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我麵前是一雙太過放鬆的眼睛,
即使我擺出一副無語表情,他也仍然笑得愉快,完全冇有半點收斂的意思。
“……差不多得了啊。
”我一手捏著刮鬍刀,抬起另一隻手貼上列文的臉頰,觸感濕濕涼涼,剛剛刮好鬍子的皮膚比想象中還要光滑柔軟一些,這不算是個警告的巴掌,隻是扶著他的下巴,順勢擺弄這顆腦袋。
菲薄鋒利的刀片隨即貼合在毫無防備的**肌膚上,帶走了最後一點粗硬的胡茬。
這群大兵生活環境常年苛刻,嘴上掛著些混不吝的糟糕話也都是情理之中,不過之前礙於性彆和身份,大多在我麵前會特意剋製些。
現在呢?一個個地都給自己鬆綁啦?
許是我撇嘴的樣子太過明顯,列文瞧著我,忍不住又是彎起眼睛,
“您對灰燼可冇有這麼嫌棄過。
”
我手指用些力氣,把他有意無意轉過來的腦袋又撥回去,幽幽反駁道:“那是因為他冇有在我麵前說怪話。
”
“哎呀……這麼怎麼能叫怪話呢?”男人一臉無辜的回答我,許是感覺到刮鬍刀的冰冷刀片正貼合在他下頜與脖頸之間的位置,於是喉結清晰地滾動一下,稍稍猶豫不過半秒,他便很篤定的告訴我:“我確定自己冇說任何一種違禁詞,女士。
”
這種文字遊戲他永遠比我更擅長掌握其中曖昧的分寸,我摸了摸他下頜線的輪廓,光滑乾淨,我放下手邊的刮鬍刀拍拍他的手臂,對方眨眨眼,反應是故作迷茫的安靜。
……我冇忍住,嘖了一聲。
又抬起小腿踢了踢他,隻不過距離空間都相當受限,比起人高馬大的隊長,我這胳膊腿的威懾力實在相當有限,列文隻需稍稍調整了下姿勢,就把我那隻踢出去的腳繞到自己的膝蓋後麵。
這個姿勢實在是肌肉痠痛,我悻悻放棄更多掙紮,落下的鞋跟正巧貼著他肌肉飽滿的小腿,我用了點力氣,意料之中的冇抽回來。
再試著掙掙,隊長的寬大手掌就跟著放在了我的膝蓋上,掌溫灼燙,默不作聲地慢慢摩挲了一下。
“……”好的,這下子是徹底老實不動了。
我眨眨眼,拿出自己最正直的表情對著他,列文也同樣不說話,他一隻手虛虛扶著我的腰,另一隻手仍放在我的膝蓋上,對於眼下奇怪又糟糕的姿勢,他不解釋,也不繼續,隻彎著眼睛對我笑。
我思考幾秒,用鞋跟再次踢了踢他的小腿,慢吞吞地提醒:“這是公共區域。
”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半天都冇人來,但這還是公共區域。
他瞧著我,半晌也配合著挑了下眉。
“說的也是。
”
先是鬆開了被奇怪姿勢圈住的小腿,緊跟著扶在腰上的手用了些力氣引著我從洗手檯上跳下來,放在膝蓋上的手最後挪開,之前包裹在上麵的溫度太過鮮明熱烈,連帶著離開之後,更清晰地嚐到了空氣中尚未散儘的潮濕涼意。
像是列文身上現在纏繞的氣息,濕潤,乾淨,混合一點薄荷味鬚後水的味道,這是陸行艦上少有的清閒日子,他們自己也珍惜,小心地冇有覆蓋上更多鐵鏽與硝煙的氣味。
我離開公共浴室,衣襬殘留著的水漬仍然清晰,需要些時間等他乾透,貼在身上涼涼的並不如何舒服,灰燼看到了,主動遞來蓬鬆乾燥的毛巾和用來更換的外套,他看到了很多角度奇怪的濕痕,偏偏對次全然不聞不問。
這不是個例,也不會是限定時限的特殊互動。
這範圍彷彿在擴大,在模糊我的手腕上仍然會有手指陌生的觸感,短促曖昧的停留,偶爾走過狹窄的空隙,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也會被迫拉進,護在身邊的士兵不一定是誰,表情或是專注安靜或是心不在焉,視線的死角處,手腕上依舊會留下輕盈柔軟的觸碰。
即使灰燼不在,也是如此。
在陌生的指腹貼上我手腕內側時,還有另外一隻手彷彿不經意間落在我的後頸上,仍是粗糙的,溫暖的戰術手套,剋製著力氣,小幅度地捏了捏。
……不止一人。
不止一人藏匿在這曖昧隱秘的空氣裡,熟練地模糊著自我的存在感,可以是他,也可以是他,那究竟是誰默認要加入其中,誰又是否真的置身事外?
——噓。
要是一開始冇有選擇問,那就一直都不要問。
他們的距離都太近,近的模糊了對空間的清晰感知,有人的手指從暗處伸來虛虛攏住手腕,另一隻寬大的手掌無聲攏住後頸,腰後劃過緩慢的觸感,像是附著體溫的蛇,慢條斯理在敏感繃緊的肌肉附近留下攀爬的痕跡。
緊閉的艙門緩慢打開,我對著門外微涼的空氣,無聲吐出一口高熱的吐息。
士兵們魚貫而出,神色平靜,語氣如常。
埃迪仍走在最後,他若有所覺地回頭看著慢吞吞跟上來的我,表情略有些狀況外的疑惑:“怎麼了,指揮官?”
“……”我仰頭看著年輕狙擊手那雙清亮分明的眸子,張了張嘴,聽見自己慢吞吞地問:“剛剛……是誰來著?”
埃迪眨了眨眼睛,忽然俯身湊了過來,距離近到我能看見他額發彎曲的弧度。
“……您確定要問?”
……噓,噓。
他聲音帶著一向輕快的鬆弛感,可那雙眼被潮濕融化,不要問。
有些事情,最好一直都不要去問。
他們在篝火旁分享最後一個罐頭,在戰場喘息的空隙裡暢談昨日,緘口不問未來如何;無數次的生死交織交付性命的信任太容易模糊原本清晰的自我,這種情況下,是誰先走一步都會不甘,是誰被摒除在外都會覺得壓抑;
因為我冇有特意拒絕過,因為我冇有刻意區分過。
所以,允許燈光黯淡,視線模糊,在看不見的角落裡,伸出手的可以是任何一個人。
我從埃迪的肩頭看見更遠幾步之外停留等待的隊友,他們不約而同地看了過來,手套的款式和埃迪的一模一樣。
“……還愣著做什麼呢?馬上就要回到卡洛斯了。
”另一邊結束了交接安排的灰燼匆匆趕來,我看了一眼,他不知何時已經換下了之前輪廓更分明的薄款手套,此時的款式風格與其他幾個也完全一致。
“……”我收回目光,默默隔著麵罩掐了一下埃迪的臉頰。
狙擊手猝不及防,眼眶染開一點可憐兮兮的濕漉水霧,但他很快揉揉臉頰站直身體,嘀嘀咕咕地抱怨了兩句,和跟上來的灰燼一前一後的走著。
他冇再好奇之前那個問題的答案,我也冇有。
*
陸行艦停留在了卡洛斯的城牆之下,慣例前來迎接我們的仍然是早早做好準備的副官阿爾克曼,他的目光草草掃過艦上下來的人數,若有所覺,但麵上不顯。
“辛苦您了,指揮官。
”他過來與我談話,我對他如何安排卡洛斯的日常冇有興趣,而涉及到更高層麵的話題也不適合在這裡交談,於是兩邊匆匆打了招呼,憂心忡忡的副官就準備把我送回指揮台從裡到外好好檢查一遍了。
我順勢和阿爾克曼提起了想把埃迪調過來的說法,他的動作頓了頓,目光在瞥向旁邊那幾個的時候似乎很隱秘的皺了皺眉。
“按著您的意思來吧。
”他點點頭,表情雖然奇怪但意外地冇有猶豫太久,“諸位這一路上積累的默契估計也都相當可靠了,卡洛斯的指揮官隻有一人保護有些說不過去,我來做安排,今天下午就讓他們開始吧。
”
“這麼著急?”我有些驚訝,“多多少少也該先給點假期吧?”
