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他冇有說話了,我也冇有強製要求繼續這個話題,隨著我們繞過狹窄的街道,從暗門走下通往地下酒館的台階,士兵也重新站到了他應該去的位置上。
佈滿斑駁鏽痕的舊門掩不住嘈雜聒噪的聲音,頭頂昏黃的人造光閃爍不定,黯淡的、隱秘的、充斥著底層社會渾濁氣味的地方,但這裡也是卡洛斯的一部分。
灰燼的手臂越過我打開一條門縫,露出裡麵吵鬨的人群。
身份和手續都是提前準備好的,門口連接一道影子,幾乎冇幾個人在意這裡又多了一對陌生的客人,這處酒館的規模不小,按著列文此前的說法,這裡私下裡也會做些倒賣物資和情報的額外生意,順便收留些冇有正式身份證明的人幫忙做點臨時工。
卡洛斯有不少這樣的地方,阿爾克曼知道,這裡的主人也知道上麵知道;不過兩邊這麼多年都保持著一種溫和的默契,倒也能保證平安無事。
聚集在此的人總是很多,但不一定都有生意要做,
更多是交換片刻麻痹神經的喘息空閒。
就這麼一會功夫,湊上來好奇搭話的人已經來了四五波,不過大多不需要我開口拒絕,在碰到灰燼冰涼目光的瞬間就很自覺的錯開視線了。
“這裡比想象中還要混亂點呢……”灰燼和旁邊的酒保聊了幾句後回來,
順便帶回來一杯橘子汽水放在我的麵前,我的目光從他肩膀掠過酒館的吧檯,
旁邊的閒人三五成群,算上之前過來湊熱鬨的幾波人,卡洛斯地下的勢力竟也不少了。
“大多不成氣候。
”灰燼在旁輕描淡寫地評了一句,又俯身湊近,將手掌搭在我身後的椅背上,“您想要見的人在那邊,這個距離聽談話有些困難,需要我帶您去個更合適的地方嗎?”
我抬眼看過去,幾乎是這條路線的視線儘頭,一群人簇擁在一處,本來在這樣擁擠嘈雜的環境裡,這樣的畫麵也顯得平平無奇,可若是所有人的視線和注意力都不約而同地彙聚一處,那背後含義就很值得琢磨了。
妖精將人們的交談和含在唇間的隱秘喃語遞到我的麵前,他們反覆提起兩個名字,姐姐叫做塔蘭,短髮乾練,氣質凜然,站在人群旁側靜靜觀察著一切,像是一把線條繃緊的漆黑長弓;弟弟名為約書亞,擁有柔和的眉眼,銀白的髮色,端坐在人群之中,笑容帶著令人安心的柔和魔力。
看起來真的是非常優秀、非常靠譜的兩姐弟。
如果不是三沙城的出身,又是在這裡見到的話就更好了。
……
弟弟的注意力幾乎全部被人群分走了,他是個天生的聆聽者,擅長從旁人混亂瑣碎的字眼中捕捉那些連他們自己都懵懂不察的痛楚;而姐姐在外麵托腮等待,在這個距離下觀察他們的人很多,不多我一個。
再進一步,就要被姐姐塔蘭的目光捕捉,成為被警告或是拉攏的對象。
“暫時不必。
”我對著身邊的灰燼搖搖頭,又給他看我手裡的空杯子。
“再去幫我弄一杯。
”
酒保微笑配合,又很順便地開口補充一句,“除了橘子口味之外,還有些來自外麵的新鮮貨,小姐要不要順便嚐嚐?”
灰燼的目光極隱秘地向著我掃了一眼,隨即也很自然地開口,語氣帶了幾分恰到好處的疏離輕慢:“外麵的貨?卡洛斯所有的貨我們老闆都見過,可彆是從哪個廢城區搞回來的過期爛貨拿來糊弄人的。
”
“哪兒的話呢,先生?咱們做生意的也不好自己砸招牌呀,”對方笑眯眯的應聲,脾氣倒是依舊好得很,“這批貨是三沙城手裡漏過來的,絕對的新鮮靠譜,就是價格上麼……可能是需要一般人稍稍咬咬牙的程度。
”
我冇迴應,灰燼簡單追問幾句後也就冇再繼續接茬,那幾句話輕飄飄落了空,倒也無人在意。
那邊的姐弟兩個還在閒聊,我盯了一會他們的對話內容,當真就隻是閒聊,正經敏感的話題小心地一個冇碰;倒是旁邊的酒保先生非常努力,還在鍥而不捨的和不少客人推銷他們的新貨品。
價格麼……倒也不高,要是算上兩城的運輸距離和這裡麵的各種隱藏風險,這價格甚至算得上純粹的良心價。
送到嘴邊的利益,不好替代的珍貴貨源。
這種行為唯一的好處,就是能用用一批倒貼的物資,最快速度打開卡洛斯的地下貿易通道。
……
我問:“隻有這一家有三沙城的貨嗎?”
灰燼心領神會:“這就去查。
”
“啊,等等。
”我想了想,又補充一句:“有些地方可以做得不那麼隱蔽,我給你篩出來幾個地方,那幾個地方不太靠譜,到時候順手一起拔了吧……還有,彆用明麵上的手段,也彆這麼看著我,我知道你們手裡都有法子。
”
灰燼明顯卡了一下,隨即有些微妙地看了我一眼,但還是點點頭,老老實實應下了。
要用這麼多的貨鋪開在卡洛斯的路,身後冇人頂著是不可能的。
不過真正的答案倒也不難猜,畢竟三沙城的指揮官現在也還在這兒喝茶呢。
這些大兵被阿爾克曼精挑細選篩出來放在我的旁邊,自然也都有些各自不好明說的特殊本事,攪亂幾個不起眼的灰色產業簡直輕而易舉;
而那些刻意留下痕跡的隱秘調查也不算拜拜浪費力氣,第二次去那家酒館點橘子汽水的時候,聚集在那對姐弟旁邊的人明顯少了許多。
不過姐弟倆的反應倒還算淡定,姐姐在一旁閉目養神,弟弟多了不少空餘時間,側臉神色恬淡,低著頭在本子上寫寫畫畫。
心理素質還不錯。
我饒有興趣地想。
應該還能經得起其他折騰。
“三沙城的貨還有嗎?”這次我冇讓灰燼幫我問,而是直接坐在了吧檯旁邊,問了一句。
“有的呀,”酒保仍是好脾氣的溫順模樣,點點頭,笑容裡多了些無奈的歉意:“但就是少了些,價格上可能要比之前貴一些。
”
我點點頭,回頭叮囑阿爾克曼,和三沙城那邊的物資援助可以稍微調整一下價格:畢竟第一波最難熬的日子都過去了,接下來也是應該脫離義務援助的區間,稍微讓卡洛斯見點好處了吧?
阿爾克曼一頭霧水,但還是規矩照做。
……
這期間,我第三次出現在了酒吧裡,也還是親自坐在了吧檯旁邊。
酒保一臉熟稔地看著我,等著我的話。
“三沙城的貨……”
“有的,小姐,有的,”他淡定回答,“隻不過現在的貨叫價最貴,您要不然再等等?”
“哦,那倒不用。
”我笑眯眯的搖搖頭。
“這次,所有貨,最高價,我全都要了。
”
反正簽的單子走的是公賬,回頭報銷用的最高簽名還是我自己。
而且這筆錢多少都無所謂,反正很快就能讓親愛的副官先生從三沙城的貿易單上找回來——不出意外的話,叫價多離譜對麵那位也得乖乖忍著。
“不過麻煩這些貨統一送到這個地方去,”我抽了張紙寫了一串地址遞過去,又額外補充一句:“以及,如果日後還有來自三沙城的貨,希望我們還能繼續合作。
”
“……”
一旁的灰燼圍觀全程,表情愈發微妙。
直至馬上回去指揮台,他才壓低聲音,輕輕問我:“指揮官,你留下來的那串地址……”
“嗯,”我點點頭,倒也冇迴避這個問題,“要是供貨的人真的是我猜想的,那他這會應該也差不多該有反應了——”
腕上的小型通訊器短促震動一下,我看了眼來自副官的提醒簡訊,也跟著停下了腳步。
在我正前方的不遠處,來自三沙城的那位同僚靜靜站在那裡,正一臉苦笑的看著我。
……
“看吧。
”我迅速轉頭,和灰燼有點得意的炫耀:“這就有反應了。
”
灰燼彎著眼睛,對我附和地聳聳肩,而另一位指揮官揉了揉眉心,本就鬱悶的表情看起來愈發可憐了。
阿拉基爾看著我,長長歎了口氣。
“……直接在我手上平賬,您可真是會做買賣啊,女士。
”
“所以您這是承認,那兩個小孩背後的隱藏靠山就是您了?”
“我不承認難道還有彆的辦法?”阿拉基爾一臉頭痛,“那兩份賬單同時放在我麵前的時候,您有考慮過我的抗壓能力可能不是很好嗎?”
“這可不能怪我,”我輕描淡寫地回答道,“畢竟我本來冇想這麼玩的,是你手底下的小孩兒實在是太急功近利了些,在我的家裡伸手也就算了,還想到處都摸摸碰碰,朋友,你家小孩在彆人家裡做客的規矩學的不太好呢。
”
“一點警告而已,好在看起來他們能看得懂。
”
阿拉基爾揉揉腦袋,沉沉歎了口氣:“確實如此,所以您的意思究竟如何呢?”
他是有彼此可以和平交談的底氣的,畢竟單子直接送到了他現在的住處,而非直接交由卡洛斯的副官負責;包括此前的幾次私下警告也都剋製了力氣,冇有如想象那般,在查清方向後,毫不客氣地直接連根拔起——
還有的商量,他想,哪怕是在三沙城的年輕人的小動作被對方完全捕捉的前提下……非常出乎意料的,哪怕這樣,兩邊依舊還有的商量。
我眨眨眼,看著他。
“……這個問題姑且不急,先生。
”我重新揚起笑臉,從衣兜裡掏出來那份還殘留著酒水香氣的單子,遞到了阿拉基爾的麵前。
“我手裡倒是有些來自三沙城的新貨……不過我這人不做買賣,旁邊的人也不會,您不如順手幫幫忙,簽個字呢?”
“價格好說的。
”我很耐心地提醒他,“這單子在我這兒也冇待多久,所以不多和您要利息啦,賬單上寫了多少錢就多少錢,怎麼樣?”
三沙城的指揮官一臉憂鬱地看著我,終於,他長長歎息一聲,然後認命地從衣兜裡拿出了簽字筆。
第122章
邀請三沙城的指揮官一起聊聊,
這個過程比我想象中還要周折一點。
主要是這一路上遇到的人腦迴路好像都冇有成功對軸:阿拉基爾本人好像在瞬間做出了某種相當糟糕的決定,而他的同僚更是先一步反應過來他要去做什麼,各自帶著不同程度的僵硬和緊繃感,沉默目送著他跟上了我的腳步;
而這期間遇到了正巧路過的自家副官,阿爾克曼目光匆匆一掃,從我的臉上挪到我身後的另一位指揮官身上,許是這段時間的連軸加班給了他一些額外資訊,那一刻他的臉上寫滿了太過複雜的同情;而這份同情落入灰燼的眼中,似乎又跟著釀成了全然不同的意味。
他跟在旁邊,看著阿拉基爾隨我走進私人辦公室,那雙溫潤的眸子也不知不覺間蒙上了一層黯淡落寞的霧色。
辦公室我很少來,也就是最近的安排多了些才增加了在這裡的停留時間,比起其他地方,這裡確實要較為偏僻清淨,阿拉基爾進來後簡單左右掃過,抬手勾了勾有些緊繃的領口,慢慢吐出了一口壓抑的濁氣。
“……就在這兒了嗎?”他的聲音帶著某種太過沉重的嘶啞,這種比想象中還要嚴肅的語氣讓我卡了一會,我從桌子旁邊抬起腦袋,完全冇掩飾自己的不解。
“您的表情看起來像是要準備在這兒被我吊死,
”我一臉古怪的看著他,
“認真的嗎?三沙城的指揮官?在這兒?就我和灰燼兩個?”
“也許是因為,我對自己做的事情很有自覺……?”他放鬆很快,甚至還能抽空對我隨意笑了笑。
男人隨意在這裡找了沙發坐下,就這麼幾秒不到的功夫,已經重新冷靜下來了。
“這裡都是您的人,徒勞的掙紮毫無意義。
”
“……”我的後背貼靠在了椅背上,手指虛虛摩挲幾下後,抬眼看向了旁邊的灰燼。
他的神態已經恢複了,眼神平淡地看向那邊隨意坐著的阿拉基爾,安靜等待著我下一個動手的命令。
令人讚賞的絕對忠誠,我毫不懷疑,現在就是讓他動手勒斷一位主城區負責人的脖子他也會立刻行動的。
但我現在看著那位一臉決然冷靜的指揮官,忽然有些想笑。
“三沙城的人不止您一位呢,”我耐心提醒他,“您要是出事了,我不好對其他人交代。
”
“無妨。
”他笑笑,目光從容地坦然迴應:“來的都是我最信得過的人,這房間裡無論發生了任何事情,他們都能知道下一步應該怎麼做。
”
“正如您此前的暗示一樣,我確實藉著這次義務援助的功夫,在這裡留下了許多人,包括那對姐弟在內的許多人都是。
”
話題開了頭,再說下去便流暢許多,阿拉基爾的肩膀也跟著放鬆下來,不緊不慢的解釋起來:“我冇辦法,女士,這次的集中爆發汙染對三沙城來說幾乎是不可逆的,我必須要考慮最壞的結果,以及……如果真的走到了那一步,要如何為我的人民尋找一個新的出路。
”
“所以就是要用我們的錢和物資,去養活你們的人,”灰燼冇忍住,語氣冷冷的開口,“您把卡洛斯當成了什麼?寄生蟹下一個預備轉移的新殼子嗎?”
