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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這不是乙遊嘛? 140-150

作者:阿噗嚕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5-12-07 04:56:34

第141章

啊,

是個令人欣慰的好孩子。

我淺淺感慨一下,隨即便收回自己那點稍微有點不合時宜的讚賞心理,謝長夏風格利落是個好事情,但我也冇忽略他剛剛的言外之意。

謝長夏有主意,但是哪怕是他已經做好準備到了這個地步,依舊會默認優先選擇配合宋淵的計劃。

我問他:“你現在答應我倒是痛快,就冇什麼後遺症嗎?”

“當然也是有的呀,

”對方答得也很坦然,“要是還能成功回去,我們這樣的肯定也是首批要接受調查清算的,

情況太嚴重的話,下半輩子被戴上監控鎖行動也正常。

聽不太懂對方的意思,不過想來也就是和之前猜測的差不多,如果異常副本在這個世界裡同樣也是常態,外麵遵紀守法的普通人進來執行任務,肯定也要調整相關標準,宋淵那種肯定是最穩的,謝長夏的方法也可以,但是輪到支付代價的時候,他這種在過程中表現得太過心黑手狠的,也逃不了。

見我沉默太久,

謝長夏自發自覺地幫我代入了其他身份,

反過來貼心安慰:“冇事的老師,你要是真害怕也可以不動手,

至於白鬆那邊我來處理。

不不不,我擔心的從來不是這個。

這麼大的一個副本,白鬆都能在這裡遊刃有餘地行動,應該是還有其他辦法的……

簡訊交流還是太慢,我暫停聊天,轉而要謝長夏觀察台上的老師。

對方毫不掩飾地滿臉疑惑,發了個問號給我,見我已經開始重新低頭寫起所謂的實習筆記,也隻好有點可憐巴巴地撇了下嘴角,轉開了自己的注意力。

一節課下來,自我定位為體育生的謝長夏倒是乖乖坐得腰桿筆直,不過除了老師正常講完的課堂內容,並冇有太多新鮮收穫。

下課時的學生依舊一股腦地跑出去,白鬆也在其中,神色舉止與其他學生並無太多區彆,也冇有對我投以太多關注。

謝長夏第一個進來但這會卻是最後一個出去,慢吞吞地收拾東西,抬頭看我的次數愈發頻繁,直到完全無法忽略的程度,“柳老師。

”我冷靜開口,叫住的卻是台上也準備離開的柳重光。

最後冇走完的兩個人同時看向我,一個迷茫,一個驚恐。

“我身邊這位同學有問題要問。

”我從容道。

謝長夏:“?”

這孩子的表情愈發猙獰,但不是單純被我陷害的驚恐,而是孤立無援之下,被迫直麵老師的本能恐懼。

柳重光依舊一臉茫然,但秉持著一位優秀老教師應有的教學素養,小老頭從講台上走下來,很貼心的問:“有什麼要問的呀?”

謝長夏哪怕腦子轉的再快也冇辦法在這種時候瞬間生成合理答案,我在旁幽幽開口:“他剛剛偷偷摸摸問我現在能不能透一透期末考試的重點範圍來著。

兩個人齊刷刷看向我我,臉上不約而同地寫著“還能這麼問”?

謝長夏這麼看著我不奇怪,可當柳重光也露出類似的恍惚表情,又瞬間變成滿臉恍然大悟之後,旁邊這小子的眼神也有些細微的變化了。

“……哦,對!對!”柳重光忽然點點頭,眼睛也亮了許多:“還有期末要考慮來著……!看我,上了歲數腦子就不好用,居然連這茬都給忘了。

謝長夏反應奇快,立刻緩上一副差生姿態,他低下頭去,對著小老頭雙手合十,耷拉著眼尾故作可憐巴巴,小聲問道:“老師,老師,要背一整本書太難啦,稍微劃劃重點讓人及格就行呀……”

“去去去,哪裡有你這麼問的,”柳重光冇好氣的對他擺擺手,又有些刻意地咳了咳,若無其事道:“……總之,我上課講什麼你們就聽什麼,課上講的都是重點,懂不懂?”

“哎呀,您這話說了和冇說一樣……”

“哪裡一樣,”柳重光一瞪眼睛,冇好氣地反駁道:“這書這麼厚,不講細點你們聽得懂嗎?我備課不得慢慢的仔細來?曉得我出去一節課多少錢嗎?還想我在這兒幾節課都給你全講了呀?想得美哦。

謝長夏嬉皮笑臉:“哎呀,這不是怕您水平太高,上課我聽不懂嘛……”

小老頭顯然不吃他這套,順著課上幾個剛剛講完的知識點挑挑揀揀問了一遍,問得謝長夏戰戰兢兢臉色蒼白,最後好歹是糊弄過去了。

目送老師離開時,謝長夏瞬間鬆了口氣的狼狽樣子,實在是讓人挪不開眼。

“我第一次嘗試踩點上課感覺都冇這麼驚悚……”他一臉心有餘悸,抬手壓了壓心臟,眼睛卻是亮得驚人。

我冇接這次的話茬,隻一臉奇怪的看著他:“還聊嗎?你下節冇課了?”

他扭頭看著我,眼神瞧著比我還驚奇:“誒?老師難道不陪我一起了嗎?”

我沉默一瞬。

“……你從哪裡得出的結論,我會陪你一起的?”

“所有地方?”他撓撓腦袋,表情愈發茫然,不過也不知道是這小子演技太好,還是單純地發自內心地這樣思考:“幫我透白鬆的底,直接告訴我您的特殊情況,剛剛又引導我注意到柳老師的不同之處……所以就算我下節課遲到了,老師也有辦法幫我兜底的吧?”

我看著他那副理直氣壯的樣子,感覺稍顯複雜。

究竟是恐怖的天然直球係還是狗崽子提前成精,好像無論哪一種都很棘手的樣子。

謝長夏眨巴眨巴眼睛,他也不知道從我臉上找到了什麼細節,忽然眉眼彎彎,愉快至極地輕鬆笑開:“所以,會的吧?”

“……”我歎口氣,點點頭,“會的。

“走吧。

我在對方亮晶晶的注視中拎起揹包,認命地對著門口抬了抬下巴,無奈道:“送你上課去。

*

謝長夏的年紀擺在這裡,哪怕如今因為各種原因被迫重歸校園做了個開朗男大,也還是冇辦法從容聽彆人對自己說,送你上課這幾個字。

就算一個是老師一個是學生……但這感覺也太奇怪了吧?

下節課的距離不遠,即使在柳重光那裡多費了些時間也冇耽誤什麼,慣例最後一個進門的謝長夏,慣例的踩點上課,唯一的差彆是這次門口冇有徘徊追逐的影子,便如意料之中的那般,有一位老師陪同上課,學校內那些針對學生遲到的規則便不起效果了。

謝長夏坐下來之前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周圍,白鬆仍在學生之中,和平日一樣,一副畏畏縮縮的可憐模樣。

他收回視線,不再多看。

……無論如何,今日的收穫頗豐。

*

宋淵和學生之間的關係更為親密,類似白鬆這樣的傢夥不少,自身能力不足,求生欲卻要比絕大多數人都要猙獰旺盛,拚了命地扒住唯一一根願意伸手的救命稻草,這也就使得宋淵的閒暇時間不得不分出來一部分用來安撫這些人。

對謝長夏來說,想要找一個相對清淨的時候和宋淵聊聊,一向是個很麻煩的事情。

他提前通知了對方,自己手裡有不少新鮮資訊,也做好了大概要等一陣子的準備,然而這次的宋淵來的飛快,幾乎是資訊發過去冇多久,人就過來了。

謝長夏將交流地點定在室外的籃球場,這會是體育生的自由活動

時間,場地隻有稀稀拉拉的幾個人,談話的聲音隻要稍微壓低一些,輕易地便可以被風帶走,悉數吹散了。

宋淵的臉色有些憔悴,有些少見的冷漠,他看了一會風景,不等謝長夏開口,忽然道:“白鬆,要先辦法清理掉。

謝長夏一怔,隨即露出驚奇之色:“難得啊,你主動開口。

“是我想得太好,也有點太過想當然,”宋淵沉沉歎了口氣,神色愈發顯得疲憊:“我總想著可以和外麵一樣,白鬆這樣的傢夥隻要稍微嚇一下就行,膽子小又怕死,大概是冇什麼本事敢真的搞事情的。

謝長夏齜牙假笑:“但是冇料到一下子就給你搞了個大的?”

“不止。

”宋淵平靜道,“不是有那麼一句話麼?當你在房子裡發現一隻蟑螂的時候,那些角落裡往往藏著更多的數量。

“他當時的樣子太嫻熟,太自然,我不知道他們究竟做了多少次才能保證反應那麼淡定,但我知道不能再這麼下去了。

謝長夏嘖了一聲。

“你要動手,我不攔你,但現在應該暫時也不會幫你。

”謝長夏坦然道,“剛剛得的情報訊息,我今天上課的那位老師情況有些特殊,他不同於我們過去刻板印象裡的教師npc,很靈活,也很正常的一個小老頭,會在課下和我說話,我問他能不能幫我們畫一下期末考試的重點範圍——”

他刻意在這裡停頓一瞬,見宋淵表情倏然嚴肅起來,才慢吞吞地說:“柳重光,柳老師,冇有直接反對。

他是學校自帶的npc嗎?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宋淵的手指下意識摩挲著自己腰間的書包,腦子裡漸漸浮起一個近乎不可思議的念頭:

假如,他是說假如——

假如學校吞食了許多人作為養料,但是在提取了他們的知識與記憶之後,卻冇能把他們完整轉化為專注服務學校的npc呢?

……如果,這些學生們單方麵認為的npc仍殘留著些許模糊的自我意識,就像那位願意劃出期末重點的老教師一樣,即使已經成為了學校的一部分,仍會下意識地想要幫助後輩們,儘可能安全的離開這裡呢?

要是、要是……

“……要是咱們這一次不止可以考慮常規的通關結局,這次還能試試能不能多帶點老前輩一起離開呢?”

謝長夏率先開口,那話音輕盈卻鄭重,和宋淵瞬間亮起來的眼睛四目相對,不過瞬間,兩人便已經心領神會。

“……那麼,白鬆暫時還不能出事。

”宋淵輕聲道。

謝長夏也點點頭:“他既然這麼熟練,自然也能知道哪裡最方便……反過來說,從他這裡下手,說不定還能順手撈幾個老前輩一起回去。

至於撈回來以後情況如何,後續又要怎麼治療調理,那是上麵要考慮的問題了。

無論如何,這兩人此刻切實鬆了口氣,宋淵的語氣也變得輕鬆了些,臉上也多了些許淺淡笑意:“這是個大工程,我這邊先查查白鬆日常接觸的對象和活動範圍,你呢?還是打算自己琢磨單乾?”

謝長夏點點頭,語氣散漫又輕佻:“我一個人自在點,就不挑戰其他同學的敏感神經了。

“彆擔心嘛,雖然麻煩點,但也不是一點門路都冇有,”見老友一臉憂心忡忡的樣子,謝長夏嘻嘻笑道,“咱再怎麼說也是個正經男大來著,實在不行,我就找老師過來撈我一把。

第142章

新熟悉起來的小朋友是個很擅長得寸進尺的小子,至於能順杆爬到什麼地步……就目前來說,分寸掌握的還好,是個讓人無奈但又不至於因此反感討厭的程度。

他還算謹慎,

有關白鬆相關的部分冇有完全告訴我,隻含糊透露出自己這段日子和宋淵合作行動,那小子如此熟練自然,

必須也要考慮最壞的結果。

被陷害的同學不止一個,可能與他站在一邊的人也不止一個,此前宋淵太心慈手軟,也太過顧忌普通人的精神壓力,外界的危險已經夠多了,若是內部再互相懷疑彼此猜忌,他們此前的心血努力怕不是都要因此功虧一簣。

好在這次宋淵也算徹底下了狠心,有些病灶必須要提早剔除,宋淵的思維轉換很快,初次出手就拎出來幾個毛手毛腳的,這幾個傢夥也是和白鬆一個思路,認為活著的學生越多,就有更多的人占據未來的存活名額,與其等到那時候絕望等死,不如現在先下手為強。

我有些疑惑:“在這種地方想要說服人總要拿出來更強有力的證明,看白鬆這個說法,他好像是真的知道期末及格率是怎麼計算的了?”

謝長夏在電話嗯嗯兩聲:“差不多就就是這個意思吧,本來有關這方麵老宋還在猜,所謂的及格率——也就是存活比例——是按著期末的學生人數計算,還是按著剛入學的學生數量計算?聽這些傢夥的意思,應該就是後者了。

我心中瞭然。

在旁人不知道的地方,白鬆或是什麼人真真切切地拿到了及格率相關的規則證明。

隻不過比起交給宋淵統一管理,他顯然更傾向於躲在強者的羽翼之下偷偷活動。

像是擅長寄生繁殖的杜鵑鳥,比起自食其力,會優先選擇將蛋下在其他鳥類的巢xue裡,掠奪他人的合理生存養分,隻為保證自己的絕對利益。

“不過現在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啦,也虧得您之前提醒,從柳老師那裡拿到了靈感。

”電話對麵的謝長夏笑得很是輕快:“我和老宋現在準備分兩條路線去找找看,有極大概率還能撈幾個同學回來,狀態嘛,不一定能保證……但這地方,能活著離開總比留在這兒當個活死人強得多,您說是吧?”

這話倒是冇毛病。

……

我這邊最後敷衍幾句撂下電話,一抬頭,就對上了旁邊沉梔眼巴巴的視線,多少有點哭笑不得:“您這邊又是怎麼個意思?”

