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入宮第三個月,出了一件事。
針線房丟了一匹上用的月白蜀錦,那原是皇後孃娘要做中衣的料子。趙女官翻遍了庫房都找不到,急得嘴唇發白。最後,有人在同屋小環的枕頭底下翻出了一塊裁下來的邊角。
小環被拖到院子裡,跪在青石板上。她哭得渾身發抖,喊冤叫屈:“不是我拿的,真的不是我拿的。我連那料子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趙女官鐵青著臉:“人贓並獲,你還狡辯。偷盜禦用之物,是死罪。我勸你老實認了,或許還能留個全屍。”
小環哭昏了過去。我站在人群裡,看著她的臉,看著她指甲縫裡那點紅色的染料。那染料我認得,是用茜草根搗出來的,我前幾日才見她用來染過帕子。
我心口發緊。那塊邊角,不是她偷的。
可我冇有證據。確切地說,我即使有,也不能說。因為那真正的偷盜者,就站在我們中間。她若無其事地看戲,還時不時拿帕子擦一擦眼角。
我認得她。她叫綠珠,是針線房裡資曆最老的宮女之一。平日裡和趙女官走得近,分料子時總拿最好的。她看我的眼神,總帶著幾分莫名的敵意。後來我聽說,她進宮前也曾參加過選秀,本來有望去尚功局,卻被當時新入宮的幾個繡工好的秀女頂了名額,從此便恨上了所有繡工好的新人。
小環與我同屋,平日裡對我多有照顧。如今她遭了難,我卻幫不了她。
小環被押去了慎刑司。第三天,訊息傳回來,說她受不住拷打,認了罪,被判了杖責三十,貶去浣衣局做苦役。走的那天,我看見她一瘸一拐地從慎刑司出來,臉色灰白,像一朵開敗了的花。
經過我身邊時,她抬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冇有怨,隻有深深的絕望。
我攥緊了袖中的手。我知道,下一個,也許就是我。
果然,小環走後第三天,我下工回來,發現自己的枕頭底下多了一塊東西。我伸手去摸,觸到一片滑膩的絲綢。我把那東西拽出來,在月光下看清了——是一塊裁壞了的月白蜀錦。
我認得那上麵的摺痕,和栽贓小環的那塊,一模一樣。
我把那塊布攥在手心,慢慢蹲下身去。屋子裡空蕩蕩的。外麵的風從窗隙裡鑽進來,吹得油燈忽明忽暗。
我終於忍不住,無聲地笑了。
好。好得很。無論是宮裡還是宮外,總有人要拿這些見不得人的手段來對付我。在臨水,謝嬌嬌奪我的東西,讓我有苦說不出。在宮中,綠珠設下毒計,要我與小環一樣,不死也脫層皮。
可這一次,我不想再忍了。
娘說得對,人若心裡下雨,便是給自個兒添堵。可我謝梔,也不是那隻能任人揉捏的軟麪糰。
我拿著那塊布,走到窗邊。月光照在上麵,泛著冷冷的光澤。我把它摺好,塞進貼身的衣襟裡。
然後我坐下,從枕下摸出那本《詩經》,翻到《柏舟》那一頁,就著快熄滅的燈,低聲唸了起來:
“汎彼柏舟,亦汎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隱憂。微我無酒,以敖以遊。”
聲音很輕,像說給自己聽。
可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的忍讓,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