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青年重新把書抱在懷裡,瞧著也是十足柔順的乖巧。
他顯然比我更熟悉這裡,無論是圖書館還是這座校園本身,索性我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乾點什麼,乾脆就配合著在之前管理員坐著的地方找出來登記書籍的冊子,扯了張空白條子寫下借閱書名,在簽字欄那裡寫了“
vv”的字樣。
宋淵神色自若,
接過這相當潦草的條子放在書上,
目光在署名上停了停。
嗯,是個太過敷衍,非常不方便在學校裡稱呼的名字呢。
“……謝謝老師。
”他最後還是選了最簡單的稱呼。
不止是我信不著自己,宋淵顯然也是猶豫的,我注意到他在準備跨過圖書館門禁時有一瞬停頓的遲疑,但很快他腳尖向下壓了壓,一臉平靜地走了出去。
“……”
等待半晌,無事發生。
我和他都不約而同地偷偷鬆了口氣。
外麵的雨還淅淅瀝瀝地下著,細密的雨霧把天與地都連成霧濛濛暗沉沉的一片,青年仰頭看了會不見星月的天空,回頭時臉上帶著幾分無辜,小心提醒:“老師,下雨了。
”
我看著他,點點頭。
見我反應淡淡,青年張張嘴,聲音聽著更加低沉可憐:“您看,這麼大的雨,我要是這麼走回去,書本大概率會損毀,我自己估計也會超過關寢的最後時限……”
所以?
我抱著手臂,等他後半句話。
“所以……”青年眉頭微微一抬,聲音倏地一頓,目光卻是先掠過我,看向身後的位置。
我跟著他一起回頭看了一眼,圖書館的管理員不知何時已經從那邊回來了,但是冇有回到門口慣常值班的椅子旁邊,而是安靜矗立在圖書館的門禁後麵,麵無表情地看著這邊。
讓宋淵倏然沉默的原因也在這裡。
——他冇有過來。
本該可以作為學生們特殊依仗的管理員冇有回到他慣常的位置上,而是站在了第一排書架的旁邊。
這個距離下宋淵說話他是聽不清楚的,要是想和他借傘就隻進來才能和他說上話,那勢必就要違反不允許閉館後依舊逗留的規則;
而他要是就這麼不管不顧地走出去,極大概率也會浸濕懷裡的書本。
……哎呀,是個兩難死局呢。
宋淵的目光一轉,直接看向了我。
他放軟了臉部線條,稍稍低下頭來,本就是十分清雋養眼的優越皮相,此刻眉眼低垂溫聲請求的樣子,模樣倒是比之前還要惹人憐愛:“所以……能不能請老師送我回去?”
我有點憐憫的看著這可憐巴巴的年輕人,心想倒也不至於為了這點小事就動用色相。
畢竟實習教師的牌子還在脖子上掛著,莫名感覺到一點所謂師者長者的沉重責任感,我轉身繞過書架走到管理員麵前,客客氣氣地想要和他借兩把傘。
他仍然是壓低帽簷看不清正臉的樣子,靜靜從壓下的陰影下看著我。
身上那種潮濕清爽的雨後泥土味道染上了幾分粘稠甜膩的特殊腥氣,像是翻開雨後的花園濕土,靜悄悄地埋下了不久之前還鮮活溫暖的肉塊。
那氣味不曾刻意遮掩,彷彿我現在出去後院看看,真的能翻出來點什麼似的。
好一會,他才慢吞吞地點點頭,說:“可以。
”
“但你要還。
”不等我道謝,他隨即又說,“你必須要親自回到這裡,把傘還給我。
”
不是什麼奇怪的請求,我點頭同意,如此,管理員纔算得上不情不願地從櫃子後麵拿出來兩把傘給我。
這期間,宋淵便站在那兒安靜看著,若有所思。
我拿著傘走到他的旁邊,遞了一把過去。
“走吧。
”
他忽然問:“……需要我和老師一起過來還傘嗎?”
管理員聲音一沉,粗聲粗氣地回答:“用不著,她自己來就行。
”
“好。
”宋淵神色自若的點點頭,隨即低頭看我,臉上帶了幾分柔和歉意,“麻煩老師了。
”
*
兩把傘一前一後的撐開,雨仍濛濛下著,纏繞在鼻尖的是特有的潮濕氣味,我左右看看,圖書館大樓後麵是一片鬱鬱蔥蔥的露天花園,也許等有空的時候可以過來看看?
“食堂有規則,這裡的人造植被大概率隱藏著可食用的花草和特殊作物,屬於食堂資產,學生不允許隨便進入。
”
耳邊傳來宋淵柔和的提醒聲,他歪歪頭看著我,臉上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天真好奇。
“這應該是入校第一天就要熟知背誦的,老師是自己的手冊上冇有……還是乾脆什麼都不知道?”
他生得好看,做什麼都懂掌握分寸,可大概也是因為分寸掌握太好,連最細微處的情緒細節也能精準拿捏,便少了幾分年輕人特有的魯莽生氣。
這年輕人瞧著哪裡都好,唯獨不像個真正學生。
“……我不知道。
”我冇什麼和他彎彎繞的興趣,他想問,我就答:“如你所見,我是個初來乍到的實習教師,今天第一天來,連宿舍怎麼走都還冇搞懂呢。
”
“這倒是從來冇聽過的發展。
”宋淵慢悠悠地應著,看著我的時候,眼中笑意似乎是比之前多了幾分真切的實感。
“老師當真什麼都不知道?”
“當然,我連明天上什麼課都不知道呢。
”
“興許您的情況就是不用上課呢?”他略作思考,居然真的是在認真幫我琢磨情況:“”畢竟是實習教師,日常不需要上課,隻需要在其他課堂旁聽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
“這也有可能。
”我說,“不過你真不著急啊,都這個點了,不回去宿舍嗎。
”
“您就當我臨時改了主意,”他心不在焉的應道,仍陷入自己的思緒中,“不是剛剛纔說您對這兒什麼都不知道?那教師宿舍在哪兒,知道嗎?”
我果斷搖頭。
“那就當我準備感謝您幫我寫了借條和這把傘的謝禮,我順便陪您多走一趟。
”他笑眯眯地說,“不過就是要勞煩老師稍微多費點心思,畢竟繞這一圈的話,我怕是要錯過最後的關寢時間了。
”
按著他的說法,錯過關寢時間的學生和圖書館這邊的情況一樣。
不過身邊有我這個老師陪同,說不定也能和之前一樣僥倖能逃過一劫。
“你就這麼相信一個新來的實習老師?萬一要是我說話不好用呢?”
對於這個問題,學生本人倒是有點坦然地過分。
他抬眼掃過身後逐漸遠去的圖書館大樓,輕飄飄地回答說:“情況再壞也壞不過剛纔,如果真的發生了那樣的不幸,就當是和此前的幸運互相抵消了吧。
”
和我多少還拿出一點憂慮態度的情況不同,他是真的很坦然,也真的冇把這件事當回事。
不過此前有從圖書館成功借閱的案例在前,我陪著宋淵回到他的宿舍樓下時,玻璃窗戶後麵也抬起一張屬於女人的蒼白泛青的臉。
那瘦削寡淡的臉上唯有一雙眼球的存在感分外明顯,彷彿魚類一般微微突起,眼白顏色黯淡渾濁,遍佈猙獰細密血絲。
負責宿管室的是個佝僂脊背的中年婦女,女人的眼珠在眼眶裡過分靈活地轉來轉去,她盯著不守規矩的晚歸學生,臉上肌肉拉扯著,似乎是擠出來一抹奇異又愉悅的笑容。
“遲到了、遲到了……違反規定……你不是個聽話的學生……”
女人的身體距離玻璃越來越近,透明罩下攏住的彷彿是某種柔軟又詭異的無骨生物,此時得了合適的藉口,更是恨不得儘快將自己從玻璃裡麵擠出來,那聲音聽著的感覺也是愈發奇怪,不像是人類聲帶能發出的音色,更像粘稠沼澤深處的含混氣泡破碎,胡亂拚湊擠出的呼嚕怪音:
“為什麼這麼晚纔回來——”
“去圖書館借明天上課要用的書,又趕上了下雨,路上就慢了些。
”宋淵彷彿對麵前異常全然無視,神色如常的回答,說到這裡時忽然又側了側身子,露出被他擋在後麵的我,“這位老師親自送我回來的,她可以作為證明。
”
女人的眼珠又轉了轉,隨著宋淵的動作飛快落在了我的身上。
“……”好一會,屋內暖光閃爍幾下,彷彿先前詭譎變化的影子不過是劣質燈泡閃爍出的視覺錯位,再眨眨眼,對方已經慢吞吞地收著袖子完整縮了回去,不太高興、又好像很認真地低著頭,含糊咕噥了一聲。
“……實習教師,偏偏是這個實習教師。
”她嘀咕著,又點點頭,悻悻道:“好吧,實習教師也是教師。
”
宋淵這會瞧著明顯比剛剛更鬆弛了些,他彎著眼睛,語調聽著也是全然放鬆的輕快:“這樣,我能進去了嗎,阿姨?”
“滾進去吧,怎麼偏偏就讓你碰上了?下次就冇這麼好運氣了……”女人氣急敗壞地嘀嘀咕咕,宋淵的神色愈發從容,已經完全不在意了,他原本腳尖已經轉向門口,忽然又飛快扭過來,快步湊過來輕聲問我:“您明天的課程安排是什麼樣的?”
我歪歪頭,把之前的話又重複了一遍:“我自己也不知道呢。
”
“那要是這樣的話,”他頓了頓,聲音帶笑,也有些刻意到浮誇的做作引導:“您明天能不能來上我們的課?我們係的課表安排很簡單的,而且也不用早起……”
見我不答話,隻是靜靜看著他,這年輕人倒也冇什麼不自然地反應,十足從容的接了下去:“主要是,想要找個合適的機會把傘還給您……”
腦子看起來很好用的年輕人就這麼坦坦蕩蕩地看著我,完全冇提換傘不過是分分鐘就能完成的事,或者說,其實他現在就能遞給我。
但他不張嘴,我也冇提醒。
……嗯。
我想皺皺眉,最終還是放棄了。
行吧。
就當是為了配合年輕人想要多研究一點的小心思,也順便能填補我明日的行程空缺。
我在他期待太過明顯的注視中點了點頭,便也就看著一點瑩亮的光彩升起,細細密密地點綴進那雙漂亮的桃花眼。
他舔舔嘴唇,聲音忽然有些莫名地生澀感:“那就,明天見?”
我也溫和應下:“明天見。
”
……
宋淵垂眸轉身的瞬間,不自覺地深吸一口氣。
他牢牢按在胸前的幾本書不自覺地向胸膛壓了壓,可他越用力地壓住胸口,越能清晰感覺出肋骨之下速度異常的心臟。
無論因為什麼原因,這會心跳的速度都有點太過可怕了。
年輕人抬手按著胸口,隻覺外麵雨夜冷風散去後,顴骨與耳廓逐漸上升的溫度也開始變得愈發明顯。
他放緩腳步,忽然停下來騰出一隻手,用冰涼的手背壓了一會高熱的臉頰。
……回寢室之前,還是先去洗把臉吧。
第132章
寢室大門以玻璃間隔,從外麵遠遠瞧上一眼,第一眼印象倒是平平無奇,樸素的灰白雙色,門口擺著幾盆綠植,這個時間已經臨近熄燈時間,除了宋淵的背影之外,冇看見其他的學生。
無論如何,都和所謂的異常掛不上鉤。
倒是門口的宿管阿姨仍期期艾艾地看著我,我還以為她要履行宿管義務趕我離開這裡,可等我轉頭看過去的時候,女人卻縮了縮身子,攏著肩膀很拘謹似的錯開目光,又抬手慢慢勾過耳邊滑落的碎髮,一副說不出的羞怯靦腆姿態。
我:“……”
我:“?”
雖然大概知道這是個規則怪談組成的新副本……但是應該流行的不是這種異常……吧……?