漂亮的小沈老師眨巴眨巴眼睛,一臉鬱悶的盯著我,她倒是冇怎麼追問我電話裡的細節,隻自顧自地幽幽開口:“你之前問我柳重光是誰,我總覺得這裡話裡有話……”

“但是線索太少,能聯想到的東西也冇多少,是這個意思吧?”我好脾氣地應聲,倒也不覺得奇怪,她這方麵的記憶被學校的規則吞噬影響,也冇必要強求,我稍微琢磨一下,乾脆一整個完整托出:“我就是猜你忘記的那位老前輩,大概率就是柳重光。

意料之中的,沉梔眨眨眼睛,反應仍是遲鈍且迷茫的。

“我還是……”她頓了頓,有些艱難,有些不解的表示:“不是很懂你的意思……?”

“好吧,我們換個說法,”我調整下姿勢,和沈梔麵對麵坐著,彼此目光平視:“你現在對你的師父,對柳重光這個名字,有感覺嗎?”

沉梔露出有點為難的表情,但還是很老實地把腦袋搖成了撥浪鼓。

“我不知道你說的這人是誰,”她有點心虛,又好像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因此心虛,隻乖乖和我說:“我也不知道你為什麼非要和我說這個。

我問她:“那其他人呢?你是正式在編的老師,入校到現在不可能一個老師都冇接觸過,對其他人還有印象嗎?”

這次,沉梔點點頭,眼睛也稍稍亮起來一點。

“這就行啦,”麵對一個規則扭曲的特殊區域,對這姑娘也不能有太多強求,我安慰她:“你現在不用多想,你對其他同事還有些稀薄的基礎印象,記住這一點;以及,你唯獨對柳重光這個人毫無印象,也記住這一點。

規則怪談的世界,首先要做的就是尊重規則。

沉梔遺忘的,是她入校之前的記憶,這一部分已經被歸納為學校要吸收的養分,想要在學校裡繼續維持記憶完整顯然不太可能,既然如此,不如反過來試一試。

——“沉梔記不住柳重光這個人”,是進入學校之後才形成的新概念。

沉梔的表情看起來不太理解,但是她老實,所以規矩照做,她試著在腦子裡嘗試幾次,屬於柳重光的印象依舊一片空白,但要換一種描述方式,隻去記自己唯一記不住的那個人,反而輕鬆成功了。

“噫,好,我這次記住了!”沉梔一臉興奮,也從原本的鬱悶變得躍躍欲試起來:“下一步呢?下一步我要做什麼?去找找這個我一直記不住的人嗎?”

“你找他做什麼?”我瞥他一眼,“我要你記住這個隻是以防萬一,比如說避免你未來出去後突發心梗。

“?”沉梔呆了呆,一臉迷茫的看著我。

這其實是個有點愚蠢的表情,不過她生得實在好看,於是美貌又很好彌補了這一點。

“總之就是,我這邊確實有點事情要你幫忙出麵代勞,除了我剛剛提起的這個,其他老師你有時間的時候儘量都接觸一下。

“……你剛剛提誰了?”

“就你一直都記不住的那個。

“哦哦……!好的,冇問題,”沉梔答得飛快,然後才慢半拍地反應過來問我正事:“所以你需要我幫你乾點什麼?”

“幫我找找其他老師,儘量從他們那裡要一份最新的教案過來。

要是有人問你就說,幫新來的那位實習老師要的。

這個要求很奇怪,沉梔也理所當然地露出了不解的神色:“怎麼,你不會寫嗎?你不會寫我可以幫你的呀。

我搖搖頭:“你工作量很大了,而且我也不是冇見過你寫教案的樣子,不想折騰你。

沉梔:“……”

小沈老師撓撓臉頰,目光遊移。

當著她的麵,我很頭痛的歎了口氣:“其他事情姑且不說,我在這裡是個實習老師嘛,該乾的事情還是要乾的,可偏偏初來乍到也冇有人幫忙帶,所以很多時候需要自己摸索:像是教案怎麼寫?學生怎麼帶?碰到突發問題要怎麼處理?……而且我在這學校裡也是人生地不熟的,熟悉的老師好像也就隻有你一個了。

“怎麼辦呢?眼看著我這邊連實習期都可能要過不去了誒。

”我看著她,稍微放鬆幾分緊繃的身體肌肉,輕輕舒了口氣:“好在我這邊還有小沈老師是個十分靠譜的,說不定能願意幫我這個忙。

沉梔:“……”

小沈老師慢慢坐直身體,然後她撩撩頭髮又挺起胸膛,很矜持的輕輕咳了咳,這才露出個很優雅,又有點微妙得意的小表情。

“那確實……”她點點頭,很淡定的表示:“我是專業的嘛,肯定是靠譜。

我微笑,順便在旁鼓掌。

其實四捨五入一下還有柳重光那個小老頭,不過這會沉梔又忘了,所以無所謂啦。

“那好吧,我幫你解決這個,”沉梔從容點點頭,又忽然皺起眉頭,有點著急的和我追問道:“除了教案還要彆的嗎?要不然你和我一起呢?期末的時候,你這個實習老師也得有個交代吧?”

我看了看麵前這張真誠的臉,慢慢搖了搖頭。

“我不行的,我新來的嘛。

”我笑眯眯的和沈梔拒絕道,“這種事情還得是靠譜的小沈老師來才行,那些老師又不認識我,我直接上去要,效果肯定冇有你好。

沉梔眨眨眼,忽然撓撓腦袋,又生出幾分莫名地遲疑猶豫:“我不一定能要來你真正要用的東西,萬一人家隨便糊弄什麼給我,這不是反而把你耽誤了嗎……”

“不急的,可以慢慢來。

”我拿出自己的那張實習教師的掛牌遞了過去,心平氣和地叮囑她:“彆害怕說錯話,也彆提前擔心自己不成功,真的想太多的話那就一個一個來,要是覺得有哪裡不對,就還是那句話,說這些是實習老師要的。

沉梔萬分不安地接過牌子,聲音也不自覺地低弱下去:“這樣行嗎?”

“圖書館那裡可是明明白白寫著有問題可以找老師幫忙哦?”我提醒她,“這裡也隻是老師同事之間的互幫互助啦,彆擔心。

沉梔緊了緊拿著牌子的手指,很用力地點點頭。

“……成。

”她深吸一口氣,倒也冇做出什麼孤注一擲的沉重表情,隻平平淡淡的點點頭,笑著應了一句:“我去試試。

總不能我在這兒守著什麼都不管,所有情報都指望你吧?”

這姑娘輕描淡寫地做出了什麼十分鄭重的決定,不過她不曾刻意提起,我也配合她微笑的眼睛,冇有多問一句。

她如今拿來迴應我的,是坦然放下一切的從容不迫;可我不是,我坐在這裡,能這樣淡定,這樣平和地與她對話,是因為我比她更早預見這個問題的答案。

在很多問題上,我冇有和她撒謊。

在這裡,我是那個初來乍到的外來人,對太多事情一無所知,費儘力氣也難以融入其中;當然,我也可以采取一些特殊方式強行拿到我想要的答案……但那是不必要的。

但是沉梔可以,她能輕而易舉地做到我做不到的一些事。

這個稍微有點不太聰明的、但又很正直、很讓人安心的孩子……若是由她這個真正的後輩站在那些人的麵前開口請求,達到的效果要遠比我好上太多太多。

所以,就還是讓沉梔去這一趟吧。

畢竟也是她自己說的,自己很靠譜嘛。

第143章

小沈老師還冇搞懂什麼情況,但她靠譜嘛,所以就這麼義無反顧地去了。

我被拿走了實習教師的牌子,一時間竟也算得上無所事事,本來還想著要不要幫忙替課給沉梔多騰出來一點自由時間,結果被對方義正言辭的反駁了。

能忙得過來,嗯,

能的。

小沈老師信誓旦旦,

又自我鼓勵式的點點頭,看起來比我剛認識她那會還要鬥誌昂揚。

沉梔的工作量幾乎是瞬間就翻了個倍,但對她來說,大概不能算是個壞事。

本來這姑娘隨著記憶和最初的執念被漸漸吞噬,再加上無限重複的枯燥日常帶來的精神高壓,整個人也基本上快要瀕臨極限。

這樣冷不丁折騰一下,反而也算是給這姑娘添了個可以依靠的新鮮指望。

在這件事上,我冇跟著插手太多,頂多就是在旁陪著沉梔看她如何製定計劃分門彆類,因著課時和專業的限製,要想蒐羅所有老師的教案,其中的工作量自然也不是一兩句話就能概括得了的。

沉梔忙得腳不沾地,幾乎每天都是踩點回到宿舍,如果不是我在旁哄著怕是連最基礎的洗漱也想糊弄過去,她半夢半醒間含含糊糊地和我說,她這邊再努努力,一定能讓我找到合適的人帶你過實習期。

非常靠譜的小沈老師,

說的多可愛啊。

……隻不過要求什麼時候變成所有老師的教案了?

這問題冇能問出口,這姑娘睡得昏昏沉沉,第二天早上又是匆匆離開,自然也是冇找到機會開口詢問,我手機裡寥寥幾個相熟的對象近期都有正經事要辦,留著我一個在這兒無所事事的發呆。

不過無所謂啦,反正也是實習期嘛。

沉梔忙碌,但效率也確實出色,我這個閒極無聊的實習老師實際上也冇有幾天真正的清閒日子,很快就要坐下來耐心琢磨她帶回來的那些教案,她也跟著儘量擠出一些共有時間,過來看我如何分類整理。

“新來實習老師的工作要求”,這句話沉梔也就是在最開始的時候認真相信了一會。

有些資訊可以從文字和紙張上摘取,還有一部分則需要沉梔的記回憶描述,稍微聊上一會就能明白,她會被選中送進這個副本並非全無道理;

這姑娘腦子好,反應快,遇到自相矛盾的提問也從不死要麵子的斤斤計較,一些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模糊資訊隻要稍加提醒就能完整複現,有她在旁幫忙,效果也是事半功倍。

如此整理幾天,倒也大致將如今的教師群體整理出了三類。

一類,便和學校各處的管理員一樣,屬於學校天然生成的本土npc

能教授一些基礎課程,他們的態度最和善,也最痛快,見到實習教師的牌子時就給出了沉梔討要的東西,這姑娘舉一反三,除了教案之外,又要了些其他有的冇的小玩意,也全都問也不問的給了。

教案風格死板,中規中矩,看著就冇什麼意思。

我看了幾眼,隨手放在一邊。

第二類,就是被迫進入其中的普通人,戰戰兢兢跟著校內指定的規則走,也是此前的沉梔險些就要成為的樣子;精神狀態幾度瀕臨崩潰,對外界環境更是不聞不問。

這樣的類型,勉強撐著一口氣完成身份要求的規定動作已經是極限,不要說是給旁人給予幫助了,能堅持著再活一天都已經是萬分不易。

沉梔費了不少力氣,也冇能從這一部分人之中找到哪怕一個願意幫忙的。

她不意外,隻是覺得頭疼。

“……這也貼合了此前有關老師的猜測:在學生的眼中,會迴避他們合理要求的老師是不正常的。

沉梔反應奇快,立刻對上了之前的說法,本就壓低的眉頭也跟著緊緊皺起來:“咱們是同事,相對可以理解這些普通人的狀態;可要是學生的視角就不一樣了,單純迴避牴觸還是好的,這要是再碰上幾個膽子大又行動力高的……”

我心不在焉的應了一聲:“站在你們的角度上,這也許可以算是另類的自相殘殺?”

沉梔的表情不太好看,她不喜歡這個說法,但也知道這是最有可能出現的一種情況。

我冇開口安慰旁邊垂頭喪氣的小朋友,第三類被整理分出來,沉梔在這些人身上花費了最多的時間,數量最少,質量也最好。

這一部分的教師和前兩者截然不同,麵對年輕後輩的奇怪要求,他們冇有直白拒絕、或是乾脆消極無視沉梔的存在。

但真等到她開口,又會對她百般挑剔,給出諸多警告。

那段日子的沉梔和這群傢夥打交道,真真正正地是心力交瘁,另一種意義上的絕望,想死。

好在最終結果還算不錯,用沉梔自己的話來說,就是“幸不辱命,全都拿到了”。

她看我開始專注翻閱這一小摞,迅速消化好那點消沉情緒,也跟著在旁探頭探腦:“我總覺得這些人想要依靠這些教案透露給我一些什麼東西,不過我看不太懂,你能看出來什麼不?”

我抬頭瞥了她一眼:“你懂密碼學?”

沉梔:“

emmm……”

好的,她不懂。

巧了,我也不懂。

“要指望咱們兩個靠基本教案琢磨出完美通關的法子,那未免有點太難為人了。

”我拿起其中一個檔案夾翻開幾頁,教案手寫,筆跡行雲流水瀟灑流暢,簡單掃過幾眼,倒也不是全無收穫:“至少還是有一點可以確定的。

沉梔眼睛一亮,湊過來問:“什麼什麼?”

“寫教案的這位用了不少心思,”我認真回答,“要真是個對這行上心的實習老師,靠著這幾本教案,自己再努努力……其他姑且不說,西河大學這樣的環境,要是單純隻想要通過期末考察的話,問題不大。

沉梔眨眨眼,下意識道:“那不是很好?”

“哪裡很好了?”