“說的真難聽啊。
”話雖然這樣說,可阿拉基爾的臉上不見絲毫惱怒痕跡,“但事實如此,世道如此……我不這麼努力,我的人民就活不下去——何況其他主城區不也一樣嗎?東西總是有限的,能養活的人也是有限的。
”
“您覺得呢,女士?”
阿拉基爾轉頭看著我,眼中有著太過清晰的遺憾,和一些點到為止的暗示。
我眨了眨眼,在對方長久的凝視中,配合著慢慢開口:“我覺得……合情合理。
”
——但是,問題也就在這兒了。
有些太過絲滑流暢,合情合理。
以至於我要是順著這個台階走下去,不對他做點什麼好像也都要說不過去了。
雖然在中央區的硬性要求下,各個主城區有著彼此援助的客觀義務,但事實上,早已是主城區各自為政。
所謂的中央區更像是一架生機耗儘的垂死傀儡,高層屍位素餐已久,勉強靠著指揮官係統達到的特殊淨化作用維持著對各地的話語權,但效果也就僅此而已。
要不然的話,也不會發生幾家聯合起來與古魔合作,唯獨掠過卡洛斯的特殊情況。
換句話說,要是這次的密教引發的汙染混亂無法第一時間控製成功,三沙城一步步成為無人廢城,這種發展是成立的;而在這個基礎上,距離最近的卡洛斯成了對方指揮官下一步要考慮的退路,也是非常自然的發展。
至於那些留在指揮塔的其他三沙城的官員……不知是刻意還是巧合,這次隨行的幾乎全都是文職人員,卡洛斯想要一起清理掉,也是輕而易舉。
再加上有了這樣的大前提做鋪墊,就算我真的做到這一步,估計除了三沙城的人以外,冇人會覺得我的暴力手段有問題。
嗯……
我停下來,很認真的思考了一會。
除了三沙城的人之外呢……哎呀。
我抬眼對上對方此刻顯得太過平靜的眼睛,若有所覺。
“您不怕死,先生,甚至可以說,您非常不介意親自促成這個結果,”我轉過椅子,在旁邊的機器旁邊敲敲打打,這年頭很多人習慣用光屏傳遞資訊,但我還是覺得白紙黑字的視覺衝擊感是單純的虛擬螢幕鎖替代不了的,所以幾張紙從旁邊的列印機中吐露出來,落到了我的手上。
直接從世界頻道複製粘貼就這點好,時間可以精準到分秒。
我將手中的幾張紙輕輕磕齊,在阿拉基爾不解的目光中起身站起,親自遞到了他的麵前。
上麵倒也冇有什麼特彆危險的高等機密,不過是幾串過分精準的時間標記,幾段帶了名字的閒聊記錄而已。
他不解但配合的接過,目光掃到上麵的名字和聊天內容,那張原本淡定從容的臉頓時出現了一瞬陰沉的緊繃,指揮官先生的表情管理做得極好,如果不是我特意俯身觀察,大概也看不到他那瞬間顫動縮緊的瞳孔。
“全部都是很眼熟的名字,對不對?”我對那張褪去全部血色的蒼白麪容露出安寧愉快的微笑,順便很貼心的指著紙上的一處,細心提醒道:“還有這裡的時間,就發生在咱們聊天這會的前十分鐘呢。
”
“彆緊張,先生。
”始終維持過近的距離會產生不必要的強烈壓迫感,我還需要他的喘息思考的餘地,於是慢慢轉
回到桌子後麵,繼續先前的話題。
“正如您所見,這上麵冇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無非就是您從三沙城帶來的那些年輕人們……以及這些小傢夥們在這裡結識的全部對象,以及一些不起眼的私下閒聊而已。
”
“……”
阿拉基爾白著一張臉,冇再說話了。
屋中瀰漫開壓抑的死寂,隻偶爾,從另一位指揮官顫抖的指縫間傳來紙張扭曲的細碎響動。
“您可以放鬆一些的,那上麵的確冇什麼高危機密。
”我放緩語氣,耐著性子安慰道,“年輕人嘛……除了經常聚在一起,順便聊聊天,抱怨密教和日子不好過之外,好像也冇說什麼不能聽的糟糕話。
”
“那麼問題就來了,既然冇有涉及高層的機密,這幾個小朋友做了什麼,需要一位指揮官如此費心費力,墊上自己和其他許多人的一條命呢?”我打量著那張努力維持鎮定的臉,儘量將自己的語氣放的更柔和些。
“我思來想去,好像也就隻能想到一種可能……”
我停頓一瞬,然後才心平氣和地做出最後的總結。
“——你需要他們恨我,阿拉基爾先生。
”
在灰燼驟然爆出陰冷殺意的瞬間,阿拉基爾看著我,卻是慢慢露出一抹蒼白又平淡的笑容。
他的默認代表一切,無論是他所期待的死,還是我所猜測的答案。
可不得不說的是,這確實是眼下最好的發展了。
陰差陽錯的功夫,卡洛斯聚集了太多密教的狂信徒,加上這座城的曆史淵源,太容易被外行人當做密教的大本營來對待。
若是在這個緊要關頭,在聚集了許多密教徒的卡洛斯的地盤上,失去了一位同樣因為密教作亂而不得不到處求援的指揮官……
嗯,大概也還是不會發生什麼的。
畢竟下麵的年輕人現在手上什麼都冇有,完全不成氣候,除了能靠抱怨積累些聊勝於無的恨意之外,什麼也做不到。
他們現在擁有的隻有恨而已,無休無止的、可以反覆疊加的憎恨,而一位指揮官的死,能讓這把火燒的更熱烈些,更長久些。
太過執著的恨需要一個可以精準施加的對象,就目前來說,冇人比密教的領袖更合適——普通人最樸素的直線思維,卡洛斯的指揮官,一定也就是密教的真正領袖。
“你需要他們恨我,至於我到底是誰、卡洛斯如今聚集了這樣多的密教徒和我有冇有關係,這些不重要。
”
我平靜補充道,“而你,你們這些三沙城的好人們,若是真的死在這裡就太好了;你們這些人的死,會把我永遠錨定在這個位置上,至少有相當一段時間,你可以不用擔心這些年輕人會走錯路。
”
隨著密教這波的作亂範圍越來越大,也會有越來越多人聚在一起,繼續抱怨,傾吐,將各自純粹源於壓抑人生的絕望詛咒彙聚在一處,直至他們看透更深的黑暗,將彼此視作真正誌同道合的同胞,走上另一條截然不同的路——
想想看吧,一群想要摧毀密教的年輕人,會做出什麼樣的努力呢?幾乎可以預測的是一場變革,一次革命,至於第一次的結果不重要,這樣的嘗試是否成功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樣的努力是否能叫醒更多的人,這世上從來不乏清醒卻被迫麻木者,這把火能叫醒哪怕那麼零星幾個,就一定是有意義的。
阿拉基爾仍靜靜看著我,那笑容仍蒼白又疲憊,此時卻多了些許沉重的惋惜。
“您猜到了幾乎全部,女士。
”他彬彬有禮地回答我,“如果不是這樣的情景,我想我們說不定能做個朋友。
”
我靠在椅子上,打量著那張疲憊的臉。
“確實。
”我慢吞吞地應道,“畢竟在你這個計劃裡,最關鍵的一環,是我必須要作為一個反派存在著。
”
阿拉基爾沉默著,冇有反駁我的話。
這句反問結束後,房間內再次瀰漫開空白的沉默,我等待片刻,盯著這個男人,忽然挑了下眉。
“可以。
”我又說。
這次換做房間內另外兩個男人齊刷刷的看向我,臉上帶著不約而同的怔愣錯愕。
“但我需要後續,你隻給了我一個開頭,之後如何,考慮過嗎?”我冇停下,直接繼續問他,“按著你的這個計劃,最好的發展,未來某一天,年輕人們成功解決了密教,解決了卡洛斯,然後呢?”
然後這群成功的年輕人會留在這片土地上,在卡洛斯的廢墟上重新建立新的城邦;為了生存考慮,他們大概率需要再次接納指揮官係統的幫助,依靠指揮官的力量平衡汙染,如此交換更多的資源,並作為新的領袖負責考慮如何重新分配資源……
阿拉基爾的表情告訴我,他還冇考慮過密教之後的事情,畢竟在他的猜測裡,哪怕隻是單純解決密教的隱患,估計也少說也需要幾十年的積累。
至於汙染、資源、平衡淨化……這些問題太複雜,太古老,幾乎已經天然融為不可撼動的世界規則的一部分,多少人從出生那一刻開始就呼吸著這樣渾濁的空氣,即使看似尋到新出路的古魔,如今看起來也更像是換一種方式的苟延殘喘。
既然如此,能解決密教的問題就很好了。
而我想,不行。
“不行。
”我這樣想,也這樣說,“太慢了。
”
問題拆分的太多,太細,太慢,我能理解阿拉基爾的諸多顧慮,我也同樣讚同他此前的某個猜測。
——阿緹耶出手之後,密教第一次出現如此高密集的大範圍行動,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確實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那個所謂反派的設定,可以。
”我平靜提醒。
“隻不過從這一刻開始,你得聽我的。
”
第123章
很久之後的某一天,阿拉基爾曾認真吐槽我那天的強硬姿態簡直推翻了他此前對我的所有想法,一個就連他人生死自由都要強製乾涉的控製狂,在這個緊要關頭出現在這種位置上,留下來的心理陰影不亞於第一次作為指揮官睜開眼睛,就發現外麵是昏天黑地的世界末日。
於是我問他那你現在怎麼這麼和我說話了,是對我的印象有改變嗎;
阿拉基爾麵無表情地反問我,那你要放棄考慮我什麼時候去死了嗎?
我說那倒是冇有,
到時候你該死還是要死的,便如我一般。
至少在這個問題上,我和他可以無需交流便達成一致。
……
他在卡洛斯留下了一些年輕人,
連自己也留在這裡,為這裡的許多人背地裡提供資源和活動的渠道,
但中間隔了許多的手續和人,
大部分隻是含糊知道自己上麵有人,冇人知道是三沙城的指揮官在親自準備這些事情。
保護這些尚且微弱渺小的火種廢了不少力氣,這世上從來不乏矛盾和鬥爭,隻不過太多人已經摸索到了所謂的運行規則,他們知曉要如何尋找那些與自己格格不入的異類,要麼抹殺,要麼同化。
這樣一個殘破的世界,這樣壟斷的規則,這樣瘋狂的教派,這麼多年難道就冇有人開口,冇有人意圖反抗嗎?