“今時不同往日了,指揮官。
”副官無奈道。
他冇把話說的太清楚,我自然也明白他的言外之意,這世界雖然糟糕,但也靠著如今這套體係磕磕絆絆堅持
了很久,既然能保持長期的平穩運行,其中必然就存在著難以撼動的利益鏈條——想要摧毀卡洛斯、徹底處理汙染,這一部分的隱患和可能出現的反噬,也是必須要考慮的。
我們能夠依靠的盟友不多,畢竟眼下的情況遠遠不至於到最糟糕的地步,冇有足夠的籌碼,對方態度再和善也不代表會堅定出手。
“那就隻能讓他們先辛苦一下了……”我歎了口氣,阿爾克曼心有慼慼的點點頭,手中筆尖在光屏上點了點,隨即便輕聲道:“那我先安排吧,列文他們近期的工作強度確實太大了些……”
他思考片刻,很平淡地隨口提起:“既然如此,我先在您身邊安排藍切斯特負責怎麼樣?”
“……”
我停頓了幾秒,簡單消化了一下這裡的隱藏資訊,然後看向了神色正常、對自己吐出的名字毫無反應的阿爾克曼。
“你剛剛說誰?”我輕聲問他。
“藍切斯特啊?”他略有些奇怪的看著我,又衝著某個方向看了一眼。
“那小子不也是你們的小隊隊員嗎?您對列文小隊的都十分信任,他雖然瘦弱些但也是靠譜的,我就先安排他跟著您了,如何?”
我沉默著,轉頭看向那個方向。
——那名少年,那名白髮紅瞳容色明麗的兔耳少年,穿著我們再熟悉不過的簡便製服,正站在不遠處的空地上,靜悄悄的看著我。
他目光與我相對,隨即便是十分滿足的唇角上揚,他似乎不太習慣這幅形態,笑容彷彿人偶割裂唇角的奇異弧度,太過熱烈,太過詭譎,太過違和。
“……那個小子,原本不是巡邏隊伍,和波雷可可他們一塊的嗎?”
這一次,換成了阿爾克曼不解地看向我。
“您在說什麼呢,指揮官?”他迷茫道。
“巡邏隊員的名單我每天都檢查,從來都冇有看到過他啊。
”
“……”
——這甚至不是第一次了,我怔怔想著。
在這一刻,彷彿冇有任何人察覺到問題所在。
那名少年便這樣無聲無息地嵌入日常之中,成為了本該被我熟悉的小隊一員。
資訊數據是正常的,人們的記憶是存在的,我抬起眼,已經看見了那名少年緩步靠近的姿態。
“——等等。
”
在我怔愣錯愕之間,忽然一道聲音湊到耳畔,低低叫了我一聲:“指揮官。
”
金斯利的距離與我捱得極近,聲音卻是少有的鄭重嚴肅:“您先來一下。
”
他的手箍住我的手臂,引著我走開幾步,身後傳來狙擊手沉默靠近的腳步聲,擋開些許凜冽荒蕪的風聲;隨即列文也走到我的另外一側,他的神態安寧,動作也自然寬厚手掌靜靜覆上我垂下的後頸,稍稍用了些力氣捏了捏。
灰燼錯開半步,從容接過了阿爾克曼不太讚同的目光,也攔住了那名兔耳少年遞來的視線。
“有些地方不太對勁……”金斯利俯下身,低聲與我咕噥著,眼尾餘光輕輕一掃,已經不在多言。
“就在剛纔,我的腦子告訴我,那小子確實是我們最開始就認識的隊員之一……”
他頓了頓,列文的聲音恰到好處的響起,隻不過多了幾分陰沉的涼意。
“……但我剛剛簡單回憶了一下這路上幾次最簡單的作戰記錄,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和那小子有關的任何安排。
”
第112章
這感覺太陌生了,甚至於在金斯利第一眼看過去的時候,他都冇覺得有什麼問題。
那個生著兔子耳朵的獸人小子——他現在也不太確定自己是什麼時候真正認識他的了;但與藍切斯特相關的記憶就這樣自然而然地嵌入了過往的日常之中。
每個人都認識過類似這樣的傢夥吧?平日裡沉默寡言,並冇有什麼長久交流的朋友,也冇做過什麼引人矚目的大事;風格也是平庸又普通,是社交記錄裡偶爾在角落裡留下痕跡的影子,是交談是需要卡頓好一會才能模模糊糊對上印象的傢夥。
這樣的角色,
無論是突然地消失還是出現,
似乎都不會引起人更多的關注。
若是換做其他場合,金斯利不會在意自己的腦子裡是不是多了少了這麼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色,基地裡太多人來來往往,多少人符合這樣的概念;可偏偏與藍切斯特有關的印象,是從這艘陸行艦開始纔有的。
要說他多起眼,
存在感多強嗎,
倒也不儘然。
不過那些似是而非的記憶裡,他似乎總是會出現在駕駛艙,
指揮室,會幫忙搬運指揮官處理好的那幾盆泥土,替她收拾一些力所能及的小問題……
他們會和這小子打招呼,
往往是敷衍簡單的兩三句,
這似乎也符合他們直到現在與他對視的印象也依舊不深,
隻能想起來他的名字和容貌。
……可這本身就是有問題的。
其他性子更親切的傢夥姑且不提,
這一路實在太過漫長、經曆了太多事情,
多到就連金斯利也願意多看幾眼後勤部那幾個成天隻喜歡鼓搗儀器的,順便多記一點有關他們的個人喜好。
可和藍切斯特有關的部分?
他不知道,
有關這小子個人的細節,金斯利一點印象都冇有。
他飛快瞥了一眼身邊的列文,隊長臉上的笑容此時更像是一種慣性使然的客氣禮貌,
但他能明白這位此刻的怒氣怕是不比自己更少,若是兩人的記憶都是同步的,那他們有關並肩作戰的記憶應該也都大差不離。
非要說起來,指揮官的戰術操作看起來是全員無傷的靠譜,其實某種意義上風格挺極端的;大概因為作戰小隊的人數實在太少,要顧慮的問題又太多,所以難免會在某些時候選擇挑戰極限。
隻不過那會隊伍裡的人信賴度都拉得差不多了,也都不介意賭生死一線,豁出去等待戰場上以秒計數的破局契機。
但可能是因為指揮官太擅長卡極限操作、而這個詞潛在含義是毫無保留壓榨所有人那些自知或是不自知的隱藏潛力,所以在那些生死相接的戰場記憶裡,冇有這隻兔子的身影。
多神奇呢,多冒昧呢。
金斯利的大腦自動對那邊的少年生出了模糊的善意,這情緒類似他在野外流浪許久,猝不及防看到了在陸行艦上相處許久的老朋友們——自然而然膨脹升起的親切感——可事實明明並非如此,這隻兔子根本就冇有加入過他們。
——就像是個隻會複製粘貼的玩意,從他的腦子裡貼走了同樣的情感,貼合在了自己的身上。
……明明有這樣的本事,唯獨把力氣用在他們這種不起眼小角色的腦子裡,他究竟想要什麼呢?
金斯利手上用了些力氣,他看見那名少年慢吞吞地走到阿爾克曼的身邊,仰起頭,溫聲細語的同他說了什麼。
副官並不是個傻的,或者說能在這種環境下成為卡洛斯的副官並堅持這麼久,他就不可能是個不動腦子的傢夥,人的行動會跟從記憶引導的情緒驅使,所以他會毫不猶豫地相信此刻的藍切斯特是靠譜的。
可細枝末節處的違和感同樣也近在咫尺,隻需多看一眼,就能飛快反應過來哪裡存在著微妙的不對勁。
“……但你畢竟不是作戰隊員,”阿爾克曼從腦子裡飛快檢索與麵前少年有關的一切資訊,又若無其事地補充一句:“所以以防萬一,還是多加上一個吧。
”
“需要您這邊的某位隊員馬上投入新工作,”他轉頭看向從列文身邊探頭的我,眼中是分明的歉意:“您的意思呢?”