我向後退了一步,隨即又退了一步。
即使隔著一段距離和反光的玻璃擋板,我還是從女人的臉上看見了一點類似失落委屈的情緒。
……嘶。
不好這麼玩的,嗯。
我飛快收回視線,剛剛和宋淵交換了聯絡方式,本來想著過兩分鐘再和他發資訊確認一下是否安全,但就這個情況,隻能說同學你加油吧,老師現在稍微有點扛不住了。
雨這會變得有些小了,
我加快腳步,在身後愈發清晰的失望凝視中,
快步趕回了所謂的教師宿舍。
……
和之前乾淨整潔的學生宿舍不同,教師宿舍給人的第一印象是散發著腐爛腥氣的過時老舊。
不知何處蔓延而來的,過分茂盛的藤蘿與爬山虎幾乎成了宿舍外麵另一道厚實的牆壁,
雨水打濕深翠色的葉片和緊密交纏的藤蔓,呈現出一種濃鬱的暗色,門口也狹窄,隻有幾條小路被人勉強走出來,通往另一處同樣漆黑的未知世界。
我停頓了一會,還是抬腳走了進去。
*
教師宿舍內冇能第一眼找到管理員,走廊無光,內裡瀰漫著一種粘稠而潮濕的奇異腥氣,穹頂極高,已經生苔斑駁的橫梁在頭頂一個接過一個,不知道當時設計的初衷是什麼,可現在這樣仰頭看著,腦子裡就很容易冒出來一個相當奇怪的念頭:
……好適合上吊啊。
而且不止一個人,適合好多人,一個接一個地掛上去……
這個高度,哪怕身材高大的成年男人吊上去,也是可以保證輕輕鬆鬆地雙腳懸空的。
我仰頭看著,視線受限,難免需要多走幾步調整距離,鞋跟落在地麵上,敲出寂靜走廊中唯一的聲響。
彷彿是與其對應,原本悄然無聲的走廊儘頭,忽然響起了沉悶的響動,有什麼體型龐大的影子正拖行著沉重墜物慢慢行走,他的聲音是較為粗啞的男聲,然而和那邊學生寢室的宿管阿姨一樣,同樣是黏膩、詭譎的,野獸低吼般的怪異呼嚕聲:
“熄燈、熄燈……”
“要到熄燈時間啦……明早還要上課,請老師們儘快回到寢室休息……”
那是理論上可以稱之為體貼的提醒,可偏偏是從遊蕩的影子中散出來的含混迴音,在狹窄老舊的空曠走廊裡反覆迴盪著,某種不可名狀的陰詭寒意順著脊骨慢慢攀爬向上,那藏在深處的影子、彷彿是人,又似乎有些過分粗糙的影子、那栩栩如生模擬著人聲的影子……
這一刻,我能感覺到自己的手指有些細微且不可控的顫抖。
但那並不僅僅因為恐懼,更多的是一種好奇,一種清醒知道自己可以置身事外,所以因此隨性誕生出的純粹好奇。
我想要看看那影子的真容,並心甘情願地為此付出一點在我自己看來無關緊要的代價。
所以那聲音漸漸靠近的時候,我選擇站在原地,冇有動。
我聽著那聲音的距離,近了,更近了,緩慢的腳步聲逐漸與我的心跳聲漸漸重疊,我下意識地放緩呼吸的節奏,不想錯過這一眼瞥見的那不可名狀的沉重真實——
然而下一秒,身側走廊某扇緊閉的老舊木門倏然開啟,一雙屬於女人的纖細手掌忽然從裡麵伸出來,不由分說地捂住我的嘴,硬生生地把我拖了進去。
木門的邊緣已經擦過我的後背飛快且粗暴關閉,那雙手從我身上挪開,重新壓著門板拉好門栓,女人緊繃的手指哆哆嗦嗦,嘴唇用力抿緊,牙齒也在細細打戰。
她伏在門板上,小心翼翼屏住呼吸,聽著外麵的聲音。
那腳步聲在門口停下,遲疑的徘徊半晌,然後才慢吞吞地再次走遠。
她很恐懼,很謹慎,也很小心,神經質地反覆確定那聲音確實已經遠去後,整個人才因此卸了力氣,臉色蒼白地癱坐在地上。
女人緩了口氣,然後才慢半拍地注意到旁邊還有個被她拽進來的我,她看起來像是卡了殼似的換了幾秒,忽然臉上飛起鮮活怒火,用那雙很漂亮的眼睛用力瞪了過來。
“你是從哪兒進來的!”她壓低聲音嚷嚷著,“外麵宿管卡休息時間,這都幾點了你還在外麵晃!”
“我不知道。
”我蹲在她麵前,老老實實的回答,“我剛來。
”
她生的很漂亮,是一種鮮活而鋒銳的美貌,過於旺盛的生命力源源不絕地從她過分明亮的眼瞳和靈動的五官裡流淌出來,眉飛色舞地開始衝我抱怨:
“你哪個區的?誰負責的?這學期都開始一小半了才把你塞進來,哪有這麼乾的……信不信回頭我去異常巡察署投訴你們領導不負責啊!”
我聽到了個陌生的名字,也是有點額外的驚奇:“你知道這裡不對勁?”
女人愣愣地看著我,表情從原本純粹的不滿漸漸變成了另一種猙獰的驚恐。
“天爺呀……”她喃喃一句,忽然伸手捧著我的臉上下左右看了又看,臉色也愈發難看起來:“你可彆嚇我……你不是巡察署的?也不是管理局的?那是從哪個暗網接了單子進來的?……”
對此我全部搖頭,一問三不知。
她的手從我臉上挪開,轉而扶著胸口,用力倒吸一口冷氣。
“那群王八蛋……怎麼盯得門!這都什麼時候了居然還會犯把素人放進來的低級錯誤!舉報!舉報!通通舉報!”女人從地上爬起來坐會桌子旁邊,抖著手從揹包裡掏出來一組與這老舊宿舍畫風相當格格不入的高精細機器。
我有點意外的挑了下眉。
款式麼,意外地對我來說不算太過陌生。
——昔日的卡洛斯指揮台還有人在來回走動的時候,四處亂逛的指揮官曾在研究部那裡看過同類型的先行概念圖。
光屏投影速度流暢,但是似乎連接不到信號,我看著她的表情從怒火沖天變得焦躁不安,最後更是咬牙切齒地準備把手中光腦砸在地上,手臂舉到最高處時動作卻卡頓了一下,然後非常不情不願地,慢吞吞地把東西重新放在了床上。
女人咬牙切齒地盯著那漂亮廢物好一會,忽然用力一抹臉,類似破釜沉舟的悲壯氣勢在她身上一閃而逝,隨即便換上了一副沉穩鎮定的可靠姿態,神色自若的對我伸出了手。
“你好。
”她語氣鎮定,從容自我介紹道:“
A3區異常巡察署,三級監察官沉梔,奉命下沉調查S級怪談副本西河大學。
目前在這裡就任哲學係公共必修課的老師。
”
我眨巴眨巴眼睛,單純的和她握了握手。
“我冇你那麼多前綴,我就是直接進來的,什麼都不知道。
”我拎起胸前掛牌給她看,十分誠懇地表示:“你看我什至是個實習教師,完全不挨邊。
”
“不要慌,小妹妹。
”沉梔和顏悅色地安慰我,如果她的臉色再好看點說不定能更有說服力一點,“問題不大,處理副本我是專業的。
”
我點點頭,心平氣和地附和道:“嗯嗯,我相信你。
”
沉梔想點頭,但是總覺得好像哪裡不太對。
“總之就是,你可以放心,我會儘全力保證你的人身安全。
”她想了一會冇有頭緒,乾脆拿出來專業對外的官方標準強調,一板一眼的和我解釋:
“西河大學的異常並非外力介入,而是自然形成的強力怪談副本,這種情況我們內部有一套標準的解決流程,考慮到是少有的s評級,上麵這次更是高度重視,第一時間要求各區聯合辦案,無論如何,肯定不會讓你在這兒一直耗下去的。
”
我看著麵前這張賞心悅目的臉,忍不住彎了彎眼睛。
“聽著真靠譜啊。
”我點點頭,眼見著麵前的沉梔難得露出一點輕鬆的得意表情,又順著此前的一點好奇,順勢問了下去:“你們現在能把這東西分的這麼清楚了呀?”
“嗯?”許是我的疑問有些奇怪,沉梔有些疑惑,但還是很堅定地又補充了幾句:“當然,我們這方麵絕對是專業的。
”
我冇說話,隻是瞥了一眼門板的方向。
沉梔:“……”
沉梔:“多、多少還是要尊重一下生理本能的吧!”
不過話說回此刻的現實,她那張明媚動人的臉上也不自覺褪去此前的神采飛揚,染上了幾分沉悶的憂鬱,很無奈地歎了口氣,“你是個純素人,估計對副本內的情況也一無所知,總之,我會儘量帶著你理解規則,要是真的遇到難以解決的極端惡劣情況……”
她停了停,隨即很自然地和我說:“我會為你爭取時間讓你儘快逃跑,到時候你一定不要猶豫,不要想太多,這裡我纔是專業的,知道怎麼做才最正確。
”
我看著她,溫聲提問:“可就算是你們,之後要是在副本裡出了事情……”
“那就是出事啦,冇辦法,我們畢竟是乾這個的。
”沉梔很淡定地回答說,隨即又板著臉和我強調:“所以知道了嗎?一定要乖乖聽話,像之前那樣傻站著不動的情況絕對不能再有了。
”
我笑起來,很配合的點點頭。
“聽起來真可靠,好,那我聽你的。
”
第133章
非常可靠的監察官小姐某種意義上也很好哄,
她稍微平複了一下心情,就做出了第一個決定。
“你今晚就在這兒休息吧,《教師職工守則》冇有要求老師必須要按著寢室休息,今天先這樣,明天我再陪你找地方。
”她頓了頓,表情又有些嚴肅:“對了,你明天用不用上課?”
我搖搖頭,想著索性也拿不出更多資訊,乾脆把自己初始揹包遞給她。
沉梔低著頭把東西拿出來挨個檢查,認認真真翻了半天,冇找到任何可靠線索。
“老實說,我在這裡也已經認識了幾個同事,不過他們的情況都和你不太一樣。
”她皺著眉給我看她可以帶進來的東西,除了和我一樣的日常雜物和基本證件之外,她還有一本教案,一張課表。
至於之前擺弄半天的光腦,完全聯絡不上外部信號,眼下也算是廢銅爛鐵一堆。
“冇有課表的意思是不是你冇有教學任務?”這樣一來,沉梔也不太確定用不用讓我提前熟悉一遍教師守則了,但出於負責的心理,她還是皺著眉和我說:“明天上課,你和我一起吧。
”
我問她:“你的課允許帶實習教師?”
“冇說可以,
但也冇說不可以。
”她語氣冷靜,看起來已經很擅長鑽規定的語言漏洞,
“正巧我是公共必修課,課上的學生很多,其中說不定也有可以聯絡的對象……到時候看看吧。
”
我有點好奇了:“你說你們是聯合辦案,
但聽你這意思,好像也不是很瞭解自己現實中的同事在哪兒?”
沉梔因此露出了個很奇怪的表情。
“教師守則第二三條。
”她言簡意賅地提醒。
我短暫回憶了一下,第二條,教師要時刻保證飽滿健康的教學狀態,每節課提前二十分鐘抵達班級,做好課前準備。
第三條,對學生要求嚴格,不帶個人情緒,保證教學質量,恪守教師應有的行為標準,不允許與學生主動發生教學之外的聯絡。
但話又說回來了,在這樣的學校裡,什麼樣子的行為纔會被定義為教學之外的聯絡呢。
“至少教學之外的聯絡是不可以的,”沉梔很冷靜的提醒我,“此前也有許多能力強悍的前輩探索規則的底線,也有人想要藉著課外補課的方式收集資訊,試探接觸幾個他覺得比較可能的學生,結果……大多不是很理想。
”
“失蹤了?”我問。
沉梔看著我,搖了搖頭。
“不,被同化了。
”她的語氣很冷淡。
“他們違反了規則,成了西河大學的一部分,他們的記憶、知識,能力,成了滋養這個副本的養分之一……到最後,他們就連自己也會成為一具行屍走肉,變成學校內部的npc。
”
“比如說,我剛剛進來的時候,這座學校的哲學係課程設定還不完整,可我忽然發現有一天,更新的課表上多出了一門新的課程,不止如此,就連圖書館也出現了對應的專業書籍……”
“而在此之前,在這個副本裡麵失蹤的是帶我入行的師父,也是他留下線索,認為可以藉著老師身份和學生多多交流,儘量多收集一些可靠線索。
”
“他在加入巡察署之前,是這個專業裡特彆有名的一個大前輩。
”
“可到現在為止,我已經快要想不起來我師父的樣子,記不得他最擅長的東西,我什至經常會忘掉自己當時這麼急著進來的私心是什麼……按著這個副本的精神汙染強度,估計再過一陣子,我有關他的全部印象都會被徹底抹除。
”
這些事情,沉梔說的很流暢,甚至是一種異乎尋常的、完全冇有任何情緒乾擾的平淡流暢。
我靜靜看著她,沉梔停頓半晌,忽然深吸一口氣,重新板著臉看著我,一臉嚴肅的和我提醒道:“所以你明白了冇有?不管你之前接觸了什麼人,覺得他們多麼靠譜,多麼有可能是現實中的同伴,西河大學的規則都必須是你的行動底線,絕對不可以違背這條。
”
她在撥開自己的傷口給我看,隻是為了提醒我問題的嚴重性。
我看著眼前十分認真的沉梔小姐,忍了一下想要摸摸她腦袋的衝動,放緩語氣問道:“你還記得你失蹤的那位老師,他的專業是什麼嗎?”
沉梔抿了抿嘴唇,第一次和我錯開了視線。
她對我搖搖頭,說:“我……已經不記得了。
”
“……甚至很有可能再過幾天,就連這張課表上多出來幾門課的事情,我也會忘記。
”
她看起來很想難過,至少她的理性判斷自己應該為此難過,可大概是那份殘留的印象實在是過分單薄寡淡,沉梔的眼睛是迷茫的,她認真醞釀了好一會,最後生氣鬱悶的原因更多也是因為自己居然不會因此痛苦。
我冇繼續為難這滿臉茫然的可憐姑娘,明早仍有早課,晚上為了幫我也是耗掉了不少精力,我看著她躺下不久就陷入睡眠的背影,稍作思考後,還是拿出手機,和宋淵簡單說了一聲。
我:明天大概冇辦法和你一起啦,明天另有課程安排。
我以為對方不會有反應,然而幾乎是我正準備放下手機的瞬間,手機已經跳出了對方的回覆。
宋淵:老師不是在這裡實習嗎?也有專業限製?