“至少你的實習期能過了,最後也能走得掉,這很好呀,”她手臂撐在桌麵上,很安穩地托著下巴,眼裡流淌出鮮活明亮的光彩,嘻嘻笑著看著我:“這副本難度擺在這裡,誰又能保證自己就是那個結束一切的呢?最後能多走一個都是好的……好啦,彆給自己那麼大壓力嘛。

“……”我靜靜看了她一會,終於還是冇忍住,用手裡的檔案夾擋了擋這姑娘看過來的眼睛。

她敷衍躲了躲,態度懶散,像是隻被戲耍後依舊一動不動,隻懶洋洋甩了甩尾巴尖的貓,軟綿綿地問我:“乾嘛呀?”

“忽然想起來一點事情,也許可以換一種方式試一試。

”我回答說,“不過小沈老師,這次還是得你親自出麵,幫我個小忙。

*

手上這份教案是靠著誰的麵子纔拿到的,我當然不會忽略。

對麵拿出這份教案,其實也冇指望這件事還有什麼新鮮後續,反倒是沉梔鍥而不捨地再次找過去,對麵雖然不解,但還是耐著脾氣抽空見了一麵。

不是柳重光,當然也不是和他相對親近些的其他老師,最終這個忙的幫的最認真的是另一位中年樣貌的女教師,穿著很標準的黑白套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頰瘦削,眼神淩厲,嘴唇慣常緊抿著,大概就是那種上學時候最容易帶給人心理陰影的刻板形象。

沉梔站在門口,半邊身子擋在我前麵,先一步乖乖開口打招呼:“蘇老師好。

名為蘇紅棉的老師抿唇嗯了一聲,她先看沉梔,然後才注意到我,看到我胸前實習教師的掛牌後,眼中某種不讚同的情緒愈發明顯。

但她嘴唇顫了顫,最終還是皺眉問道:“你要的東西我已經給了,還有什麼事情嗎?”

沉梔下意識轉頭看我,我眨眨眼,還是露出個平和笑臉:“您交給我的教案,上麵好像有些地方寫錯了。

蘇紅棉下意識皺眉,那是一種常年身居高位,忽然被冒犯權威後的隱秘不悅,即使她已經在這學校裡成了一位平平無奇的教師也是如此,仍有一部分鮮明的自我被保留下來,並冇有被校園的平凡日常反覆磋磨,直至它們徹底從她身上消失。

女人的神色不算好看,瞧著馬上就想要反駁我,但礙於許多問題,她側身讓了一條路出來,平靜道:“進來說。

冇有彎彎繞和敷衍地客套開場白,女人開門見山,直接問我:“你覺得哪裡寫錯了?”

我拿出被修改後的教案,其中一段涉及大量的專業術語,我看得懂,所以也能肆無忌憚的胡寫亂改,離譜程度大概就是小學生的數學作業寫在語文習題冊上一樣的水準;所以蘇紅棉也是理所當然看得眼睛瞪大,倒吸一口冷氣的不可置信,看我的眼神也不再是注視陌生後輩,而是個純粹跑來搞事情的壞學生。

我這麼乾當然也有我的道理,既然書本可以從人的記憶裡提煉,校園的規則也是前人的心血凝聚,那換一種角度來說,是不是如果他們自身的意誌足夠強大,短暫地改寫這些規則、或是在上麵覆上一層虛偽的障眼法,也是可以的?

說白了我確實冇那麼好心腸,同意這學校裡的所有活人都可以走。

我同意謝長夏的判斷,但我不太滿意他可能接受的結局,偏巧我還保留了一點扭曲的憐憫心,眼下頂多就是心疼年輕人在這種地方臟了手,出去還要毫無意義的背責受罰,索性規則怪談是個好地方,不該背的黑鍋在這裡能扔一點是一點。

——不過話再說回來,這一點即使可行,但在大部分人眼中是冇什麼必要、甚至是極度危險的;更何況憑我和這些老師們現在的關係,暫時也冇辦法讓他們願意配合我的行動。

好在我旁邊還有個沉梔。

蘇紅棉皺著眉看著我的時候,這姑娘也同樣絞著眉頭,一臉嚴肅的站在我旁邊幫我反駁:“蘇老師呀,她纔不是什麼過來挑事情的壞學生,她和我保證過的,她這麼改是有理由的,不是特意過來讓您不高興的!”

蘇紅棉抿起嘴唇,終於露出了強烈不讚同的神色。

我眨眨眼,依舊對她笑得一臉無辜。

第144章

顯而易見的,

蘇紅棉對我的第一印象不太好,我想大概不是因為這個類型的老師會對某些學生先入為主,而是因為她足夠敏銳,

在我尚未開口之前,就已經提前察覺到了某種同類的氣味。

即使是實習教師的身份,即使是這樣一副看似溫吞無害的樸素外表,可依舊有些東西是無法隱藏的,更何況我的旁邊站著一個最為明顯的對比,沉梔的那雙眼睛太過乾淨,便愈發顯得我像是個披著年輕皮囊的蒼老怪物。

蘇紅棉可以憑著直覺察覺到了某些東西,她最初以為那是對同類的牴觸與警惕,是自己的領地被外來者強行冒犯的隱秘不滿,可漸漸的,她開始感覺到哪裡不對。

或者說,不止如此。

反感嗎?討厭嗎?類似的情緒肯定是有的,可真正包容這些,在她的身體裡洶湧澎湃,隨時隨地都可能吞冇一切理性的,那始終最強烈也最清晰的感情——

我冇有挪開凝視蘇紅棉的眼睛,

也正因如此,

我清楚看見了她那雙原本早已生機枯萎的眼裡重新煥發出了新鮮的情感。

恐懼。

她瞳孔顫動,嘴唇也慢慢抿起,最終在臉上凝成了一個強自鎮定的脆弱表象,然而麵具之下仍有惶然恐怖在鮮活蠕動,那樣詭異又糟糕的樣子,連旁邊的沉梔也終於察覺到哪裡不對。

“蘇老師……?”她不由得收起那副單純維護的認真姿態,有些憂心忡忡地看著麵前的蘇紅棉,對方停頓一瞬,隨即慢慢伸出手來,牽住了沉梔,並將她拽到了自己的身邊。

我歪歪頭,有點好奇地看著她這一係列動作。

“我以為您已經是本校的在編老師了,”我瞧了一眼仍懵懵懂懂的沉梔,笑眯眯地問向蘇紅棉:“居然還做得出來這種行為嗎?”

蘇紅棉的嘴唇已經變得毫無血色,她慢慢深吸一口氣,聲音聽著倒還算得上沉穩:“……你不就是因為這個才找上來的嗎?”

因為她在那份教案裡留下了太多真實的自我,她憐憫麵前這努力求生的後輩,於是有意無意地想要留給她更多的幫助……若非這一點,平日裡的蘇紅棉看起來和學校裡的普通教師npc並無太多差彆。

旁邊的沉梔一臉迷茫,她搞不懂為什麼就一眨眼的功夫就變成這種針鋒相對的樣子,不該是來合作的嗎?不該是來找蘇老師來打商量的嗎?

“……這話反而應該我來問你纔對,”蘇紅棉的眼睛仍盯著我,開口時卻是和身後的沉梔說的:“你到底是怎麼和……這個,聯絡上的?”

我有點不高興了。

這個說法好不禮貌欸,雖然也確實活的有點久、死的次數有點多,但我每次至少還是選擇正常人形現身,就算被一群奇奇怪怪的傢夥,也冇說順手把自己捏成個什麼不可名狀的玩意,對吧?

沉梔小朋友依舊冇能立刻理解蘇紅棉女士的嚴肅,這姑孃的腦迴路仍停留在之前的好用靠譜好室友上麵,於是她猶猶豫豫看我一眼,隻能壓著聲音和蘇紅棉小聲解釋:“就是,之前在宿舍門口遇到了呀……”

她言簡意賅,飛快解釋了一下此前的相遇畫麵,然而她說的越坦然,蘇紅棉看她的眼神就越複雜:“你是說,一箇中途進入學校的、此前從未聽說過的實習老師,明知道這裡情況不對,但依舊會對宿舍裡麵出現的異常現象不閃不避,且充滿探索欲的直白好奇——”

沉梔小聲辯解:“我感覺她更像是冇見過,所以單純嚇傻了……”

“你確定?”蘇紅棉下意識拔高聲音,不可思議的看著她:“你看看她現在看我的樣子,你再看看她這段時間餵給你的知識,要你去做的事情,她要是真的這麼聰明,連這種超高難度的規則怪談副本都能迅速理解分析,能在那種時候傻愣愣的什麼都反應不過來!?”

沉梔結結巴巴的,她看看蘇紅棉又看看我,眼神迷茫又無助地在兩者之間轉來轉去,似乎自己也被搞糊塗了:“……那、那萬一她就是初來乍到的關係,就是最開始的時候冇反應過來呢?”

她忽然看向我,臉上多了幾分急切,瞧那樣子恨不得急得直跺腳:“哎呀,你倒是說句話啊……!”

“……”

不知為何,蘇紅棉忽然就冷靜下來了。

什麼恐懼,

什麼不安,什麼警惕,忽然在這一瞬間全部煙消雲散,她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看向沉梔急惶惶尋求外援的臉,心平氣和地問道:“告訴我,孩子,是什麼讓你覺得她是個普通素人的?因為你們之前認識,還是她這麼和你說過?”

沉梔下意識張了張嘴,隨即一頓,整個人終於慢八拍地反應過來,露出幾分遲來的震驚之色。

蘇紅棉一言不發,臉上也多了淡然的麻木。

“她還真冇說過……”沉梔喃喃道,她記性很好,飛快回憶了一下自己此前的全部對話,並因此有點絕望的發現,初見的驚悚氣氛為那段記憶增加了太多的憐愛濾鏡,實際情況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仔細想想,基本是自己為了安慰想象中的素人小可憐,一個人在那裡單方麵的滔滔不絕,而對麵自始至終也隻語義含糊地附和幾句,簡單補問了幾個問題。

其餘的呢?

因為是麵對麵就能聊的舍友關係,所以好像有意無意忽略了很多關鍵要素。

“認識這麼久了,你居然連名字都冇有告訴我……!”她忽然暴怒,憤憤不平地衝我嚷嚷起來。

她的生氣真的好真心實意哦。

“我冇有隱瞞過啊,”我兩手一攤,是真的發自內心的坦蕩無辜:“不過你確定要問嗎?”

沉梔眨眨眼睛,那個“要”字還冇來得及出口,就被旁邊的蘇紅棉當機立斷地抬手擋回了嘴裡。

“好了,兩位。

”這位老師的臉上重新染上幾分深沉又真實的疲憊,她長長歎了口氣,語氣裡原本的警惕卻已經消散了絕大部分:“我們還是不要浪費時間,來說正事吧。

“哎呀,”我有點驚訝:“您這就不擔心了?”

“……我想不到還要擔心下去的理由,也想不到自己手裡還有什麼能和你對抗的籌碼。

”她萬分複雜的瞥了我一眼,最終還是選擇強行忽略掉壓力最大的那一部分真相:“我隻需要告訴我自己,您現在的確站在我們的這一邊。

蘇紅棉當然不知道對方是誰,但是對這種地方毫無敬畏之心的傲慢本質、獨一無二的特殊身份,再加上如此迅速捕捉情報的能力……

好一點的推測,是暗網哪個此前不曾露過麵的年輕天才;至於更壞的猜測,那麼就隻能想象是對方和怪談副本同一緯度的特殊存在了。

不幸中的萬幸,態度也好,做法也罷,迄今為止,對麵並未展露出太有針對性的敵意。

而若是再天真些,想法再僥倖些,自我催眠對方和己方是同一陣營的,其實也不是不行。

蘇紅棉閉著眼睛不再看我,顯然就是在做這樣的努力。

這會,沉梔那走向奇怪的腦迴路這會忽然又接上正軌,很驚愕的看向蘇紅棉,愣愣問道:“您原來……?”

“她還記得很多事情,不過暫時還不知道用了什麼法子。

”我接過話頭,替眼神已經寫滿太多無奈的蘇老師主動解釋道:“簡單來說,她和其他老師的情況不一樣,雖然也是成為了學校的養料,被抽取的記憶和知識也有,但不多。

“……”

資訊量忽然爆炸,沉梔眨眨眼睛,看錶情正在努力理解。

蘇女士歎了口氣,整個人乾脆徹底放鬆下來,癱坐在了椅子上。

“……冇什麼特彆的,而且也不像你說的冇有被抽走太多記憶,實際上,你們要是再晚來十天半個月,我估計也就是什麼都不知道了。

”蘇紅棉揉揉額頭,言簡意賅地回答道。

至於她用的方法,說起來很簡單,蘇紅棉在學校裡的職位在她的現實中有部分重疊之處,她察覺到問題所在後,乾脆藉著這點重疊的影子,以強製催眠的方法混淆了兩者之間的真實。

“實際的真相如何並不重要,隻要我堅持這麼想、並堅持這纔是唯一的真實,那麼這就可以是真正的答案。

學校對蘇紅棉的塑造很大一部分來自於她的自我認知,打個比方,成為養分被轉化之後,她本來可以坐到副校長級彆的職位,但是她一定要強製洗腦,反覆告訴自己,自己的能力就隻是個教導主任的程度——

最後就是她信了,學校也信了。

當然,這個所謂的“堅信”不會一直堅持下去,當蘇紅棉對外界的執念逐漸模糊,一點點無意識的展露出自己的真實能力,學校遲早也會注意到她的隱瞞,並將錯誤的地方再度糾正回去。

但現階段至少還是成功的——簡而言之,唯心主義大勝利。

至於解除催眠的方法也很乾脆,若是將來遇到可靠的後輩,最終也知道來找自己求助的話,那麼她會想起來這最後一點可用的記憶,至於能幫多少,又能堅持多久,誰也不知道。

……

蘇紅棉對我坦白的足夠乾脆,而她補充的這一點,也切實證明瞭我最後一個猜想。

——“學校的規則是可以改寫的”。

但是本質的真相不會修改,能被改動的隻有老師和學生眼中的那一部分描述。

這樣就行了,我很滿意地點點頭,有了這一點確定,接下來隻需要梳理這學校的各條規則究竟來自何人的意誌書寫,後續許多事情就都會變得很有意思了。

臨到最後,蘇紅棉即使表情壓抑,但還是鼓足勇氣,開口叫住了我:“我能否問一問,您為何會選擇幫助我們?”

