
皇後冇說話。許久之後,她輕輕歎了口氣:“起來吧。本宮知道了。”
我起身,退到三步之外。皇後看著我,眼裡有一絲悲憫,也有一絲決然。她說:“你是個好的。可惜出身低了些。本宮不能許你彆的,但若將來有機會,本宮會為你指一個好去處。”
“謝娘娘。”我再次跪下。
那日之後,我開始刻意避開太子。但凡聽說他來了坤寧宮,我便尋個由頭去庫房取東西,去後殿縫補,去井邊洗衣。總之,不在他眼皮子底下出現。我告訴自己,這樣纔好。離遠了,心也就淡了。
可越是躲,越躲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