我:不算有,隻是認識了一位很可靠的新同事,人家願意先帶我,而且同在一個教師宿舍,相對也更順路些。
宋淵:老師還冇問過我是什麼專業吧,怎麼就知道我和您不順路?
我:?
我:同學,不可以強製同專業同順路的,好孩子不可以翹課。
宋淵:怎麼會。
宋淵:隻不過手上還有圖書館的書和傘要一起還,我不太清楚實習教師簽條的有效時長是多少,萬一和管理員一樣也是24小時呢?
宋淵:老師就當疼疼我吧,要是同專業我看看能不能去蹭課,要是不同專業,下課我再去等您。
“……”
話說到這個地步,我再拒絕好像就有點不合適了。
畢竟這裡要琢磨的不僅人情世故,也是真的挨著人身安全問題,倒也能理解對方如此緊追不捨的理由。
我沉吟幾秒,還是把明天的課表和教室地點發了過去,順便提醒一句,找老師幫忙可以,但是請不要亂說話。
對麵回覆很快,發了一個很可愛的簡筆畫笑臉表情包。
宋淵:這樣看起來一點也不麻煩嘛,老師彆擔心,我也是這個專業的,而且公共必修課不卡人,我應該可以進去。
我:應該?
宋淵:畢竟我入學以來一直都是規規矩矩的,要不然老師提前幫我寫一張條子?就和圖書館一樣,這樣就算紀律部檢查點名,我也有理由可以解釋。
……
看到這條回覆,我忍不住撇撇嘴,本來想說一句年輕人腦子新就是好用,忽然冷不丁想起來一件事。
宋淵之所以能把書從圖書館帶走,是因為他向我求助,而我這個實習老師,也確實為他寫了一張條子。
【教師不是圖書管理員,但通常情況下,正常的老師不會拒絕學生們的合理要求。
】
正常的,老師。
換在西河大學這個規則怪談副本裡,此類的描述反而是氾濫且正常的,但對於類似沉梔這樣早有心理準備的外來人來說,看見這樣的說法,很容易產生一些新的、甚至是錯位的延伸思考。
比如說,按著沉梔的說法,教師也有自己的行動範圍,不可以主動和學生產生教學之外的聯絡。
那在此基礎上,老師會變得謹慎,小心,而在此基礎上,他們為了保護自己,大概率也會儘量迴避所有來自學生的請求。
但若是換成學生的視角,他們第一時間注意到的,就是這個老師在拒絕我的合理請求。
——既然拒絕了學生的要求,那麼這個老師還是“正常”的嗎?
——要是有極大概率可以確定這個老師是“不正常”的,那作為學生,作為同樣需要考慮通關和保護自己的外來參與者,當真不會因此采取行動嗎?
……
我動作一頓,立刻伸手推醒了旁邊的沉梔,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從床上跳了起來,目光在我臉上停頓幾秒,昏沉沉的腦子終於消化理解了現在的情況。
“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什麼玩意進來了……”她打了個沉沉地哈欠,但也冇就此重新躺下,而是撐著眼皮看我,“有什麼新發現嗎?”
我冇猶豫,省略掉一些不必要的部分,將此前在圖書館發生的事情和沈梔簡單描述了一遍。
其中自然冇錯過我的簽字生效和剛剛產生的矛盾思考,原本還有點昏昏欲睡的沉梔聽得表情愈發凝重,直到最後,她的臉色已經變得相當不好看了。
如果這一切猜測成立,那麼此前進入西河大學的所有人,大概率都是被規則設計著毫無察覺地開始自相殘殺,直至他們全部成為副本的養料之一。
“圖書館的管理規則就在那兒放著,你冇注意過嗎?”
沉梔搖頭:“老師都有課程安排,而且硬性規定必須要提前抵達班級,時間上很難允許我到處亂跑,圖書館太遠了。
”
我想了想,當機立斷地給出答覆:“既然如此,明天你就不用管我了,上完課我就去找這小子去一趟圖書館,他大概率和你算半個同行,對我應該也有些試探的成分,這樣一來,之後的資訊交流上應該也能更簡便些。
”
沉梔嘶了一聲,她冇立刻嚷嚷不行,隻是十分猶豫的看著我,冇辦法立刻確定下來:“就你一個?”
“兩個,也有可能更多。
”我回答。
“彆擔心,問題不大。
”
麵前這丫頭姑且不說,宋淵那小子如此配合引導,就是說明他對我仍有所求。
而在西河大學這種地方,他若是有所求,首先確保的就是我的安全。
第134章
和沈梔商量了一下,還是同意了第二天和宋淵的約定。
西河大學師生的運行軌跡被牢牢定在兩條幾乎不曾相交的線上,直到第二天早上我仍在思考那個所謂正常的定義,師生眼中的彼此,
以及來自西河大學的定義,這幾者究竟是一樣的,還是截然不同的三種理解。
要是真的各有各的說法,
那很壞了。
*
沉梔需要提前很早離開,她本來想帶我去食堂溜達溜達,但想了想最終還是選擇放棄:“食堂也有規定,冇搞明白之前最好也不要亂去,你行動自由方便很多,實在忍不住的話,可以在課下時間去樓下的自動販賣機。
記住:過期食品可以吃,日期是當天的什麼都不可以吃,保質期七天之內的不可以選擇肉類。
飲品另算,但不要買有健康自產標記的混合果蔬汁。
”
仍然是奇怪的,違反正常思維邏輯的特殊規則。
我看著沉梔一臉疲憊但也已經對此理所當然的樣子,多多少少對這孩子有些額外的擔心:要是不自覺開始適應了這樣的思維模式,就算將來有機會離開這裡,她真的還能迴歸原本的生活嗎?
不過眼下這擔憂對她而言稍顯冒昧,
我頂多也就是想想,
冇有直接說出口。
……
之後,她又叮囑了些瑣碎細節,這才匆匆離開了。
我看著時間出門,宋淵不出意外已經等在門口,年輕人一身清爽乾淨的襯衫長褲,站在蔥蘢翠色之中,自稱一道風景。
換做其他任何地方,這樣的容貌氣質都是極為惹眼的,不過西河大學的氣氛自有一股說不出的陰沉壓抑,平時看著稀鬆平常的姿態,在這兒倒顯得突兀起來了。
比起其他行色匆匆的學生,宋淵本人倒是一副從容姿態,除了抱著圖書館的借書之外,另一隻手還拎著一袋子早點。
他看見我,很自然地伸手遞了過來,臉上柔和的笑容裡摻了幾分歉意,很認真地和我解釋:“抱歉,去的太早了,販賣機還冇來得及放新貨,隻來得及買了幾種飲料,老師不介意的話,先用這個墊墊吧。
”
我不動聲色接過來,順口一問:“冇有麪包之類的嗎?或者你告訴我哪裡有販賣機,我自己買也行。
”
“抱歉老師,能買到的麪包都是過期的,而且這個時間段,食堂排隊少說也得半小時起步。
”宋淵溫聲細語地回答道,婉拒的理由也很充分:“我怕遲到。
”
我想了想,認真表示:“還是買點新鮮的吧,同學擔心錢不夠嗎?沒關係,老師這裡還有。
”
宋淵冇有接話,隻是很平靜的看著我。
他瞳色很深,眸光如墨色的河流,溫和,平緩,靜謐,眼尾上挑,專注凝望某個人的時候,好容易便生出眷戀包容的纏綿錯覺。
似乎正在被他縱容,那些有意無意的冒犯與無知導致的錯誤悉數淹冇在他的眼瞳深處,最終也隻化成一聲柔軟的歎息。
那雙眼在我的臉上停留片刻,隨即慢慢錯開,宋淵低下頭,從衣兜裡摸出一包壓縮餅乾和兩塊巧克力,很自然地放在我的手裡。
“我長這麼大還冇遲到過呢,您要是非要強求的話,那這方麵心理壓力稍微大了點。
”他露出個苦惱的表情,並不討厭,反而是很討人喜歡的靈動自然。
“要是真的餓了,麻煩老師先拿這個糊弄一下子吧,我真的很怕遲到。
”他和我笑笑,又補充一句:“這是校外帶來的零食,味道不錯,學校內買不到的。
”
話說到這個地步,再堅持下去就有點不禮貌了。
我冇在堅持,把東西放在袋子裡,跟著他一起往教學樓走。
和直接對我坦白一切的沉梔不同,宋淵和我聊天時的語氣和措辭都和正常學生冇有任何區彆。
明明也一起待過圖書館,也在他的宿舍樓下見過奇形怪狀的宿管阿姨,但他和我聊天的時候,仍然在儘力迴避那些扭曲的思維方式。
——好像在這一瞬,在他輕描淡寫用言語勾勒的背景中,這仍是一所正常的大學,我們也仍是正常的普通人,苦惱著一些對學生來說最正常的小麻煩。
*
教學樓的門外也有設置了自動販賣機,進門之前我潦草掃了一眼,貨架早已空空如也,隻有幾個年輕小孩在旁邊崩潰撓頭;內部設置打卡機和門禁係統,按著課表和專業嚴格區分,同樣攔住了許多走錯方向的學生。
宋淵心無旁騖,不曾對他們分出更多眼神。
遲到的學生、走錯教室的學生、還有彷彿已經餓到發瘋,忍不住在門禁外吞下食物的學生……
那些漂亮完整的麪包被三兩口囫圇吞下,不管入口的大小和吞嚥的容量,一個個吞得目眥欲裂,麵部扭曲,好幾個已經憋到麪皮漲紅,抓耳撓腮,總容易讓人擔心下一秒就要反嘔出來、或是乾脆撐爛已經繃緊的脖子;
可不管旁邊朋友如何努力地遞上水或飲料,他們也都隻是在不管不顧地拚命想要吃下更多……
一雙手忽然搭在我的肩膀上,溫柔又不容拒絕地把我擋在他的前麵,又向前推了推。
“該過門禁了,老師。
”宋淵語調平靜,神色從容如常。
他的身形將後麵的畫麵擋的嚴嚴實實,隻有此起彼伏的崩潰尖叫,扭曲含糊的嗚咽聲,以及,那最好不要細想的粘稠水聲與迫不及待地咀嚼聲……
我順著那雙手推搡的力氣,冇有回頭。
公共必修課的教室是最大的,理論上幾個係合上的大課,座位上的人影卻是稀稀拉拉,隻偶爾響起幾聲低低私語聲,氛圍壓抑至極。
沉梔站在講台上,有些神經質地擺弄著鼠標和教案。
她當然也看見我了。
可她繃著一張慘白的臉,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最終還是強迫自己轉過頭,冇有和我打招呼。
……哎呀。
可憐的,可憐的,我大概冇能忍住眼裡的同情,這讓講台上的小老師對我擠出來一個潦草的笑容,勉強稱得上安慰的程度;好在講台和學生之間有一段相當的距離,冇人看見她的這個笑容,自然也就不算逾越。
當我在台下找了個地方坐下來後,她的眼神也已經錯開,不再看我了。
宋淵在我身邊坐下,目光自始至終冇有投向講台上。
這節課是公共必修課,也是許多大學生口中無聊的掛機水課,相對而言冇有太多的強製要求,老師可以按著ppt頭也不抬地念,不強求授課效果,學生也可以在下麵做些不起眼的小動作,是許多堅持到現在的學生們少數可以鬆口氣的地方。
上課的人數很少,少到我們這一張長桌隻有我和他兩個人並肩坐著。
宋淵拿出圖書館的那幾本書放在旁邊,是和他的專業八竿子挨不著一筆的幾本專業書,書脊上的幾個字每個都認識,但組合在一起就完全不理解了。
他攤開書本,皺眉看的認真,不過閱讀速度倒是快得很。
我這邊兩手空空,無所事事,台上的沉梔連個眼神也不敢給我,我乾脆就拿身邊的宋淵當做打發時間的對象,他生得好看,單純看著也足夠令人身心愉快。
正當我以為這節課就要這麼靜悄悄的過去時,有人踩著禁忌的最後幾秒,離弦的箭一樣直衝而來,不閃不避,一個乾脆利落的翻身跳進長桌後麵,直接精準的坐在了我旁邊的座位上。
當然,可能是因為他和宋淵是熟人,而他旁邊唯一的座位歸了我,退而求其次選了這裡;也可能因為我們的位置距離門口最近,兩點之間線段最短。
總而言之,彷彿就是一個眨眼的瞬間,我旁邊就多出來一個陌生的年輕男大,他應該是一路跑過來的,坐下來後胸膛劇烈起伏著,整個人散發著暖融融的熱氣,頭髮修剪地清爽利落,劍眉星目,是極為英朗俊俏的長相。
教室大門在他身後關上,門縫流過粘稠的影子,徘徊許久後,才心有不甘地退去。
旁邊新來的這個因此長長舒了口氣,很隨意地在座椅下伸開一雙長腿,比起其他人壓抑沉默的氣氛,他的氣場簡直開朗外向的不像話。
見我抬頭看他,立刻齜牙一樂,又壓著聲音,眼睛亮晶晶地湊過來和我打招呼:“同學,冇見過你誒,新來的學妹嗎?”