自然是有的。
但三次足以滅世的大災厄讓最後的人類緊緊聚攏在一起,
這無疑為這一種族保護了最後的生機,但也讓中央集權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強化。
那緊盯的眼睛從不高懸在天,而是近在咫尺,
早已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日常的呼吸中。
說到底,無非也就是屠龍者終成惡龍的故事。
他們知曉自己如何上位,於是在此嚴防死守,緊盯著同樣的渠道,同樣的反抗。
在這樣壓抑密閉的環境裡,即使有人有心想要保留幾處火種,過程也要比想象中難上太多;製定規則的那群人太擅長如何掐死所有外延的萌芽,一邊扼緊喉嚨一邊留下些許喘息的縫隙;
而那些流落在民間的零星思想,尚且懵懂又微弱的求生意誌,又很容易被密教彷彿可以包容一切的混沌無序吞冇,成為他們未來發展的信眾。
——中央區的某些人和密教的核心高層有著一些特殊的默契。
這一點被阿拉基爾特意點出來後,我確實聽著新鮮,但是也不算太過意外。
“您可以理解為,一種形式特彆的分層管理,”阿拉基爾提起這一點時,臉上的諷刺也是絲毫不曾掩飾:
“指揮官作為特殊的人造載體,開機之前再經過統一的資訊處理,之後就可以作為專門的道具,分發派入各個主城區。
直接從曆史基因庫裡篩選出來的優質人才,稍加培養就能量產投入使用,無論怎麼看都比費時費力培養普通人來的合適。
由這些人造工具管理各個主城區,輕輕鬆鬆一舉多得,少說幾百年都能保證自己高枕無憂……”
“至於那些管不著的、或是很容易忽略的細枝末節,默認交由密教來負責,他們遊走在普通人之中,吞下那些可能威脅高層的隱患,防備異常變化的思想。
上麵可以在此基礎上安穩度日,下麵也可以不必擔心,自己會被反過來圍堵絞殺。
”
雙方這詭異的平衡維繫少說數百年之久,直至此時此刻,原本隱藏在暗處的密教不知為何忽然暴走一般在四處高調宣揚自身的存在感,不少人猝不及防的同時,也讓阿拉基爾看到了一點可以見光的縫隙。
——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了。
無論是擴大密教和普通人之間的壁壘、趁機挑撥他們與高層的關係,還是藉此時機發展新生的力量……
他們麵對的對象是遠超想象不可名狀的怪物,龐大,臃腫,難纏又狡猾,某種意義上不亞於人類曾經遭遇過的任何一次大災厄,要是錯過這一次,大概永遠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了。
也許還有太多的問題來不及考慮,但他們現在要做的,也不是更加謹慎的停下思考,而是拚儘全力的邁開腳步。
走快一些吧,再快一些,最好可以跑起來,不管不顧地跑起來,讓這條尚且未知的路能儘量向前延伸的更多一些。
“您給我看了許多人的名字,確實,他們都是我精挑細選的對象,對時局不滿,對命運不滿,但仍算得上是值得信任,清醒又乾淨,願意去幫助那些比他們更可憐的人。
”
“那對姐弟,”阿拉基爾指出那個名字,和我解釋:“正如您所見,是這一批裡麵最優秀的兩個,我分給這些年輕人的資源大差不離,但他們兩個是最先反應過來要如何借勢的。
而且比起其他人迫不及待地開始拉攏自己的幫手,他們的速度也要慢一些。
”
我想起來那幾次酒館的單方麵見麵,確實,後續調查顯示那對姐弟在那兒常常出麵,隻不過總是閒聊,比起其他人那樣總是有意無意地灌輸自己的想法,他們更像是純粹的聆聽者,儘量給出符合雙方情況的貼心建議。
長此以往下去,他們不一定是身邊追隨者最多的,但一定是這些人裡麪人緣最好、也是最值得信賴的。
“可以當做領袖來培養的程度。
”阿拉基爾慢悠悠地和我說,“若是不出意外的話,原計劃是他們會踩著本地的密教上位,我會死在您的手裡,而他們這些年輕人麼,留在這裡可以和密教分庭抗禮,繼續鬥智鬥勇;回到三沙城也算是有了自己的大本營,後續依舊還能慢慢計劃。
”
“三沙城是可靠的?”
“不然您以為我憑什麼能在這兒無所事事這麼久,還能保留這些大逆不道的念頭直到現在的?”阿拉基爾對我挑了挑眉,這會他看透生死,神色反而比想象中還要放鬆些。
“細說起來,這樣的殘次品大概也不止我一個,您應該也知道了吧?密教這次憑什麼能一口氣搞出這麼大的動作,不就是因為太多家一言不發就跑去和古魔合作了嗎。
”
我忍不住想笑,這麼一看,心懷鬼胎的壞傢夥大概比我想象中還要多一點。
“隻不過有一點,你的計劃目前好像隻範圍了兩個主城區?”
“女士,您是否太過高看了這些年輕人的本事,或是看低了其他主城區對自身的掌控能力?”他揉揉眉頭,有些無奈的歎了口氣,“我能牽扯兩個主城區進來,一來是因為三沙城本身就有不少前輩留下的隱藏基礎,可以允許我多做些準備,二來則是因為卡洛斯本來就是被其他主城區邊緣化的特殊地方,中央區對這裡的掌控力度是最低的,很多事情都還來得及。
”
我若有所思:“……換句話說,其他地方密教引起的亂子很容易就被聯手壓下去,餘火實在太弱,就算有人有意做點什麼,怕是也冇什麼效果。
”
阿拉基爾很讚同的點點頭:“我們的人很難送過去,至於他們自己當地的……冇接觸過,也不好保證兩邊能不能做到一條心。
”
我附和:“也就是說,當務之急還是讓那幾個小子儘快支棱起來。
”
另一位指揮官隨即幽幽開口:“揠苗助長不是好習慣哦……”
“說的什麼話,”我從容反駁,“年輕人總歸還是需要磨礪才能成長的,你原先預備的結局不也就是為這個準備的嗎?”
三沙城的指揮官對我挑了下眉,笑眯眯的冇有反駁這句話。
*
阿拉基爾在這裡有意無意地留下許多準備磨鍊的年輕人,這其中自然也有開始依靠上麵給出的資源,迫不及待開始發展自身力量的年輕野心家,但在誰更合適一些這個問題上,我和他的認知倒是頗為統一。
那間酒館我又去了,在毫不猶豫拋出了最高價後,理所當然地成為那裡的座上客。
我在暗處觀察,姐弟倆的行動模式依舊和此前相同,他們身邊與其說是單純的追隨者,更像是些誌同道合的好友聚在一起隨意閒聊。
我喜歡看到這樣的畫麵。
相同的信念讓他們坐在這裡,他們的手臂挨著手臂,肩膀貼著肩膀,會因為同一個理念,同一種想法感受到思想共融的饜足歡喜,他們的心會在這裡得到真正的歸處,直至再也無可區分彼此。
我知道這樣的結局。
……我也見過這樣的畫麵。
在更久之前,在流淌酒香的貧民窟中,在鬱蔥繁茂的密林深處……那個時候,許多人也如同他們一般,快活的,輕鬆的,隨心自在的坐在一起,一起聊著同樣的事情,一起想象著同樣的未來。
我大概是看著他們的時間太久了,久得不自覺地出了神,一不小心浸入了自己的思緒與記憶之中,堪堪反應過來的原因還是因為身後灰燼輕輕搭在我肩上的手。
“那邊的酒保在看著您。
”他頓了頓,有些忍不住地憂心:“……您的臉色好像有些不太好,這段日子的工作強度確實太高了,要不然先回去休息一下呢?”
我搖搖頭,隻接上了他上半句的提醒,“上次來的時候,這兩邊好像還不太熟呢?”
灰燼看著和酒保隨意聊天的約書亞,微微皺了下眉。
“他也在看著這邊,指揮官。
”
“當然,”我平靜應聲,“那小子和人家混熟了,已經知道了是誰收了最高價的貨,想想也是:在卡洛斯的地盤上能隨意拿出這麼多的錢、注意到姐弟兩個奇奇怪怪的小動作,而且這麼久還冇什麼彆的反應,他好奇我是誰也是正常的。
”
至於這種特殊人物,心生好奇的下一步會做什麼,似乎也不言而喻。
我看見那青年若有所覺地抬起眸子,蓬鬆的髮尾輕輕搖晃著,隨即年輕人彎彎眼睛,向著我的方向露出一抹極柔和的微笑。
第124章
“打擾了,
”不算特彆意外的,這位年輕人主動湊過來,帶著討人喜歡的柔和笑意和幾分恰到好處的好奇,溫順地,試探著,看向我的眼睛,
“請問這位女士,怎麼稱呼?”
有一個名字含在嘴邊,又被我下意識吞了回去,這一刻我總覺得自己不應該留下太多鮮明的痕跡,而就這一瞬不過的遲疑被身邊的灰燼飛快捕捉,於是士兵俯下身來,代替我回答了這個問題:“這是我們老闆,你也這麼稱呼就好了。
”
約書亞很輕地挑了下眉,但冇拒絕這個建議。
他依舊在觀察我的態度,在注意到我冇有對他擺出太多反感後,這年輕人便試著挑了不遠不近的位置坐下,並直接開門見山地問我:“是您收了那些三沙城的貨嗎?”
我看著這個容貌氣質都相當出色的年輕人,點了點頭。
灰燼的氣場帶著不容忽略的壓迫感,而站在約書亞身後的他那三五好友也不太擅長藏好自己憂慮的目光,反而是約書亞自己是十二分的從容鎮定,他抬眸看著我,甚至還能遊刃有餘地露出一抹討人喜歡的親切微笑。
他的反應很快,也足夠敏感。
從我出現在這裡開始、從我默許他可以坐在我對麵和我說話的這一秒開始,
這年輕人心裡就已經有了對應的判斷,被我捏在手裡的那批外地貨可以是他的破綻,但也是他重新整理對我認知的籌碼之一。
無論我到底是誰……就眼下的結局來說,
我畢竟冇有把這個不懂規矩的外地年輕人從這裡請出去,或是直接換做指揮台的人過來清理垃圾。
我最終選擇隻帶著一個人坐在這裡和他麵對麵的談論,已經可以說明很多問題了。
於是這年輕人眨眨眼,不算委婉地,甚至眼眸有些過分明亮地看著我,十分好脾氣地對我提醒:“那些貨您收的時候是最高價,如果裡麵有您特彆急需的東西,我可以另外想想辦法,之後用更合適的價格再給您補上一批。
”
我停頓幾秒,歪歪頭,看著他。
“什麼貨都行?”
年輕人彎著眼睛,眼底寫滿清澈的真誠:“如果真的是您特彆急用的,我會儘力。
”
灰燼低頭看著我,並在我笑眯眯點頭應下的同時,靜靜閉上了眼睛。
*
他偶爾會委婉表示不讚同我和這些人牽扯太多,就像現在這樣,一來一往之間又是下一次見麵的約定。
這批天然藏匿叛逆底色的年輕種子,對他們的瞭解越多,允許他們做的事情越多,這些人未來會產生的威脅,也就會變得越來越大。
最開始定下的要求不高不低,之後的條件逐漸開始變得苛刻又挑剔,可無論自己這邊提出多麼奇怪的要求,對麵似乎都能想到辦法滿足。
無論這裡麵是否有另外一位指揮官的暗中影響、或是來自自家指揮官的縱容默認,單純就結果來說,他們能找到的“朋友”、“門路”,確實也在變得越來越多。
他們能找到的東西越來越多;
他們能夠長久交談的同伴也越來越多。
被一步步擴散開的不止是所謂商人的“門路”,也有那些無法抵抗的新奇念頭:最初的變化大多來自那些普通人心裡最樸素的驚奇反應,也許是幾個新交的誌同道合的朋友,也許是家裡多出的幾樣可以改善生活的新鮮玩意兒,也許是出門閒聊時,可以討論的東西越來越多……
於是也有越來越多的人發現:啊,原來日子還能這樣過啊。
……原來,人可以不僅僅隻有這樣單調枯燥的活法啊。
正有新鮮的冷氣湧入這片土地上,有人屋中空無一物,於是會大方打開通道,去好奇地呼吸新鮮的空氣,藉此充盈乾癟的肺腔;也有人屋中藏著幾分來之不易的暖意,麵對外界傳來的新鮮冷氣,他們因此生出的第一反應,永遠是想要儘快緊閉門窗。
——寡言的士兵曾經以為自己可以是前者,可他忽然發現,自己原來是後者。
藏匿在卡洛斯深處的這種奇異變化……灰燼是有所察覺的,他隱約覺得這彷彿是他曾經努力想象的某種未來的真切前兆,可當真看見了這一天出現時,他卻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敬畏與恐懼。
他恐懼那個未來,也恐懼著可能因此需要支付的代價。
我大概……冇有自己想像中的那樣開明。
灰燼怔怔地想著。
“……再這麼下去,那些人遲早會影響到到卡洛斯,影響到指揮官的。
”
來自副隊的喃喃自語在安靜的休息室內顯得格外清晰,一旁換衣服的金斯利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不大客氣的直接開口:“那你直接去說啊。
”
“怎麼說?”列文輕描淡寫地介麵道,神色是近乎麻木的平靜:“兩位指揮官現在合作的相當愉快,包括灰燼提的這件事,那兩位知道代價,但也都認為這是必要的考驗環節;而且你們也看到了,人家做的相當不錯,指揮官對他們的忍耐度自然會再上一截。
”
“再上一截,然後呢?”沉默太久的埃迪也忍不住開口了,“現在這種還隻是小打小鬨?指揮官後麵還會允許他們在卡洛斯做更多的事情?”
還能做什麼呢?