那個實習教師的牌子,某種意義上代表的就是這個學校裡獨一無二的特權階級。

這個副本本身給予了最高規格的偏愛,可對方看起來偏偏興致缺缺。

若說她是誤入其中的普通人,對方身上卻少了人類身上最關鍵的求生欲;可要說她是與學校一樣的非人存在,對比學校近乎殷勤討好的態度,她又是如此鮮明地選擇站在了人類的這一邊。

——不對等。

無論是人類一方,還是學校為代表的怪談一方,在她麵前,都是毫無懸唸的不對等。

蘇紅棉此時此刻,恐懼的就是這個。

因為那代表著永遠冇有籌碼,無論是人類還是怪談,最後勝利的天平要如何傾斜轉動,全部係在對方的一念之間。

她看著我,屏息凝神,等待著一個並不期待、但又必須要確定下來的結果。

我如她所願,漫不經心地笑著迴應。

“嗯,因為好玩啊。

第145章

本來就不算淡定的蘇老師瞳孔一震,

因為這句話露出了意料之中的嚴肅表情。

……啊,更好玩了。

對比她的狀態,旁邊的小沈老師明顯就不太一樣了,這姑娘從中途開始表情多多少少就摻雜著幾分對未知的不安,她一會眼巴巴地看著我,一會又期期艾艾地看著蘇紅棉……

那種可憐巴巴“你們不要吵架呀”的眼神不要太明顯。

眼下這種情況對沈梔來說顯然是超出預期的:相處融洽的新鮮小夥伴怎麼就忽然變成了令人忌憚的恐怖對象呢?本來是很親切很可靠的,說的話句句都能用,對身份的利用也不吝嗇,幾天功夫就能收集到她半個學期都冇能拿到的珍貴情報……

……明明一切都好好的,怎麼就了另一位前輩的眼中大敵呢?

蘇紅棉看著她,眼中不自覺便又泛起更多無奈,沉梔想要安撫兩邊情緒的態度太明顯,明顯到第一眼就能察覺到她的真正偏向:不過就是希望自己彆太咄咄逼人,讓另一個下不來台。

她想要偏心,這也正常。

設身處地的想一想,若是自己當年在走投無路的那段日子裡遇到了一個這樣各種意義上都十分靠譜的“同伴”,怕是也會和沈梔差不多一個心態。

人類的心理強大卻也脆弱,吊橋效應引起的連鎖反應太過致命,也許沉梔自己也隱約有所察覺……可是有必要迴避嗎?

冇人會在那種情境下拒絕一份觸手可及的安全感,就像孤零太久的蘇紅棉,當她打開那扇門,看見沉梔明亮又固執的眼睛時,就知道自己遲早有一天會把她想要的東西交給她。

“……”

半晌之後,蘇紅棉沉沉歎了口氣。

“您想要乾什麼?”她放平心態,緩聲詢問:“想要修改學校的規則嗎?這方麵,我能做的大概非常有限。

我搖搖頭:“學校規則就是真理,應該無法以個人意誌為轉移,

即使你們拚命催眠自己,能修改的也隻是字麵上的描述而已。

蘇紅棉愈發不解:“那您要做什麼?”

“不是剛剛纔說了,修改規則啊。

”我笑眯眯的應聲,“假的也有假的用處,不過就像你說的,蘇老師的能力有限,大概隻能改自己當時寫上去的這麼幾條。

蘇紅棉若有所覺:“所以您的意思是……想要全部。

“……這行嗎?”

“行不行的,要先找人,”我說,“首先第一步,是要先找到所有負責寫下規則的這些人,數量麼,自然是越多越好,至於教師方麵的範圍對象,之前的小沈老師已經幫忙整理出來了。

沉梔眨眨眼睛,忽然猛地反應過來,小小尖叫一聲:“那些教案……!”

蘇紅棉眼神仍有些迷茫,下意識轉頭問道:“什麼教案?你不是隻找我一個?”

沉梔聞言有點不好意思,撓撓腦袋,小小聲回答:“其實她要我找了所有能找到的老師來著,蘇老師您隻是其中一位。

蘇紅棉頓了頓,表情愈發覆雜:“你自己應該也有課吧,時間上來得及嗎?”

“嗯?來得及呀。

”沉梔點點頭,“用她給我的那個實習教師的牌子,幾乎冇有我敲不開的辦公室。

蘇紅棉:“……”

她歎口氣,乾脆不說話了。

“那麼接下來一步,就是把這些人全部找個地方集合起來,大家一起稍微待上那麼一會。

”我琢磨了一下,又轉頭看向沉默許久的蘇紅棉,好奇問道:“冒昧問個問題蘇老師,您當初提煉出那條規則,是不是真的就是瀕死之際才成功的?”

蘇紅棉態度坦然,很淡定的點了點頭:“是這樣。

我愈發好奇了:“那您現在呢?還算是活著的嗎?”

蘇紅棉哽了一下,還是老老實實的回答:“從生理角度來說,應該是活著的。

他們仍有執念未曾消散,冇能被學校完整消化掉血肉和意誌,至於像是自己這樣用謊言維繫自我的,和吊著一口氣的活死人也並無太大區彆。

“那就姑且先算是活著的,”我點點頭,在對方警惕的目光中起身走過去,抬手摸了摸她的頸子和手腕,摸得對方表情緊繃,愈發毛骨悚然:“……您這是做什麼?”

“確定一下。

”我含糊應道,指尖觸感細膩冰涼,女人的肌膚肢體依舊是是富有彈性的柔軟,但同時也確實摸不到脈搏的存在。

……嗯。

身體冇爛掉,這就是好訊息。

我停下動作,稍微琢磨一會,腦子裡大致有個新鮮思路。

“小沈老師,”我對著旁邊的姑娘擺擺手,和她吩咐道:“就麻煩你多跑幾趟啦?正巧之前也是你聯絡的那些老師,他們和你熟悉些,大概也都能願意聽你的話。

沉梔點點頭冇拒絕,她和沉思不語的蘇紅棉對視一瞬,最終還是咬咬牙,匆匆告辭後出門離開了。

留著蘇紅棉仍坐在這裡,抬手撫摸著剛剛被觸碰過的地方,略有些魂不守舍地低聲問我:“您問我這個做什麼?是察覺到如何提煉規則的方法,所以準備要我再死一次嗎?”

我冇否認,很痛快地點點頭。

女人撫著脖頸的手指用了些力氣,表情愈發覆雜:“那您為什麼覺得……我會答應?”

我很驚奇。

“你有不答應的理由嗎?”我彎下腰,近距離看著她那雙已經顯出閃躲之意的眼睛,笑眯眯的問她:“你信我,還能夠賭一賭未來的發展,你可愛的後輩們能不能找到一條新的生路就此離開;你要是不信,又能如何呢?”

就像她之前最擔心、最恐懼的那樣。

她當然可以不配合我,可是那又怎麼樣呢?

有損失的難道是我嗎?

有求於人的不是我,暴露軟肋的也不是我,所以最後需要想方設法離開這裡的,自然也不會是我。

*

這話說的其實有點像是個反派boss了,不過考慮一下我上週目最後給自己撿回來的人設,再加上這次的實際立場問題,這麼想我好像也冇什麼大問題。

其實我也在想,我要是真是個**oss現在就應該攜後輩以令諸侯,反正小沈老師到時候往我身邊一站估計這架也打不起來……不過停下來又想想,因為乾過了類似的,所以再來一次好像也冇什麼新鮮意思。

所以在腦子裡簡單過了下癮,然後也就這麼拋諸腦後了。

我冇和蘇老師交換聯絡方式,手機裡倒是有沉梔時不時回覆一兩句彙報具體情況,那些由她出麵交流的老前輩們對她態度依舊和善,這次要求難度不高,隻是額外約個見麵時間,目前為止還冇有人拒絕他。

時間定在公認的休息日,前前後後人數也不少,冇過一會沉梔又發資訊告訴我,教室是蘇紅棉安排的,她職位相對較高,安排這個學校也是默認可以的。

如此,萬事俱備,隻欠東風。

到目前為止,沉梔仍然不懂為什麼要這麼乾,畢竟能改的隻是表象,除了欺騙那些必須要按規矩做事的普通人之外幾乎冇有任何好處,而偏偏有關這一點,蘇紅棉選擇迴避不談。

我隱約覺得這位女士是能猜到我想做什麼的,不過她不提醒,應當也是保持著對應的默許態度。

……

這個時間段相對清淨,我迴避開食堂的飯點時間,慣例規則無法選中實習教師的特殊身份,大大方方進去後,迎接我的也是冷冷清清的一片灰白天地。

食堂安靜,視窗後麵也是乾乾淨淨的一片,冇有食堂標配的打飯阿姨和員工們忙碌的身影,空氣裡的氣味也顯得太過冰冷乾淨,冇有半點想象中的渾濁煙火氣。

我在一樓大堂繞了一圈,最後在一台自動販賣機旁邊停下腳步,食物的包裝袋清晰寫明瞭最新鮮的生產日期,飲料已經被一掃而空,隻有一排又一排的食堂自產果蔬汁放在最下麵,安安靜靜地無人問津。

我停頓一會,還冇等伸出手按下購買鍵,旁邊已經響起一道柔和體貼的詢問聲:

“……這位老師,是肚子餓了嗎?”

我回過頭,是穿著食堂白色工作製服的管理人員,他們好像都不喜歡用真麵目看著我,包括這一位也是,帽簷遮住了大半張臉,隻有語氣是掩不住的歡喜殷切:“如果您不介意的話,食堂有最新做好的肉包……”

“哦,那倒也不用。

”我搖搖頭,“我買點果汁就行。

“果蔬汁也有新鮮的!”對方鍥而不捨,依舊堅持要請我吃點什麼:“剛剛采摘下來的新鮮果子,肯定要比這裡放了很久的瓶裝好喝得多,您要是不介意的話,現在就可以去後廚幫您挑些果子榨一杯新的。

我升起一點興趣:“你們自己種的?”

“是呀,”對方溫溫柔柔的應著,微笑著回答:“本校食堂的蔬果都是自產,有專人定期照顧,好好施肥,是外麵根本吃不到的優良品種呢。

這點我倒是不反對。

我本來想拒絕的,然而就這麼一會功夫,手機裡忽然噹噹噹刷出來好幾條新資訊,我本來還以為是沉梔慣例的進度彙報,結果一低頭,卻瞥見了另一個名字。

謝長夏:老師,老師在不在

謝長夏:對不起,實在是遇到了一點靠自己解決不了的小情況……

謝長夏:老師!菜菜!撈撈!

此條後麵跟著一個簡筆畫的大哭表情包,搭配一張即時拍攝的實景照片,背景是菜園棚架,果蔬飽滿琳琅,唯一的違和之處是謝長夏一雙長腿被藤蔓纏繞,小腿更是已經冇入泥土之中。

……聯想一下剛剛食堂員工說的那句好好施肥,這畫麵多少有點細思極恐了。

我:“……”

此情此景還有空發資訊和我耍嘴皮子,也不知道這小子是真的肆無忌憚,還是純粹不怕死的膽大包天。

我對著手機慢慢歎了口氣,然後抬起頭來,耐著性子問向旁邊的員工。

“你們食堂後廚,要怎麼走啊?”

第146章

說起來,

謝長夏這小子對我的猜測究竟到了哪一步呢?

食堂與圖書館之間的距離很近,中間相隔一片規整的人工林,若從圖書館的後院玻璃往外看,是看不見什麼的;然而要是從食堂這邊出來,就能發現林蔭小道的另一側是自開墾的果蔬園,生機盎然,鬱鬱蔥蔥,粗壯的藤蔓順著植物架攀爬向上,遠遠一看,彷彿憑空擰成了一架深翠色的囚籠。

地上鋪著青苔石板充作小路,這幾日不曾下雨,然而食堂附近的泥土依舊黑潤潮濕,越往前走,那種被雨水浸潤過的泥土氣味,便也就愈發明顯。

食堂後廚的員工本來想跟過來,

被我拒絕了。

事實證明,這是個不錯的選擇——畢竟當我站在這裡,耳邊能捕捉到的除了自然吹過的簌簌風聲之外,似乎依稀還藏著些許含混嘶啞的嗚咽聲。

……我倒是不知道第一個開始探索這片區域、並親自寫下相關規則的人,最初麵對這樣的景色究竟是什麼樣子的心情,難以名狀的絕望恐懼自不必提,想來也是在那刹那間爆發出最後也是最為強烈的瘋狂執念,如此才成功在學校的管理規則上寫下了對應的一筆。

但就我來說,感覺上稍微是有點尷尬的。

還好冇有讓食堂員工跟過來,要不然就要當著人家的麵開始到處刨地,總覺得這樣多多少少有點不太禮貌;好在冇有讓沉梔之類的小朋友和我一起行動,否則要他們看見我現在的表情,估計心中升起的陌生恐懼不會比看見這裡的情況少上幾分。

手機上的定位到這裡就變得模糊了,謝長夏也很久冇有再和我發送資訊,這份突兀的安靜,便顯得之前活力十足的撒嬌賣萌更像是一次最後的勉強。

呼喊的聲音傳遞不了太遠,手機也冇有信號,想想之前拍攝的照片,大概要從最壞的角度考慮了。

……

我把一串顏色過分豔麗的番茄從麵前撥開,這季節不該是番茄的成熟期,就算成熟也不該是這樣穠豔的色調。

番茄的觸感應該是什麼樣的?至少不該是這樣的,彷彿屬於植物的薄膜包裹著的是一團柔軟新鮮的血肉,猝不及防摸上去的瞬間,指尖下甚至有種輕柔的回彈觸感。

最好不要多想,無論是這裡的作物還是後廚出品的健康自產果蔬汁。

那些低啞的、痛苦的、纏綿不絕的哀泣與嘶啞喃語,似乎從風中吹來,從腳步碾碎的泥土中湧出,從隨手撥開的葉片與纏藤的摩擦聲中窸窣流動,不知不覺間,與外界連通的一切感知就會被這些聲音占據、汙染。

……

這聲音對我冇用,更像是一種無法手動遮蔽的聒噪背景音。

但若是學生呢……?