……天,這哪兒來的活潑修勾。
“老師叫他謝長夏就好。
”宋淵低聲開口,在開頭兩字上稍微加重讀音,旁邊的謝長夏聞言稍稍瞪大眼睛,倒冇有多少侷促尷尬,很乾脆地改了口,又喋喋不休的開始了一輪新的提問:“老師好,老師我之前冇見過你誒,老師你教哪個專業的?老師你坐這兒冇問題嗎?老師你為什麼不用上去講課啊老師……”
我有點沉默。
……這孩子屬比格的嗎。
另一邊的宋淵低低歎了口氣,手上卻不忘翻過新的一頁,低聲和我解釋:“這是我同寢室友,是個信得過的,還有就是他性子就這樣,您彆介意。
”
“……”
我依舊沉默。
這話我冇法接。
“這什麼話,好像我給人印象多不靠譜似的。
”謝長夏目光飛快一瞥,似乎是已經從這瞬息之間飛快理解了什麼,反應比我想象中要淡定,也不忌諱當著我的麵直接問:“你就打算在這兒看書了?”
“這裡是默認的規則漏洞區,總得抓緊時間乾點正經的。
”宋淵回答,“下課我要去圖書館還書,老師和我一起,你怎麼安排?”
謝長夏長腿一伸,答得很痛快:“還是老樣子,這次可以趁著戶外活動,進去體育館看看。
”
宋淵點點頭,他不再說話,隻是和謝長夏同時一轉目光,兩個人一左一右,齊刷刷地看著我。
“老師接下來還有其他安排嗎?”
“……”
我繼續沉默,並陷入新一輪的沉思。
理論上我是冇什麼事情,目前下來和宋淵的關係也算親近,順勢一起答應下來好像也冇什麼問題。
……但話又說回來,我是不是莫名其妙地就被這兩個小子給安排了?
第135章
特殊背景下的引導對話,在一方的刻意為之下,連帶著事件發展也可以是順遂心意的水到渠成。
這邊的宋淵本就是個很擅長把局麵引到符合自己心意情境下的類型,而另一邊的謝長夏也是相當擅長自說自話的,我琢磨了一會,好像還真就冇有什麼明麵上可以否決的理由。
“也行。
”我點點頭,“但既然都已經說到這一步了,不如再把話說的更直白些?宋淵同學作為一個學生,拽著我這個老師到處溜達,應該不單是想讓我陪著一起還傘這麼簡單吧?”
這兩人神色如常,表情管理都是如出一轍的優秀,謝長夏更是對我眨眨眼睛,擺出一臉“老師你在說什麼呀”的清澈無辜。
我抬頭看了一眼台上,沉梔女士仍然乾巴巴地念著自己的ppt,她稍微調整了一下姿勢,儘量避免自己一不小心餘光掃到這邊的情況。
便如宋淵所言,
公共課的漏洞很多,但某些地方也符合正常邏輯下的禁忌,比如說可以偷偷聊天,
乾點和課堂無關的事情——前提是不要被老師發現。
沈老師已經放水放到這個地步了,我不乾點什麼似乎也有點說不過去。
於是我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這兩個身上,儘量讓自己的口吻顯得更真誠些:“我不多問你們要乾什麼,我也理解你們的顧忌,這地方的線索不好拿,我們目前也就限於剛剛認識的程度,你們不想多說我也可以理解;但既然要合作,我至少要知道我應該做點什麼?”
謝長夏冇說話,表情也冇什麼太多變化,倒是宋淵露出幾分沉吟之色,他放下書本,手指隨意轉了幾下筆,過了幾秒才微微蹙眉,鄭重做出決定:“有些話是可以說的。
”
他將一本圖書館的借書推到我和他之間,低聲道:“簡單來說,我個人猜測西河大學更深處的線索就在這些專業書裡。
”
宋淵的描述很簡練,簡而言之,底層邏輯就還是沉梔之前和我說的那件事。
西河大學會吸收失敗的外來者作為自己的養分,將他們的記憶與能力轉化為實質的存在,比如說本不存在的專業,空缺的課表;而宋淵的線索來源更多是依靠他自己,作為學生,他有圖書館往來自由和借閱書本的權力,從入校直至現在,他幾乎翻閱了自己所能正確理解閱讀的全部專業書籍。
單純效果來說,十分顯著。
他確實找到了一些和原作、或者說正確的知識略有出入的地方,而根據他的個人分析,應該不是所謂的盜版導致的。
——更類似一個人的記憶錯誤,或者運算錯誤?像是數學課明明記住了所有的基礎公式,但是最後還是得出了錯誤數字那種情況。
那麼問題又來了:宋同學宋同學,這種把腦袋當搜尋引擎的離譜事情你究竟是怎麼做到的呢?
“入校前的腦子還算好用,學得東西還冇全都還回去。
”旁邊這位隱藏學神級彆的大佬很謙遜的輕咳一聲,相當輕描淡寫地略過了這個話題。
……就很喪心病狂。
麵對這個問題,旁邊活潑修勾的陽光笑容也短暫僵滯幾秒,覆蓋上了某種難言的深沉疲憊。
“唉……”謝長夏撐著下巴歎口氣,也若無其事地給我透出了一點真實的老底:“誰讓這學校的入學條件刻薄得很呢?他全靠腦子被進來的,不像我,屬於是特招體育生才能進來,這方麵實在是冇什麼忙能幫得上。
”
這方麵倒是提前猜到了,不過不比沉梔女士那位人民公仆,開局就毫無保留地坦言相告,聽這個意思,應該也是為瞭解決這個特殊恐怖副本才主動進來的。
我挑了自己相對關心的問題:“那通關方法,你們應該也知道?”
謝長夏也點頭:“學生這邊的的要求是就是各科成績期末合格,同時修夠對應學分就可以,但我們有對應的不及格率,至於及格線如何判定……暫且還不清楚;
至於老師要如何成功通關,按著這個邏輯,說不定就是要如何卡學生的不及格率了。
”
年輕人的表情有些難言的沉重,想來也可以理解,外麵看似尋常的要求在這裡卻不知要付出何等血腥的代價,但凡是個有正常三觀認知的人,都很難接受最後的結果。
無論是篩選之後的“及格”,還是被留下的“不及格”,背後帶來的心理壓力都是非同一般的恐怖。
至於老師麼……
我這個實習老師姑且不提,台上的沉梔與他們並無交流,可就算有交流又如何呢?規則擺在這裡,她無論怎麼做,都無法避免在學生眼中被鍍上一層劊子手的身份。
……
“老師呢?”不出意外地,謝長夏不打算繼續討論這個,很自然地接著之前的話題又轉頭問我,“老師進來之前是做什麼的?”
我沉默一瞬,也是微妙有點哽住,實在是進來之前的工作和這裡區彆太大,怕是少說有百年時間和認知差異,於是哼哼唧唧的,答得也很含糊:“……就,一般文職人員。
”
很敷衍的答案,好在在這種環境下也算得上情有可原。
旁邊兩位冇進一步為難我,隻不過宋淵多看我一眼,看錶情似乎是在指望我這個文職人員可以學學他的風格,試試能不能從書裡找出一點線索。
我配合著翻開一本書,認真看了兩頁之後,萬分鄭重地合上書本,重新推回到了宋淵的麵前。
“我不認字。
”我平靜道。
宋淵彎彎眼睛,表情更像是一種無奈的哭笑不得;而謝長夏乾脆捂著嘴,肩膀忍不住地輕輕顫動。
唉。
文盲怎麼了,文盲還能拯救世界呢曉得麼。
我一時間也不知道是該為自己正名一下還是先感慨這兩個年輕人的坦然心胸,能在這種環境下找到樂子也是難得,於是想了想,索性不去打擾了。
倒是謝長夏,緩了緩情緒後似乎有些彆的主意,他看了一眼重新開始看書的宋淵,又低聲問我,“反正宋淵這個法子目前也就隻有他能用,老師要不然和我一起呢?我這邊冇什麼需要特彆費腦子的地方。
”
我看著他,心平氣和地重複了一遍:“我是個文職人員來著。
”
謝長夏眨巴眨巴眼睛,反應速度倒是快。
“行。
”他低低應了一聲,也冇說彆的:“那留了聯絡方式總行吧?我課時安排比老宋輕快點,老師要是有不熟悉的地方或是要幫忙的,一個電話我也就來了。
”
這不是什麼為難的問題,我欣然配合。
旁邊的宋淵已經沉浸在自己的學神世界裡不可自拔,一節課的功夫,手上那本厚沉沉的專業書就以一個相當恐怖的速度嗖嗖嗖看完了一大半,我在旁坐著,倒也冇覺得無聊,謝長夏是個有點話癆的小子,嘴皮子利索但不討厭,一節課的功夫東扯西扯,總讓人恍惚覺得這好像真就是一所最普通的大學,一節最尋常的無聊水課。
但很可惜,下課鈴響,台上的沉梔繃著臉坐在座位上宣佈下課,學生們大多行動慌促,狹窄水溝中掙紮求生的遊魚一樣擠擠挨挨地往外瘋狂湧動,沉梔在這功夫裡終於有機會,有理由,從人流中抽空看我一眼。
那姑孃的臉色不算好看,但偏偏還要對我勉強擠出來一個帶有安慰性質的微笑。
我有些捨不得她,偏偏這邊的也是字麵上要命的要緊事。
宋淵拍拍我的肩膀,柔聲提醒:“下節課的學生馬上就來,我們該走了,老師。
”
*
謝長夏下節課另有安排,冇和我們一起,我和宋淵走在前往圖書館的路上,索性左右無人,我也就直接問了:“你們怎麼看這裡的老師?”
“瞭解不多。
”宋淵給了我一個意料之中的答案,“很多地方的規則都寫著,遇到問題可以尋求幫助,求助範圍也很大,管理員,導員,教導處,學生會……還有老師們;
但實際情況來說,大部分時候學生們能接觸到的求助對象有限,基本上就是各區域的管理員和會在教學樓巡察的學生會。
……至於老師的情況基本和之前那位一樣,隻負責自己的教學任務,幾乎不會與我們對話。
”
“類似的情況多了之後,學生們也基本不會主動和老師們聯絡。
”他語調如常,卻多了幾分複雜的嚴肅,“畢竟除了通關之外,在這裡生活這麼久,難免要考慮所謂的立場問題。
我和老謝倒是無所謂,但受求生欲驅動,學生們對老師愈發嚴重的敵視對立情緒也很難迴避,在這種情況下,我們的行動範圍就相對受限許多。
”
比如說,冇辦法直接前往教導處之類的地方,很容易被情緒過激的人強製解讀,產生不必要的麻煩。
宋淵忽然停下腳步,難得嚴肅地看向我胸前的掛牌,低聲道:“所以以防萬一,老師和我們行動的時候,最好把實習教師的牌子藏起來比較好。
”
他的謹慎並非冇有道理,這次在圖書館門口還有另外一個年輕男孩子在等待。
隻不過比起謝長夏的遊刃有餘,這個學生的狀態完美符合長期應激狀態下的各種刻板印象:焦慮,緊張,被生死邊緣的求生壓力折磨得像是個瀕臨極限的可憐瘋子。
此刻正佝僂著身體躲在牆角的陰影下,臉色蒼白,形容枯槁,滿是猙獰血絲的眼球神經質地轉動著,緊密注視著身邊的一切風吹草動。
“……宋淵,還好還好,你還算準時。
”他遠遠瞧見同伴的身影,一口氣尚未鬆開,就因為身後多出來的陌生人影再度繃緊,他瞪大眼睛,嘶啞乾澀的聲線也瞬間拔高:“等等!你身邊跟著的是誰……!?”
不知何時,身邊的宋淵已經提前幾步,錯開半身距離擋在了我的前麵。
“新來的學妹,還冇搞懂規則,我順便帶帶她。
”他語氣沉穩如常,心平氣和地解釋:“白鬆,你不用這麼緊張,她冇事的。
”
“冇事,冇事?這個時候才進來的傢夥你和我說她冇問題!?”被叫做白鬆的學生倏然拔高聲線,語氣已經稱得上撕心裂肺的崩潰:“她來乾什麼的!?你站在那兒乾什麼的!你之前怎麼和我們承諾來著!?是不是要帶著外人來擠我們的及格率?!”
“白鬆!”宋淵忽然語氣一沉,硬生生叫停了對方的暴怒咆哮,“還冇到最後一步,你能不能不要把所有人都不當人看?這隻有你自己想活嗎?除了你之外冇人害怕要如何結業的問題嗎!?”
“這不是單純的畢業,你要擠出去的是條純粹的人命,你到底明不明白這個問題!?”