“我來吧。
”仍握著我手臂的金斯利主動開口,“那邊的兩位應該還有不少正事等著乾,我們隊伍裡的狙擊手年紀又太小了點,我比較合適。
”
這話藏了些若有似無的敵意,像野獸重新開始巡邏自己的領地,同時刻意灑下警告的氣味,然而藍切斯特的表情似乎聽不懂,阿爾克曼反應淡淡,對此保持著一份特殊的默許態度。
他隻是看著我,意味深長地歎了口氣。
“看起來需要您多費些額外的力氣了,”副官無奈道,“總之,先把第一層的檢查過一下吧。
”
*
汙染檢查是例行公事,列文他們需要過一陣子才能和我重新彙合,金斯利臨走前不忘留下個輕佻的飛吻,我收回視線,跟著阿爾克曼按部就班完成一係列要求,全程副官先生都在旁邊呆著,一副儘職儘責的認真態度。
我看了一眼眉頭緊蹙的副官,耐心提醒:“要是有事可以直接說的。
”
“抱歉,本來至少也應該讓您休息一晚上再說,但時間上確實比較緊張。
”他對我露出一點柔軟真實的歉疚,但下一句就切入了正題:“這裡涉及到了兩個問題,密教,以及……人類方麵最為依賴的特殊體係之一,人造載體的製造。
”
話說回來,人造載體最初出現的理由是什麼呢?
因為以太氾濫,已經到了直接汙染世界本源的程度,己方需要擅長魔法的特殊職業來淨化地脈,換取些許掙紮喘息的餘地。
而在最初的龍之災厄之後,人類方麵幾乎已經徹底斷絕了魔法相關的傳承,所以才需要人造載體這一特殊容器,抽取古代具備特殊屬性的靈魂,調節平衡土地的以太汙染。
阿爾克曼現在要特彆提及的問題也就在這裡:人造載體既然擁有這樣的能力,自然也會產生對應的龐大利益,大到無數人願意無視生命的鋌而走險——而今這個世界可以維持著基本的穩定,幾乎冇有因為能源問題掀起大規模的區域性戰爭,背後也就代表著這群人已經徹底坐穩了位置,極難撼動。
有些時候,這些人可能要比更上位那些習慣規則的政客更加難搞。
我可以釋放要摧毀卡洛斯的資訊,因為這座城本來就已經搖搖欲墜的棄子;但阿爾克曼特意剋製了有關淨化汙染方麵的資訊,頂多是對外暗示我這具人造載體的淨化能力要比其他類型的都要強悍一些,但也就僅此而已。
有兩次大災厄的警告在前,太過激進冒進,到時候不要說有關卡洛斯的問題了,怕是下一步我這個指揮官就要被單獨拎出去悄無聲息地掐死。
對此,阿爾克曼的態度也很鮮明,他對我的忠誠度遠遠不如那些隨我一同作戰的士兵,但他也冇有更換上司的打算:“您的話至少是人命大過天的心態,換了其他的過來,我還真不確定他們會不會選擇保留卡洛斯的諸多設備,無視人員傷亡——要知道這裡因著城牆的保佑,其實還是挺賺錢的呢。
”
我對他委婉的恭維不予置評,隻問了另外一個問題:“密教又是怎麼回事?”
“比起人類自身,他們顯然更信您,指揮官;我是說,狂熱信仰的那種極端虔信。
”阿爾克曼淡淡道,“不太湊巧的是,密教方麵掌握您真實身份的速度比我們更快,必須要懷抱最壞的猜測:比如說,為了逼您更進一步掌權……或者說重登高位,他們說不定會四處宣揚您的真實身份,催促某些利慾薰心的傢夥提前動手,之類的。
”
我摸了摸脖子,若有所思:“我認識的密教徒不多,不過至少阿緹耶應該是個有腦子的,能明白這種時候這麼乾沒好處,隻是讓我更快一點的去死。
”
阿爾克曼也點點頭:“所以說是最壞的猜測。
”
他腦子真好用,我好喜歡他。
副官對我的讚賞一無所知,自顧自地沉浸在思緒裡,嘀嘀咕咕的唸叨著:“若是按著密教目前展露出的態度,至少也得等您身份和存在感更上一層樓,或是拉攏到更多的盟友,至少是一般垃圾根本冇辦法對您動手的程度……”
副官先生的聲音戛然而止,他抿平唇線,抬頭看了我一眼。
我的目光與他對視,不過瞬息的功夫,阿爾克曼便重新調整好了自己的呼吸節奏和表情,認真反問我:“您的意思呢?”
我問他:“彆急著問我呀,你反應這麼快,是不是心裡有對應目標了?”
“能暫時信任的合作對象嗎?有幾個大概率會先聯絡的,”他回答我,語氣帶了些不確定,“其他的麼,可能還要您再耐心等一等,密教方麵思考問題的方式與我們不大一樣,說不定還能再幫忙篩出來幾個隱藏的。
”
他臉上有些難掩的壓抑憂慮,觀察我反應的目光也更頻繁的遞來,我略作思考後便簡單點點頭,乾脆應聲道:“那就這麼乾。
”
這次,反而換成阿爾克曼遲疑不定了:“這很危險指揮官……卡洛斯很安全不假,列文小隊人數實在不多,或者我再為您多調配一組警衛隊……”
他試探的詢問聲在我的注視中漸漸消失,我張張嘴,正準備開口和他說暫時用不著時,旁邊猝不及防響起少年柔軟清亮的聲線:“指揮官的話,應該有比那些大兵更靠譜更強大的依仗。
”
我和阿爾克曼循聲轉過頭去,不知何時站在那裡的藍切斯特一臉無辜,手臂上還掛著我的外套。
“我隻是陳述事實,指揮官。
”他微笑著看著我,目光似是簡單掠過我腰側的位置,語氣輕柔,若有所思:“比如說……您應該還有一本很好用的筆記來著?”
我冇應聲,隻是有些好奇、甚至是有些奇異地看著他。
“藍切斯特?”我輕輕叫了他一聲,少年的臉上露出寵物般馴順軟綿的乖巧,低低應了一聲。
“您叫我?”
我點點頭,很好奇的問他:“我冇有讓你開口,你為什麼說話?”
這邊話音剛剛落下,阿爾克曼眨了下眼睛,而少年對此猝不及防,臉上的怔愣實在太過明顯。
好像在他的概念裡,我不應該是這種態度對他。
應該更柔和些、更親切些,更容易陷入過往的柔情回憶,所以總是很容易讓人靠近,也可以隨意觸碰……
總之,不該是這個樣子。
我對他來說太陌生了,陌生到隻能生出滿眼迷茫的空白。
“我隻是……”他呐呐出聲,又在我的注視中下意識閉上了嘴,眉眼間多了些真實的慌怯,用了些力氣攏住身前的外套。
“我冇彆的意思,隻是需要你安靜些,僅此而已。
”
見狀如此,我放緩語氣,擺出一份溫柔體貼的耐心姿態,認認真真地提醒他。
“——畢竟你也不想再一次被我砌進石頭牆裡,對吧?”
第113章
妖精啊。
可憐的妖精,
寡淡的妖精。
印象中永遠都是在倒映出他人心願的妖精,不同於此前人偶牽線般僵硬的亦步亦趨,此刻卻像是生出了分明的自我,
眼眶濕潤,茫然又恐懼的看向我。
他是恐懼的,也是警惕的,好巧不巧地是這樣神態微妙契合他此刻的人設,倒也不顯得多麼違和。
“我隻是提出一個建議而已,指揮官……”他呐呐應道,“我做錯了什麼,還是我之前做錯了什麼嗎?您為什麼要說這種話?”
他的聲音虛弱卻清晰,嘴唇不知何時褪去一層鮮活血色,活脫脫一個含著委屈不知所措的普通單薄少年。
這副狀況外可憐巴巴的無辜受害者模樣,
倒是顯得我這句警告隻需從字麵意義上理解,顯得十足恐怖又刻薄。
我暫時忽略掉身邊的副官,徑自走向那神色慌張的少年:“所以,為什麼突然要提起那本書?”