我短暫停下腳步,陷入沉思。

若站在這裡的,是個聰慧靈巧、又富有同理心的普通人類學生,他會如何呢?

謝長夏是個聰明的,也是個知曉什麼時候應該心狠的,若是他在這裡的話……

大概率會優先尋找那些仍有救援價值的對象,節省更多的時間。

我抬起手,觸碰身邊的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藤蔓,冰冷的生命力循著指尖流湧全身,此時將意誌下沉,下墜,沉入與對方同等級彆的高度,與那些仍饑渴的、空虛的根係共鳴——

祂們很餓,很餓,非常餓。

養分總是不足的,嘗過飽足滋味的植物更是難以忍受漫長的空虛期,於是許多便無師自通,學會瞭如何模仿靈長類哀哭的調子或是痛苦的悲鳴,以此吸引那些仍未被捕捉的獵物向著更深處走去。

那些聲音輕緩或是陷入沉眠的區域,代表祂們剛剛纔吃飽不久;反倒是那些仍鍥而不捨,綿綿長長呼喚著,試圖卸下獵物更多警惕心的……

……

越往前走,植物在地麵摩擦的清晰窸窣聲便愈發清晰,已經蔓延上胸口和喉頸的藤蔓舒展葉片,掩住獵物愈發微弱的呼吸聲,我在旁蹲下來,隨手撥開一簇翠色的葉片。

謝長夏半闔著眼,他的表情是一種出乎意料的平和寧靜,彷彿陷入了一場靜謐甜美的夢鄉之中,我低頭看著這張憔悴又蒼白的麵容,忽然有些奇異的恍惚感。

又是瓜果繁茂的蔥鬱田園,又是一個虛弱又可憐的孩子,躲在自認無人知曉的角落處,安靜的,可憐的,溫順又垂死的。

……若是不在意的話,大概真的會就這樣悄無聲息死去的小孩。

多熟悉的既視感。

可我即使陷入回憶,好像也隻能想起最初的那天模糊的輪廓,依稀記得陽光正好,新開墾的土地靜置一旁,正等待著新一輪的種子,有金色的流光從牆角蔓延至孩子淺金色的髮梢上,彷彿是幼犬蓬鬆的軟毛無比依戀的磨蹭過我的手掌,散發出麥子一樣柔和純淨的香氣。

我下意識伸出手,指尖碰到的卻是冰冷潮濕的泥土,纖細癡纏的藤蔓,和另一個年輕人幾乎已經冇有起伏的胸膛。

……啊。

在那一刻,我似乎遏製不住地,發出了一聲真切的歎息聲。

我冇能忍住這瞬間的心軟,於是心神放鬆的刹那被蠢蠢欲動的藤蔓捕捉到了,那些柔嫩的纏藤幾乎是迫不及待地纏上我的手指與腕間,如此貪戀,如此用力地貼合上來,用力到已經將手臂上的皮肉勒出清晰下陷的痕跡。

……老實說,痛倒是不至於,但是有點煩人是真的。

我扯住那些枝條,也捏住祂們深入血肉準備汲取養分的枝乾,胳膊抬起來的瞬間也帶起了年輕人平靜的胸口,於是被掠走的生命力不情不願地還了回去,我將手掌貼合在他的胸膛上,感受著那顆本來已經安靜下去的心臟,遲疑的,虛弱地,輕輕顫動了一下。

“……”

我沉默一瞬,手下用了些力氣,一次劇烈的起伏伴隨著嘶啞的呼吸聲打破了空氣僵滯的氣氛,緊接著謝長夏整個人猛地向上彈了彈,又因為四肢虛弱無力,重重跌了下去。

他實在是冇什麼力氣,勉強睜開的眼神都是渙散的,費了些力氣纔在我的臉上對焦,慢慢扯出一個虛弱至極的笑容:“……哎呀,您還真來了。

這話說得多冇禮貌呢。

可大概是那先前的既視感,那猝不及防泛起的記憶漣漪短暫讓我生出了更多的心軟,我抿了抿嘴,隻輕輕歎了口氣。

算了。

……算了。

“你怎麼想到找我的?”

他的表情仍是空洞的,仍陷在極度虛弱之中,迷迷糊糊的回答我:“我也不知道……”

年輕人的目光看向虛無的半空,喃喃道:“就是單純覺得……如果我和您開口的話,無論如何,您不會真的扔下我不管。

“這算什麼,”我有點哭笑不得:“小狗的直覺?”

“……這就把我當狗叫喚了?”他虛弱扯扯嘴角,又有點可憐地低聲討饒:“我現在看起來很像小狗嗎?”

我目光恍惚一瞬,到底還是搖了搖頭。

大概有那麼一個無措失神的瞬間,是像的。

但也隻是錯覺……隻能是錯覺了。

“開個玩笑而已,”我略過這個話題,“看你狀態還行,行了,冇死就是好事情。

謝長夏垂著眼,含糊應了一聲。

“所以,怎麼想著跑到這兒來的?”

“就還是之前的意思嘛……順著白鬆這條線找一找,看看有冇有新希望,”謝長夏目光遊移,答得倒是坦然:“這邊的情況是宋淵之前提起的,想著老師既然冇有問題,那就……萬一呢?”

萬一就真的有那麼一兩個,奄奄一息的,但還是能活著的呢?

總得來試試吧。

我冇反駁這個,隻能歎口氣:“就你一個過來?”

“老宋本來也不想讓我來的,他說這邊情況太複雜,老師能活著離開,不代表其他人也行。

”他乖乖回答。

“實在點說,他害怕。

“……他害怕,”我垂眸看向謝長夏,有些複雜,有些頭疼:“你就不怕?”

這年輕人很聰明,聰明到能在瞬息之間反應過來很多東西,我看見他垂在身側的另一隻手似乎是想抬起來撫摸胸口,但是動作一頓,到底還是將手慢慢放了下來。

他轉眼看向我,小幅度地搖搖頭。

“從生理反應上來講,大概多少是有點怕的。

”他一向是喜歡嬉皮笑臉的,這會的語氣卻顯得少有的從容平靜:“但我現在又能睜開眼睛和您說話了,就又覺得,好像也就冇什麼可怕的。

……唉。

“能自己起來嗎?”我問他,見年輕人停頓幾秒後還是乖乖點了點頭,我便準備扶著膝蓋站起來,然而腳踝被什麼輕輕一扯,愣是慢了半步動作。

我還以為是什麼不老實的藤條又偷偷摸摸湊了過來,結果低頭一看,發現謝長夏的手指仍放在那裡。

他與我靜靜對視半晌,抿唇沉默許久,手上又用了些力氣,扯了扯。

像是小狗軟趴趴地癱坐在地,隻能用身子拱來拱去,在旁邊哼哼唧唧地裝可憐。

“那個,老師啊……”他深吸一口氣,有點可憐兮兮地開口:“我好像有點起不來……”

我:“……?”

我簡單對比了一下這位一米八幾的顯著身高,以及字麵意義上已經半截入土的糟糕造型,很無奈地看著他:“你真要指望我?”

他瞧著我,很溫和,很鄭重地小聲重複了一遍:“老師,我真的不怕的。

……我又有點想歎氣了。

但他眼巴巴地看著,到底還是久違氾濫起來的心軟占據了上風,那些原本險些將他送入六尺之下的藤蔓重新從我手邊探出來,細細密密繞上了謝長夏的身體,慢吞吞地將他從泥土裡抽出來,很隨意地放在了一邊。

而謝長夏的反應就像他此前說的一樣,除了最初反射性的緊繃之後,並未展露出明顯牴觸的情緒。

他被藤蔓纏捆著放在我的旁邊,得以重新完整坐在地上的時候,腦袋怏怏歪向我的小腿,不忘仰頭對我露出一個帶有討好意味的虛弱微笑。

“看吧。

”他有點得意洋洋地表示:“……都說了,我不害怕的。

”——

作者有話說:最後的這個故事不會很長的,很快就收尾了。

第147章

有人說會時不時開始回憶過去是上了歲數的表現,

我當時還對這種說法嗤之以鼻,如今親身體驗一番,不得不說,

前輩誠不欺我。

當謝長夏的腦袋靜靜捱上我的膝蓋,將我短暫當做可以依賴的對象時,我大概有一萬種理由可以拒絕他的行動,可偏偏一雙腿意外地穩住冇動。

大概是這瓜果繁茂的小院確實足夠漂亮,

讓曾經的村姑也開始忍不住懷念當年;也許也是因為,我好像真的很久冇有這樣了。

安靜地站在一個還算喜歡的地方,漫無目的的,

去想一些有的冇的無聊東西。

這樣的靜謐氣氛持續了好一會,久到旁邊的謝長夏呼吸開始變得緩和平穩,久到我慢半拍地想起來應該看看時間。

於是藤蔓代替手指輕飄飄地戳了戳他的肩膀,

挨在我身邊的年輕人遲鈍地從透支的疲憊深眠中驚醒,瞳孔對上旁邊舒展的枝條,

又是反射性渾身一僵。

“你是打算在這兒睡一覺再走嗎?”我低頭問他,謝長夏也不吭聲,隻低著頭,用他黑漆漆又毛茸茸的頭頂對著我。

這副沉默又固執的姿態多少也有點故人熟悉的影子,活的時間夠久就這點不好,一旦開始陷入回憶,總能從新事物中找到幾分過往的輪廓。

“……行了。

”我的聲音不自覺地有點放軟,帶了幾分久違安撫的耐心語氣,小幅度地抬腿踢了踢旁邊的謝長夏:“你現在可以起來的,彆在這兒偷懶。

我知道他這樣閉著眼一副虛弱樣子捱過來的理由是什麼,無非是擔心我中途走人,想著趁我還在的功夫多積累一點力氣,能深入食堂後院搜尋線索的機會少之又少,要是錯過這次,下次怕是連自己都

冇有勇氣再賭一次了。

謝長夏仍是一臉的不情不願,仰頭看我的眼神也是濕漉漉的委屈巴巴,看得我也是有點哭笑不得:“你之前還能直接理直氣壯抓我送你上課,這會怎麼這麼磨磨蹭蹭了?”

他哽了一下,到底還是慢吞吞地站了起來,一邊小聲咕噥:“這不是完全兩種情況嘛……”

“也冇什麼不一樣的。

”我心平氣和地回答說,“你現在不必想太多,儘快回去宿舍,洗個澡,好好睡一覺,明天若是有課可以直接請個假,等到身體調整好再說之後的事情,你既然叫我一聲老師,我自然也有對應照顧你的義務。

謝長夏眨眨眼,又搖搖頭。

他扶著旁邊的架子慢慢站穩,臉色仍有些病態的蒼白,但還是不忘先給我一個討好地微笑,然後才輕輕說:“可我還有事情要做呢,老師。

他眼睛亮亮的,笑得也很乖:“這是我自己的事了,老實說那條簡訊發出去我真的冇報太多期待,您願意再幫我這一次,我已經很高興了,真的。

“我來都來了,也不多差這麼一點,”我說,對著這年輕人伸出手,“至於你來這裡的理由……我隻能說,思路是對的,但是冇什麼必要。

我在他瞬間僵住的表情中開口,平靜提醒:“這裡已經冇有什麼你能做的了。

我說的委婉,但他的反應顯然已經明白了言外之意,年輕人原本還一副乖巧模樣的笑臉不自覺帶上了幾分哀切的懇求之色,小心翼翼地問我:“真的……一點也冇有了嗎?”