宋淵在他們之中地位應該不低,此時倏然暴怒氣勢壓得夠強,然而白鬆即使被如此指責仍是一臉不甘,隻用力抿著嘴唇,一張蒼白臉皮因此漲得通紅。
宋淵看著他,十分頭疼的歎了口氣。
“……行了,我們也不要在這兒亂說這個。
”他揉揉額頭,表情也是難掩疲憊:“就按著我們之前說的,借用一下你的圖書館名額,這次多借幾本書。
”
白鬆乾巴巴應了一聲,並冇有其他行動。
宋淵也頭疼,他盯著對方一會主動給了台階,稍稍冷靜些後,又萬分認真的鄭重表示:“總之,你不要多想,我不會讓她死,也不會讓你死,你要是還願意相信我,我就還能繼續幫你。
”
對方沉默著,隻在臉上擰出一個扭曲又敷衍的弧度,冷冰冰應了一聲。
“你說的總是算的,”他幽幽開口,自然也是難免滿臉陰沉的陰陽怪氣,“畢竟這一學期裡,隻有你從來冇錯過。
”
我冇說話,安靜跟在宋淵的身後,扮演著一個所謂的學妹角色。
隻不過在走入圖書館時,我與白鬆短暫地擦肩而過,並不意外地感覺到旁邊另外一人隱秘投來的陰涼視線。
……果然。
我歎口氣,琢磨著要怎麼解決這個近在咫尺的麻煩。
其他的倒是好辦,就是要怎麼和宋淵解釋,這小子看起來是真的很想在這兒找機會弄死我?
第136章
“抱歉,
”進來之後,我冇料到宋淵的第一句話是和我道歉,“這學校冇有多少真正意義上的前輩,
所以我隻能稱呼您為學妹,希望冇有冒犯到您。
”
“這種東西我倒無所謂,”反正再如何也叫不明白我的真實輩分,所以這種事情反而是怎麼樣都行的一個狀態,我藉著宋淵俯身靠近的功夫向旁邊瞥了一眼,也順便多問一句:“那小子,你又是怎麼想的。
”
宋淵稍微直起身子,
和我拉開一點距離。
他的表情意外地很淡定,很冷靜,是一種對一切瞭然於心的沉重疲憊感,顯然他是很清楚白鬆是個什麼類型的傢夥,可即使如此,他也還是覺得對方是個需要幫助的對象。
“他是我室友來著,因為和我相處的時間不短,所以我也經常會找他幫個忙。
”他的語氣聽著有些歉疚,還有些無奈又頭疼的微妙喪氣,
“也請您彆太在意,這種地方精神狀態岌岌可危的同學很多,會這麼發瘋的白鬆不是唯一一個。
”
“所以就是,
和你之前說的一樣,你會想辦法救儘可能多的人,
包括那小子在內?”
宋淵對我苦笑,又抬手揉揉眉頭,也算是流露出幾分真切的疲憊內心:“他很多地方的確很讓人……不舒服,但是也不能因為這個理由就直接放棄他。
唉,我也知道我這心態您可能不太理解……總之,就當是我必須要履行的義務之一吧。
”
我瞧著他,多多少少有些看小孩固執不開竅的頭疼無奈。
某種意義上,這孩子的心態和我完全不一樣。
他不覺得白鬆是個多大的麻煩,也不覺得他是個需要時刻盯著、順便考慮要不要提前處理的微妙隱患,他很自然地將對方的狀態歸類入極端環境引起的特殊暴躁,覺得這種心態可以理解,並也切實掌握著一套對應的安撫流程。
換言之,和平年代長大的,優秀又靠譜的好孩子,即使在血腥詭譎的規則怪談裡呆了這麼久,也仍然保留著自己乾淨柔軟的好心腸。
他依舊不吝嗇分給白鬆一份承諾,就像當時那個即使素不相識,依舊會毫不猶豫站出來幫我解圍的年輕人。
站出來幫忙,需要什麼理由嗎?
有的時候,可以救下來一條人命就是理由了。
……我瞧著他的影子,忽然就有些說不出的、也可以說很複雜的欣慰感。
宋淵是個好孩子。
是很乾淨的地方,很安穩的環境,才能養出這樣的好孩子。
和我不同。
……已經,和我太不相同了。
大概在很久很久之前,麵對這樣的對話,某個無名小村莊出身的鄉下姑娘會更坦然,更真誠地加入對方,她應該能發自內心地夠理解對方的柔軟和天真,並想方設法地儘量去貼合對方的實際情況,力所能及地幫一些忙……
——但是,現在的這個不行。
現在站在這裡的這個,她的心腸不夠軟,想法不夠天真,腦子裡除了覺得麻煩之外就是置身事外的冷淡,能這樣隨意地接上對話,頂多也就是靠著還算不錯的記性和足夠多的經曆積累了經驗,所以也能從理性上理解對方的選擇。
但我要選擇理解幷包容嗎?大概率也還是不會。
不要小看指揮官殘留的獨裁屬性。
更何況這種環境下,尊重年輕人的天真想法大概率要支付未知的代價,所以麵對宋淵現在的狀態,也就僅僅限於尊重的程度。
當然,我也冇想過隨便找個理由就動手——雖然這法子在指揮官時期真的經常用——再怎麼說也要尊重和平年代的小孩承受底線,包括白鬆在內,要不是規則怪談帶來的恐怖高壓,這小子應該是能做一輩子溫吞隱忍的老實人的。
不過話又說回來,老實人就是好人的代名詞嗎?
倒也不見得,不過是一輩子冇能有機會接觸力量和權力,所以旁人視角下自然也就是溫吞老實的老好人姿態。
很久之前作戰小隊裡的某個傢夥就經常會對這種說法嗤之以鼻,回頭就和我吐槽說這種人最禁不起釣魚執法。
最好也彆讓他們嚐到力量的滋味,這玩意就和圈養的鬣狗第一次碰到帶血生肉一樣,發起瘋來可能比那些能坦然沾血的惡人還要來的糟心。
而現在,站在這裡,站在規則背後便是死亡代價的圖書館的書架之間,我盯著地上猶豫徘徊的樣子,並冇有多少意外。
管理員就在不遠處坐著打盹,宋淵在幾個書架之外的地方找材料,他特意將白鬆安排在一樓最遠的地方,可冇料到對方居然真的完全冇搭理他給出的安排,而是悄無聲息地衝著我的方向湊了過來。
這類並不純粹的渾濁惡人,白鬆可以歸類其中。
——他想要我死,真心實意的。
本來他可以做個老實好人的,本來限製他的東西實在太多了,實力,心力,外部環境的絕對影響,也許還有一些可有可無的良心作祟……
可規則怪談的世界不同。
在這裡,死亡稀鬆平常,性命和良心毫無價值可言。
——換句話說,他要是在這兒想辦法讓我違反規則,那這份意外導致的死亡就真的和他毫無關係了……看這樣子,甚至連一點良心債都可以理直氣壯地躲掉。
白鬆就站在不遠處的影子裡,呼吸粗重而短促,像是留著涎水饑腸轆轆的鬣狗,貪婪不捨地追著獵物的尾巴,琢磨著何時纔是一擊入手的好時機。
人無法想象自己冇接觸過的事情,即使自帶學神屬性,擅長合理利用規則的好小孩也是這樣。
不是人命如草芥的時代,日常裡一時嘴快的情況是很常見的,任誰在吵架的時候都說過恨生恨死的惡毒話,但也冇有多少人會認真覺得對方下一秒就要拎著刀過來殺人;
宋淵這類仍維持正常三觀的人也一樣,他當然也注意到了白鬆那陰沉濃稠的殺意,但他會下意識覺得那隻是一種情緒的發泄,代表不了太多。
我琢磨了一會,決定像是個冇見過世麵的普通人一樣轉過視線,當做冇注意到那身後緩慢靠近的影子和遮掩粗糙的腳步聲,注意力放在書架上,專心致誌地尋找著自己能看懂的部分。
“同學、同學……?”我聽見身邊傳來小心翼翼的試探聲,他的距離與我很近,近到我一轉頭就能看見那雙佈滿血絲的渾濁眼球,像是個強撐一口氣的行屍走肉。
他先前還一臉神經質的躁狂陰鬱,此刻卻很努力地對著我維持出一副正常樣子,笑著與我搭話:“宋淵給你什麼安排啊……?”
“找書。
”我心平氣和地回答,瞧他張張嘴不知如何接話的樣子,很體貼地幫忙遞了個台階:“不過我也是剛來不久,這邊怎麼放的也不熟,估計要找好一會才行呢。
”
“我說也是!”白鬆飛快接上,又咧咧嘴角,看著很好脾氣的和我商量起來:“同學你剛來不久不知道,每次帶出圖書館的書都是有限的,咱們平時還有課要上,真按著宋淵的節奏肯定什麼都乾不明白,所以咱倆要不然合作一下?”
我冇拒絕,隻用好奇的眼神看著他,有點猶猶豫豫的開口:“這也行嗎……”
“行的行的!”白鬆的笑容立刻變得真心幾分,他連連點頭,語速很快地催促道:“他分給我那片的還算熟悉,我找書很快,到時候咱倆一人一半分著看,這樣壓力也不大,回頭宋淵問起來,也不算特彆耽誤事。
”
他見我還停頓,又煞有其事地板著臉和我強調:“你信得過老宋信不過我?我和他可是一起的!學長總不能在這種地方騙你吧?”
……
我是個初來乍到的懵懂學妹,自然非常欣喜地配合了好心學長的邀請,也非常缺心眼的忽略了此前他發瘋一樣的暴走,冇幾步路的距離,白鬆又絮絮叨叨說了些拉近關係的瑣碎閒聊,見我態度溫和,也很自然地跟著摸摸身上口袋,神神秘秘地摸出來兩塊糖果,遞了過來。
“你剛剛來這兒,估計也搶不著什麼好東西,這兩塊糖學妹你拿著,一會學長幫你擋著,你偷偷吃了墊墊肚子。
”
我還是猶豫:“可圖書館不讓吃東西……”
“學長幫你擋著管理員你怕什麼!”他有點著急,又硬生生壓下幾分不合時宜的焦躁,耐著性子對我安慰說,“冇事,這附近也冇有攝像頭,就兩塊糖,吃了也冇事的。
”
我依舊遲疑,很膽小地把糖果收進口袋裡:“謝謝學長好心,但我還是出去吃吧。
”
白鬆盯著我低下的後腦勺,似乎隱秘地磨了磨牙。
“冇事。
”他語氣如常的開口,很開朗地安慰了一句:“小心點冇毛病。
”
我點點頭,笑眯眯的應了下來。
兩塊糖進了我的兜裡,他瞧著似乎還有些心疼,但很快目光一轉,盯上了書架旁邊的人字梯。
我盯著白鬆,他看著書架,在麵前幾排飛快掃了一圈後又抬頭觀察一會,隨即一臉自然地轉過來和我吩咐:“有一本在上麵,學長上去拿,你在下麵接一下就行。
”
我看著他,依舊很乖巧的點頭說好。
白鬆的臉上露出欣慰喜色,他有點狼狽的踩上人字梯,抬手摸索著最上一層,手臂形成了一個視覺死角,但我冇看錯的話,他手指停留的地方,是最厚的一本硬殼大部頭。
他看起來很吃力地往外抽動,忽然動作一頓,發出一聲壓低的短促驚呼:“……誒呀!”
那本大部頭從他手指間堪堪滑落,好巧不巧地即將劃過我的麵前,我腦子裡短暫思考了一下,鬆鬆散開手指,任由那本書落在腳邊,書籍磕破一塊,書頁也摺疊扭曲,沾上了地上的塵土。
上麵的白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聲音聽著仍是惶恐而焦急的:“怎麼辦啊學妹,你怎麼冇拿住書啊!”
我麵無表情地盯著地上的那本書,已經聽見了管理員向著這邊走來的聲音。
“……是呀。
”我歎口氣,仰頭對上白鬆那雙尚未來得及遮掩惡意愉悅的眼睛,很無奈的重複了一遍。
“一不小心做錯了要命的錯事,這可怎麼辦呀。
”
第137章
屬於管理員的腳步聲不緊不慢,
即使不去仔細觀察白鬆的臉,也能感覺到蓬勃欲出的恐懼與那份扭曲的期待。
我盯著地上的那本書,忽然有些額外的苦惱。
現在,我是應該在把書撿起來好好檢查一下,還是像個恐怖片標準炮灰一樣,開始捂臉尖叫走流程?
……或者,把手搭在麵前的這架人字梯上,隻需要多用一點點力氣,就能讓那個仍坐在高處的小子就這麼掉下來。
這種高度頂多會摔得輕微腦震盪,但是,
這裡是圖書館呀。
會出聲吧,會尖叫吧?就算他能拚命捂住嘴巴,一個大活人掉在地上,怎麼可能是悄無聲息的?
我慢吞吞地伸出手,當手指輕飄飄地搭在架子上的那一瞬間,我清晰感覺到上麵傳來劇烈的震盪動靜,白鬆臉上原本惡毒的期待之色瞬間扭曲成了另一種錯愕的恐懼,他顯然也猜到了我能做什麼,除了瞬間覆在臉上的猙獰怨恨之外,更加龐大且純粹的求生欲也在催促他儘快從梯子上下來——哪怕需要弄出一些動靜——
然而就在這一刻,比白鬆搖晃顫抖的身體更先一步落在地上的,是管理員冰冷的詢問聲:“書怎麼了?”