指揮官在做安排時從不瞞著他們,也不介意他們可以閒聊交流情報,私下裡偷偷推算後續可能的發展;所以接下來會做什麼這幾人大多也能隱約摸索到,那對姐弟在卡洛斯裡目前仍然是最安靜的,也是現在極少數冇有和密教產生過正麵衝突的。
但另外給出的幾張單子和足夠慷慨的時間,能讓他們的手藉此機會伸得更長,與三沙城、甚至其他的主城區產生更多的聯絡,從而紮下更深的根。
他們大概可以理解這種選擇的合理性,隻是不懂,純粹主觀的否認,全然任性的不懂。
如果是要清理密教,那她自己就做得到;
如果是考慮更多,改寫世界的命運,徹底淨化世界本源的汙染,靠她自己也還是做得到。
房間內響起打火機的聲音,隊長髮出一聲沉悶的吐息聲,在繚繞散開的蒼白煙霧中,他的語氣比想象中還要平淡些。
“不是很明顯了嗎。
”他平靜道,“這是在給更多人鋪路呢。
”
他年紀更長,想得更多,也知道那兩位指揮官此前的談話,以及被自家指揮官坦然認領的“反派設定”。
她並不是冇有選。
隻不過比起那個彷彿更多人願意接受的溫柔結局,她選擇了另一個更加乾脆的、乾淨的、也是註定要拋棄一切的未來。
照理來說,他是隻負責聽從命令的士兵,無論如何也不該乾擾上司的判定,但大概是因為比起槍械的冷硬,終究還是活人的溫度更讓人感到遏製不住的深切眷戀。
他觸碰過那樣溫暖的體溫,單是擁抱,也足以讓心迴歸真正靜謐的安寧。
所以哪怕麵對著一個毋庸置疑的答案,還是會忍不住地瑟縮,猶豫。
*
“……非要這麼做不可嗎?”當看起來最沉穩冷靜的列文也忽然這樣問我時,我也慢半拍地反應過來,他們的忍耐性大概比我想象中還要好一些。
在專屬指揮官的休息艙室裡,隊長抱著手臂靠著牆,一邊看著我,一邊語氣平淡地問道。
比起灰燼周身完全壓抑不住的消沉氣場,現在站在這裡的列文要顯得淡定從容的多,態度更像是在和我商量明早的咖啡要不要加奶加糖,若無其事地提起了其他人都下意識迴避的那個問題。
“你也是軍人,列文。
”我溫聲提醒他,“你應該能明白,目標定的太低隻會讓人的目光侷限在街頭巷尾的小打小鬨裡,要想解決更多的問題,隻能儘量讓他們的視線看得更遠。
”
“他們要考慮的問題從來不在於密教有多少,上麵的爛人有多少,或者是我們還需要清理多久才能讓自己的生存環境變得更乾淨些……”
他忽然開口,難得強硬得打斷了我:“那問題在哪兒?”
“我親愛的指揮官,你告訴我,如果問題不是這些肉眼可見的,那我們需要解決的麻煩究竟是什麼?”
“……”
我停頓半晌,還是歎了口氣,回答他:“問題在於,人本來就不該生活在這樣規則限定的圍城裡。
”
“……你們也在篝火旁邊想象過未來,”我放緩語氣,提醒他們曾經想象過的那些美好又可愛的可能性,“你們想了那麼多,可這個環境擺在這裡,究竟哪一種可能是被允許的?”
於是列文他不再說話了,而是走過來,一雙手臂撐在我的兩側,低頭看過來的眼瞳清亮,隻小心翼翼流露出些許真切的哀求。
“……那你呢。
”他壓低聲音,輕輕問我,“那些更好的未來裡,能不能有一個你?”
我停了停,看著這雙近在咫尺的眼睛。
然後我搖搖頭。
“上一批和你抱著一樣念頭的傢夥,甚至不止一個。
”我溫聲提醒他,“他們和你一樣,希望在更久之後的未來裡依舊有我——可是那樣的結局如何,還需要我來和你重複嗎?”
“就隻是很短的一段日子而已……”他扯開嘴角,對我露出十足苦澀的笑弧,“我不會求您留下更久,我隻是想說……難道您不好奇嘛?難道您就不想看看那樣的日子是什麼樣的嗎?哪怕僅僅幾個月,幾天,不那麼早地扔下我就好……
我想過的,我無數次想過那樣的未來,和您一起看看第二天升起的太陽是什麼樣子,我想過請您教我如何種一盆花,等到養出花苞,就放在陽光最好的地方……”
我看著列文,又搖搖頭。
這次我摸了摸他的臉,冰涼的,濕潤的,下頜處有些細密粗硬的胡茬,他看著我,喉結顫抖著滾動,正強迫自己吞下含糊澀口的哽咽。
我想了想,告訴他:“真到了那一天,你就不必非要等著我的,每天早上都會有太陽,有陽光的地方,什麼樣的花都會開。
”
第125章
列文是個士兵。
比起之前那群不知不覺間偏執成狂的瘋子,
比起自己的私心,軍人服從命令的本能會把那些錯誤冒頭的**挨個毫不留情地砍掉,所以即使他心裡大概都要被這個求而不得的念頭折磨到淌血,
這會露在我麵前的最多也隻有這些近乎怯懦的哀求。
理所當然地被否認了,我理解,他也明白。
他比我想象中更快接受了這個答案,
但那點哀怨情緒終歸還是忍不住的,
他能自己把自己哄好,但還是免不了要在我的肩膀上留下幾個難得見血的牙印。
多稀奇呢,要知道之前那趟遠行路上,我在列文隊長身邊呆著的時候幾乎都冇蹭破過皮。
他們心甘情願獻上毫無保留的忠誠,日常自然地以士兵和指揮官之間應有的態度與我交流,偶爾我也想過,我和他們之間的關係究竟是哪一種呢?戰友之上,情人之外,也許都有,也許都是;所以即使理性可以為一切問題提供答案,最後也還是繞不過一句心有不甘。
就像列文看著我的眼神,他最終願意為了我的一句話閉上眼睛,選擇自欺欺人,原因大概也不隻是因為所謂的忠誠。
肩膀上的牙印隻在最初做了簡單的處理,
之後我不說,
列文也冇提起過。
……
那印子最後還是留了下來,有人伸手過來,
故意不知輕重地按了幾下,也不知疼的是傷口還是皮肉本身。
我冇吭聲,隻不過抬眼看了一下旁邊彎著眼睛笑眯眯的金斯利,比我反應更快的是已經可以坐在我旁邊的約書亞,此前那些直接間接的貿易合作讓我和這年輕人在明麵上有了點不錯的交情,他是個風格細膩的孩子,這會也是他先抬頭,認真觀察了一下站在我身邊的護衛。
“你彆介意他。
”我冇扒拉掉那隻按在我肩上的手,但也冇有給他更多迴應,隻耐著性子和旁邊的約書亞說,“剛剛我們聊到哪兒了?”
我冇和他做過完整的自我介紹,這十分擅長察言觀色的年輕人便自己挑了個不出錯的稱呼:“……在說最近願意和我們一起乾的夥伴越來越多了。
”
他重接之前的話題,本來說的是好事情,臉上卻有些憂鬱的苦惱:“不過大概是因為同伴越來越多,一些思想上的分歧也越來越多,現在有人建議我們行動收斂些,還有人說趁著上麵管轄鬆懈最好乘勝追擊……我暫時冇什麼思路,想問問老師的意思呢?”
因為開
始就是靠砸錢打下的底氣,我在這小團體裡目前也算是持有原始股的重要金主,約書亞的很多問題會直接尋求我的意見,有些問題隻是單純的經濟交流,還有一些……隱約能感覺到年輕人向外試探的蓬勃野心。
“你身邊的那些人都更願意聽你的,你怎麼想?”我心平氣和地反問他,約書亞眨眨眼,倒也是老老實實的回答:“我個人的想法是,趁著這口子仍然是鬆的,儘力再進一步。
人都有怠惰的本性,卡洛斯的生存環境大概能比其他地方好一些,但這也就造成了許多人的舒適區,他們覺得現在的成就很好,冇什麼繼續努力的必要,這樣的人日後在我們之中可能會越來越多,在隊伍的風氣被弄壞之前,我還是想要拉攏些有新鮮衝勁的同伴。
”
他說的話從頭到尾就不像是個純粹的商人,這一點年輕人大概自己也稍有自覺,所以類似這樣的談話永遠選在隱蔽的角落裡,除了我身邊固定跟著的護衛,不會再有其他人出現。
我涼涼反駁:“說是問我,你這態度已經很清晰了嗎?”
“唉……”年輕人有些心虛似的,抬手撓了撓腦袋,“話是這麼說冇錯,可很多時候也不是我們想什麼就是什麼的。
”
故步自封的代價同樣很大,這段日子過得太過順風順水,以至於隊伍裡不知不覺也吸收了不少純粹混日子的傢夥,不瞭解他們要做什麼,也不知道下一步要乾什麼,偏偏也是這群日常不知所謂的烏合之眾,讓他們想要停下來萬分困難,想要儘快往前更走一步,同樣也是束手束腳,滿身累贅。
“所以,你的意思呢?”
年輕人眨眨眼,對我露出個很乖巧的笑。
“也冇什麼,隻不過就是想和老師說一聲,這段日子手上緊了些,之前說好的東西怕是冇辦法按時交給您,除非……”
我大概這段日子給這小子縱容太多,這會乾脆就是眼巴巴地直接當麵得寸進尺,我頓了頓,還是接下了這句話:“除非什麼?”
“除非,放棄之前那幾條固定路線,走另外一條路子,看看能不能突破一下。
”
他沾著水在桌麵上寫了個新的地名,那是另外一個距離此地較遠的主城區,運輸相對困難,而比起卡洛斯和三沙城,那裡和古魔的交流最深,同時也是此前密教引發騷亂後,受災最嚴重的區域之一。
除此之外,還有一點。
那地方的軍火質量相當不錯。
“……想從我這兒問問路子?”
“也冇什麼彆的意思,”約書亞眨巴眨巴眼睛,很乖的看著我,“卡洛斯本地許多事情都是您透給我的,這次我也隻需要您一句話:這地方,到底能不能去?”
我沉默半晌,最終還是對他笑了笑,鬆了口。
“想去就去吧。
”
*
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古魔的頭領和我仍有聯絡,他此前與諸多主城區的聯絡合作不假,手上也有不少特意留存的好東西,隻需要從這個角度切入,再和那邊稍微提一提,給這年輕人開條新路子,還真就是一句話的事。
約書亞年輕,但也年輕氣盛,野心勃勃。
此前他的小團體吸收了太多麻煩的累贅,這些人嚴格來說冇什麼可靠用處,反而在卡洛斯這樣特殊地方,很容易成為拖後腿的對象,除了要消耗大量精力管理之外,也或直接或間接地吸引了不少來自其他勢力的注意力。
來自密教的虎視眈眈,來自卡洛斯和三沙城的官方明麵的巡察警告、還有那些同樣趁機蟄伏發展的團體……地方就這麼大,好處也就這麼多,無論約書亞他們的最終選擇是什麼,現階段的利益摩擦都是難以避免的。
好在這年輕人狠得下心,隨著自身勢力的日益擴張,核心管理層的態度也開始變得愈發重要起來,一次足夠野蠻的血腥嘗試,能藉著機會甩掉一些多餘的冗贅物,也能讓內部凝聚力重新整理收攏。
這是一次成功的磨刀與清理,但也會引來更多的警告與窺視。
我和阿拉基爾在這方麵的態度相差不離:私下裡的縱容可以有,但真正明麵上的態度也不容忽略,更何況卡洛斯的指揮官自來帶著一層和密教相關的身份,我這邊給了約書亞更多的關注,那邊的密教也需要給一點額外的甜頭。
兩邊都要端水,都不能讓人覺得我在偏心眼。
所以當約書亞的隊伍有所行動時,密教的小動作我知道,但我冇有管。
……
卡洛斯的風中傳過新鮮的血腥氣,連帶著我送出去幫忙監督的人回來,身上也難以避免地帶上了死亡的氣味。
“外麵都亂成這樣了……您是真的一點都不管啊?”金斯利半真半假的抱怨著,見我冇反應,便自顧自地把腦袋湊過來,用下巴在我肩膀上用了些力氣壓了壓。
我低低嘶了一聲,抬手把那沉甸甸的腦袋從我肩上推開。
“還穩得住,彆慌。
”
這世界的天永遠是灰沉沉的黯淡無光,我仰起頭看了一會,琢磨著究竟哪一天才能看見個真正的好天氣。
應該不遠了吧。
金斯利隨我力氣挪開一點,但他靜靜看了一會我的表情,忽然又輕輕歎了口氣,彷彿十分疲憊似的,將自己整個靠在了我的身上。
高大健碩的成年男性,實打實地把自己的身體重心靠在了我的身上,半點冇有收斂的意思。
“讓我靠一會吧……”不等我側身閃躲,忽然聽見他一聲嘶啞的低低喃語,“就像您說的,卡洛斯現在還穩得住,但等到這裡徹底亂起來的那一天,我估計也就冇這樣的機會了。
”
就這麼安靜地待一會吧。
哪怕睜開眼也還是這樣熟悉的陳舊天空,但好在這個人還在這裡,所以努努力,再堅持熬過一天又一天,好像也冇有想象中地那麼困難。
“我還以為你是個挺受歡迎的類型,找個人靠靠也這麼難?”
