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日子不緊不慢地過著。我在坤寧宮漸漸站穩了腳跟,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趙女官對我和氣了許多,分線時也會給我留些好的。其他宮女見我得勢,有來套近乎的,也有在背後說酸話的。我不在乎。
這宮裡的日子,和我從前在嬸嬸家並無不同——你若想不被人踩在腳下,就得自己長出骨頭來。
入宮第四個月,宮裡出了一件大事。太子殿下從邊關回京,官家在太和殿設宴接風。那一日,宮裡處處張燈結綵,連我們這些低等宮女也發了一身新衣,說“莫給宮裡丟臉”。
我領到的是一件淺青色宮裝,料子不錯,就是大了些。我夜裡挑燈改了改,又偷偷在袖口繡了幾朵極小的梔子花,算是個念想。
宴席那日,我不用去前頭伺候,隻在坤寧宮外殿待命。可從午後開始,遠處的絲竹管絃聲便一陣陣飄過來,攪得人心裡發慌。
到了晚上,訊息斷斷續續傳回來:太子殿下如何英武,如何得官家喜愛,如何賞賜豐厚......這些本與我無關。可後來,有宮女跑來說:“今日宴上,有個貴人向官家討了個人。”
“討誰?”
“咱們坤寧宮的。”
我手裡的針停了。
“是針線房的綠珠。”那宮女壓低聲音,“說是太子妃身邊的嬤嬤看中了她,說她會做一手好針線,想討她去東宮伺候。皇後孃娘已經準了。”
我心頭狠狠一沉。綠珠若是去了東宮,以她的心機和資曆,想要再害我,便更容易了。而且,她走得這樣突然,那些曾經和她有過節的人,怕是更加鞭長莫及。
但第二天,風向又變了。皇後孃娘改了主意。
“本宮身邊的人,不是誰說討就能討的。”皇後在內殿裡說。她的聲音不大,卻剛好被我經過時聽見了一句半句,“若太子妃那裡真缺人,讓尚功局再挑幾個好的送過去便是。綠珠......本宮還要用。”
綠珠留了下來。
我不知道這中間發生了什麼,隻知道那天之後,綠珠再看見我時,眼神比從前更冷,像一條被踩了尾巴的蛇。
而趙女官對我,則更親厚了幾分,甚至破天荒地塞給我一小包從宮外帶進來的桂花糖。
“吃吧。”她說,“你是個有造化的。”
我冇太明白她的意思。但桂花糖很甜,甜得我差點落下淚來。
又過了幾日,皇後孃娘忽然召我到內殿。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走進坤寧宮的內殿。裡麵比外殿更加精巧,香爐裡燃著極淡的沉水香,腳下的金磚被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
我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謝梔。”皇後開口,聲音不疾不徐,“本宮聽說,你在入宮前,有一樁自小定下的婚事,那未婚夫待你不好?”
我心頭一跳,不知道她為何突然問起這個。我深吸一口氣,據實說:“回娘娘,奴婢十歲時便與鄰家公子定了親。後因父母雙亡,奴婢寄居叔嬸家中,婚期屢屢推遲。入宮前,奴婢已自行了斷此事,與那人再無瓜葛。”
皇後“嗯”了一聲,沉默了片刻,又問:“你入宮,可是為了避他?”
“不全是。”我猶豫了一下,想著眼前這人乃是六宮之主,在她麵前說假話,隻怕會惹禍,“奴婢入宮,是想為自己尋一條路。奴婢在宮外,處處撿人剩下的東西。到了宮裡,至少......至少能做點有用的活計。”
皇後笑了。我大著膽子抬了抬眼,正好瞧見她嘴角那點極淡的弧度。
“你倒是個實誠的。”她說,“起來吧。本宮今日叫你來,是有件東西給你。”
她朝旁邊的宮女點了點頭。那宮女從案上取來一個雕花木匣,遞到我麵前。我雙手接過,打開一看,裡麵是一套齊整的繡具。剪刀、頂針、各色絲線,還有一塊上好的白絹。
“這是本宮入宮時,娘給本宮的。”皇後說,“本宮用不著了。你好生收著,也給你將來的孩子,留個念想。”
我捧著那匣子,鼻子一酸,連忙跪下謝恩。
“彆哭。”皇後襬擺手,“本宮最看不得人哭。下去吧。”
我抱著木匣退出內殿。走到外頭,陽光打在我身上,暖得人有些發昏。我低頭看那匣子,木紋細密,棱角光滑。誰能想到,我這輩子收到的最像樣的禮物,竟是皇後孃娘隨手賞的。
我冇有哭。隻是把匣子抱得更緊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