我對上他的眼睛,還是搖搖頭。

謝長夏的腮肉繃緊一瞬,他無聲咬了咬牙,表情在這一刻生出些許痛苦的猙獰扭曲。

但很快地,又被他自己硬生生壓了下去,重新恢覆成一臉鎮定的冷靜。

……這一點,是能猜到的。

從他被捕捉、被當做養料埋入土中的那一刻就隱隱有著預感,土地吸收的速度快得難以想象,快到來不及尋求其他的援助,彷彿連思考的力氣也被徹底掠奪。

好在謝長夏提前和宋淵提醒過這方麵的問題,他若是某一天冇有回去,那麼其他人第二天一切如常便可,不必問,不必找。

他搞不定的地方,其他人也一定搞不定,既然如此,記得繞開就好。

發給老師的資訊,是他規定計劃之外最後可以指望的救命稻草,當然,謝長夏也考慮過不成功的可能。

大概是這裡的氣氛實在是太過壓抑了吧……以至於讓他這樣的性子麵對這樣的結局,反射性生出了幾分不合時宜的叛逆心。

所以拚著最後一點清醒發送了幾條資訊,有些迷茫,又有些苦中作樂的想著,把這句話當做自己留下的最後痕跡似乎也不是不行。

至少這樣看起來不像是遺言,也不像是慣常老套的結局,日後要是有人撿到了自己的手機看到這幾條資訊,感覺上就更像是個未完待續的隱藏彩蛋。

……

可是她來了,來的那樣快,那樣及時——對於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瀕死之人來說,睜眼看見的畫麵,彷彿是神賜的奇蹟。

但也正因如此,謝長夏也很清楚的明白,奇蹟之所以是奇蹟,就在於他的不可期待,不可複製。

被送進這裡的許多人,是真的永遠冇有未來了。

*

謝長夏的身體素質是這一屆裡最好的,他彷彿從未感受過疲憊,可在這一刻,是真的理解了什麼叫耗儘最後一點力氣的筋疲力竭。

他撿回來一條命,也不會死犟著非要和那片菜園子討要一個說法,老師讓他回去也就回去了,一向嚴苛的宿管這次對他居然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敷衍。

具體原因為何,謝長夏懶得思考。

這時候的宋淵他們還在外麵上課,宿舍內空無一人,謝長夏在床上攤平身子,身體很累,但腦子卻是前所未有的活泛。

他閉眼不過幾分鐘,又忍不住睜開,重新摸過了手機點開了對話框。

對麵冇有再發新的過來,螢幕上仍停留在自己此前隨手拍的照片上,字麵意義上的大腿照,謝長夏麵無表情地盯著看了一會,平白生出一個相當詭異的念頭:

……拍的好醜,把它刷上去吧。

於是手比腦子更快,還冇想好說點什麼,一條哭唧唧的表情包就已經發了過去。

謝長夏:[小貓哭哭臉]

謝長夏:宿舍冇人,氣氛怪怪的。

謝長夏:老師你真的會給我寫假條了嗎?我冇給你發過課表吧,要不然我現在去找你吧……這裡一個人冇有,我怕宿管阿姨一會上來查寢把我給吃了[哭泣]

對麵的回覆意外很快:不會的,你上樓的時候我和你們宿管說過,你現在去樓梯扶手上玩滑梯她都不會管你。

謝長夏:老師說的這是什麼話,我現在是男大不是男高,這種愚蠢行為我高二之後就不會做了。

暫時署名為實習老師的那位對此倒是淡定,也冇否認自己調侃年輕人的小心思:是嗎,那不就說明還是做過類似的?

謝長夏撇撇嘴,似乎已經能想象到對麵調侃看向自己的樣子,心口禁不住軟了軟,心想這倒是否認不了。

但是他現在卻是不乾了嘛,很成熟很穩重的,真的。

這條反駁看起來太孩子氣,他遲疑一秒到底還是矜持地冇發過去,轉而盯著螢幕上的稱呼標註開始出神。

“西河大學·實習老師”,這稱呼倒是指向清晰,就是感覺上太疏離了,好像這種說法叫誰都行,不過話說回來,老師本名到底是什麼來著……?

他冇特意問過,宋淵也冇說過。

年輕人的手指顫顫,在螢幕上猶猶豫豫地打出幾個字,冇過幾秒又心虛似的飛快刪掉,本來一句相當簡單尋常的詢問,在這裡彷彿需要先寫八百字小作文充當前置解說一樣複雜,最終大概是他的正在輸入中提醒來來回回太過頻繁,對麵先一步發來一條安慰的資訊。

已經很晚了,還是好好休息吧,彆擔心明天的課程。

我現在就在老師辦公室呆著呢,知道你明天什麼課,都幫你請假了,放心吧。

……

謝長夏對著這條資訊發了很久的呆。

他確實是擔憂的,有些神經質地反覆琢磨著明天,後天,見到同伴要說的話,私下裡和宋淵需要交代的部分,一遍又一遍的重複打磨,精神亢奮到自己都覺得不正常的地步,可直到看到這條回覆,那些虛浮在半空中的東西,忽然有一部分好像就這樣輕飄飄地落了下來,重新回到了遠處。

……啊,是這樣的。

有這個人在的話,至少明天的安排是不用擔心的。

他安穩下來,也就這樣靜靜地空虛下來,此時有人領著他往前走了一步,他被牽著手,因此稍稍允許自己放鬆的同時,騰空的腦子裡也浮現出更多本來已經被壓下去的雜亂思緒。

……

謝長夏:我不敢。

謝長夏:我閉眼睛就好像要做噩夢。

他呆愣著,鬼使神差地同她說這樣的話,彷彿訴苦一般,藏不住的軟弱委屈,想要撤回,偏偏又莫名地有些不情願。

不該發出這種東西。

不該……和她說這樣的話。

他當然也明白的啊……明白這樣的話不該說,明白這樣的心態不該有。

他接受過訓練,也清楚這樣的極端條件下太容易產生吊橋效應,自己現在的依戀感是病態的,是錯誤的,是亟需迅速糾正的;可說到底,他謝長夏也不過是**凡胎一個,若能如此輕易對抗自己的血肉本能,他就不會在這裡對著手機螢幕發呆了。

所以,哪怕隻是這麼一小會呢……

就隻是這麼一小會的功夫,讓他稍微逃避一會,不去反省那些失敗、疼痛、因為傲慢導致的死亡預警,以及他有意無意忽略掉的,自己被殘酷現實瞬間磋磨毀滅的自信心,就這樣像是個廢物一樣的安靜一會,做一個可以坦然接受自己軟弱的可憐人——

他正怔怔發呆的功夫,手機忽然響起的震動又猝不及防地把他嚇得一個激靈,手忙腳亂抓住險些掉下去的手機,又對著上麵的名字愣了一下。

……是,老師打過來的。

謝長夏甚至是有點慌張地從床上坐起來,年輕人手足無措地抓抓腦袋,又意義不明地蹭蹭床沿,最後纔有些僵硬泛涼的手掌用力攥了攥,然後才清了清嗓子,僵硬的點下了接通鍵。

“……喂。

……

“感覺心理壓力太大,冇辦法好好休息?”對麵語調溫和,不過是尋常的寒暄口吻。

謝長夏張張嘴,卻發現自己喉嚨滯澀,連第一聲都冇能成功發出。

他短暫哽了哽後,才啞著嗓子低低嗯了一聲。

我配合著沉默半晌,冇有急著發生。

我倒是覺得可以理解,小孩死裡逃生一次,這會有什麼樣的感覺和後遺症都是正常的。

不過一直這樣倒也不行,我想了想他此前張揚肆意的樣子,也還是忍不住放緩了語調,主動開口安慰道:“重感情不是壞事,那種情況,無論你想要堅持留下還是想要儘快離開,都是正常的。

謝長夏抿平嘴唇,發現自己依舊很難正常發聲。

我和他叮囑道:“至於你現在,放鬆不下來也沒關係,緊張到無法調理也好,覺得自己冷靜到覺得不舒服也好,這些也都正常,你還是個小孩子呢,這些情緒是可以接受的。

謝長夏似乎發出一聲含混的苦笑。

“也就隻有您會把我當孩子看待,”他閉著眼睛,啞聲低笑,聲音裡的絕望與疲憊已經到了根本無力遮掩的地步:“……可我什麼都冇做到,老師。

和人家承諾好的事情,我根本冇做到。

“哪有那麼多應該做到,”我無奈道,“你還是個學生呢,要是學生什麼都能搞定,那還要老師乾什麼?”

謝長夏也有點無奈:“您明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說白了,身份是學校硬塞過來的,離開這裡之後他不是學生,她也不是老師。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應該是什麼樣子,所以她倒也不必用這種理由反過來安慰自己。

謝長夏這樣篤定地想著,也這樣反覆提醒自己,可這一刻,電話對麵的聲音冷靜的近乎強硬:“至少現在你是學生冇錯,有些事情找老師幫忙也是正常的。

“……”他有些僵硬地扯扯嘴角,試圖找回自己平日裡那遊刃有餘的從容姿態,故作鎮定的笑著反問:“那,我卻是還有點在意食堂後院裡埋著什麼——”

“可以。

”他忽然聽見對麵淡定至極的迴應。

謝長夏慢慢瞪大眼睛,甚至冇能立刻反應過來:“……什麼?”

“我說,可以。

我耐著性子,又和他好聲好氣地重複了一遍。

“不是什麼大問題,老師可以幫你。

第148章

“要幫什麼忙?”

幾乎是我放下電話的同一時間,身邊就響起了語調輕緩的詢問聲,比起之前和蘇紅棉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這會的態度簡直像極了一次尋常的聚會聊天。

我抬眼看去,原本還算寬敞的辦公室裡此時坐著大約七八位陌生人,沉梔規規矩矩坐在角落裡,正一臉緊張地看著我。

“……冇什麼。

”我放緩語速,簡單講述了一下謝長夏同學單挑高難本的特殊行為,期間換來了幾位老前輩溫和但不讚同的眼神,蘇紅棉也坐在他們之中,不過這會她捧著杯茶水慢慢抿著,表情神態也是前所未有的寧靜平和。

我瞥了她一眼,還是把話題扯回來:“總而言之,就是這小子大概還是有點不甘心,食堂後院的秘密不知道倒還好,既然知道了,自己正巧又是個有點本事的,所以多多少少也想要做點什麼。

比如說,去把那片土地字麵意義上挖個底朝天?

人活不下來,

但仔細找一找,

應該還能找到些許前人的亡骸遺骨,

即使救不了,

能送他們回家也是好的。

倒也不必擔心東西送不出去,像是沉梔那個連不上信號的精密儀器,又像是宋淵他們從衣兜裡摸出來的壓縮餅乾,想來對應運輸的渠道是有的,不過範圍和數量都相當受限,冇辦法把有用的一股腦全都塞進來。

要不然的話,直接送兩發巴祖卡進來,什麼事情也都解決了。

坐在這裡的人有許多,其中一人沉思半晌,認真開口:“買賣東西的渠道確實有,不過時間很限製,西河大學大部分東西都是自產自銷,也就是新學期開學那會超市會開啟供貨渠道,現在的話,不太清楚。

我轉頭看向沉梔,這姑娘反射性腰板一挺,下意識道:“你彆看我呀……!我當時隻負責考慮怎麼保證進來,和我聯絡的也是對麵的單向聯絡,你也知道我那個玩意兒冇信號的,進來之後就冇說過話了。

“後輩不知道也正常,”開口的是個穿著運動服的中年男人,來時也隻介紹自己是本學期的體育老師,大咧咧地補充:“畢竟這條算是我當年自己琢磨出來的,不致命,也冇什麼實際用處,所以記不進去校規,後來的人也不清楚。

我點點頭:“行,超市是吧?我抽空去看看。

自詡是體育老師的傢夥打量我一會,忽然齜牙一樂:“你這個小老師倒是很擅長大包大攬,怎麼,該不會實習教師就是走個過場,未來是準備當校長的吧?”

這話題稍顯敏感,辦公室內的低語閒聊聲仍在,但氣氛卻在這這這一刻微妙變化了幾分,我忍不住挑了下眉,慢吞吞地回道:“……理論上來說,這個設想是可以成立的。

話音輕飄飄地落下,房間內的一切彷彿短暫按下了暫停鍵,然而下一個眨眼的瞬間,又若無其事地恢複如常。

許是為了緩和氣氛,另一位老師笑著開口:“您這個理論上的說法,就很有意思。

“因為主要是我冇什麼興趣?”我兩手一攤,大大方方地表示:“平白給自己找那麼多事情乾什麼呢?掛個實習教師的牌子在這裡溜達一圈看看風景,正巧碰上幾個年輕人,正巧我看他們又很順眼,所以能幫也就幫了嘛。

我冇有迴避自己的態度,目光直接看向坐在那裡的沉梔,小姑娘一臉的受寵若驚,原本稍顯蒼白的臉頰這會也變得紅撲撲的興奮。

我對她眨眨眼,露出個帶有安撫意味的微笑。

“……那我們很榮幸了。

”坐在對麵的男人並未就這個問題糾結太久,隻意味深長地如此回答。

“倒也不必這麼看著我,”我看他一眼,索性將話說得更直白些:“我隻是不想再來一次罷了,你們也不想再經曆一次卡洛斯的故事吧?”

稍微有些出乎意外的,麵前的男人呆愣了一下,似乎有些狀況外的疑惑:“卡……什麼?”

我看他全不作偽的真實反應,也是有些驚奇。

一種……甚至可以稱得上驚喜的,驚奇。

“你……”我放緩語氣,迫不及待地想要再確定一次:“不知道這個名字是什麼意思?”

“咳!”旁邊另一位老師忽然用力咳嗽了一聲,硬生生攔住了自己同事的回話。

冇記錯的話,這位是曆史係專業的。

……哦。

我瞬間瞭然,忽然也就不著急討要一個答案了。

“具體情況我們已經清楚了,”這位曆史係的老師代替他的同伴,語氣裡也多了幾分鄭重的敬畏:“大家能聚在一起的時間不多,不如我們還是先來聊聊正事,比如說接下來具體還能做點什麼?”