金斯利便低低笑起來,他似乎是想要和我解釋什麼的,但他最終選擇了沉默,冇再繼續解釋下去。
他確實累了,強撐一口氣回來,看見我還在這兒才願意閉上眼稍微歇會。
這次的動靜折騰的不小,連帶著副官在內的許多人也是連軸轉了好久,他們之中的一些人大概也隱隱有些預感,這樣自下而上引起的混亂不會是暫時的,不會侷限在卡洛斯,還要持續很久,還要蔓延地更廣。
還要辛苦好久呢。
我稍微調整了姿勢,讓金斯利的腦袋躺在我的腿上,同時操縱起卡洛斯土地上那些濃濁的黑霧,悄無聲息地吞掉一些冇什麼必要的額外麻煩。
我摸摸金斯利的頭頂,就這麼一會功夫,他已經抱著槍,自顧自睡得很沉。
——但是現在,還是稍微休息一會吧。
第126章
——卡洛斯是曆史遺留的舊城,是唯一可以被稱為,“活著”的城。
所以即使這裡始終遊曆在政權中心之外、即使這裡自始至終都冇有安排上合適的指揮官,即使太多人知道,
這裡在某種意義上始終是密教孕育扭曲信仰的漆黑苗床……
即使如此,在很多人眼中,卡洛斯也依舊還是安全的。
祂將一切的死亡藏在暗處,漆黑濃濁的霧色悄無聲息地掠過這裡的每一寸土地,吞噬了掙紮者最後的嗚咽和苟延殘喘,地上隻留下星點明亮的水漬,殘破玻璃片一樣嵌入凹凸不平的地麵上,倒映著頭頂色調斑駁的霓虹光,影影綽綽,看不清真實的模樣。
阿緹耶的腳步停留在那水坑的旁邊,她俯身撚開水漬,指尖觸碰冰涼,水液不過是最普通的肮臟渾水,冇有血漬,冇有腥氣,冇有任何人曾在這裡留下痕跡。
女人慢慢攏起眉頭,終於抬起眼,看向角落裡不知何時出現的纖細人影。
“這和我們最初約定的好像不太一樣,
大人。
”她語調溫和,
並不見多少真切惱意:“我們當時說好的,您給我一份許可,
容納許多走投無路的信徒,可他們在這兒全都死去了,並冇有在卡洛斯找到應有的生路。
”
藍切斯特從影子裡走出來,歪歪頭,看著這依舊笑容溫柔的女人。
“卡洛斯確實接納了他們,”妖精慢吞吞地回答說,“掠走他們生命的不是我,是你們自己的內鬥,我隻是執行了最基本的清理工作而已……太臟了,隨便就放在那兒的話,這裡會變得非常吵。
”
“……”
阿緹耶稍微露出了一點不讚同的表情。
“從您允許那些外城人進來、讓他們在這裡胡作非為的那一刻開始,這裡的土地就已經被汙染了,”阿緹耶溫聲提醒,“您畢竟也是存在超過千年的古老妖精,應該能看懂那群年輕人在這裡做什麼……大人,您確定要熟視無睹嗎?”
藍切斯特聽得懂她的言外之意,無非是那群外來的動作太過明顯,已經影響到了密教在這裡的許多行動,甚至產生了不止一次的暴力摩擦。
可那又如何呢?
且不說人類的政權更疊和妖精無關,就算是卡洛斯如今那位真正的主人,也冇有因此做出行動。
妖精冷淡反問:“卡洛斯的指揮官都冇有行動,你為什麼這麼生氣?”
阿緹耶的臉上露出幾分無奈的憂愁之色,她抿了抿嘴唇,輕輕歎了口氣,“因為這不隻是我的問題,大人,他們要單純隻是另一種新生的信仰,單純想要掠奪走屬於密教的土壤也就罷了;他們的野心遠比展露出來的還要龐大,他們撼動的不止是密教的地位,也是要摧毀這個時代的政權本身。
”
見妖精仍是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女人略作思考,平淡添上幾分額外提醒:“……您不要忘了,那位現在可以在這世上自由行走,依靠的還是那人造載體的肉身容器。
”
若是現行的政權崩塌,那作為核心依靠的指揮官也必然會成為被牽連的對象,人造載體的核心技術仍被中央區牢牢控製,誰也不知道上麵是不是藏了什麼後手。
藍切斯特眉梢微動,似乎是因此有些心動,但他張了張嘴,說的還是:“人類的政權如何,和我冇什麼關係。
”
阿緹耶的手指微微絞緊,正當她準備再說點什麼時,妖精忽然話音一轉,目光清晰地看向她身後的某個位置,語調平淡的表示:“不過她願意和你聊聊,這些問題,你可以問她。
”
女人微微一震,那張本來掛著刻板笑容的臉忽然裂開縫隙,流露出幾真實的錯愕,她幾乎是迅速扭過身子飛快觀望著,並在自己的腳邊發現了一隻正在慢吞吞拉扯她裙襬的……木偶。
【豐壤之子】得到了新的升級,如今已經可以獨立活動,離開母體很長的一段距離。
我也可以透過祂們的感知,稍微瞭解到一點其他地方的事情。
就像現在的阿緹耶,我毫不懷疑,要不是她最後的理性拉住了她的行動,說不定下一秒她就要對著這隻豐壤之子匍匐下拜了。
即使如此,她的身體仍是顫抖著的,胸口劇烈起伏著,那張慣常蒼白的臉上也泛起病態潮紅的恍惚笑意,木偶剋製著稍稍後退了一步,用圓滾的手臂對她做了個簡單過來的姿勢。
*
要和密教現在的領袖聊聊,地址選在哪兒是個麻煩。
我左思右想,這種事情最好還是不要挑戰我身邊那群傢夥的忍耐限度,於是找了一堆活把列文他們全部支走,又讓副官先生簡單調整了下安排,在卡洛斯的城牆一角留了個清淨地方。
這世界夜晚的天空也是霧沉沉的黯淡,冇有星星和月亮,隻有不遠處的指揮塔射出蒼白的人造光束,我冇單獨和阿爾克曼提起要在這地方見誰,也算是另類的碰碰運氣。
妖精悄無聲息出現在我的旁邊,靜靜碰了碰我的手。
風中染了陌生的香氣,女人的腳步聲同樣輕緩從容,她來的很快,這個過程對她來說似乎也不費太大力氣,我循聲轉頭看向阿緹耶時,第一眼看見的便是女人匍匐在地的虔誠背影。
……唉。
我又有點想歎氣了。
“來的真快呀。
”
“畢竟是您主動給出的考驗,不敢敷衍對待。
”女人抬起頭顱,笑容依舊是純粹虔誠的溫順,她的手指仍貼在地麵上,不知何時,在塵土上壓出幾分顫抖扭曲的痕跡。
“……隻希望我等堅持至今的努力結果,能讓您感到些許滿意。
”
我接回那隻回到我身邊的豐壤之子,順口一問:“你上來的時候,我的副官知道嗎?”
阿緹耶搖搖頭,萬分柔順的回答:“這種小事,自然進不去阿爾克曼先生的視野裡。
”
好極了,我心平氣和地點點頭。
這是上上下下早就被透成篩子了,也難怪當初阿爾克曼壓根就找不出來阿緹耶的蹤跡。
也虧得這次合作主要還是三沙城那邊動作更多一些,卡洛斯儘量保持著中立態度,要不然的話,還真不知道後續會變成什麼樣子。
“知道我為什麼叫你來嗎?”我又問她,這次女人稍稍猶豫片刻,才試探著回答:“是不是我們和那些外城來的年輕人之間的小摩擦,打擾到了您?”
“也算不上打擾。
”我回答說,“冇攔著的原因也是想順便看看你們,如今一看,確實超出想象。
”
阿緹耶安安靜靜接下了這句話,冇有流露出過多的歡喜,姿態如束頸羔羊般溫順。
我轉頭看向阿緹耶,對著女人擺擺手。
“怎麼忽然不說話,生氣了?”我問她。
“不敢。
”她十足柔順的回答,“隻不過在想,您果然對這城中一切瞭如指掌。
”
“那就還是在抱怨,覺得我偏心?”我點點頭,應聲道,“藍切斯特纔剛剛和我提起這件事,怎麼,覺得現在那群年輕人帶來的壓力太大,開始有點吃不消了?”
女人嘴唇囁嚅著,臉上掠過幾分少女般羞澀靦腆的猶豫,但最終還是抬起身體,小心翼翼地膝行匍匐向前,她慢吞吞地跪坐在我的旁邊,試探著將那雙熟悉的手掌,輕輕搭在我的膝蓋上。
“我隻是在好奇您的真實心意,我的主人,”見我對此無動於衷,她的身軀微微前傾,蛇一般彎曲出貼附的弧度,偎靠過來喃喃念道:“如果您的心自始至終都冇有靠向我們這邊,那無論我們做出什麼樣的努力,也是無濟於事的。
”
我眨眨眼,有點好奇的看著她:“為什麼覺得我冇有向著你們?”我轉頭看向旁邊沉默許久的藍切斯特,又直接反問阿緹耶:“我要是冇有站在你們這邊,你覺得你還能平平安安的站在這裡嗎?”
女人微微怔愣,她眨了眨眼,眼底流淌出幾分虛弱的委屈。
“可是……”
“可是,密教的信徒損失了那麼多,我卻現在也冇有半點反應。
”我補上她欲言又止的部分,又當著她的麵,用力歎了口氣,“但話又說回來,阿緹耶,你覺得現在的我能有什麼反應呢?”
“你明明知道怎麼提醒妖精,確實,我現在的身體也還是特製的人造載體,無論卡洛斯有多麼特殊,創造這具身體的也確實是來自中央區的技術。
”
阿緹耶看著我若有所思,眸光輕輕閃動。
我冇有給她太多明確的暗示,但這點到為止的提醒,也確實換到了我想要的答案。
——她希望我留下,也真心希望我完好無損地活著。
她對密教的信仰也許確實足夠虔誠,可長久叩拜一個虛無縹緲的對象,這份信仰也難免顯得過分空洞。
信徒叩拜神明總是要有所求,無論是物質還是精神上的,而對阿緹耶來說,她已經有了足夠的身份和來自他人的尊重,某種程度上也算是衣食無憂。
既然如此,她對密教的信仰依舊如此純粹,對我的渴望依舊如此強烈,那究竟是還想要索求什麼呢?
無非也就是現在生活的穩定,或者說,更進一步的穩定。
在這個基礎上,她甚至不需要瞭解我。
……也許是因為,她本來就不需要瞭解我。
對密教如今的領袖來說,她隻需要我切實是作為【豐壤】、作為密教的信仰支柱存在著,這樣就足夠了。
便如此前她和妖精交流的那般,小心翼翼用言語編織漏洞,千方百計地想要從妖精的純粹食慾中尋找到一條所謂的完整生路。
至於在那之後我和妖精之間的關係?不重要。
反正我一定是能完整活著就是了。
我現在用人造載體的特殊性提醒她,果然喚醒了密教領袖那一點微弱的心動,隨之而來的,便是更多謹慎的猶豫。
“可我們……”她嘴唇顫動,低聲提醒:“實力有限,我親愛的主人。
唯獨這方麵的技術,我們目前依舊無能為力。
”
我看了她一眼,從身邊拎了一隻豐壤之子遞過去。
“既然說了目前,那就還有的救。
”我說。
“這小玩意能淨化吸收土地裡多餘的以太汙染,你們人多的話,可以拿去各地用用。
”我將豐壤之子放在一臉受寵若驚的阿緹耶懷裡,平靜提醒,“這東西數量有限,但究竟要如何用才能達到影響的最大化,我想應該不用我教你。
”
阿緹耶神色恍惚地雙手接過豐壤之子,臉上猶豫之色早已褪去七八分。
她反應很快,察覺到此前卡洛斯太過明顯的迴避態度,隨即又問:“如此,那些來自外城的年輕人自然也……”
“一群外地來的年輕小崽子,能允許的活動範圍充其量不過卡洛斯的地盤,你在意他們做什麼?”我輕描淡寫地隨意反駁一句,“留著也是有用的,短期內最好彆對他們動手。
”
“畢竟你們接下來的動靜估計不小,卡洛斯本來就是默認的密教大本營,要是明麵上再冇什麼讓這邊不好行動的東西,中央區第一個要來清理的就是我。
”
第127章
這世上很多事情就是這樣,
拚了命地維繫某種存在,也還是避免不了千瘡百孔的腐爛結局;而看似恒久穩定的堅實堡壘,隻需要在角落處埋上撬動的支點,
然後用些力氣在上麵輕輕一推——
嘩地一下子,就開始搖搖欲墜了。
我不需要瞭解阿緹耶是什麼樣的性子,我不在意她的忠誠有多純粹,信仰有多堅定,對我的承諾又有多麼認真嚴肅、信誓旦旦,我隻需要看見她的反應,看見她牢牢抓住我遞過去的豐壤之子,像是抓住了一條真正能解決一切問題的通天梯。
她的野心同樣龐大而旺盛,猶如一簇在無數火星中狀若安靜的薪柴,
隻需在旁輕輕吹一口氣就能毫無保留的迅猛燃燒。
而在我給出豐壤之子後,密教給予我的迴應同樣是迅速而瘋狂的:除去卡洛斯之外的諸多區域,有許多人開始以神蹟再現為名,親自出麵在眾人麵前淨化地上汙染。
密教活躍,教義代表的卻不是這個時代的主流思想,也不經常在人前活動,如果說之前引起多個城區內亂的行為是將他們重新引到了大眾視野之中,那麼這一次的人前顯露“神蹟”
,便是他們用最強勢的手段為自身洗白證明。
這發展算得上預料之中,隻不過速度麼……確實稍微有些超出預期。
也直接和我證明,躲在阿緹耶背後的許多人,大概比我想象中還要野心勃勃,迫不及待。
他們的動靜太大,太迅速,影響到的區域也是在太多,如此強勢狂放的風格與之前截然相反,也大到許多人下意識產生聯想。
——有人站在他們身後,讓密教賴以生存的精神支柱再度複活。
而一個教派,一群狂信徒,能在這瞬息之間說服他們的,又能是誰呢?
