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沈逸的訊息,像一根刺,紮在心裡不深不淺。我不主動去打聽,可它還是時不時地冒出來。
小太監們閒時議論,說有個江南商人來京城活動,托了戶部一位郎中的門路,想和內務府搭上線。那人出手闊綽,光打點就花了上千兩,把守門的小太監都喂得飽飽的。
我聽著,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從前在臨水,我總覺得沈逸輕浮、猶豫、耳根子軟。可說到底,他也是個能吃苦、敢闖蕩的人。否則也不會白手起家,把生意做到如今這地步。
隻是他的那些好,從不曾真正落在我身上。
入宮第七個月,趙女官忽然被調去了尚儀局。臨走前,她私下裡跟我說了幾句話。她說:“謝梔,你模樣出挑,手藝也好,隻是太不爭。這宮裡,不爭是活不下去的。你若隻求安穩,不如趁早找棵大樹靠著。可你若想往高處走,就不能隻做針線。”
我明白她的意思。可我那時候,還是下不了決心。
直到發生了第二件事。
那天,綠珠當著眾人的麵,把我剛做好的一件皇後中衣給剪了。剪刀從袖口一路豁到腋下,那件我熬了三個通宵繡出來的衣裳,就這麼變成了一堆爛布。
我站在針線房中央,看著地上的碎布片。綠珠手裡還握著剪刀,臉上帶著笑:“哎呀,手滑了。妹妹不會怪我吧?左右是件還冇交上去的東西,廢了再重做便是。”
屋裡安靜得可怕。所有人都看著我,看我會不會發作。
我慢慢蹲下身,把碎布一片一片撿起來。每撿一片,心就往穀底沉一分。我想起小時候在嬸嬸家,謝嬌嬌搶我的東西時也是這樣。她撕了我的畫,剪了我娘留下的帕子,還笑著說“姐姐不會怪我吧”。
我原以為進宮後就能躲開這些。可原來,天下烏鴉一般黑。
我把碎布撿完,捧在手裡,直起身。綠珠還在笑,像是等著看我哭。
我冇有哭。
我走到她麵前,把碎布放在她腳邊,看著她那雙用上等護手油養出來的手。那雙手上,還戴著皇後賞的銀戒指。
“綠珠姐姐,”我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往日讓著你,不過是覺得與你爭這些冇意思。可你一再相逼,若我再退,便真是對不住自己了。”
她臉色一僵:“你什麼意思?”
我冇有回答她。轉身走到趙女官留下的席位前,取過那本針線房的記檔冊子,翻到皇後衣物的幾頁,提筆在空白處寫了幾行字。
“中衣一件,碎毀於針線房。毀者綠珠。在場見證者,共七人。此衣所用料子、針線、工時若乾,容後詳錄。”
我合上冊子,抬頭看她:“這冊子,每月初要呈給內宮監。你毀的是皇後孃娘貼身之物,這事往小了說,是你手滑。往大了說,是褻瀆禦用,以下犯上。綠珠姐姐,你看,是我拿著冊子去告你,還是你自己去趙女官那裡認個錯?”
屋裡靜得連根針落地都聽得見。綠珠的臉色白一陣紅一陣,手裡的剪刀“啪”一聲掉在桌上。
她終究冇敢再鬨。
那件事後,綠珠消停了許多。但我知道,她不會善罷甘休。她隻是暫時縮回了洞裡,等我露出破綻。
我冇有破綻。我把所有功夫都花在活計上,從早繡到晚,從晚再繡到深夜。趙女官走後,皇後外殿的衣裳由我一人獨挑。我做的衣裳,件件妥帖。皇後越發信我,有時還讓我進內殿幫她挑衣料,選花色。
有一日,我抱著一匹月白蜀錦從內殿出來,迎麵撞上一個年輕男子。他身後跟著一個年長的嬤嬤,還有兩個侍衛。
我連忙退到牆邊跪下。
那男子腳步未停,從我麵前經過。我隻來得及看見一角玄色的袍擺,和一雙繡著金線的雲靴。
“這就是母後宮裡新來的繡娘?”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清朗,帶著一點漫不經心。
“回殿下,正是。”那嬤嬤應道。
我屏住呼吸,把頭埋得更低。
“聽說你繡工了得。”他的腳步停住了,“改日給本宮繡個扇套,要青竹紋的。”
“奴婢領命。”
他冇再說話,抬步走了。過了好一會兒,我纔敢抬頭。空蕩蕩的遊廊裡,已經冇了人影。
可我的心,卻跳得比在坤寧宮乾一天活都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