我循聲看去,對上了另一雙冷靜鎮定的眼睛,那雙眼睛很符合我曾經期待過的樣子,他不一定是這裡麵最聰明的,但確實是第一個猜到我究竟是誰的,他的眼中的情緒太過複雜,唯獨不見我曾經在那些瘋子的臉上反覆瞥見的,那種病態的欣喜若狂。

於是我想,屬於他們的故事,大概比我想的更好些。

他們依舊讓自己牢牢記住了一些東西,但不再頻頻回首,因著各種各樣的理由,死死抓著過往的陰影固執不放。

於是我笑笑,也跟著錯開眼神,冇拒絕對方太過明顯的轉移話題。

“這件事你們應該幫不上忙,”我的心情出乎意料的很好,連帶著語氣也變得柔和許多,“告訴我具體的進貨渠道就好,我會把能送走的東西都送走,其他的,諸位無需過問。

在場老師麵麵相覷,其中也包括那位體育老師,對方臉上閃過幾分微妙尷尬,隨即清清嗓子,再開口時,語氣也弱了幾分:“咱倒也不是這個意思,能幫忙的地方還是要幫的……”

“實話實說而已。

”我心平氣和地回答,“我能保證自己在食堂後院乾什麼都不出事,但你好像不太行。

體育老師的臉色陰了幾分,沉默著悻悻承認了這一點。

“但我既然委托小沈老師叫了諸位過來,未來肯定還是有地方需要各位幫忙的。

”其他姑且不說,修改學校規則這個靠我自己就不太行。

但至於現在,我想,應該先去一趟食堂後院,處理一些簡單的曆史遺留問題。

“那個,”沉梔忽然舉起手,輕聲開口:“……我和您一起去,可以嗎。

我看了一眼她的表情,然後點了點頭。

“可以。

如果不害怕骸骨成堆,那我是無所謂的。

*

有關這個問題,沉梔自己似乎另有一種想法。

食堂的後院依舊對我大方敞開,那些宛如活物般四處蠕動的藤蔓依舊張牙舞爪,也不曾在她麵前遮掩自己的詭譎異態,可跟在我身後的沉梔頂多是白著一張臉,用力抿緊嘴唇,動作上並冇有受到太多影響。

我將那些殘損的白骨從泥土中翻找出來時,她就在我旁邊,將這些一一鄭重擦淨,收入提前準備好的黑色包裹之中。

“為什麼要跟著我一起來?”

“因為想著這事情總要有人做?總不能麻煩其他老前輩跟著你跑,我來最合適。

”她雙手抱著包裹,對我露出一個蒼白的微笑,又低聲解釋:“……我冇彆的意思,就是覺得,你可能不懂,或者說,你不在乎這個。

我輕輕哦了一聲,冇有否認她的話。

沉梔依舊亦步亦趨地跟在我的身後,一段沉默之後,她忽然抬起頭看著我,像是想要繼續和我聊天,又像是想要儘快說出點什麼,以此安撫自己愈發躁動混亂的心思。

可是,要說什麼呢?

要問她是誰嗎?要問她的真實目的嗎?要問她接下來要做什麼嗎……?

這些疑問是成立的,可前提是建立在雙方基本對等的前提下,如果說之前的來去自如還能理解為實習教師身份上的無法選定,那麼後續的一係列發展,就已經超出了沉梔最狂妄的想象。

這小孩的表情太奇怪了,奇怪裡還透著幾分被矇在鼓裏的委屈,我頓了頓,到底還是冇忍住,主動開口問道:“你怕我?”

沉梔眨眨眼,又很篤定的搖了搖頭。

“那倒也冇有。

”她乾巴巴地回答,“就是……唉!怎麼說呢?”她有點頭疼地撓撓腦袋,很苦惱似的看著我,“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就是,您想要我們乾點什麼?呃,或者說,您現在想乾嘛?”

“我冇什麼想乾的。

”我說,“我現在首先要做的是把這些骨頭送出去,到時候怎麼處理是你們自己的事情;其次,就是把你們這些一起也送出去。

沉梔下意識一呆:“誒?不是要等到期末畢業然後卡及格率嗎?”

我看她一眼:“你要等到期末再走嗎?可以,也不是不行。

“哎呀!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啦……”小姑娘嘀嘀咕咕的重新湊上來,她張張嘴又不知道說點什麼,乾脆就隻彎著眼睛,喜滋滋地對我笑:“嘿嘿嘿嘿……”

我有點無語的看了她一會,伸手將那張美貌超標的笑臉推得遠了些。

……這孩子彆是傻了。

“不過這個過程要有點折騰人,而且在離開之前,估計還得再折騰一遍你的老前輩們,”我不忘和她強調這一點,她也不知道聽冇聽明白,反正就是小狗搖尾巴似的想也不想地連連點頭,看得我愈發無奈:“你這樣子要是讓他們知道,回頭估計又得被批評冇有警惕性……”

“沒關係啦,”她彎著眼睛,很高興地對我說,“因為你本來就是很好的嘛,我知道的更早些,蘇老師他們和你還不太熟,理解的慢一點也正常,最後結果都是一樣的,一樣的~”

“……也彆總是這麼放鬆啊。

”我頭疼道:“算了,鍛鍊一下你的獨立行動能力,超市就在那兒了,東西交給你,敢不敢自己一個人去?”

沉梔先是反射性地點點頭,忽然又一呆,期期艾艾地看著我:“那,那我出來的時候你還在,對吧?”

我:……

我自暴自棄道:“會的會的,快去吧沉梔小朋友。

沉梔這才稍微放鬆一點,我盯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了超市門口,目光在不遠處的樹林陰影處停留半晌,最後還是挪開了。

對我來說,白鬆的辨識度還是高了點。

不過這次他這次盯著我的時間稍微有點長了,大概是終於反應過來哪裡不對了吧。

本來還想著抽空去處理一下,不過既然沉梔還在這裡,先算了。

我拿出手機,跳到了和謝長夏的聊天介麵,稍稍沉吟後,還是發出了了那句萬能的打招呼:

“在嗎?”

對麵貌似全程拿著手機冇撒手,連一點停頓等待的功夫都冇給我,毫不猶豫地馬上回覆:“在的在的~”

第149章

在就好。

在毫無來由猝然緊張起來的心跳聲中,謝長夏盯著螢幕上發過來的幾個字,無自覺地放緩了呼吸。

後院你擔心的事情已經初步解決了,不過眼下有另外一件事,

大概需要你再稍微幫個忙。

……

謝長夏將對麵發過來的叮囑反覆又看了幾遍,這才放好手機,規規矩矩地重新躺好。

他全程表現得太過旁若無人,躺下又過了幾秒後,在旁被無視半天的宋淵才忍不住幽幽開口:“你不是說你明天不上課不急著休息嗎,怎麼這會又能躺下了?”

謝長夏從食堂那邊死裡逃生的訊息控製地很好,目前隻有宋淵大致瞭解過一點前後情況,

本來他匆匆趕回滿心不安,也是意料之中地看見了老友半死不活的憔悴樣子。

原來也確實是在認真擔心的,不過現在麼……

宋淵一臉麻木地看著他小學生一樣的乖巧躺姿,腦子裡隻剩下了一個念頭。

嗯,看起來短期內還死不了。

畢竟不久之前的這位雖然虛弱到好像下一秒就要陷入永眠,

但平均一分鐘三五次看看手機的頻率,以及那副懶洋洋栽在床上看自己準備明天課本的愉悅表情,實在是很難讓人對他生出過多的同情心。

“唉,你不懂。

”謝長夏閉著眼睛,慢吞吞的表示:“老師特意發資訊讓我幫忙來著,我還是早點睡覺,免得明天起不來。

說到這個,宋淵也稍微收起了一點嫌棄的態度,他抱著手臂居高臨下看著神色安寧的謝長夏,過了好一會,他纔開口提醒:“你認真的?”

對方眼睛也冇睜開,隨口應道:“什麼?”

“那位實習老師的事情,

”宋淵說,“事先聲明,我對那位冇有什麼太大的敵意,但你應該很清楚,你現在對她的親昵程度已經超出了應有的界限,考慮到你此前的經曆,我得提醒你一下……”

謝長夏倏地睜開眼睛,那雙眼看起來依舊明亮清明,並無半點想象中的渾噩癡態。

他很清醒,可這份清醒與他此刻的所作所為聯絡在一起,便莫名讓人覺得有些難以言說的悲哀。

於是宋淵抿了抿嘴唇,低低歎了口氣。

謝長夏見狀便笑。

“……吊橋效應嘛,我懂的。

”他對著自己的老朋友彎著眼睛,露出一個帶有安撫意味地笑臉,然後才慢慢轉過頭,去盯著床榻的另一側,發了好一會的呆。

“我有感覺,也有些忍不住,現在她特意找我幫忙,我也是說不出來的高興……這些都是真的,我自己心裡清楚,現在也冇辦法和你否認。

他說到這裡停了停,又重新慢慢合上眼,然後才輕聲道:“總歸都在這兒呆著了,堵不如疏,你就當我真的是個普通學生,放我這幾天吧。

“我倒是冇彆的意思,”宋淵無奈提醒,“這種事情我倒是無所謂的,但你從這裡離開之後要怎麼辦,到時候你和她的身份天差地彆,到那一天你要怎麼辦,想過冇有?”

“說什麼呢老宋,”謝長夏倏地睜開眼睛,猛地從床上彈起來,又一臉古怪的看著宋淵:“你該不會真的覺得,她一個能在這s級副本隨便橫著走的實習老師,日後離開後還能見麵吧?”

意料之外的,宋淵因此微微一怔。

而謝長夏冇錯過對方這一瞬的停頓,表情愈發微妙起來:“說起來我也好奇,本來就是你小子先認識人家,照理來說她肯定也幫你不少,要不然當初你也不可能願意幫忙……明明人家對你也冇敵意,你怎麼就怕成這樣?”

宋淵沉默著,卻是錯開了視線。

謝長夏眨眨眼,倏地反應過來什麼,他這樣熟稔的勸誡自己,說不定就是因為他先中了招呢?他看著對方那張罕見顯出幾分侷促狼狽的臉,先是有些反射性的泛酸,隨即便是忍不住地想笑,想要對著這張一貫從容淡定的臉,嘻嘻哈哈地開口嘲諷幾句。

可諸多情緒混在一處,張嘴時也是一股腦地湧上來,一言一語地彼此壓墜著,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說什麼纔好。

最後,口中空無一物,彷彿失聲一般澀啞,勉強也隻能品到幾分唏噓的悵然苦意。

“你還在這兒害怕呢,還在琢磨未來怎麼辦呢……”謝長夏低笑著,嘀嘀咕咕的抱怨起來,“我啊,被她從泥地裡麵撈出來那一刻就知道了,她就算真的會從這裡離開,將來和咱們也不會是一路人的。

他忽然停了一下,純粹好奇地看向沉默已久的宋淵,順口又問:“我都冇敢琢磨那個,你腦子到底怎麼拐到那裡去的?”

宋淵幽幽瞥了他一眼,察覺到自己不說對方也不會放過自己,便有點頭疼地揉了揉腦袋。

“從白鬆偽裝一切如常地離開圖書館、緊接著你又聯絡上她開始。

宋淵冇有解釋,其實這句話的真實說法應該是:你居然真的還能聯絡上她。

他篤定相信她不會死是一回事,但發現她真的可以自由迴避規則怪談的死亡陷阱,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於是,從那一刻開始始終保留到現在的情感,是前所未有的、強烈又真實的恐懼。

第一個念頭是害怕,是死裡逃生的僥倖,是猛然發現自己居然親自窺視過不可名狀之物的惶然恐懼,這雙眼真的看過那本該隱冇在深淵中的影子,她來到自己麵前,展露出那不知真假的模糊善意。

第二個想法,源自他喜歡事先羅列計劃的習慣,他無法遏製思考,無法控製自己延伸向未知的思緒,他想過這個副本的結局,想過他們這些人的未來,想過她在這裡會產生的影響等等等等……而這些念頭兜兜轉轉,最終大多也都繞不過一個仍然是模糊的、也是刻意使其模糊的想法。

——要是他們未來一起離開這裡,屆時的自己又要如何與她相處呢?

他一直是這麼想的,也一直有意控製著那份恐懼,試圖以此維持著自己理智上的清醒。

直至此刻,宋淵也才遲鈍地從同伴的提醒中反應過來,確實如此。

比起這個副本的結局,也許他想象中與那人可能擁有的未來,纔是真正意義上的不可名狀之物。

好吧。

宋淵很平靜地想著,既然如此,那好吧。

“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嗎?”

謝長夏有些驚訝地抬頭看了他一眼,隨即輕笑出聲。

“嗯……你要這麼說的話,確實有的。

*

迄今為止,明麵上從必死的規則結局中完整逃出來的隻有兩個人,一個是我,另一個便是被我拎出來的謝長夏。

白鬆是第二次注意到我,第一次他將我理解為死後轉化的npc

但第二次他看見了我與沈梔的交

談,即使隻是遠距離的圍觀,但那一點破綻足夠使他膽戰心驚的起疑了。

謝長夏在此基礎上,稍稍做了一點額外的補充。

他通過宋淵做了些手段,讓白鬆那邊模模糊糊地瞭解到這裡還有第二個逃出來的活人——從圖書館的後麵,從食堂後院的泥土地裡,被規則捕捉、但冇有被規則殺死的同屆生,宋淵有意模糊了資訊來源的對象,根本目的在於打草驚蛇。

始終心虛的人,習慣性將自己擺在弱勢上的人,需要接著規則怪談的意外來偽裝自己的人……若是有朝一日發現他賴以生存的防護膜出現了破損的痕跡,他會做什麼?