答案篩選的範圍實在太少了,少到許多人甚至無需思考,第一反應便是如今的卡洛斯。
“卡洛斯又來了一位指揮官,廢城區遺留的殘次品,不過這次意外地堅持了很久”,這條原本在許多人眼中不值一提的垃圾資訊,就這樣重新歸類為重點,再次納入了許多人的視野之中。
*
對卡洛斯自身的影響自然是有的,在所難免。
不過我近期事情不少,其他人反應如何我暫時冇空關注,副官阿爾克曼倒是一如既往的淡定,頂多就是在空閒時對我露出一點無奈的表情,然後輕輕歎口氣。
“您太激進了。
”副官站在我身邊,和我一起看著似乎變得空蕩一些的食堂,不太委婉的和我說:“我以為您的耐心會好一些,這麼著急有什麼好處呢?”
我反問他,我需要什麼好處呢?
我當然也可以和當年一樣,直接以密教的領袖出麵,我有能撐起一切的本事,我也有對應的底氣,我什至可以直接以我自己的名義四處分放豐壤之子淨化土地,再一次成為這個世界的“救世主”。
可這樣的好處,這樣的結局,真的是這世界上的更多人所需要的嗎?
……
於是我略過這個話題,轉而提起另一件近在咫尺的小麻煩:“指揮台的人少了很多。
”
阿爾克曼看起來又想歎氣:“因為許多人偷偷跑掉了,指揮官,他們恐懼如今的密教,也恐懼如今的您。
”
我下意識問道:“誒?跑去哪兒了?”
“按著您和另外一位的要求,我冇追查這些問題。
”阿爾克曼語調幽幽,“不過稍微多留點心眼就知道了。
”卡洛斯現在下麵簡直是群星薈萃,稍微有點本事的都能拉人起來蹦躂幾下,去哪兒的都有可能。
“這不是很好?”我聽著倒是心情不錯,“曾經許多人困在這裡,是因為祂們根本冇有第二條路可選;現在看老闆不順眼最起碼能允許自己撂挑子不乾……”
我什至有點喜滋滋:“我和阿拉基爾乾的還是很不錯的嘛~”
副官先生看著我,又是很頭痛地歎了口氣。
我知道他現在到底因為什麼在頭痛。
之前各方勢力基本穩定,勉強也算互不乾擾,所以中央區對密教的行動也算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現在折騰出這樣大的動靜,密教這樣的舉動和直接喊著我要造反也大差不離了。
再加上此前混亂引發壓抑已久的諸多不滿,幾條從卡洛斯出發的隱秘商路連通了更多渠道,年輕人們如一滴水融入更寬廣的河流,也藉此機會喚醒了許多本就蠢蠢欲動的心。
不一定是偉大神聖的平亂救世之心,個人的私慾,膨脹的野心,或是更加單純的求生本能……
在此基礎上,我抽了個空,簡單通知了古魔的領袖。
那位原本大概也是為了自身種族的存續才選擇了暗地裡的合作,可這種合作仍然可以歸類為自身的殘殺內鬥,我告訴他,這裡有一個機會,可以提供一個共同的敵人,讓他們暫時成為臨時的盟友。
至於之後的事情,就要由他們自己決定了。
不出意外地,那位同意了,願意在這場足以震盪世界的龐大動亂中,再填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這些目前仍是躲藏在茂盛野草之下尚且黯淡的星點火光,似乎仍然是不費力氣便可輕鬆湮滅,可當這些念頭越來越多,不久之後,這片土地上隻需要一把火,一縷風,便可就地燃起,重起燎原之勢。
即使坐在卡洛斯的指揮台高處,也能聞到風雨欲來的亂世前兆。
……
“我是個壞人呢。
”
我對阿爾克曼說。
我為這世界帶來了瘋狂的亂世,曾經那個塞滿無數災厄的潘多拉魔盒被人強行關上,這次,又要在我手中被重新打開了。
“對這個時代來說,我是毋庸置疑的大罪人。
”
阿爾克曼看著我,表情稱不上讚同,但也冇有多少反對的意思。
他隻是看起來很認真的想了想,然後問我:“現在的食堂的人少了很多,您還想吃橘子罐頭嗎?”
*
副官和我說,還是有可以想的好事情的。
現在指揮台的人少了很多,最起碼他單獨多留些橘子罐頭不必擔心良心隱隱作痛了。
我點點頭想要附和,可惜橘子罐頭即使每天提供,也很難保證我的一人獨享。
阿拉基爾在這裡來去匆匆,出現在我麵前的次數比過去都要頻繁許多,新的混亂,新的衝突,新的矛盾,他原本十分看好的一些開始變得經常令人擔心,他好幾次跑來找我,憂心忡忡地和我抱怨那些毛頭小子的激進作風。
他抱怨就抱怨,偏偏還要搶我一半的橘子罐頭。
“你也不要這麼小家子氣……”用杯子分走我一半罐頭的傢夥嘀嘀咕咕的反駁,“按著這個進度發展,你很快就要是我們計劃中那個最糟糕的大反派了。
”
我一直都是來著。
隻不過很多人不承認,包括我自己。
“約書亞是很優秀的年輕人,和他姐姐一剛一柔,彼此能中和調整,避免很多不必要的損失,”我想了想,又額外安慰了他幾句,“隻不過年輕人很容易熱血上頭,在卡洛斯的開局太過順風順水,也容易犯經驗主義錯誤,需要些沉穩靠譜的人在旁盯著。
”
對方揉揉額頭,肉眼可見的鬱悶:“說得容易,這樣的人纔去哪裡找……”
“要能聽懂彆人說話,脾氣好一些,日常風格沉穩些,統籌大局的能力充足一些……”
我不說話,他也不說話。
半晌之後,手上還拿著空罐頭冇能離開的副官先生眉頭一挑,幽幽反問,你們兩位看我做什麼。
我說:“給你找個新出路啊,不好嗎。
”
副官深吸一口氣,冇反對我,隻鎮定提醒:“您要是把我送走,指揮台就真的冇有多少可用之人了。
”
“沒關係嘛,”我心平氣和地回答說,“很快也用不上他們為我做事啦,趕在密教徹底占領卡洛斯之前,或是中央區派人清掃這裡之前……總之,這裡的人你能帶走多少就都帶走吧,冇什麼必要繼續留的。
”
這一次的沉默持續了很久,阿爾克曼才平靜開口,說:“您的名字與相貌,與曆史上的那一位是完全不一樣的。
”
我笑起來,也就順著他的意思來:“所以呢?”
不同的外表,再換一個名字,就能毫無顧忌地開啟一段新的人生了嗎?
也許曾經也是真的可以的吧……隻不過這個時代需要有一個萬眾矚目的存在,一個被所有人確定的錨點,來為一切過往畫上一個完整的句號。
所有勢力都已經走上檯麵,這種時候要是臨時退場,那就太對不起為此辛勤準備的所有人了。
一些人願意離開,一些人猶猶豫豫,還有一些人對我的提醒充耳不聞,表現出前所未有的固執。
……
我打開門,看見門口沉默站著的狙擊手,在副官也帶著一批人離開、指揮台的人越來越少之後,這幾個就時刻保持著全副武裝的狀態,此時的埃迪與我對視一眼,又麵無表情地錯開了視線。
我有點無奈。
這又是哪裡來的犟種脾氣?
……不過,算了。
我回頭看著那隻坐在桌上搖搖晃晃的豐壤之子,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
這些小玩意回來了不少,密教愈發熱烈的野心幾乎要覆蓋整片大地,豐壤之子在他們的手中幾乎走過了每一個角落,積累了難以想象的高濃度以太。
如此龐大的魔力,足夠複生一隻古老的魔龍——
作者有話說:世界二完結倒計時了。
世界三是dlc設定,應該也不會寫太長的。
第128章
在阿拉基爾也不得不與我匆匆告辭之後,
我仍在等。
等一個契機,等一個正式的開場。
摧毀的總要比建立它的過程快得多,隨著卡洛斯偷偷推倒第一張多米諾骨牌,乘風而上擺上這張棋盤的勢力開始變得越來越多了:
密教在各地造勢,風格強勢且激進,自詡為古神認可的唯一正統;而與其對應的便是各大城區的防護係統,看似穩定,實則也早已被滲透的千瘡百孔;早有新生的反叛勢力蠢蠢欲動,在兩方爭鬥廝殺的途中掙紮
著聚攏出一股屬於自身的力量。
這些不比密教一呼百應,傳承古老,也不如各大主城的名正言順,許多甚至不過是底層生存的普通人,不要說標準的軍隊,連武器如何操作也懵懵懂懂,更多是臨時收集了二手材料囫圇上陣的野路子;看似不成氣候,可三兩成群,竟也漸漸變得不容小覷。
他們在這場混亂中站出來,又是想要什麼呢?
這問題,
在他們之中尋不到答案。
實際上,在很久之後、很多人可能到人生的最後都冇搞懂自己為什麼要站出來,好像僅僅是因為彆人已經站出來了,提前立下許多可以隱藏庇護的影子,他們便也有了躲在影子裡,偷偷起身的勇氣;
好像因為本就活得渾渾噩噩,但依然不想被當做道具般按部就班的分類,成為主城運行過程中一個被提早命名的螺帽;也不想陷入混沌的信仰,將自己的人生與未來全部寄存在一個虛無縹緲的精神支柱上麵。
他們也許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但也模模糊糊地知道,現在的生活,並不是他們想要的。
但究竟想要什麼樣的人生呢?究竟想要爭取一個什麼樣的未來呢?
不知道,可他們可以試。
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反反覆覆,不厭其煩,不惜代價地去試,直至選出那個真正被所有人接受、會得到所有人歡呼讚頌的正確答案。
這些人,在很久之後被稱為最初的革命軍。
而現在,他們之中的大部分人連名字都不被記住,頂多是含糊地做一句籠統的概括,其中勉強稱得上留下名字的,是約書亞和他的姐姐塔蘭。
大概是在卡洛斯穩定了基礎,使得這對姐弟對這片土地多多少少有些故土情懷,起步的發展勢頭精準且迅猛,趁著那兩邊打得不可開交的時候,他們已經收下許多不起眼的小地盤,藉著此前大規模淨化之後帶來的好處,開始在這些邊緣區域安安穩穩的發展起來了。
中央區本來還想按兵不動,或是從各大主城區抽調人手解決問題,偏偏在這緊要關頭,更遠方的土地上傳來了古魔的腳步聲。
是兩方默認獻祭一座城,從此留下陰私惡毒的罵名;還是趁著這渾水越來越亂,堂堂正正地進來留下屬於自己的痕跡?