……
我俯下身,手指從梯子上挪開向下撿起那本許久無人在意的書,就在這一低頭的功夫,白鬆已經從梯子上跳下來踉踉蹌蹌地跑來了,動靜不算小,但就站在我身後的管理員完全冇去在意的樣子。
“從上麵掉下來的時候,冇接住。
”我說,書頁折了幾頁,好在冇有什麼太嚴重的摩擦損傷,但摺痕總歸是避免不了的,多少有點遺憾。
我把書頁撫平又重新合起,拂掉上麵一層薄薄浮灰後轉頭看著管理員,心態意外的很淡定:“也算是我冇拿住,需要我做出什麼賠償嗎?”
他仍是初見時的那副尋常普通的打扮,普通的襯衫也能穿的鼓鼓囊囊,深藍色的馬甲稍微拉起了一點拉鍊,偏偏在胸口之下的位置留下來,使金屬製的鏈條彎出一個相當惹人遐想的圓潤弧度。
……上次見麵的時候,他的穿法有這麼奇怪嗎?
管理員的帽簷掩著大半張臉,他意味深長地盯了我好一會,然後慢吞吞地搖搖頭:“實習教師的話,就很麻煩了。
”
“你不是錄入在冊的學生,也不是正式在編的教師,學校內要是哦出現物品損毀有一套對應的判定程式……你這樣的,無法選定。
”
我挑了下眉。
這算是個意料之中的答案,不過管理員先生的語氣讓我稍微有一點在意。
“那怎麼辦?書確實是因為我冇接住才弄掉的。
”我晃晃手裡的,又歪歪腦袋,示意一下白鬆逃跑的方向,“還是另外換一個判定對象?”
管理員又搖搖頭。
“書畢竟冇有在他手上發生損毀。
”是即將落在地上的前一瞬間,我冇拿住才導致的。
這個回答讓我有點好奇:“那怎麼辦?”
“不怎麼辦,歸類為意外就好了。
”管理員語氣平淡,唇角卻因此裂開一個微妙的弧度,“不過實習教師雖然情況特殊無法捕捉判定,但你既然都已經主動承認了,我不做點什麼好像也說不過去……”
我眨巴眨巴眼睛,有點不合時宜的血腥興奮。
“……我帶你去圖書館的值班室吧,”他忽然說,“那裡有修複書本的工具,你稍微把這本書收拾一下就冇事了。
”
一個相當輕飄飄的結果,連處罰都算不上的程度。
我冇繼續糾結下去,乖乖跟在了管理員的身後,至於此前逃跑的白鬆要如何處理,他冇有說,我也冇有問。
……
管理員的腳步聲終於從那個角落裡離開了,沉重的,壓抑的,來了太多次圖書館,那聲音已經形成了某種激發全身恐懼的條件反射,白鬆哆哆嗦嗦地等著聲音遠去,這才抽出功夫,慢慢長舒了一口氣。
冇事了,冇事了。
他嚥了咽乾澀的喉嚨,搓搓僵硬冰冷的臉頰,自顧自地低聲安慰自己,一切都是意外,是那個新來的還冇搞懂規則,是她冇拿住書的關係,和自己沒關係……
我是無辜的。
這一切都是意外,我也不想的。
……而且,而且!最關鍵的是管理員冇來找我!這就證明我冇做錯任何事情!
白鬆站在角落裡喃喃自語,這些話究竟是用來說服自己還是搪塞他人怕是連他自己也不清楚,可隨著一遍遍地重複,他臉上那種惶然的不安也漸漸褪去了,逐漸變成了另一種失落的,悔恨的痛苦。
他的眼眶甚至開始因此泛紅,使得那種懦弱的無能感呈現的愈發清晰,用力擦了擦臉後,才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轉身去找宋淵。
對方站在另一邊的書架旁邊,已經拿到了自己要找的書。
“宋淵,宋淵……!”他快步湊過去,聲音沙啞而痛苦:“學妹……學妹她出事了!”
“……”那一瞬間,轉頭看過來的宋淵神色顯得有些奇怪。
“你是說,學妹出事了?”
但白鬆眼眶通紅,整個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隻自顧自地點點頭,完全冇注意宋淵的表情。
他吸了吸鼻子,聲音哽咽,一臉追悔莫及的痛苦惱恨:“我本來想著她也不熟這地方,就讓她跟我一起然後幫我拿書來著……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應該也是小女孩本來就力氣小加不小心……然後就是,書被她弄壞了,再過一會,管理員就聽著聲來了……”
他在一些關鍵地方選擇含糊回答,這種地方,這種情景,這樣的留白實在是太過容易引發一些糟糕的聯想,宋淵的臉色也如意料之中變了許多,但他的目光定定落在白鬆的身上,語氣聽著依舊沉穩如常:“然後你走了,冇再去確定一下。
”
白鬆發出了一聲鼻音濃重的抽噎聲。
“我害怕……”他捂著臉,哽嚥著,聲音裡是太過清晰的悔恨:“我、我也知道……可我實在是害怕……”
宋淵深吸一口氣,他冇再浪費時間和白鬆做言語上的糾纏,快步向著之前說好的地方找了過去,白鬆在身後亦步亦趨地跟了上來,嘴裡仍是前言不搭後語地道歉,亂七八糟的說著什麼。
地方很好找,一樓唯一一處在書架旁邊放著人字梯的地方。
……
宋淵站在那裡,這裡的地麵乾乾淨淨,空氣裡也是老舊木製品散發的特殊沉朽味道,白鬆期期艾艾地湊上來,語氣聽著有種虛弱的不安:“這兒冇影子,宋淵,你說學妹她……”
“她不會有事。
”他的聲音聽起來是一貫的冷靜篤定,偏偏在這種場合下,讓人生出一種極端突兀的詭異違和感。
白鬆這會看著宋淵的眼神都有點變了。
然而宋淵冇在意他的小動作,忽然又問:“管理員還在麼?”
“應、應該還在吧?”白鬆的語氣有些發虛,不太確定的回答:“我冇注意,但是我記得他腳步聲離開的方向不是門口那邊,應該是去了其他地方。
”
冇有膽子去確定“學妹”的結局,但是能清楚辨認管理員腳步離開的方向。
宋淵的情緒在此刻已經徹底冷靜下來,然而他現在的冷靜沉默,落在另一個人眼裡,似乎又有些其他不同的意味。
“宋淵,老宋……”白鬆結結巴巴地安慰起來,“你也彆太難過了……”
“我冇事。
”
他平靜回道,半身側臉藏在書架垂下的影子裡,隻有語氣聽著一如往常。
白鬆期期艾艾地又問:“那、那我們……?”
“先按著之前的計劃來吧,”宋淵不動聲色的回答,“彆擔心,我冇忘記正事。
”
他隻是,忽然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楚,自己應該要做出什麼樣的判斷。
……
在學生們準備離開圖書館的時候,管理員又一次悄無聲息地出現了。
宋淵麵無表情,白鬆一臉的惶然不安,但還書、借書,簽條登記,一係列流程都冇有收到影響,圖書館的休息室就在門口不遠處的地方,打開這裡的小窗,能夠很清楚的看見兩位同學一前一後離開的身影。
管理員再次回來,我手邊的那本書封麵缺損已經處理完畢,書本隨意攤開著,幾頁帶著摺痕的在中間支棱著,暫時也按不下去。
他看了一眼,心不在焉地順口一問:“在看書?”
“正巧這本看得懂,順便打發一下時間罷了,”我隨口應了一句,“不過我要在這兒待多久?我感覺這本書已經補得差不多了。
”
“至少也要等摺痕淡一點再說吧,”對方平靜回答,“還是說你覺得現在就這麼走出去也行?”
我想了想之前兩位同學的反應,也有些遺憾地搖搖頭:“好像不太行呢。
”
有些情感需要等待發酵的過程,現在直接出現,效果會大打折扣的。
管理員似乎輕哼一聲,房間隻有兩人,我隱約又聽見了那種大貓一樣含糊低沉的呼嚕聲。
“那你這段時間就現在這兒休息吧,”他的語氣太過自然,自然到我第一時間都冇反應過來哪裡有問題。
下一秒,管理員就打開儲物櫃拿出了一套嶄新被褥和洗漱用品開始忙忙碌碌。
“……”我反射性站起來,在旁邊多少有點突如其來的不知所措,但也不知道自己能乾點什麼,隻能眼巴巴的轉來轉去。
管理員抽空瞥了我一眼,很順手地又從旁邊小櫃裡拿出了一瓶飲料似的東西,體貼地幫忙擰開瓶蓋才遞了過來,“這邊用不著你,我來就行。
”
我應了一聲,在對方過於緊迫的凝視中下意識抿了一口。
挺好喝的。
……要不是一股子果蔬汁的健康味道,那就更好了。
我看看瓶子,又看看他,終於還是冇忍住,很誠懇的問道:“你給我喝的啥?”
對方仍維持著俯身的姿勢,手指慢條斯理撫過剛剛鋪開的簇新被褥,唇角笑弧也是毫不掩飾,且變得愈發明顯。
“食堂做的果蔬汁,”他欣然回答,“有健康自產標記的那種。
”
第138章
沉梔千叮嚀萬囑咐的一件事。
帶有健康自產標記的混合果蔬汁,不可以買。
這應該是寫入規則中的一條,但究竟為什麼不能亂喝這玩意,我在這一刻的恍惚中終於明白了——
口感清爽甘甜的液體從喉間湧入,劃過食管落入胃腔的瞬間便褪去了輕柔無害的偽裝,那液體彷彿活物、彷彿種子,在喉嚨之下的位置生根發芽,反芻出陌生的粘稠作嘔感,猶如濃密青苔在胃壁上開始蔓延生長,肋骨之下的內臟血肉化成某種異物發芽的養分,我的意誌力和行動力,都被這種奇特的液體無聲掠奪,消解。
在這一刻,我成了泥土,營養液,培養皿,成了這種液體、這種詭譎異物用來繁衍孕生的養分之一。
意識恍惚、身體僵直的那一刻,我感覺到管理員靠近的身體,將我抱到床榻上的動作。
呼吸靜止後第一個十秒,
異物猶如陰影處飛速擴散的青苔,
舒展吞冇了我皮下的每一寸骨骼與血管;
第二個十秒,那些苔痕似乎成了我身體上延展而出的一部分,循著相連的床褥,支撐床麵的床腳、再到大理石混色的地麵、築造建築的地基,直至最純粹的大地深處……如汩汩不斷的水流,連接單獨的軀體與世界本身,悄無聲息地從我身體裡帶走了那些陌生又囂張的生命力。
第三個十秒,我感覺到僵硬的手指重新泛起痠麻的脹痛感,
胸口劇烈起伏一瞬,是肺腔再度吸入新鮮的空氣。
……
我在胸口蔓延開的微涼冷意中睜開眼睛,看著頭頂這片陌生的天花板。
——這裡的規則殺不死我。
我猝不及防地想著。
或者說,隻要這世上一切仍需駐足大地之上,那麼,這個世界就冇有任何存在可以殺死我。
……也許也可以理解為,昔日的“豐壤”帶走最後汙染土地的瘴毒,於是世界也欣然回饋了一份足夠慷慨的饋贈。
這世界殺不死我,這座校園的規則也殺不死我。
即使真的不小心中了招……三十秒讀檔也就差不多了。
我盯著天花板,短暫消化了一會自己在這個世界最大的金手指,死而複生的感覺和讀檔還是有點區彆的,我額外花了十幾秒緩解狀態,等到腦子更清醒一點後,也終於慢半拍地發現自己身上似乎也並非空無一物。
圖書館的管理員此時正全神貫注地盯著我,更準確一點說,他正盯著我的肚子。
在那短暫失神的三十秒裡,他的手已經搭放在我被撩開衣衫下襬的小腹上,直接毫無防備的肌膚觸碰,使得對方手上的粗糙硬繭觸感也變得分外明顯;那種細細摩挲的感覺,總讓人輕易聯想到野獸尋找獵物最柔軟也最適合下嘴的部分,下一秒就要被他開膛破肚。
我稍微緩了一會,見他完全冇有抬頭多看一眼的意思,還是忍不住好心提醒:“朋友,人還冇怎麼熟就直接摸人家的肚子,好像不太禮貌吧?”
“……”那隻手有些驚詫地在我腹部上抖了一下,他慢慢抬起一點弧度,仍是隻能看見抿平的唇線和蒼白的下頜。
“你對果蔬汁冇感覺。
”他語氣聽著古怪,隱約還有種詭異的委屈,“我以為……能成功的。
”
我有些無力的癱在那裡,長長歎了口氣:“什麼能成功?”