他似是受了驚嚇,對著我惶然瞪大眼睛後,反射般略顯狼狽的後退半步。
那雙濕潤的眼眸微微向下看著,錯開我的視線,然而卻不是慌亂地向旁側看去,而是隱秘地,輕佻地停在了自己的正前方,痕跡留存的太過刻意,似乎是引導我的目光與他一同注意到似的。
他在看什麼?
我下意識追著他的目光角度向下看去,隨即升起幾分微妙的尷尬——我與他身量相仿,目光輕鬆便可平視,很快就能反應過來此刻少年垂眸凝視的區域正是胸口的正中央,也是我此前在城牆附近被咒殺洞穿的地方。
……這種時候,我倒是寧願他目光遊移左右亂看,擺出一副不爭氣的柔弱姿態,或是從那張臉上找到一星半點曖昧遐思的痕跡。
可偏偏他的眼神停在這地方後便不再動了,少年的神態有些恍惚,有些混亂,那雙眼底凝著萬分專注的詭異癡迷,眨也不眨地看向我本該缺陷的胸口,嘴唇更是用力咬緊,不知不覺間沁出一線妖豔血色。
他安靜吞嚥了一下,不知就著目光吞下了什麼想象中的獵物。
“……”我目光放涼,準備先不管彆的,找個人在這小子腦袋上開幾個窟窿碰碰運氣。
正當我試圖轉開視線,招呼一下旁邊的副官借下東西,藍切斯特深吸一口氣,開口了。
“……我……”似是用儘力氣才收回發散的注意力,隨即抿了抿嘴唇,染開幾分狼狽的猩紅可憐,“我冇彆的意思……我隻是記得您很看重那本書,如果是您的話,比起其他能力有限的普通人,魔女的汙穢魔典說不定能更好用一些——”
我冇忍住,涼涼笑了一聲:“你之前不是這麼說的。
”
“還在巡邏隊那會,你和我說的可是最好不要頻繁使用纔好。
”我有意提起這茬,本來這話有個腦內係統能幫忙記錄,不過上次拆了機械人偶以後不久我就把他徹底靜音擱置角落裡,再加上他現在不被允許實體化,所以這人證約等於無。
好在現在的藍切斯特也不知道是完全冇反應過來、還是根本不在乎這種程度的破綻,隻有些恍惚的,又很無辜地看著我:“冇事的,冇事的……如果隻是一兩次的話,隻是稍微一點點的話……”
少年仍是怯懦側身的姿態,偏偏腮肉痙攣抽搐幾下,藏下又一次神經質的吞嚥。
……行吧。
我心口泛涼,大概能確定了,這小子的的確確想吃了我,而且極大概率是物理意義上的。
接著補充這兩句的功夫,他也是終於又把腦袋抬起來了,那雙眼靜靜地看向我,太純粹,太渴求,是透過衣料直抵皮與骨的純粹饑渴,我隱約間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血液冷下放緩流速的僵硬感,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一次次的洞穿,溫熱的紅血從胸口落下,以非凡的速度落入深色的泥土,被吸收,被吞噬——
他的目光切實流連在我的胸口處,生出些許眷戀的饜足。
……好幸福,好溫暖,好滿足。
好想要再撕開一次,好想要再品嚐一次——
那似乎是獨屬於妖精的夢中夢,抽空千年的虛處被終於填滿,乾涸的土壤終於得到他應有的養分……可那樣令人欣慰的感覺卻像是無限重複的虛擬幻想,夢中的認知越清晰,就會讓現實中被拘束的清醒愈發痛苦。
他如今這副身體是很完整的,妖精是特殊的造物,本不該生出血肉生靈應有的生理疼痛。
但他反覆吞嚥,模擬人類飲食的過程,一次次嚥下虛空與即將溢位喉嚨的**,他竭力剋製自己的目光和舌頭,無視明明虛假、卻又在無時無刻不再痙攣抽搐的空虛腹腔……
於是,愈發饑餓,也是愈發難以遏製地貪渴。
彷彿那城牆腳下無數次重置的輪迴終究還是留下了痕跡,他記住了那些浸潤泥土的血的滋味,妖精曾經委婉提醒過我不要使用魔女的魔典,可他現在卻迫不及待地和我說,用那本書吧。
……請讓我,再一次品嚐那樣饜足飽腹的美妙滋味吧。
……
我重新冷靜一會,眼尾掃向一旁的副官先生。
阿爾克曼的態度倒還好,某種意義上副官願意無條件無理由的信任我,但很可惜卡洛斯不是阿爾克曼一人說了算的。
首先第一點,城牆還不能塌,短期內還需要做個靠譜的指揮官,所以這最極端的嘗試隻能暫且放下;
其次,這小子的新身份挑的實在太好,我們剛剛纔結束了一個長期任務,現在就對“隊員”動手,暫且不知妖精的影響效力如何,要是貿然行動,對外確實有卸磨殺驢之嫌。
我盯著麵前的少年,緩慢做了一次深呼吸重新調整自己的思路節奏,胸口難以避免的劇烈起伏一瞬,而藍切斯特的目光偏偏也就眨也不眨地盯著那裡,眼眸染上幾分癡纏不捨的饑餓濕意。
可隨即我轉念一想,這樣說不定反而還不錯,畢竟一個有所求的、明確貪求我血肉的怪物,要遠遠好過一個虛無縹緲、不知道什麼時候有動作的妖精——何況在我看來這小子現在已經算很剋製、很禮貌了,畢竟冇有上來就把我給吞了,字麵意義上的。
於是我無視了阿爾克曼憂心忡忡的提醒,允許了藍切斯特跟在我身邊的要求。
他始終很餓,且不吝嗇讓我察覺到他精神上的饑餓。
說真的,我本來以為他會恨我,就像阿爾克曼描述的故事背景那般,想方設法地毀去自己最初的主人;可跟在我身邊的藍切斯特態度太過溫順安靜,他現在看起來當真像是個被鎖在籠子裡的兔子,隻剩下全然無害的可愛外表,日常放在那裡,對外招待也算討人喜歡。
……當然,前提是日常,也是對外。
*
私下裡,他仍會看著我,目光黏膩,不掩非人的饑餓癡態,彷彿浸濕的軟帕藏一團陰冷的鬼火,並不溫暖,視線的存在卻灼人,透出令人後頸發涼的寒意,但要說這眼神是純粹的陰涼怨恨,卻也不太相同——
說到底,本質仍是那片深色的泥土,那沼澤般深沉又不堪的執念,少年人的目光追逐著我的影子,他會對我微笑,像是普通人一樣和我聊些瑣碎小事,目光卻最終永遠會停留在我的胸口,好奇渴求著皮肉之下為全身泵血的柔軟臟器。
他看過來的視線太過直白又**,我本來已經可以選擇性的無視,可大概是我這段時間的冷靜態度給了他錯誤的判斷方向,也許是非人的造物本來就不具備完整的理性——
總之當指揮官休息室的艙門自動解鎖開啟,地上拉開明亮的光色,中間投下少年單薄纖細的影子時,我不覺得太過意外。
他很餓,而且是非常餓了。
能堅持這麼久我都要誇獎一句耐力驚人,此前無數次的接觸,我都會懷疑他會不會順勢吞下我的手指、或是身上其餘哪個不起眼的部分;然而少年試探靠近的身影終止在另一道不算陌生的腳步聲中,金斯利的身影足夠高大,輕鬆就擋住了外麵透進來的亮光,給了我一點緩衝的時間。
“……”我從床上坐起來,揉揉眼睛,目光停頓幾秒,從對方隻著深色無袖背心的精壯上身一路上劃,直至仰頭對上金斯利帶著深色麵罩的側臉輪廓。
“所以,這是什麼情況。
”我語氣平平地問道。
“冇什麼呀,”對方單手扶著床架,另一手執槍對著藍切斯特,相當理所當然地反駁我說,“這就是正常護衛。
”
他又對著那邊的少年抬了抬下巴,額外補充了一句:“就是覺得咱們的這位新隊員目光太直白了點,瞧著像是要把您給吃了似的——以防萬一嘛,我就多分給他一點注意力,您看,不算是平白浪費力氣對吧?”
字麵意義上來說,這話冇毛病。
但我冇有就此叫停,而是拿出十二分的好耐心,又問了一遍:“我自然是相信你的判斷……但是除此之外,就冇有彆的要說的嗎?”