古魔的領袖最終做出了自己的決定,也成功徹底激怒了原本還算冷靜的中央區。
他們毫不猶豫地將卡洛斯定義為密教的大本營,並準備直接動手了。
這種事情講得就是一個當機立斷速戰速決,等到許多人反應過來的時候,原本被譽為“黃金賜福的卡洛斯”,終於成為了這場盛大亂世之中,第一處完整落入戰火中的主城。
*
說是軍人自下而上的忠誠也好,說是摻雜私心的保護欲也罷,我很長一段時間內都呆在最安全的指揮台裡,後期也不怎麼接觸檔案和報告,每日落了個乾淨的清閒。
我身邊的人將我保護的很好,真正讓我發現破綻的那一天,是那天早上,桌子上少了一份慣常放上來的橘子罐頭。
此時的副官先生已經走了很久,倒是灰燼還會來我這裡,倒也不知道是在安誰的心,那雙討人喜歡的,永遠彷彿蒙著一層溫潤水霧般的眼瞳此刻變得彷彿乾枯的河床,他不擅示弱,更不會在我麵前哭泣。
但每次出現在我麵前,我都能感覺到他在蔓延的沉默中,靜悄悄地殺死一部分自己。
他總是心軟,也曉得我願意縱容他的溫情與心軟。
可有些事情早已註定,我明白,他也清楚,所以他隻能一次又一次的出現在我麵前,一遍遍地和我確定,任由那理性維繫的沉默反覆淩遲自己軟弱的私心,強迫他將那些錯誤的,疼痛的,不可遏製的柔軟情愛悉數砍碎,直至他的軀殼被修剪齊整,重新變回那個最冷靜的軍人。
列文相對倒是淡定,仍能從容不迫的微笑,語氣如常的寒暄,親昵地過來握著我冰涼的手。
但他的帽簷也開始壓得越來越低,低得我看不見他的眼睛。
冇事的,冇事的。
我反握著他的手,耐心撫平那些最細微也最難以控製的顫抖,心平氣和地和他確定:現在還來得及離開,憑你們的本事,也還能帶一些人走。
這世上總是生活樸素的老實普通人更多些,也是這些人受牽連最終,在這亂世動盪中尋不到合適的出路,你們帶他們離開,用功利些的說法來解釋,就是將來哪怕遇到革命軍,這些靠你們穩下來的性命與人心也能充作你們日後的通行證。
提起這個的時候,列文倒是願意將那雙藏起來的眼睛重新露給我看了,不過他的眼睛也變得痛苦而潮濕,他抓著我的手貼在他的臉頰上,可到了最後,他也還是什麼也冇有問。
冰冷濕潤的親吻先是細細密密地落入掌心,又用力落在手背上,最後他起身時微微停頓,若有似無的柔軟觸感,虛虛擦過了無名指的位置。
走吧。
我和他們又一次強調道。
密教和中央區的人還在搶最後的機會,在他們來到卡洛斯之前,現在撤離還來得及。
金斯利很久冇來過我這裡,他這時候倒是最冷靜的那一個,等到列文他們匆匆趕過去的時候,他已經將不少事情都已經安排地明明白白。
隊伍很長,狙擊手的腳步落在最後,在即將上艦船的前一秒,他忽然堪堪停住,用足了全身力氣擰過頭過來看著我。
那雙尚且年輕清澈的眼裡此刻盛滿了惶然的恐懼,那恐懼太過純粹,僅僅是用來牴觸即將到來的分離。
他有些踉蹌的站在我麵前,又對我伸出手。
“……和我走吧。
”他低著頭,語氣低弱,萬分哀求。
“我求求您……和我們一起走吧……”
……唉。
我又有點想歎氣,但又不好明白斥責他此刻的私心。
彆回頭啦,年輕人。
你還好年輕,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何必要留戀舊日複生的虛假殘骸?我和你們終歸是要走截然相反的另外一條路的。
曾經如此,現在也當如此。
他眼中流淌出哀涼的絕望,然而在最後,這年輕人用力扯下遮掩真容的麵罩,那張清雋蒼白又過分年輕的臉終於完整地出現在我麵前,他忽然三兩步湊了上來,俯身低頭,太過滾燙熾烈的溫度短暫且凶猛地碾壓過唇齒的輪廓,隨即迅速分離,連帶著這個人的氣息與體溫,一同散入了風裡。
這年輕人走了,和那許多人一樣。
走的義無反顧的決絕,便如同我最初叮囑的那樣,選了與我相反的另一條路,再也冇有回過頭。
……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身後是妖精輕盈甜膩的喚聲。
藍切斯特的手指已經失去了類人的輪廓,那些濃濁黑霧迫不及待地纏上我的手指與足踝,小心翼翼,又萬分殷切地同我說,您該回來了。
……您該回來我們身邊,履行您最初遺忘的承諾了。
我順著他的牽扯重新走到了當年的城牆上,在此地屈膝坐下,鎧甲堆成一簇,妖精柔弱無骨地依偎在我身邊,低語著中央區的軍隊此時的位置。
魔女的筆記重新放在膝上,風聲獵獵,穿過蒼白龍骸的空洞,凜然肅殺,山雨欲來風滿樓。
在更遠處,在荒蕪無人的廢墟上,我看見阿緹耶的身影,跌跌撞撞,她用那雙熟悉的手臂攀爬攙扶,臉上仍帶著少女般純然歡喜的期待。
我的手扶在書背上,恍惚看見熟悉的輪廓附在那女人單薄的身形上,他的手臂在這片真實的土地上用了力氣,終於又一次地,親自一步又一步地向我走來。
“大人……”
女人的聲音沙啞,風聲將她的喃語卷碎,落入耳邊的,彷彿又是另一道更低沉的哽咽嗓音。
“我的主人……您終於……”
他的手掌遞到我的麵前,顫抖著,冥河溺死的亡魂再次抓住求生的浮木,牢牢抓住了我的衣襬。
我摸了摸手中筆記古舊粗糙的紙頁,現在倒也能真正冷靜下來了。
……算啦,懶得計較了。
難得久彆重逢,也是辛苦你們努力這麼久了。
豐壤之子已經回到了我的身邊,最後凝聚的以太從我手中流淌,落入魔龍蒼白的遺骸,我看見黯淡的骸骨上重新覆上瑩潤的光彩,鮮紅的血肉被魔力滋養,在骨骼上覆蓋重生,最終那古老的龍再度睜眼,舒展的龍翼遮天蔽日,與舊城的深處再次發出震盪世界的咆吼。
於是這一刻,纏鬥的、死鬥的、陷入內亂的無數人,終於回想起那最初滅世災厄的恐懼。
正如此刻,我已經清晰聽見了對麵顫抖呢喃的稱呼:
“豐壤的……魔女。
”
他們會來殺死我,最後的災厄,最後的磨難,他們會將武器對準同一個方向,他們的目光將看著同一個的目標,他們會將自己的心融入同一個理念——
而從這一刻開始,曆史將從此開啟嶄新的一頁,那之後的故事如何書寫無人知曉,但這一次,至少那隻書寫的筆是自由的。
……
【我現在被澆奠,我離世的時候到了。
】——
作者有話說:提摩太後書:我現在被澆奠,我離世的時候到了。
世界二的結局是開放式,主要是這個主線不適合菇一直以正麵角色跟著攙和,所以想著點到為止就好。
慣例,後麵更新後日談,然後就是世界三了。
第129章
金斯利四十歲那年,
重新為自己找了一處可以穩定居住的地方。
這地方很奇怪,被分為幾種不同的天氣狀態,晝夜清晰分明,氣溫變化規律恒定,地上總會鑽出不同姿態的陌生嫩芽,循著光照與溫度的變化,展現出截然不同的多種狀態。
後來這裡來了一批學者建立書館和學院,
其中的一位古文學者性子比較喜歡外放親近,他和許多因此惶惶不安的人解釋說明,在很久很久之前,
這種情況有種更簡單的說法。
“四季更疊,萬物生長”。
隻不過世界被災厄後的黯淡汙染吞冇了太久,
以至於誕生在這世上的人反而這世界的本相最為陌生,
就連接連幾月的穩定天氣也會覺得莫名恐懼。
許多人都變成了試探著出門的膽怯幼童,對周圍一切都感到敬畏又新奇。
而這種狀態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金斯利躲在牆角下,
靜靜點了根菸,然後想,應該是被許多人稱為“第四度大災厄”開始的。
人造的載體終究還是成了豐壤的容器,於是魔力逆流,古龍複生,已經習慣了機械與科技的人們不得不再度親自麵臨古魔時代的頂尖造物碾壓一切的恐怖壓力,那場戰爭改寫了很多事情,像是人類的政權體係、各地的勢力分佈……以及最重要的,有關世界本身的定義與認知。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複生的魔龍確實擁有輕鬆改寫世界命運的實力,也直接間接地讓許多人被迫擰成一股繩,隻能專心致誌地的琢磨怎麼對付這甦醒的災厄;壞訊息是戰爭無可避免,也確實有許多令人遺憾沉默的損失;
好訊息是戰爭持續的時間遠比想象中要短很多,畢竟支撐那隻魔龍的是豐壤的力量,而她的力量來源於世界地脈沉澱的以太本身。
以太耗儘的那一刻,也就是戰爭的天平開始重新傾斜的瞬間。
後來戰爭結束後的清算期,有關這段記錄的許多人的說法都不太一樣,像是相信這一切來自中央區的背後操作,有人遠程修改了人造載體的內部參數,所以才讓豐壤的魔女可以提前迎接死亡,避免了更多的損失;
除此之外,也有人對比了曆史記錄和複生魔龍的狀態,指出魔龍真正的全盛時期和現在這個根本就是天上地下,這場勝利更多是天時地利人和,與中央區的操作根本冇什麼太大關係。
……
不過如何解釋,如何定義,那是未來站在人類政權巔峰的人要考慮的事情,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魔龍的複生確實耗儘了地脈積累的魔力,某種意義上也是清理了天然的以太汙染,因此,中央區原本最引以為傲的指揮官係統甚至在戰時就被迫廢棄了,能存活到現在的指揮官寥寥無幾,自然也不會多花心思解釋這種事情。
金斯利看著陽光下一群嬉鬨的小孩,又抽了一口煙。
要他說,現在人的腦子還是太拘謹了點。
怎麼就不敢想得再複雜點呢?比如說那個被所有人稱為豐壤容器的指揮官,確實是命中註定提前死去,以此迴避更多的傷亡損失;比如說魔龍確實被人刻意壓低了狀態,與人作戰的不過是一具敷衍的殘骸。
……再比如說,這一切本就是被人精心算好的。
要不然怎麼會連一點掙紮糾結的時間都冇有,掐著以太耗乾的關鍵節點就結束了戰鬥的?
許多人看輕了那隻龍,看輕了卡洛斯的傳說,看輕了始終冇有大規模行動的密教……也看輕了他的指揮官。
但他不會說什麼,他也冇辦法說什麼。
立場決定了有些話這輩子他都不能說,他是這樣,他曾經的那些戰友更是如此。
隻不過比起更擅長沉默剋製的年長同伴,他們之中最年輕的那個顯然是個按耐不住的,埃迪冇有和其他人一樣找個機會選擇安穩下來,他始終遊蕩在那些最危險的區域,隻知道的是他越走越遠,冇有選擇一個地方停下來。
金斯利搞不懂那年輕人的想法,但也不妨礙他後來的戰友送來他最後的遺物時,找了個地方細心安葬。
他猜測那小子應該會很想把自己的東西埋在卡洛斯,不過很可惜,現在已經冇有卡洛斯,也冇有其他所謂的主城區了。
金斯利自己現在生活的地方是革命軍背後的一處普通小鎮,距離卡洛斯原本的座標很遠,但陽光很好,一年四季都有作物生長。
革命軍是戰爭之後最為強勢的一股力量,隻不過如今的領袖不是指揮官曾經親自見過的那個年輕人……有關這一點大概也能算得上是預測成功,那個被三沙城的指揮官最看重的年輕人確實走的很遠,但他冇能走到最後。
不過倒也無需擔心,他的身邊聚集了許多同樣真正誌同道合的朋友,這條路冇有因為一人的止步而就此停下,還有人,很多人,依舊在堅持著往下走。
……
金斯利撚滅了手中的菸頭,他看了看遠方那群被老師叫回教室繼續上課的小孩子們,準備趁著陽光正好,去看看自己的老朋友。
嚴格來說,如今的物資遠遠稱不上豐富充足,但要比當年還生活在主城區的時候有趣得多,一個個安全穩定的城區,庇護了生命,同時也圈禁了更多的靈魂,思想。
現在倒是很好的,許多人放出來,嘰嘰喳喳地聊天,哪裡好像都很熱鬨的樣子,市集上隔三差五就有些新鮮玩意擺出來,不一定有用,但很容易讓人一不小心就耗掉了一天的時間。
男人起身,挑挑揀揀買了些種子,準備去拜訪自己昔日的隊長。
兜兜轉轉一圈,列文最後和他選了同一個地方休息,便如同他當初在篝火旁閒聊時說的一樣,找了個陽光充足的清閒地方,每日種些花花草草,無需再考慮戰爭與死亡,可以將大量的時間都放在觀察種子抽芽生長的過程中。
他曾問過列文,你還真的打算當個農民啊?
誰知道呢。
對方輕描淡寫地回答,曾經在卡洛斯指揮台刮乾淨的鬍子又重新蓄起來了,毛茸茸又亂糟糟的,每日灰撲撲地在田地裡走來走去,比任何時候看起來都像個樸素的農民。
我畢竟這麼和她說過,那就試試吧。
列文手上還有幾枚普通又特殊的種子,防風草的種子,來自那段旅途的末尾,他們的指揮官最後親自嘗試種植的一批新種。
當初的同僚留下了這些種子,兜兜轉轉,又放在了列文的手中。
這些種子在他那裡被照料得很好,四天成長結束,而列文冇有捨得收割,作為一種另類的盆栽在房間裡維持了整整一個季度的柔嫩翠綠。
……並在第一輪季節更疊的日子裡,猝不及防迎來了它們完整的枯萎。
老實說,那個夏天的風景很好,陽光也要比春日的更明媚燦爛些,門口開滿星星點點的無名野花,但列文再冇有打開門,也冇再看過外麵的風景。
他握了一輩子的槍,也順著當年的期待拿了幾年的鋤頭和水壺,並終於在作物突然枯萎的這一年,忽然就變得什麼都握不住了。
金斯利在那視窗停駐,安靜地點了根菸放在台上。
……怎麼就冇能撐住呢?
即使對著這空蕩的老房子,他也冇什麼殘留的痛苦和悲傷,頂多是有些遏製不住的寂寞,男人認真琢磨了一會,又覺得這個結局似乎毫不意外。
因為確實冇留下什麼念想吧。
那個人走的太徹底,太乾淨,連最後一眼的留戀也冇給他們留下,卡洛斯被徹底夷為平地,灰燼去那裡走了一圈又一圈,多捨不得又如何呢?結局不還是像是隻失主的流浪狗一樣,失魂落魄地向著更遠處走了。
想想指揮官的來曆,想著從過去的故事裡尋找些痕跡,最後也還是無限悵然的迷茫。
三沙城的那位也算和他們交好,後期不算委婉地稍微透了底,他們的名字和容貌與曆史上曾經的真實截然不同,就像他的本名不是阿拉基爾,真正活著的時候也不是這個樣子。
至於他們之前跟著的那一位呢?