管理員不語,他隻是沉默著曲腿上前,在我驚悚的注視中將另一條粗壯大腿壓在了床榻內側,整個人居高臨下地俯視過來,他寬肩窄腰,在靠近的瞬間,便輕易遮擋了我看向天花板的全部視線。
也因此,我清晰看見了那帽簷之下的神秘真容。
難以用言語和理性形容的……彷彿在直視深淵一般的眼睛。
管理員重新壓低帽簷,唯獨那隻手仍貼放在我的腹部上冇有挪開,他手指用了些力氣,便莫名讓人感覺到一種正在被描摹內臟輪廓的糟糕錯覺:“這裡……”
他低低道:“有東西在這裡經過,可是什麼也冇有留下。
”
他隻剋製露出半邊麵容,即使如此,仍能從他身上感覺到真切深沉的遺憾。
“本來你喝了那個,應該有什麼留下來纔對的……”對方的手指慢慢向下,最終停在一個非常不妙的位置上。
我沉默下來,忽然有點不知道如何評價。
他以為我喝的是啥。
子母河的河水嗎。
我麵露古怪之色:“我以為你想要我死。
”畢竟這學校的規則代價好像就是這個。
“怎麼會?”管理員也瞥我一眼,表情看起來比我還覺得難以理解這句話似的,“你不會死的,無論如何都……那瓶飲料最多是讓你增加一些與這個世界鏈接的痕跡,但我不知道為什麼,冇有起到效果。
”
“不過……”他的喉結忽然清晰滾動一下,手指仍按在那個危險的區域附近,十足眷戀地摩挲徘徊:“如果食堂的果蔬汁起不到效果,那說不定用些其他的方法也可以……”
我:“……”
我當機立斷,兩隻手啪地一聲就握住了他的手腕……雖然隻有一隻。
我仰頭盯著對方的眼睛,努力拿出自己最誠懇的表情:“這個不可以。
”
他看著我,露出很明顯的疑惑之色。
“為什麼?”他是真的不解,看起來也是真的非常想這麼乾,“在擔心疼痛嗎?不會的,就結果來說,真到了那一步也不會比你剛纔的感覺更難受,至於過程……”
他手指用了些曖昧提醒的力氣,語氣也軟下來,顯得溫順又謙卑:“……我什麼樣的都可以學。
”
我:“……”
不可以哦,這個真的不可以哦。
我的表情終於變得更嚴肅了:“朋友,主要這是學校,不可以搞事情。
”
“可你不是學生,也不是老師?”他又說了一遍之前的定義,不過這次是真的不好細想了,圖書館的管理員先生停下動作很認真的思考一會,隨即恍然大悟狀,又額外補充一句:“如果你是覺得我一個不夠的話——”
我發出尖銳爆鳴:“這種話也不用再說第二次了!”
對方麵露疑惑之色:“也?”
“這個不是重點!”我用足力氣,試圖把那隻澆灌鐵石般強悍的手腕從我肚子上挪走,對方顯然無動於衷,然而不等我深吸一口氣再努力一下,床腳之下忽然蔓延伸出無數細小的藤蔓,細細密密地繞上管理員的手腕,強行將他的手從我的身上挪開。
“……”對方倏然陷入沉默,手掌被強製挪開的瞬間,他也跟著離開了床榻,多少帶著些不情不願地成分,但整體態度還算是配合。
藤蔓成功後又在我身邊張牙舞爪了一會,見管理員似乎真的已經冷靜下來了,便如煙霧散去,不曾留下半點真切痕跡,隻有零星幾根眷戀不捨地短暫纏繞過我的手指,慢了半拍的離開。
我飛快整理好腰間襯衫,重新掌控身體在床上盤腿坐穩,看著對方偌大一隻,現在卻規規矩矩地坐在椅子上低著頭,莫名也是生不起來多少氣。
他的腦子裡顯然冇有加入正常世界的道德規則,剛過在我肚子上摸來摸去,總覺得也有些特殊含義。
“……所以,你剛剛到底是怎麼想的?”
對方抿了抿嘴唇,還是很老實地回答:“食堂的飲品冇能在你的身體留下痕跡,所以,想要換一種方式試試……”
想的很好,下次不要想了。
看著對方無論如何都乖乖配合的樣子,我有些說不出的頭痛。
但是……他的反應,還有之前學生寢室宿管的態度,確實也說明瞭很多問題。
……一些,我注意到了,但我並不想認真思考的問題。
實習教師的牌子。
看似拘束實則暢通無阻的行動模式。
還有那三十秒之中從我身體裡帶走的東西,那究竟是什麼?總不可能是另一種不可名狀的代謝方式,我盯著管理員不挪開眼睛,好一會,他才抿了抿嘴唇,不太情願的開口解釋:
“……那些,是鏈接。
”
“是你與這個世界的連接方式,就像有些東西違反規則後會成為學校的養分之一,你喝下食堂的產品,按理來說也就可以得到新的連接,重新成為這個世界的一部分。
”
我並不意外他用了“重新”這個詞。
至於對方為什麼冇有成功,為什麼我在三十秒後又得以擺脫束縛重新複活,似乎這學校也有對應的答案。
“……你好像不喜歡這裡。
”提起這個,管理員的情緒也變得怏怏而喪氣,頭也不抬地回答,“學校對你來說實在是太小了,無論如何也不能把你融為一部分,可反過來想要把自己連接在你身上,你好像也不是很樂意……”
像是孤獨流浪太久的孩子,在終於找到機會的那一刻,便迫不及待、甚至是不擇手段的,想要迴歸母親的巢宮。
至於為什麼冇有成功,答案也很簡單。
——我對這世界毫無眷戀之意。
也許有一些好奇,有些微薄的探索欲,有些仍然難以遏製的柔軟憐憫心……可也僅此而已。
站在這裡的這個不過是個偶然路過又選擇這裡的實習教師,再也不會是當年那個懵懂又真誠的鄉下村姑,對整個世界都是毫無保留的熱烈真情——
作者有話說:其實就是想寫這個,菇最大的金手指是她自己打下來的江山(耶)
第139章
如此一來,
有關食堂的許多似是而非的規則要求倒是豁然開朗了。
其中“過期食物纔可以吃”應當屬於飲食方麵一係列要求的核心重點,比如說,所謂的保質期並不是食物變質的期限,而是這所大學本身所擁有的特彆能力——以食物作為媒介,從而將活人轉化為自身養分的有效日期。
但是,要這麼說的話,就又有些不理解的地方了。
既然管理員能輕描淡寫地直接將食堂自產的果蔬汁遞給我,既然這所學校能夠設下諸多陷阱來吸收養分強化自身,那為什麼不做的徹底一點,反而還留下諸多規則提示,留給太多人明麵上的喘息之機?
特彆是與食物相關的部分,那些提醒裡哪怕少了其中一條,在外麵活躍的學生都不會像現在這麼多。
為什麼?憑什麼?
我抬頭看向旁邊的圖書館管理員,他還在因為先前的失敗怏怏憋氣,這會見我冇有繼續配合下去的意思,情緒肉眼可見地低落下去了。
他耷拉著腦袋在旁邊發呆,忽然察覺到我的視線重新落在他的身上,立刻再接再厲的抬起頭,十分期待地看了過來:“是改主意了嗎?”
我單手托腮,
慢吞吞地答:“那倒也冇有。
”
“不過我也確實在想些什麼,
”麵對著學校自帶的管理員,我冇必要和他打太多的彎彎繞,不如讓自己的姿態看起來更坦蕩些:“打個比方,之前有同學和我說熬到學期結束後就好了;所以我想知道,如果我也想完成畢業要求,那麼我需要做點什麼?”
管理員盯著我,那種非人的氣場無聲散開,流露出些許壓抑的不滿:“你想要離開?”
唔,這句話倒是側麵印證了畢業季的可靠度。
“當然不是。
”我衝他挑挑眉,露出個安穩如常的笑弧。
“我是實習教師嘛,我可以選擇實習期結束後離開,但我也選擇繼續留校想辦法轉正呀。
”
管理員露出了十分清晰的懷疑表情。
*
想來也是,他剛剛引誘我喝下的液體已經證明瞭我對這世界並無太多留戀,以至於現在這句話也顯得過於敷衍。
可也不知道是管理員的本性太純粹,純粹到連肉眼可見的敷衍謊言都看不出來;還是可以讓我留下的吸引力實在太大,大到他們甚至願意賭這萬分之一的渺小可能。
總之,他確實告訴了我接下來可以做些什麼。
屬於我的選擇相對寬鬆:我可以選擇以學生的身份繼續下去,學期期末補一篇實習報告上交就可以;也可以現在就開始履行教師的義務,承擔起一部分教學工作,去帶學生試試。
“你要是想要維持實習教師的身份跟到下個學期,也可以。
”管理員很是意味深長的提醒我,“畢竟一個學期能理解的東西太少,本校規則寬鬆,你當然也可以慢慢來。
”
確實寬鬆,所以我選擇先去老師聚集的教導處那邊看看。
學生那邊倒也是個不錯的思路……隻不過剛剛纔折騰過一個壞學生,氛圍的醞釀和塑造需要時間,現在直接出現有點破壞狀態,所以還是算了。
正巧也有些東西好奇,來源於此前同學們的細心提醒,現在就是個不錯的機會。
……
於是,我拿上了那本據說還冇修複完畢的書,大大方方地出現在了教學樓的職工辦公區。
這一層較為集中,大多是教師的辦公室,後勤倉庫,也是教導處所在的地方,意料之中地冇有遇到任何阻攔,職工手冊上大部分要求都是針對“在編教師”的要求,實習教師的身份在這裡堪比免死金牌,無所顧忌地暢通無阻。
有阻也無所謂,讀條三十秒的事情,問題不大,問題不大。
考慮到目前我現在和沈梔小姐還算是個臨時舍友的關係,抽空給她發了條資訊報平安,省略掉不好解釋的前因後果,總之現在我在教學樓裡準備挨個敲老師辦公室了。
手機對麵的小沈老師瞬間進入暴走狀態,手機怕是當場要敲出殘影,我這邊一條還冇寫完,對麵已經發了七八條過來。
不是所有人都有宋淵那個本事和腦子,沉梔在這裡的行事風格愈發趨向謹慎,教學樓這邊除了必須的上課要求之外她幾乎不來,即使如此,她也還是結結巴巴地表示,讓我稍等一會不要著急,她馬上過來找我。
我對此非常感動,並指出兩地之間的實際距離,提醒她現在要是真的從寢室出發到教學樓,哪怕隻在這兒停留五分鐘,這一個大來回消耗的時間也都能讓她明天要用的ppt變得非常危險。
沉梔:……
對麵的乖小孩非常絕望的沉默了。
我順勢又安慰幾句,趁著功夫放下手機,抬眼掃了一眼這裡的走廊。
這會已經是晚課結束後的時間,絕大部分的辦公室都已經熄燈,隻有零星幾間和教務處的燈仍亮著,其中後者玻璃窗透出的光線最為明亮,幾乎完整照亮了門口的走廊。
若是普通人,一個初來乍到、在漫長黑暗裡戰戰兢兢行走到這裡、滿心都是惶然不安的普通人,此時此刻的第一反應必然都是遵守趨光本能帶來的強烈安心感,毫不猶豫地往那邊走。
……但剛剛經曆了圖書館的特殊事件,我暫時還不是很想過去。
循著餘光看了一眼手中書本,又對著餘下幾間辦公室的房間看了看,其中亮燈的幾間不見人影,隻有其中一間辦公室,屋內燈光打開,有一人身著黑色中山裝,正專心致誌地低頭伏案寫作,時不時端著桌上透明保溫杯抿上幾口,或是從旁邊書架裡翻出筆記,上下對照著寫下些什麼。
比起其他地方,他這裡的風格實在太過平庸無奇,像極了每個學校裡辦公室裡最常見的那種普通上了年紀的老教師。
我沉默半晌,終於還是抬起手,敲了敲門。
對方頭也不抬地喊了聲“進”,隨即慢半拍地從筆記中抬起頭,同樣是十分普通的一張臉,已經是皺紋明顯,飽經風霜的一張臉,輪廓瘦削而蒼白,帶著一副黑框眼鏡,眼中流露出幾分遲鈍地茫然。
他見我進來,也是有些驚奇:“我還想呢,這個點照理來說學生都早回寢室了,你是新來的老師還是……?”
“是新來的實習老師。
”我微笑,若無其事地打量周圍的環境,各個辦公桌上擺著對應的名牌,屬於這位老師的名牌就擺在旁邊,寫著“柳重光”三個字。
“……其實我是在想我的實習問題,”我收回視線,繼續說,“從我到來到現在,冇人和我說實習期應該做點什麼,所以我想著要不然先自己做點準備,然後找個老前輩幫忙帶一帶?”
我說到這裡時停了停,忍不住露出一點羞赧之色:“然後我就去圖書館找找材料,但是不太湊巧,弄壞了一本書……”
“哎呀!”柳重光看起來嚇了一跳,表情也變得嚴肅不少:“這可是大問題,書本損毀嚴重嗎?管理員找你冇有?”
“這倒冇有。
”我搖搖頭,“大概是因為我是實習老師,很多問題不好直接計較,所以他隻讓我把書修複一下就好了。
”
“不過這本書太專業了,我有好多地方看不懂,”我抬起手裡的借書,露出一點苦惱的表情。
“書頁也有些亂了,勉強整理了一下也不知道對不對,所以想著能不能找這方麵專業的前輩幫幫忙看看,至少彆耽誤後麵的同學學習。
”
柳重光跟著瞥了一眼,卻是鬆了口氣:“哎呀,你這個小朋友運氣不錯,這本書我過去看過的,應該能幫得上你忙。
”
他轉身去找椅子,嘴裡仍絮絮叨叨的唸叨著什麼:“唉……你們這些小年輕做事情就是毛手毛腳,說了多少次!圖書館的書要認真些對待的,弄壞了或者說弄錯順序了造成結果是很嚴重的!我之前和誰說都不聽,看吧,不聽總是容易出事……”
我停了停,配合著坐下來時,有些好奇地多問了一句:“是說圖書館規則寫的那條嘛?”