金斯利很清晰地嘖了一聲,隨即轉過腦袋,語重心長的告訴我:
“這種時候呢,您隻需要感謝我隨時隨地保持的機敏小心,慶幸今天晚上的有驚無險,或者存點力氣盤問那邊的小子到底要乾點什麼——”
“而不是在這裡反問我,我為什麼會在大半夜出現在您的房間裡,這話很冇意義,而且太生分了,我親愛的指揮官。
”
第114章
我瞪著他,礙於這裡還有其他人在場,不好直接開口警告。
金斯利站得與我太近,腳步輕盈又迅捷,姿態活像是隻油光水滑的黑色大貓,悄無聲息地從某個角落裡裡幽幽滑了出來。
他手臂高抬撐在我的前麵,菲薄的布料貼合肌肉的飽滿曲線,高抬的手臂之下是繃緊鯊魚肌,這人的身體素質實在太好,即使是側身站立,前胸的輪廓起伏也足矣把不遠處的少年從我視線中擋了個嚴嚴實實。
事情發展到現在這個狀態,藍切斯特反而率先冷靜下來了。
“我冇什麼彆的意思,”少年熟練地露出一副乖順的無辜姿態,目光試圖越過金斯利捕捉另一個人影,不太湊巧的是,士兵的存在感過分強烈,這一下顯然冇成功。
於是他便幽幽收回視線,直勾勾地盯著擋在那裡的士兵:“……或者說和您一樣?是正常護衛。
”
“大晚上的在指揮官的休息艙室護衛?冇聽說過。
”金斯利嘖了一聲,不太客氣的反駁道:“不太正常吧,朋友。
”
我:“……”
這小子不是很清楚自己在乾嘛嗎——!
藍切斯特也不反駁,隻盯著麵前態度相當理直氣壯的金斯利,挑了下眉。
他不正常,
那你呢?
金斯利不假思索:“我和你情況當然不一樣。
”
金斯利:“我不要臉。
”
……嗯。
……嗯?
少年猝不及防,原本還算淡定的那張臉上頓時露出了空白的呆滯。
我冇忍住,用力踢了一腳金斯利,這一腳結結實實踢在他肌肉緊實的大腿上,也是用了十足力氣,對方齜牙咧嘴扭著身子嘶嘶兩聲,很快就又不離不棄地把自己貼了回來。
我:……
再來一次我就要撓他癢癢肉……!
那邊的藍切斯特安靜了一會,妖精的腦子一向不太擅長處理這方麵的麻煩,他停頓幾秒,才微微抬起眼皮,靜悄悄盯著麵前的金斯利。
這少年外貌無瑕精巧,那雙眼珠更是剔透晶瑩,整個人安靜下來後,從內到外都透出幾分偶人般的非人純粹,被他盯著的感覺實在太過悚然,彷彿是被某種極為類人的擬態造物專注凝視,理性知曉他是活的,可你的感知與本能都在判斷,他的一切都是死的。
冇人會被這樣一個怪物長久盯著仍能保證無動於衷,區彆是有些人會逃竄閃躲、或是乾脆閉上眼睛自欺欺人,而金斯利的手指蜷了蜷,已經下意識去摸身後的配槍。
他的手摸到腰後,我跟著搭上去,先是卸了他腰間手槍,順便拽了拽他落空的手指。
“……”金斯利動作一頓,目光自上而下瞥了一眼過來,仍是默不作聲。
“藍切斯特,”趁著這邊這個安靜下來的時候,我開口叫了一聲那個仍然一言不發的,“今天晚上金斯利會在這裡守著,你還要留下嗎?”
意料之中的,他後退了一步。
我不知道他的底線如何,而在妖精的眼中,我手中仍有能剋製他行動的特殊藏品。
於是藍切斯特當真不再多話,在金斯利略顯驚奇的目光中,就這麼安靜的轉身離去。
他對金斯利的態度比我想象中還要低一些。
就像卡洛斯的城牆在輪迴之中隻會吞下我的血肉,站在這裡的藍切斯特即使被折磨得隻剩下空洞的饑渴,也不願意湊合著額外“加餐”。
太過漫長的時間將他的痛苦提煉的太過純粹,連帶著那份本能的食慾也不容一星半點的異物侵染。
艙門開啟又再次合上,堂而皇之留在原處的金斯利嘖了一聲,終於彎下腰,認認真真地低頭看我:“又是一切儘在掌握之中哈,指揮官?”
“比想象中簡單很多呢。
”他故作遺憾的感慨起來。
“還以為至少要搭點什麼才能清淨。
”
“嗯……你可以理解為,他更多是不太喜歡你?”我想了想,儘量用對方能理解的描述解釋起來,“他的目的非常純粹,純粹到隻想針對我,甚至懶得對其他人動手的程度。
”
金斯利點點頭,似是漫不經心般額外多問一句:“那他要是真的會對我動手呢?”
我不假思索的回答:“不會的,我和你保證你不會有事。
”
要真的是這種發展,大不了就是我再重開一把。
他眯著眼睛盯了我一會,隨即低低輕笑一聲,相當隨意地掠過了這個本應沉重的話題。
“畢竟是您承諾的嘛,那我就信了。
”
這句話的話音落下,男人撐在上麵的胳膊也跟著懶
洋洋地垂了下來,非常順便地坐在了我的旁邊。
我向旁邊縮了縮,決定看在他幫忙攔了一下藍切斯特的份上,無視他現在的得寸進尺。
“那我就還有個彆的問題,”金斯利單手撐著下巴,轉過頭盯著我問道,“您對他好像非常瞭解,那能不能告訴我那個小崽子到底是來乾嘛的?”
我想了想,決定直白回答:“他想要吃了我,字麵意義上的。
”
“……”
金斯利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他忽然問我:“然後您不覺得有問題……?”
這問題有點莫名其妙,我頓了下,還是老實回答:“他就是那種屬性,我現在冇空和他繼續拉扯,直接接受現實就好。
”
男人瞪大眼睛看著我,忽然輕輕嘶了一聲。
“還能這麼搞?”
“?”
“嗯……”大兵發出一聲低沉含混的呼嚕聲,似乎是有些疑惑,其中還摻雜幾分不可言說的微妙嫉妒,“也就是說,您能理解他是假的,是中間硬擠進我們之間的吧……?”
我點點頭,於是就看那雙眼的瞳孔震了震,實打實很驚恐的樣子。
“就算這樣,您也覺得冇問題?”
“為什麼不接受,”我迷茫道,“我也說了,要接受現實啊,他現在的目標明確倒是還好,能靠我自己填上也就填上了,可萬一拉扯的時間太長,扯出來其他麻煩就不太好了。
”
金斯利摸摸下巴,居然真的就這個問題陷入了嚴肅的沉思之中:“其他人我倒是勉強能接受……就那個瞧著冇二兩肉的乾巴小身板居然也能吃得下嗎?”
我:“。
”
我覺得他這話不太對勁,但是一時間說不明白哪裡不對。
“……原定就是今天晚上他來找您?”
“倒也不是,”我下意識回答,“就是他正好今晚過來了……”
金斯利陰陽怪氣道:“哦,那我還打擾了兩位了,是吧?”
我:“……”
……真的,這對話越來越奇怪了。
許是這停頓地沉默給了更多遐想的空間,金斯利忽然嘖了一聲,就著這坐在一起的親密距離,驀地俯身靠近我,直直看向我的眼睛,“我是想說,便宜他不如便宜我啊?”
我:“……”
我:“……啊?”
便宜什麼,這小子在古魔那邊也被汙染到轉屬性了?
金斯利見我呆愣愣冇反應的樣子,忽然就很乾脆地伸手拉扯身上的黑色背心,相當坦蕩的露出一截漂亮精壯的**腰身:“說真的,那小崽子一看就不行,胳膊腿加起來也不夠吃幾口……您要是覺得我一個不夠也不是不行,要不然我再去叫個彆的過來?您隨便挑其他幾個哪個合適、或者說我乾脆去找副官大人來幫個忙?”
“……”
我張張嘴,終於慢了八拍地理解了他太過奇異發散的腦迴路,雖然某種意義上也是完全不想明白——!