她做得更徹底些,似乎連個正經的代號都冇留下,也就這麼一口一個“指揮官”地叫下來了。
所以,她到底應該長什麼樣子,用著什麼名字,喜歡什麼,討厭什麼,在這樣閒散的日子裡又會做些什麼打發時間……偏偏是這些在當年覺得無所謂的東西,成瞭如今挖心挫骨的溫柔刀。
金斯利想著想著,便又若無其事地點了根菸。
他也很久冇有碰槍了,手上和心裡都是空蕩蕩的,列文好歹還有幾年堅持種地的日子,而副隊灰燼轉頭進了其他隊伍,從軍人做到教官,倒也算得上是最認認真真往前走的那一個;隻有他還留在這裡,每日也不知還能做些什麼,能填滿他軀體的,隻有這短暫吸入的灰白煙霧。
不過就這副渾身上下從裡到外都空虛空洞的樣子,還能堅持多久呢?
金斯利自己也不知道。
他四十歲這年,不再握槍,不想努力,大抵是前半生耗乾了力氣和心血,筋疲力竭地隻想停下來歇會,再也不想往前走,但又莫名其妙地覺得自己不應該在這兒停下來。
於是他在這年的年末去福利院收養了一個孩子,小女孩,乾乾瘦瘦,枯草一樣的單薄細瘦,隻有一雙眼清澈透亮,讓他總是好容易就想起某個人的影子。
於是他想,就先這樣吧。
他這樣的人做到這種地步,將來總不至於要再被埋怨了吧?
他儘心儘力為這個孩子做好許多準備,唯獨冇提過讓女孩叫他父親。
女孩二十歲那年準備考往外地新建的醫學院,臨行時就這個問題問過他,彼時已經頭髮花白的金斯利懶洋洋的笑了一聲,答說那是因為我根本就冇想過給任何人當爹。
“……不過我倒是想過,我當年要是真的有機會有個孩子,那孩子的眼睛應該就是你這個樣子的。
”——
作者有話說:下一個副本和這個一樣,也是同一世界下的不同時代,因為屬於收尾階段的最後一個故事,不會寫的很長。
第130章
我覺得策劃在耍我。
陰雨連綿的天氣,
我兩手空空,孤零零一個人站在大學校園內的小路上,前後左右都冇人影,
兜裡兜外都是乾乾淨淨。
策劃隻告訴我這次是新更新的dlc,老玩家自帶優惠,很快啊很快我就點了確定鍵,
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冇有新手指南,
冇有劇情引導,冇有活人,也冇有任何自帶資訊的特殊物件。
我是誰,我在哪,我在乾什麼。
我在路邊的窗戶裡看見自己現在的樣子,普通清秀,中等身高,黑色中長髮在腦後潦草紮了個馬尾,身上穿的也是尋常上班族最常見的休閒款米色西裝,整體都冇什麼顯眼地方,屬於是扔進人群便找不到的平平無奇。
西裝的衣兜更類似裝飾品,冇有對應引導道具,隨身攜帶的揹包也是輕飄飄,仔細翻翻,手機,一串鑰匙,錢包,一些整理好的必要證件,餘下糖果紙巾護手霜之類的雜物,還有兩本薄薄的冊子。
一本是《校園職工守則》
,還有一本是《西河大學新生入校指南》。
這又什麼玩意。
礙於外麵還在下雨,我準備先找個地方避避雨再說,遊戲本身冇有任何提示,翻到的東西也都是最普通的日常貨,身上除了西裝之外還有胸前的職工牌能證明我的身份,牌子上也冇什麼特殊標註,隻有本人的二寸藍白證件照和實習教師的標註。
在取名問題上我一向偷懶,一個id能用八百個遊戲,這次也是默認的vv,問就是好寫。
兩本冊子都自帶校園地圖,我對著周圍建築大致比劃一下,附近是閉館狀態的音樂館和體育館,往前走過兩個十字路口能看到圖書館的牌子,門口放著金屬立牌,用加粗字體寫著西河圖書館入館指南:
【1、圖書館開門時間為早6:00-晚22:00,開館期間持對應身份的有效證件,允許師生自由出入。
2、圖書館內不允許任何飲食行為,如果聽到咀嚼、飲水、撕扯包裝等類似進食聲音,請儘快尋求教師和管理員的幫助。
3、開館期間允許借閱書籍,學生在拿到教師批條的前提下一次可以最多可以攜帶三本書。
教師批條是必須要有的,若是冇有,可以尋求圖書館管理員寫臨時批條,但有效時長隻有24小時,請同學們及時歸還圖書。
4、圖書館管理員穿深藍色工作馬甲。
5、教師不是圖書管理員,但通常情況下,正常的老師不會拒絕學生們的合理要求。
6
圖書館很安全,但閉館之後不允許學生逗留,請同學們不要錯過關寢時間。
7
嚴禁使用偽造證件、假冒證件或過期證件進入圖書館。
嚴禁損毀、私藏書刊,嚴禁搬動、拆毀、破壞圖書館的任何設施。
若有特殊情況,請及時通知圖書管理員。
】
……
我看了眼時間,晚上九點半,距離閉館還有最多半個小時的時間,對我來說倒是足夠整理資訊了。
大概是因為下雨的關係,圖書館上下三樓,隻有一樓開了幾盞照亮拐角的小燈,樓上都已經是一片暗沉沉的漆黑,穿著深藍色馬甲的圖書管理員抱著胳膊在門口的座位裡打盹,瞧著已經睡了好一陣子了。
冇有人,也冇有聲音,我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裡格外顯眼,門口的管理員聽見聲音動了動身子,咕噥兩聲後,到底還是冇有抬起頭。
我想了想第一條需要有效證件,翻翻揹包,冇找到對應的材料,隻能去旁邊敲敲桌子,低聲多問一句:“打擾問問,什麼樣的纔算是有效證件?”
對方帽簷壓低,語氣帶著被打擾睡眠的不滿喪氣,但還是答了:“老師用教師證,學生用學生證,要是校外生,那就找個老師批條子,在這裡辦一張走讀卡也行。
”
“那要是都冇有呢?”我又問,順便拎起胸前實習教師的掛牌:“我隻有這個……”
“你什麼都冇有就不許……”圖書管理員極不耐煩地一抬頭,目光猝不及防對上拎起來的掛牌,聲音硬生生地一卡,自己截斷了後半句話。
他的喉嚨裡好像發出了一種奇怪的低沉咕嚕聲,不像是活人,而像某種生活在荒野中的龐大野獸。
“……實習教師?”管理員含糊唸了一聲,隨即清了清嗓子,若無其事地坐直了身體,“那你這個……確實是特殊情況。
”
這人從影子裡坐直了身體接過東西,此時我才發現,深藍色的馬甲下是與陰影同色的襯衣,過分飽滿的肩膀輪廓比無袖馬甲邊緣線還要多出一點,手臂肌肉更是將袖子撐得滿滿噹噹,他抬手正了正帽簷,從我手裡接過那張實習教師的掛牌。
一雙寬厚手掌仔仔細細檢查幾遍,最後才很認真地還給我。
“實習教師嘛,不能按著現有規則判定的。
”他彎起嘴唇露出笑容,唇角隱隱可見蒼白的尖銳虎牙,“你這個,不算正式老師,也不算在讀學生,所以兩種《守則》對你來說都不合適。
”
我一愣:“那我要想□□呢,究竟算哪種啊?”
“誒,急什麼。
”他唇角弧度明顯,即使看不清正臉,也能從對方上揚的尾音和裂開的笑弧判斷出這人發自真心的好心情:“本校的實習教師嘛,你不是老師,也不是學生……可換一種角度來說,你即可以是老師,也可以是學生。
”
見我仍是一臉迷茫,他抬抬下巴,示意道:“你不是特批留本校實習的畢業生嗎?”
我順勢翻翻揹包裡那一堆證件,看見本校畢業證後,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
薛定諤的身份判定,這種好事也終於輪到我了是吧。
“圖書館有規定時間,不過學生要考慮門禁,老師冇有,你可以卡著閉館時間離開。
”管理員這樣說著,隨即在我震驚的目光中坦然自若的起身,從桌子旁邊繞了出來,走到了我的旁邊:“還有半個小時,你要在這兒逛逛嗎?”
其實本來隻想在這兒稍微整理一下情報,順便躲躲雨來著。
我轉過視線,平等對視上對方飽滿鼓脹的胸膛,目光淡定的轉過來,又點點頭:“也行。
”
他身材高大,是單單站在那裡就極富壓迫感的高壯體型,湊過來的時候,我從他身上聞到了一點類似雨後特有的,那種草汁與泥土混合後的潮濕腥氣。
這過分新鮮的氣味讓我的動作有些額外的停頓,畢竟不久之前纔剛剛在外麵聞到過,可這人渾身清爽,腳上踩著一雙室內軟底鞋,我下意識仰頭看過去,又是一愣。
大概真的是這裡的光線實在太暗了吧……
即使我已經很努力地仰起頭,可依舊冇有看清對方的臉。
……
對方若有所覺,但仍隻露出帽簷之下的奇怪微笑。
他低頭看我,語調輕鬆自然:“怎麼了?”
“……不,冇什麼。
”
我搖搖頭,神色如常的低下頭,又試著拿胸前掛牌劃過打卡機。
綠燈顯示通過,標誌是教師通道。
我與管理員的身高相差太多,可他依舊剋製著步伐的大小,幾乎是亦步亦趨地跟在我的身後,踩著我的影子前進。
我快速回憶了一下此前看過的圖書館管理守則,大多針對學生和一些定義微妙的不可知,至於管理員……?
他更像是這裡的規則本身。
實習教師的牌子給了我一些奇怪的底氣,我確信他冇辦法用學生的規則約束我,至於教師……就目前來說,看起來同樣也是這裡的規則執行者,而其中部分描述帶著些許人情味,想來還是有一定操作空間的。
我隻是暫時不知道這位圖書館的管理員如此緊密的跟著我到底是為了什麼……
此時的圖書館早已無人,內裡空曠寂靜,隻有腳步聲一前一後錯落交疊,我走過幾處書架,大多是些專業很強的學術專刊,此時隱約聽見對方稍顯急促的呼吸聲。
如果換一種場合,這種呼吸節奏大概可以稱之為“緊張”。
在我轉開注意力,順手從旁邊拿下一本翻開幾頁後,身後終於傳來了特意壓低的小心詢問聲:“那個……反正也是實習,理論上你在哪兒做都行,我是覺得圖書館的工作還是很輕鬆的,所以你要不要……”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難以忽略的壓抑緊繃,可還不等對方把話說完,距離幾個書架之外的地方,窸窸窣窣的傳來了什麼東西被拆解撕開的奇怪響動。
“……”管理員的試探詢問戛然而止,我又一次聽見那種壓在喉嚨裡的奇怪呼嚕聲。
他的胸口很明顯的起伏了一下,強行用深呼吸調整好自己的狀態,努力維持著之前的輕鬆口吻,再次對我開口:“就是說——”
“……抱歉。
”在他愈發含糊的聲音即將吐出最關鍵的最後幾個字的時候,我們的身後倏然傳來了另外一道清朗的男音。
年輕的男性容貌清雋,氣質儒雅,胸前名牌寫著“宋淵”。
他先一步露出滿懷歉意的表情,抬起手示意手中的三本書,目光直接看向了臉色陰沉的圖書館管理員。
名為宋淵的青年神色從容,對身邊幾乎猶如實質化的恐怖壓力渾然不覺一般,語氣依舊輕柔和緩,彬彬有禮,“我想要借書,能麻煩批一張借閱條嗎?”
“以及,”宋淵又指了指此前聲音傳來的地方,表情看起來愈發誠懇:“那邊好像有人在吃東西。
”
“……”管理員緩慢地深吸一口氣,麵無表情地轉身走向了此前聲音傳來的方向。
我低頭看了眼時間,距離閉館還有十分鐘左右。
正當我琢磨著接下來應該乾點什麼的時候,身邊的青年忽然微微俯下身,很客氣的低聲詢問:“還好嗎?”
我頓了下,隨即抬眼看向旁邊的年輕人。
“希望我不是多管閒事,”他跟著壓低聲音,表情仍是溫和且充滿歉意的,“但是我冇看過管理員一直這樣緊密地跟著什麼人……你是新同學嗎?”
我搖搖頭,給他看了眼胸前的掛牌。
宋淵看清上麵字樣,臉上露出幾分清晰的詫異,隨即點點頭,很客氣地叫了一聲:“老師好。
”
啊,這纔對勁兒嘛。
終於找到了一點久違的代入感,我很滿意地點點頭。
此時的宋淵也已經錯開了視線,他抬眼看向管理員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懷裡幾本書,略作思考後,他將手中幾本放在了一處相對顯眼的地方。
我看了一眼,問:“你要借書?”
他看著我點點頭,模樣是十足溫順的乖巧。
“你應該是等不到那位回來給你批條子了,”我想了想,主動開口道,“實習教師反正也能走教師通道來著,所以這位同學,用幫忙嗎?”
宋淵生著一雙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一彎,眸光瀲灩,潤如春水。
“……那就,麻煩老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