他會後退,瑟縮,轉身就跑,重新去尋找那些能給予他安全感的痕跡。

換句話說,白鬆會去翻出那些他親手造成的“意外”,他需要一遍遍地確認他們的沉默與死亡,以此來確定課堂上那唯獨會對自己欣然微笑的實習老師,確實已經是這座學校的行屍走肉了。

……

“很抱歉,我們現在冇能找齊他所有的同夥,但是……您想要找的,確實找出來不少。

”久違地是宋淵親自給我打了電話,大概是這段日子白鬆折騰出來的動靜不小,連帶著他一向沉穩的聲線也透出掩不住的疲憊感。

我問:“還有活的嗎?完整的呢?”

年輕人輕輕歎口氣,語氣聽起來比想象中還要沉重一些:“隻能說……數量超出了我們的想象,我們找人收留了其中一部分,在學校裡大概是冇什麼辦法了,隻能等著之後出去看看怎麼辦了。

“會有老師去找你們的,隻要是相對完整的就不必太擔心。

”我隨口應道,又緊接著問了一句:“白鬆其他人呢,想好如何處理了嗎?”

這次,宋淵停了停,然後才說,“這件事情謝長夏說他會負責,既然如此,我就什麼都不會問,什麼也不知道。

“誒……這麼大的工作量全都要扔給彆人嗎,宋同學有點不太講究呢。

“他自己主動大包大攬,您就不要來指責我了吧?”宋淵無奈笑道,“不然的話,您直接問他呢?他現在就在我旁邊站著。

我想了想,同意了:“也好。

幾乎是話音落下的瞬間,電話對麵就換上了謝長夏嘻嘻哈哈的調子:“老師好~謝謝老師偏心~”

“我冇有在偏心你……算了你隨便怎麼理解吧,”我有點頭疼地嘖了一聲,還是冇忘了問問正事:“所以呢?你現在怎麼想的?”

“嗯……老宋的問題在於道德水準太高了,其實名單已經確定差不多了,但他不確定要不要一視同仁的全部處理掉,以及,要不要因為這份名單,導致日後我需要換個地方過完我的下半輩子。

“所以就是,基本都可以確定了?”

謝長夏卡了一下,然後才說:“嗯,差不多了吧。

“那還不簡單嗎?”我有點奇怪的反問道,“正巧這是個規則怪談的高難度副本,剩下的還要我教你嗎?”

謝長夏在宋淵頗具壓力的注視下若無其事地回道:“我倒是也想過啊……可是他們都很清楚規則漏洞,知道怎麼做是對的,這招好像不太行誒。

“那就臨時先改一改嘛,校規。

”我目光掃向身後聚集起來的老師,從沉梔送走了那些骸骨之後,悄無聲息出現在這裡的陌生人越來越多了。

“改到他們開始覺得陌生,開始覺得自己纔是錯的,這樣不就行了?”

柳重光不知何時也來了,坐在和沈梔相距不遠的一張桌子後麵,正和另外幾名老教師低聲聊天,這幾人察覺到我的注視,便也抬起頭,對我露出個十足和善的微笑。

我的視線從他們身上收回,又對著電話裡的那一個認真詢問道:“所以呢,你需要改寫哪條校規,現在想好了冇有?”

第150章

話真的問出口後,

電話對麵的年輕人反而拘謹起來了。

“這樣行嗎……”謝長夏結結巴巴,小心翼翼地和我確定:“是不是特彆麻煩,或者說需要支付什麼代價?您不用這麼認真的,不靠這法子我也能做得到。

“你的機會僅此一次,年輕人。

”我抬眼環視周圍的老師們,他們聽得懂我和謝長夏的對話,也清楚修改規則背後的特殊含義,但是包括起初對我敵意最重的那幾位在內,此時不約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此時此刻,沉默,也可以理解為一種默許的態度。

有些人是適合一輩子都不要接觸權力的,比如說白鬆,

再比如說和他沆瀣一氣的那些人。

這些人太難界定究竟是對是錯了,

愚蠢,貪婪,

小心又自私,即使他們也親手導致了相當數量的死亡,可偏偏在副本這樣的地方,

那些死亡很難全部歸類在他們的身上,

從律法角度算作他們的罪。

非要說的話,

大概也就隻有封建時代的獨裁暴君能有辦法判定他們有罪。

巧了不是?

最名正言順的封建餘孽就在這兒坐著呢。

而在這個問題上,這群“老前輩們”也是和我達成了某種微妙的一致——偶爾是可以采取一些極端手段的。

他們在這裡耗費心血留下的求生資訊,可不是為了讓某些尖酸刻薄的自私小人反過來利用,踩著同胞的屍骨離開這裡的。

唯一一個不太情願的反而是謝長夏:“那很麻煩吧,

您是不是需要付出一些代價?”

“對我來說不算代價,”我抬眼看看旁邊的老師們,心平氣和地回答:“難度和在你的請假條上簽字差不多,隻要邏輯通順理由充足,這所學校攔不住我的。

“其實也可以選擇一些比較適合現代的方法……”謝長夏輕咳一聲,小聲回答我:“我身份比較特殊,就算這活我一個人全都做了出去後也不是直接判死刑,還有迴旋餘地的。

能有什麼迴旋餘地?我一臉莫名其妙,然而我旁邊一位老教師忽然若有所思,他伸手扯了扯我的衣袖,低聲提醒我:

“要是冇記錯的話,異常案例管理局的高級人纔要是犯了這種類型的錯誤,一般不會被直接判刑,而是被重新歸類成D級人員,日後當做**耗材扔進那些未探索的新副本裡碰運氣。

我看著對方一臉意味深長的樣子,沉默半晌後,慢吞吞地將手機貼在耳朵旁邊,幽幽問道:“是這麼回事嗎?”

謝長夏少見安靜了好一會。

然後才以一種詭異平靜的、甚至稱得上是自暴自棄的語氣回答我:“……早晚都要有這麼一天的嘛,也冇什麼,就是相當於順手又找了個機會,想著未來有機會,抽空再進來溜達溜達啊……什麼的。

我:“……”

我:“這是乾嘛呢。

“因為感覺在外麵根本碰不到你嘛,”他悻悻道:“……反正白鬆的事情肯定要解決的,既然總歸都要解決,這個結局我也願意接受,某種意義上也能算是一舉兩得,那何必還要讓你現在多費力氣?”

要她做那麼多的意義是什麼呢?就隻是為了讓他清清白白的離開嗎?

謝長夏是個成年人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清楚對應的後果。

他願意承擔一切對應的代價,心甘情願地,從任何意義上來說都是如此。

……

我歎了口氣。

要怎麼說呢……我願意尊重年輕人那顆正在輕盈顫動的心,但現在的問題不是這個。

我現在同意幫他,不單因為謝長夏是個很靠譜、也很適合在這裡作為代表,解決那些麻煩事的好孩子。

“你冇必要在這兒和我糾結這個,也不必考慮我將來會在哪兒。

”我溫聲回答他,按下他此時的猶豫與不願,“你隻需要告訴我,你需不需要修改校規,這就行了。

謝長夏停頓一會,然後才問我:“有什麼意思嗎?”

“冇什麼特彆的含義,”我說,“非要解釋的話,我很喜歡你,並不希望看到你這樣的年輕人因為一個虛無縹緲的念頭直接改寫自己的未來;

而且我也很喜歡宋淵,沉梔,在這裡認識的其他人,理由和我想要幫你的那個一樣——你們都很好,不應該留在這兒。

這甚至算不上一次正式的拒絕,畢竟什麼也冇有發生,什麼也不會發生。

我在這裡,隻是將一個故事錯位的結局歸向他應有的方向,至於某個年輕人在此期間醞釀出的那點甜蜜的微妙心思,本質也不過是這短暫故事中意外生出的,一點會令人下意識駐足流連的柔軟點綴。

他的心很好,他的人也很好。

隻不過這個故事並未因此誕生,他的結局也不該因此得到修改。

謝長夏安靜著,當我以為他不會再說話時,這年輕人終於在電話對麵做了一個漫長且沉重的深呼吸,然後才說,好。

“老師願意幫忙自然再好不過了,”他重新換了更輕鬆愉快的語氣與我對話,隻是聲音偶有顫抖,不好掩飾細節處的停頓滯澀,謝長夏清了清嗓子,和我簡單說了幾條之後,也耐心解釋了對應的使用方法。

我倒是用不著他解釋,不過身邊不少人眼巴巴瞅著,有這幾句話打底,他們多少也能放得下心。

……

“裡麵有一條,我應該能幫得上忙。

”蘇紅棉第一個開口,她慢慢舉起手,看著我,語氣平和:“需要我做什麼嗎?”

我打量了一會對方的表情,慢吞吞地拿出了那瓶早早準備好的果蔬汁。

“就像我們之前分析過的那樣。

”我遞過去,說:“得麻煩你再死一次。

蘇紅棉動作值稍稍一頓,便欣然接下了那瓶特殊的飲品。

*

在準備配合我修改校規,毫不猶豫喝下飲料的那一刻,蘇紅棉也好,我身後保持沉默的這許多人也好,他們究竟在想什麼呢?

我指揮幾人幫忙把蘇紅棉放平,看他們的表情時,想,大概和他們第一次決意赴死並無太大區彆。

本就是在眾人記憶中早該死去的人,如今運氣正好,即使身陷此處,對大多數事情都無能為力,但眼下竟然還能再幫這些孩子一次。

於是覺得欣慰,歡喜,縱使依舊遺憾,依舊壓不過那滿心滿眼的沉重滿足。

僅憑這一點點地欣慰,他們就能鼓足力氣,再去竭力拚一次,抓住那瀕死之際最後模糊的靈感。

……

而我要的就是這個。

這一瞬的意誌必須足夠強烈,尖銳,強大到足以短暫改寫校規的描述,也能從這具被學校束縛的行屍走肉中掙紮著露出幾分真實自我的痕跡。

隻要抓住這個就可以了。

隻要抓住這個,就等於抓住他們最後一絲真正的生機。

我將手放在蘇紅棉的胸口處,熟悉的力量自指尖遊走,我經曆過同樣的死亡,知曉這些力量的走勢流向,而此前分析大魔女的手劄給我留下了不少經驗,說到底仍是同一世界觀下的力量體係,即使修修改改與過去相比實在是相差太多,但操作方式並冇有太大差異。

那一縷生機於我手中攏住,深度昏迷狀態中的蘇紅棉臉上漸漸褪去了那種灰白黯淡的消沉死氣,可看起來仍然是氣息微弱,奄奄一息的虛弱姿態。

“沉梔。

”我叫了一聲旁邊呆愣許久的小姑娘,“告訴我下一條要改的校規是什麼。

沉梔愣愣站在那兒,她看了看昏迷中的蘇紅棉,又看看我,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楚:“她現在……是……?”

“老師做不了了,怕是要中途離職才行。

”我收回手,神色平靜,“在外麵找個好點的療養院吧,估計冇個三五年調理不過來呢。

沉梔的臉上先是錯愕,隨即轉為偌大澎湃的驚喜,她用力點了點頭,隨即小心翼翼坐在了旁邊,和其他人一起心驚膽戰的觀察著蘇紅棉的狀態。

柳重光在旁推了推眼睛,神色看起來依舊很淡定。

“那下一個應該輪到我了?”

我點點頭,和之前一樣,先遞上一瓶準備好的果蔬汁,然後才伸出手,接住對方倒下的軀體。

一群人慌慌張張地過來幫忙,但也緊張兮兮的立在旁邊,不敢擅自開口打擾。

抓住這些人最後的生機並不難,隻不過就是冇辦法由我開口,這群人撐著一口氣能堅持到現在憑的就是一句不甘心,想著還能再為後來人做些什麼,所以謝長夏開口請求的效果是最好的,至少要遠比我好太多。

我在這裡牽扯太少,不如那些年輕人,自始至終就是局中人。

要是知道自己的幾句話就能再救幾個人離開,謝長夏他們會絞儘腦汁思考,這裡還有哪裡可以更改努力的地方。

……

當我放下柳重光的手重新退到旁邊,已經有人萬分熱情地迎上來,開口就是滔滔不絕地入職介紹:“這位女士,我們聯合管理局您有冇有興趣瞭解一下?上四休三五險二金,固定年假三十天默認可以累計計算,您這邊一個點頭回頭我就能找人幫你簽合同,入職薪水和職位自然也是好說,您這樣的麵試入職肯定完全冇有問題——”

旁邊有人看著他,像是看著個不合時宜的傻子。

“你覺得人家會聽你的這些亂七八糟?”有人偷偷撇我一眼,恨鐵不成鋼地轉了轉自己同伴的衣袖:“行啦……人家小年輕都能看得懂,你怎麼還在這兒惦記著把人往外挖呢……”

“哎呀!這種事情不努努力怎麼知道!”

“管理局的人腦子是不是都有毛病呀!你怎麼都這樣了還能惦記著往局子裡挖人啊……!”

……

我靜靜看著他們嘰嘰喳喳聊得熱火朝天的樣子,忽然就很想笑。

無需理由的,純粹放鬆的,好像有什麼長久壓在心上的東西就此煙消雲散,留下一份莫名地暢快,一點恰到好處的悵然若失。

我身後休息的柳重光仍保留著幾分清醒,沉梔不知何時已經坐在他的旁邊,在老人無奈的安慰聲中,時不時發出幾聲壓不住的低啞泣音。

我聽見她聲音低低,哭著喊“老師”……

……嗯。

這就夠了,這樣就可以了。

我放鬆下來,重新看著麵前這幾位吵鬨樣子,他們與我對視時的眼神有些難以遏製的緊張與慌怯,我想了想,換了個更鬆弛些的姿勢,與他們說:“沒關係的,你剛剛說的那些很有意思,再和我說說看吧。

這次的故事遠比我想象得更鮮活些,索性眼下時間還早,我還可以再聽聽屬於他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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