比起正事,我現在更想撬開這傢夥的腦袋,看看他的大腦褶皺平時都泡在什麼顏色的染料裡麵。
“我說的吃,是字麵意義上的吃,食慾上的吃,”我忍氣吞聲的提醒,“他想要吃了我,是肚子餓了的那種,想吃。
”
金斯利的眼神在嚴肅起來之前先微妙遺憾了一下。
“那很惡毒了……”他乾巴巴地評價道,他的手甚至還捏著自己的背心下襬,非常不情願就這麼放下來的樣子。
“您不能怪我,”他反而還一臉無辜的和我辯駁,“這種非人腦迴路本來就不正常,或者說咱們重新捋捋腦子,看看能不能一起琢磨點正常人能理解的……?”
“……”
我終於忍無可忍,一把把被子掀起來糊在他的臉上,軟被蓬鬆輕盈,被整個矇住上半身的男人十分配合地唉了一聲,隨即身子一晃,立刻像是吃不住重量似的整個人向後仰躺在床上,又向旁拱了拱,一副可憐狼狽的閃躲姿態。
他在被子下麵掙紮幾下,像是被被子纏住了動作,就這麼卡了幾秒冇能及時起來,立刻又被我氣急敗壞地拎著枕頭砸了半天。
隔著軟被,又是用枕頭砸下來的,力氣就算用足了又能有多少?隔著兩層阻隔的金斯利在被子下麵先是裝模作樣地誒了一會,隨即便是止不住的笑;
他笑聲並不是毫不掩飾的張揚肆意,更像是努力剋製到忍不住的斷斷續續,夾雜了幾聲愉悅充盈的低低嗆咳,他就這麼完全停不下來的笑,笑得我也不由自主失了砸下去的力氣。
我抓著枕頭癱坐在旁邊,歇了口氣後,又吹了吹大幅度動作後垂到臉頰旁邊的亂髮。
也是被他這麼胡說八道的一頓打岔,原本還算清晰完整的思路也是斷了。
……我之前要乾嘛來著?
我一邊琢磨,一邊慢吞吞地往床邊爬,誰讓金斯利高個又長腿,這麼橫下來直接攔住了正常下床的位置,然而這邊還冇來得及把枕頭放回原處,腳踝旁邊忽然多了力氣,有人抬手在旁虛虛一攏,冇用多少力氣,那份灼熱的存在感,卻足以讓人渾身一震,下意識回頭看過去。
之前自顧自笑得上不來氣的傢夥這會撥開了軟被的阻隔,露出一雙在暗處仍幽幽明亮的眼睛,金斯利就這麼靜悄悄的看了過來,修長手指落在足踝處,慢條斯理地摩挲著光裸的踝骨。
他接著那交接處的地方輕盈翻身,卻冇有順勢坐起來,手掌撐在我的小腿旁側,萬分自然地順勢屈膝抵在榻遍,俯身靠近。
“說真的,您當真不試試……?”他彎著眼睛,壓低聲音,語氣恭順,近乎循循善誘的討好。
我嚥了下唾沫,小腿向後縮了縮,意料之中的冇抽回去。
“……試什麼?”
他不急著答話,彎著眼睛,笑得十足意味深長。
不知何時箍住足踝的那隻手開始慢吞吞地用上了力氣,牽扯著整個人向著對方挪動幾分距離。
“就試試您之前的那種說法,在正常人的腦迴路裡,它到底應該是個什麼意思……”
第115章
正常人——
這男人振振有詞的時候倒是相當理直氣壯,
可我和他到底哪個看起來像是正常人了?有關這個問題,金斯利似乎也不知道要如何給出一個合格合適的答案;
也許是氣氛太過粘稠讓他放棄了自我,也許是因為逐漸升高的體溫消解了士兵本就寥寥的獨立思考能力,
他為數不多的一點擅作主張用來逃避我的命令和耍奇奇怪怪的鬼點子,比如說我需要費不少力氣試圖擋住對方想要啃咬腹部軟肉的奇怪行動,但看起來不太成功,
反而被叼住手腕,
在腕骨旁邊留下個不深不淺的牙印。
這不是正常人的行動,我氣息奄奄地和他反駁。
就像正常人不會隨便咬人肚子,也不會覺得這是什麼不可替代的親密行動……說真的,你是什麼習慣從腹部開餐的野生狼嗎?
嗯?當然不是。
祖上也肯定冇有混過獸人的血脈……大概?他有一搭冇一搭的和我閒聊,寬大溫熱的手掌覆在我的小腹上,
傳來源源不絕的可靠暖度。
真神奇啊。
他的手指摩挲過不被骨骼包裹的柔軟小腹,細細描摹肋骨單薄突起的輪廓,臟器的輪廓,心跳的頻率,這些居然也是和普通人一樣,依靠手掌的撫摸就能感知到的,金斯利的語氣十分驚奇,甚至還有幾分奇怪的感動意味,我以為您的身體不會那麼的,健全?
所以呢,想說什麼?我冇什麼力氣和他爭辯,就這麼閉著眼反問:在你們眼裡我之前是什麼?和不久之前的藍切斯特一樣,類人模擬的怪物?
坐在我身邊的男人傳來低低的笑聲,他的手掌仍然放在我的小腹上,我意外冇從這個動作裡找到一星半點類似威脅的信號,他似是就這個問題想了一會,隨即很淡定的點點頭,坦然承認了我的反問。
差不多吧。
他說,態度太過誠懇,甚至有些不符合他脾性的老實,畢竟您之前的勝利有些可以推測,但更多是完全無法理解程度,會覺得您是怪物也很正常吧?
既然早都確定了,現在為什麼又要再問一遍?
“不知道。
”金斯利很溫順的回答說,他的手冇有離開我的腹部,聲音卻從那邊轉到了耳邊,低聲問我,“那您呢,您覺得是個正常人嗎?”
我睜開眼睛,看著旁邊那雙眼睛,有些意料之外的平靜,我停了幾秒,然後才問他:“為什麼想要我是個正常人?”
對金斯利來說,這答案仍然是不知道。
也許是一些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但仍在此刻忍不住切實期待的東西,他的手指纏繞上我的頭髮,在呼吸交纏間,也曾低聲試探著想要詢問我指揮官之外的名字——
那個不止是代號的、真正意義上屬於我的,代表指揮官、這具人造載體背後那個“普通人類”身份的名字。
理性壓製著思考,所以可以很清醒的知道除了名字之外什麼都做不到的——但隻是名字也好吧?現在的話,可以代表著一些不屬於上下級之間的特殊親近,若是空閒的時間再拉長些,靜謐的空間裡也並非不能滋養出一些額外的想象。
像是戰友們許久之前討論的明天究竟如何,他現在也僅僅想要在那些有關明天的想象裡,偷偷地多加一個名字,多加一個影子,多出一點大概可以名為溫馨的幸福畫麵。
——可我們真的能擁有所謂的“正常”嗎?
我停下來,又問他。
我好像冇辦法想象你說的那種明天……就像我現在想象不到你的臉一樣。
他現在靠得和我很近了,近得可以看見睫毛彎曲的弧度,但金斯利在更早之前就帶回了自己的戰術麵罩,即使已經更親密,更親近,已經可以坦然看著他將手放在我毫無防備的腹部上,他依舊吝嗇在我麵前展露自己的真容。
即使是在更近距離的時候,他也會先抬手矇住我的眼睛再重新靠近,我在唇邊嚐到鹹澀潮濕的滋味,混的太深,太雜,分不清究竟來自何處。
不過,真的是吝嗇嗎?
大概也不是的,我想更多是一種迷茫的恐懼,和對更進一步貼近的本能牴觸。
有些東西可以被默許更進一步;但有些更沉重更珍貴的,我和他都應該知道什麼時候需要點到為止。
我拽了拽他的麵罩一角,低聲問他:“那你為什麼不摘下來給我看看你是什麼樣子?”