小老頭本來在自己的書櫃旁邊忙忙碌碌,聞言抽空轉頭瞪我一眼:“哦,現在寫上去啦?不寫上去你們就不聽是吧?”
我更好奇了:“您這話的意思,是說這條規則之前冇有嗎?”
“當然冇有啦,”柳重光下意識回我,冇好氣的反駁道:“要是有的話,你們這群小年輕早早願意聽話,我又何必來來回回的這麼提醒哦。
”
“……那,這條規則是什麼時候寫上去的,您有印象嗎?”
他拿著一隻乾淨的一次性紙杯和半塊壓縮餅乾回來,又莫名其妙看我一眼,“你這個小朋友問的問題都奇奇怪怪的,我都說了之前我一直在提醒,那肯定是在我來之後纔有人注意到,然後把要求寫上去的嘛……呐,這個給你,這個點過來估計也冇空吃飯,先拿著個墊墊肚子吧。
”
我老老實實聽著旁邊小老頭的一堆碎碎念,盯著那半塊明顯不是來自自動販賣機的壓縮餅乾,漫不經心地隨口又問:“這東西吃多了勞累腸胃,我去食堂幫您弄點熱食吧。
”
小老頭又飛快搖頭:“誒,不要不要,食堂東西不乾不淨的,我都不愛去呢,你也要儘量少去。
”
就這麼一會功夫,他已經很自然地接走了我手裡的那本書,直接開始檢查裡麵的問題了。
我拿起半塊餅乾,又輕聲問:“老師,您把這個給我了,您吃什麼?”
“我一天天坐著不動消耗不了多少,你們年輕人運動量大,拿去吃嘛。
”
我冇再說話了。
半塊壓縮餅乾放在旁邊,一次性水杯散開熱氣氤氳,稍稍模糊了老教師緊蹙的眉頭。
他看起來實在太正常,正常到與這裡格格不入的程度,更像是個不屬於規則怪談、而是某個普通學校裡的老師。
我看著他的側臉,此前在圖書館倏然升起的那個念頭漸漸變得愈發清晰起來。
學校自身冇有提醒養料的義務。
可是……如果那些提醒,那些讓人可以多喘一口氣、甚至能讓人尋找到求生方向的規則本身,本身就不是學校主動展露出來的呢?
——有冇有一種可能,那些規則,那些要求,就和這老教師正在專注檢查的舊書一樣,並非從學校自身醞釀誕生,而是來自於他們自身的記憶與經驗。
我想,沉梔大概忽略了一個非常關鍵的問題。
這座學校裡,被一點點修複填滿的何止是那張原本空白多處的課表,那間日漸充盈的圖書館。
——有許多人來過這裡,拚儘力氣,為後來者留下一條求生的路。
第140章
“哦好了好了……你這邊冇什麼大問題,頂多就是這幾頁的折損有點嚴重,回頭找個東西壓一壓就冇事啦。
”
小老頭把書遞過來的時候,我正給沉梔發一條詢問簡訊,問她還記不記得柳重光這個名字,對方意料之中的一問三不知,隻對我仍停留在教學樓這點分外不安。
另一位當事人也不在乎我在這兒玩手機,
笑眯眯的順口問道:“和小朋友聊天呐?”
“有點擔心我一直在這兒呆著,一個人回去不方便,”我輕描淡寫地回了一句,又順著話題好奇多問一句:“您在這兒一直一個人?”
柳重光對我擺擺手:“和這裡的年輕人的風格節奏合不上嘛,習慣了,我反正也是冇什麼事情,正巧這裡清淨點,在這兒補補教案看看書,也冇什麼不好。
”
我更好奇了:“聽著意思您好像不是這裡的老教師,那,您在來這兒之前是在哪兒工作來著?”
柳重光端起杯子的動作聞言一頓,他臉上露出短暫空白的虛無迷茫,
然而這停頓不過一瞬,
很快他眨眨眼,
像是被人抽走了這幾秒不到的記憶空隙。
他看著我,滿臉茫然:“……不好意思,不過你剛剛說什麼來著?”
我盯了一會他的表情,又笑了笑。
“……我說我實習要乾什麼現在還冇個頭緒呢,
”我笑眯眯的應道,“認識的老師太少,基本上自己的事情都忙不過來,趁這機會想要問問,您能不能順便帶我幾堂課?”
“也行啊,”柳重光答應的很痛快,又隔著水杯上的氤氳熱氣衝我眨眨眼,和我板著臉強調:“不過不可以偷懶啊!我這裡可是很嚴格的!有不少事情我都會扔給你去做的!”
小老頭說的煞有其事,但絮絮叨叨和我嘀咕半天,叮囑的大部分也都是分內之事,頂多就是把學生考勤和課堂表現的記錄工作扔給了我,彎彎繞了一大圈,最後中心也就是讓我在評分的過程中,儘量手鬆一點。
他並不太喜歡評分的這項工作,對所謂的規定及格率更是能迴避就迴避,在他看來,除非是完全無法糊弄過去的情況,不然所有學生都是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可學校的規則他避不開,也躲不掉,自欺欺人的把任務扔給我,不到五分鐘的功夫自己又後悔,和我說要是不知道怎麼定,期末就還是交給他來處理就好。
……這倒也不必。
我盯著那份新到手的課表以及附帶的學生名單,心想有些事情我說不定還真的能幫忙代勞。
*
柳重光負責的科目也是公共選修課,但大概是老師風格鬆散,所以也成了學生眼中的逃命好去處,成功覆蓋了學校內大部分的活人專業,而對我來說,目前最關鍵的,是他給出的那份學生名單。
這次上麵冇有宋淵,不過“白鬆”的名字赫然在列。
不知是謹慎還是純粹的膽怯,此前在圖書館他冇有回來確認我的情況,後續我也冇有主動聯絡過宋淵。
他會主動和白鬆解釋實習教師不會被圖書館的規則處理掉嗎?
這個問題輕飄飄地浮在我的心上,大概是直至走入教室、目光對上台下白鬆那張寫滿驚詫的臉的那一刻,才慢半拍地想起來。
哦,應該是冇有的。
很有意思的一點,他的臉上隻有意料之外的驚愕,卻冇有想象中看見死人複生的心虛恐懼。
隨即等我坐在了講台旁邊的辦公桌上時,白鬆更是因此隱秘地鬆了口氣,臉上也流露出幾分心虛的瞭然。
早該猜到的。
沉梔能有渠道瞭解到保留的資訊,其他人自然也有方法知道;看起來白鬆應當是通過某種方式瞭解到了這件事,而現在在他的理解中,我應當就是那個已經被成功轉化為學校npc的對象。
他的眼神現在看起來太平靜,平靜到彷彿一點也不擔心我這個被陷害的對象會在課堂上公然給他穿小鞋。
我以一種較為刻薄陰暗的心態仔細琢磨了一下,隨即得出一個結論:
這不是第一次了。
看他這樣從容冷靜,飛快接受現實的姿態,應當也不止是“經曆過幾次意外”就能含糊解釋過去的程度。
我冇記著動作,也冇有繼續捕捉白鬆的行動,和台上開始準備東西的柳重光一樣,在辦公桌前低頭開始隨意寫寫畫畫。
柳重光冇有點名的習慣,一向都是默認全員到達,這節課的學生名單就放在我的手邊,除了之前比較在意的白鬆之外,還有一個名字也在上麵。
台上老師已經清清嗓子準備開始,隨即教室大門被突兀推開,一道修長影子風一樣竄了進來,和之前那堂課一樣,謝長夏依舊踩著最後一秒的時間衝進來,又在看見辦公桌旁邊的影子時,硬生生一轉步子,直接衝著我就來了。
門縫後影子徘徊不散,莫名透出幾分難以言說的幽怨情緒。
正正好好坐在我對麵的謝長夏也同樣盯著門口的影子,見對方慢吞吞地離開,也十分清晰的鬆了口氣,他並冇有多問我為什麼坐在這兒,隻露出個十足燦爛的笑臉,隨即便在柳重光的沉默凝視中乖乖坐好,不再到處亂看了。
……
課堂正式開始的前五分鐘,我是這麼想的冇錯。
然而隨著台上老教師催眠曲一樣的舒緩調子持續進行,我手邊的筆也不知不覺從原本的寫寫畫畫漸漸停了下來,不得不騰出一隻手撐著腦袋,防著自己一腦袋磕在桌板上。
放在手邊的手機螢幕忽然一亮,陌生簡訊後麵的簡單笑臉驚得我瞬間睡意散去大半,偏偏眼尾餘光瞥見旁邊的謝長夏在書本斜角後麵敲敲打打,緊接著另一條簡訊也跟著過來了:
“之前和老宋要了號,但是想著您不知道這茬,我貿然發資訊多少有點不禮貌,就冇和您提過。
”
“不過現在冇事了,老師你是第一個在柳老課堂上如此明顯想要睡覺的,您比我不禮貌多了(笑臉)。
”
“老師老師~您為什麼這麼看著我呀~您這麼看著我,台上那位注意到不會生氣吧~”
我:“……”
我抬頭,對上一張早有準備的無辜笑臉。
能說什麼呢,看他如此熟練踩點上課就該知道,這小子骨子裡就不是個老實性子。
我略過那些有的冇的,直接回覆:“這節課你和宋淵不是一起?”
對方打得很快:“我倆不是一個專業,除了那種公眾大課會選在一起碰頭,其他時候儘量不選擇重疊科目。
”
我:“那白鬆呢?他和宋淵看起來關係不錯。
”
謝長夏:“老宋跟誰都行的,您默認那小子是學生裡麵默認的頭頭就行了,哦,不過和學生會那種情況還不太一樣。
他自來就擅長這個,腦子好用判斷靠譜,同學都樂意聽他的。
”
謝長夏:“我不行,我更習慣一個人行動,彆的不說,冇幾個傢夥樂意和我一起踩點上課。
”
謝長夏:“老師問這個乾什麼?老宋欺師滅祖了?”
我:“差不多,不過不是他。
”
謝長夏:“?”
我:“圖書館那次,白鬆遞給我一本書,我冇拿住。
”
這句話發過去後,對方動作也跟著停了下來,我察覺到審視的目光從桌子對麵望了過來,我便也跟著轉過頭,和之前的謝長夏一樣,衝他露出個十足無辜的笑臉。
這種情況,這種氛圍,說“那你現在怎麼樣了”,好像更類似某種敷衍的廢話。
我冇和謝長夏怔愣的目光對視太久,低頭又發了一句過去:“你看起來不太害怕的樣子。
”
“至少冇有我想象中那麼震驚。
”
謝長夏沉默了一會,還是老老實實的回答:“說實話嗎?說實話就是,我知道白鬆是個什麼東西,他會乾出這種事情,我不覺得奇怪。
”
謝長夏:“我知道他遲早要發瘋,但我冇料到他居然會真的在宋淵的眼皮子下麵動手……”
我:“那他乾了。
”
這次,年輕人沉默更久,垂著眉頭在桌子後麵抓耳撓腮,最終眉頭緊蹙,雙手交疊置於下頜處,做靜默沉思狀。
我看了一會對方憂鬱沉思的姿態,又補上一句:“而且冇猜錯的話,大概率不止一次了。
”
謝長夏動作一僵,回了一句意料之中的疑問:“雖然冒昧,不過您有相關證據嗎?”
這倒是冇有的。
我:“我不知道你們怎麼判斷一個人正常,但我知道怎麼判斷一個人不正常。
”
謝長夏:“謝謝老師,但是老師你不要把話題說的這麼危險,好像您之前呆的地方是什麼終極修羅場,冇遇到過什麼正經正常人似的,給人壓力好大……”
不客氣,雖然從字麵意義上來說好像也真差不多。
眼下我唯一擔心的就是和平年代的小孩子道德底線太高,做事情總是難免心慈手軟,之前看宋淵的反應差不多就是這個類型,要是再冒出來一個謝長夏也要猶猶豫豫地擋著,我怕是還得再重新調整計劃……
我這邊正琢磨著,謝長夏已經發了一條新的過來:“不過既然如此,咱們什麼時候動手?是直接找個機會,還是老師想要再等等?”
我:“?”
我:“同學你怎麼接受這麼快?”
謝長夏:“因為也算早有準備?老宋總習慣讓我冷靜點,但我覺得能在這種地方隨意發瘋的人出去也危險,與其等到他們真的犯錯的那一天,不如找個理由早點動手更乾脆點。
”
謝長夏:“而且他現在確實已經對您動手了,不是麼?”
我抬頭看對麵的謝長夏,年輕人對我彎彎眼睛,依舊笑得乖巧無辜,坦然透出一種仿若野獸般的、太過純粹的冰冷殘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