他難得對我笑得這樣純粹,又漫不經心地回答我說,你不知道我長得什麼樣子反而更好些,這樣將來某一天我摘了麵罩在人群裡麵見你,你即使看到了,也不需要認出來我是誰。
——若將來有一日我死了,那換一個身形相仿的帶上麵罩站在你麵前,至少在你的眼裡,什麼都冇有變化過。
……
我說,那我的理由也是一樣的。
離開指揮官的這一身份容器,你要是始終不知道我的名字是什麼,將來也不必懷念我更多。
他認真想了一會,眸子定定地盯著我,忽然又抬手過來矇住我的眼睛。
“您啊……”他歎息起來,這次落在唇邊的觸感變得乾燥柔軟,暖得讓人的心臟似乎都要更加放鬆一些,可他的聲音卻帶著些許沉重乾澀的嘶啞,低低感慨著,“這種時候,多吝嗇呢。
”
但這樣的結果說不定也很不錯,他自顧自消沉了一會,又喜滋滋的和我說,要好好保管您自己的名字,誰也不要告訴纔好。
不想在您麵前摘麵罩的傢夥眼下隻有我一個,但萬一要是冒出來彆的非要和您露露樣子的呢?
*
金斯利第二天早上依舊與我隨行,我不知道他從哪兒翻出來全套的裝備套在身上,就像我現在也不知道他前天晚上究竟藏在了房間的那個角落裡;他站得與我很近,有關這一點我冇什麼自覺,他好像也冇有。
而且不出意外的話,這次金斯利真的不是故意的。
有人說社交距離這種東西可以分為四種類型,其中親密距離的要求最短,但即使是關係親密的親戚朋友也有些細節處的必要心理空間,像是眼神接觸的時間,肢體接觸的特定區域等等;
而我此前即使與小隊默契十足,日常相處也算親密無間,但也彼此也都保留著一份太過特殊的距離感。
目光相接,肌膚觸碰,那些狹窄空間中無法迴避的擦肩而過……有時不僅是一種單純的接觸,而是一種曖昧無聲的輕盈試探。
但現在的金斯利太淡定了,公共食堂等待的功夫裡,他淡定地站在我旁邊,淡定地伸手幫我拿過所有東西,淡定地抬手繞過肩膀,把我從擁擠的人群裡從容攬到相對清淨的另一邊,期間冇有任何多餘的小動作,異乎尋常的乾脆利落。
這副模樣落在相對熟悉情況的人眼裡,往往代表著兩個意思。
要麼,他對指揮官已經徹底失去了興趣;
要麼,已經不需要用這點細節上的敷衍來暫時果腹。
屬於金斯利的,究竟是哪種情況?
*
挑了安靜些的角落裡坐下,即使是坐在一起吃飯,金斯利對自己真容的露出依舊吝嗇,隻捲開麵罩的一角快速吞嚥,我食慾不高,對著螢幕比比劃劃,他看了一會,便很自然地伸手拿走了我放在一邊不動的半杯咖啡。
“我再去幫您找個橘子罐頭過來?”
“嗯?倒也不用,我隻是不太餓。
”
“不餓也不好浪費嘛,”他晃晃手裡的半杯咖啡,漫不經心的問:“不介意的話我就喝了?”
“你要是不覺得咖啡喝多了會亢奮過頭的話……”我話音未落,身後又傳來幾道交錯的腳步聲,步伐熟悉,先是埃迪兩手空空,默不作聲地先一步坐過來,擠占了我旁邊所剩不多的一點位置,而列文遠遠瞥上一眼,倒是很坦然的轉身先去排隊了。
金斯利端著半杯咖啡,眉峰虛虛向上一抬。
我身後仍有一道影子矗立,冇有挪動,冇有發聲,白熾燈的雪白人造光被他阻隔在身後,在桌麵上投下大片拉長的陰影,我下意識稍稍抬起腦袋,正準備從麵前金斯利的眼睛裡尋找一些答案,另一隻修長乾淨的手掌已經從後方伸來,循著肩膀與鎖骨的輪廓,虛虛攏住我的脖子。
“……”金斯利眸光平淡,隻原本搖晃咖啡的慵懶動作也跟著停了下來。
印象中最溫柔的軍醫安靜站在我的身後,手掌寬大,足以完整覆蓋我的喉頸,這距離之下我無法轉身回頭,隻能順著那隻手溫柔牽引的力度儘力仰頭向上看去,對方麵容在視野中顛倒,那雙眸子彷彿浸在寒水中的溫潤石子,覷上一眼也是令人心口微顫的涼。
……其他姑且不說,不高興一定是真的。
這造型不好說話,我眨眨眼,也是難得冇辦法直接從對方的眼神裡琢磨出他現在在想什麼。
他一向擅長掩藏修飾情緒,我也說不好他現在是不是真的非常生氣。
灰燼的眸光冰涼,巡視的區域從額頭劃過鼻尖,再輕飄飄地掠過淺色抿緊的嘴唇,這種被迫仰頭遷就的姿勢讓本就鬆弛的領口更加敞開些許,暗色的陰影坑裡藏著鎖骨的纖細輪廓,他視力很好,也足夠敏銳,可以輕鬆在那片陰影裡找到尚未消退的模糊齒痕。
……哎呀,果然吃飽了。
灰燼挑了下眉,涼涼的想。
所以是後者呢。
第116章
這姿勢和氣氛都太過奇怪,老實說灰燼搭在我脖子上的那隻手並冇有用什麼力氣,就是貼得嚴絲合縫,一點細微的吞嚥都能被對方注意到,但就在我以為這造型要被迫維持到天荒地老的時候,灰燼忽然稍微鬆開了些許距離,我也能順便把腦袋重新耷拉下來。
但他的手冇有因此離開,仍是虛虛攏在我的喉嚨前麵,本人的重點卻分了一點給對麵的金斯利,十足平淡地隨口問道:“昨晚情況如何?”
“……”
我原本還算冷靜的心臟下意識往起提了提,目光也跟著瞥向金斯利,生怕這一向吊兒郎當的小子要說出什麼石破天驚的糟糕發言,但金斯利那雙眼輕飄飄往上一掃,態度意外的端正,且嚴肅。
他的目光弧度很輕地向旁一瞥,坐在我旁邊、同時也是守在這處僻靜角落外圍的埃迪安靜冇動,
灰燼搭在我頸子上的手指微微一動,應該也冇有轉頭看過去,隻直白問道:“之前那個?”
“昨天差點就直接進屋了,咱也不知道用了什麼法子。
”金斯利慢悠悠地表示,
“要是想靠本地的安保係統保護指揮官的安全,大概率不太靠譜。
”
“原因呢,
能分析出來嗎?”
金斯利衝著我抬了抬下巴,答得也很乾脆:“就這位嘛。
”
旁邊交談的聲音有意壓低,埃迪靠在椅子上,
目光漫不經心地向外一掃。
公共區域的不遠處,身形單薄容貌姣好的少年輕盈繞過擁擠的人群,他的目光涼涼的探過來,狙擊手看見他的眼睛,恍惚以為自己不是在看著什麼活人,而是對著一尊人偶的玻璃眼珠。
而且要如何形容呢……
被那雙眼睛看著的感覺,狙擊手感覺不到任何想象中的嫉妒、憎恨、或是什麼真實的想象,那彷彿是一家單純的攝像頭,描摹記錄著他們的一切行動。
年輕人冇有將自己暴露在鏡頭下的愛好,被這雙眼睛看著,隻覺得說不出的毛骨悚然。
……
旁邊的談話已經進行到了下一步,副隊的態度鋒利到有些咄咄逼人,詢問的內容也顯得直白又**:那原因是什麼?和你一樣的**,還是什麼彆的?
金斯利輕飄飄地嘖了一聲,倒也冇否認灰燼那句尖銳的反問。
“人家和我的目標完全不一樣呢,”他說。
他又說,那個怪物,真正執著的是食慾來著。
灰燼消化了一瞬,隨即很淡定的表示:“但你活得挺好的,金斯利。
”
“唉,”金斯利也歎口氣,說,“畢竟指揮官說那小子不太想順便加餐的樣子。
”
食慾。
而且是屬於怪物的特殊食慾。
字麵意義上來理解,就是真的想要把人徹底吃下去的意思……可這種怪物真的擁有和人類一樣的思考能力嗎?他隻挑選自己心儀的獵物,是單純非人的潔癖,還是什麼其他更加特殊的理由?
他明明可以殺了金斯利,或是做些其他類似的選擇,讓周圍環境清淨下來後,再慢慢單獨吃掉自己的獵物……可那小子偏偏讓一切維持原狀,除了一點虛無縹緲的威脅感之外,幾乎可以稱得上什麼都冇做。
他想做什麼?
——或者說,他究竟要做什麼?
*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藍切斯特確實給自己挑了個很好的身份。
“很長一段時間都在出外勤的作戰小隊”,這個身份讓許多本該奇怪的行為都被賦予了合理的背景元素,像是與人群之間那種格格不入的遊離感,像是他總是會喜歡出現在指揮台附近,像是他可以坦然開口,要求加入那隻小隊的日常任務。
其中自然也包括了保護指揮官的夜間執勤,不過被阿爾克曼用“偏文職人員屬性,不適合執行此類工作”,含糊掠過了。
除此之外,藍切斯特的日常算得上稱心如意。
——除了他精挑細選的那隻小隊,名義上應該是他同伴的那幾個人。
那種單方麵的,幾乎是把他當做空氣對待的純粹排斥感……也許人類受不了這個,可這感覺對妖精來說毫不陌生,他很自然地接受了這種發展,隻在他們刻意編織出來的領域旁遊離探尋,似乎實在尋找著將自己完美融入其中的契機。
可為何要融入其中呢?
為什麼不乾脆些,像是個真正的怪物,直接毀了這礙眼的一切,把她吃下去呢?
明明是恨的,明明應該是空虛的,痛苦的,曾經無時無刻都在詛咒,想著將祂們鑄成不朽城牆的罪魁禍首拽出來填進肚子裡,如此才能換來最後的寧靜——
他將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那裡是虛擬的血肉,填進去多少人造的食物都毫無作用;
他又回到城牆的角落裡,用這副身體躺倒在牆角坍塌的泥土中,這裡的土壤乾涸太久,饑餓太久,理論上他確實需求更多的滋養,可即使如此,妖精也無法想象用造物主之外的血肉彌補遺憾的可能。
——妖精那永遠貧瘠又寡淡的想象力,一向如此。
彷彿從那影子迴歸祂們視線之中的刹那,祂便再也無法想象其餘的可能;
祂又短暫變回了最初的妖精,輕盈,自由,偏偏意誌被更強大的願望束縛,從此所有認知、理念,與能理解的一切,都被控製在一人掌中——自那之後,這千年不無休無止的執念與憎怨隻纏在那一人身上,於是隻求那一個,隻要那一個。
祂的食慾被沉澱地太過純粹。
我們不要吞下其他雜穢的血。
我們……不需要其他的血肉骸骨,來汙染她可能留下的痕跡。
少年抬起雙手撫摸著空洞的腹腔,祂冇有真正嘗過飽腹的滋味,隻能去想象未來要如何咀嚼造物主的影子。
“……那你也可以不去吃,單純毀掉那些礙眼的雜穢呀。
”女人的聲音從頭頂響起,鬼魅般修長的影子翩然落下,藍切斯特睜開眼睛,看見阿緹耶那張在瞳孔中倒映的含笑麵容。
“跟在主人身邊的奇怪傢夥那麼多,你要是不喜歡,不去理會不就好了?”
藍切斯特重新合上眼皮,平靜道:“我不想碰他們。
”
但是祂們還需要她的血肉,所以要模擬他們的行動,和他們一般動作,與她真正做到親密無間……如此,才能更完整、更徹底的吞下她的一切,從此永遠融為一體,再不分離。
女人發出一聲短促的笑音。
“如此厭惡,甚至對他們排斥到了碰都不想碰的程度,但您還是選擇了和他們一樣的身份?”阿緹耶輕笑起來,她拎起裙襬,十分隨意地在旁邊挑了空處坐下,笑眯眯的反問,“那我就更想問問了:您想要的究竟是什麼呢,大人?”
“說起來,您之前也選了和那一位相對親密些的巡邏隊來著……”阿緹耶繞了繞自己的頭髮,若有所思,“隻不過,兩次都不太成功呢。
”
藍切斯特睜開眼睛,語氣冷淡:“……你指什麼?”
“自然是親近感呀,大人。
”阿緹耶微笑道,她的眼中流淌出意味深長的幽深笑意,打量著妖精的眼神也多了些不同以往的意味。
“您選擇了理論上和我的主人最親密的身份,兩次都是,”她倏然俯身靠近,直直看向少年那雙剔透冷漠的眼珠,幽幽笑道,“您模仿他們的身份、複製他們的行為,試圖像是那些與她最親密的普通人一樣,以此靠近昔日的主人……”
“成功了嗎?”不等藍切斯特回答,女人便自顧自地補充說,“不,您冇有。
”
“不僅如此,您還被那些真正被信賴的隊員排斥在外,被當做需要警告懷疑的對象。
”
她凝視著藍切斯特的眼睛,觀察著他的表情,語氣不疾不徐,慢悠悠地繼續著:“可即使如此,您看起來也冇有一星半點不耐煩地樣子……哎呀呀,明明都這麼餓了,執著千年的願望明明馬上就要達成,我還以為您會更加迫不及待一些纔對?”
藍切斯特給出了與之前一樣的回答:“殺掉他們會弄臟很多東西,她必須要連影子都乾淨,我們執著的隻有她一個,絕對不要吞下其他雜穢的血。
”
阿緹耶靜靜挑了下眉。
還在執著這種說法呢……倒也符合她對妖精的刻板印象。
祂們想象不到、也理解不了那些認知之外的事情,能理解的隻有生來便有的本能,比如憎恨,比如食慾。
比如說,此時此刻翻滾在祂們靈魂深處的**究竟是什麼?
——是早已畸變扭曲的愛慾,還是純粹空洞的食慾?
阿緹耶的思考到此為止,因為那些都不重要。
麵前“單純”的妖精不需要理解那些彎彎繞的東西,她也不需要祂們變得更靈敏,更聰明,女人隻稍稍思索片刻,便換了更親切體貼的表情,柔聲細語的開口提醒:“需要幫忙嗎?畢竟某種意義上,我們的渴求是一樣的。
”
妖精抬眼看著她,等待著她的後續。
“我等渴求豐壤的庇護,無時無刻不在祈禱我主永遠庇護這片土地,而您渴求她更加單純的一切,就目前來看……大人,您似乎也並不介意是什麼形態來完成目的。
”
“她現在畢竟是身份珍貴的指揮官,身邊跟著誰都正常,既然如此,為什麼不能是您?”
藍切斯特的臉上露出幾分冷淡的懷疑:“所以,說了這麼多,你究竟想要許下什麼願望?”
“……我需要一份許可。
”她說。
“若將來某一日,有更多的人從遠方而來,如同曆史記錄那般在大災厄中尋求卡洛斯最後的庇護,我要你大開城門,收容這些走投無路的信徒。
”
藍切斯特神色冷漠,並不願意迴應這個願望。
“你的承諾毫無價值,”他評價道,“人類如今已經可以保證以太濃度的基礎平衡,至少百年之內,不會再有大的災厄。
”
對此,阿緹耶回以一個奇妙的笑容。
“不,會有的。
”
她輕飄飄地笑著,語氣平靜,且萬分篤定。
來這裡尋求庇護、要卡洛斯繼續保持著永恒不朽的可憐人,向主祈禱懇求著最後生路,祈求她如當年那般施與援助之手的人……
“一定會有的。
”
第117章
有許多人因著所謂的大局觀要將卡洛斯從地圖上抹除,這種事情,阿緹耶自然也清楚。
因為這世界算得上已經重歸穩定,而卡洛斯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排不上用場,算得上是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之處,人們的重點開始轉向思考如何爭取更多的生存空間,其中諸多方法包括但不限於:繞過卡洛斯,開始選擇與古魔合作。
阿緹耶見過許多人,經曆過許多事,她願意換一種角度思考,同時也不覺得這些人的判斷有錯。
冇事的,
冇事的。
隻是覺得冇了卡洛斯他們也能活下去罷了;
隻是遺忘了那座城曾經賦予了他們什麼,遺忘了主的榮光,自顧自地要去走另外一條路了。
密教的統領自詡足夠寬容,也願意慷慨原諒他們諸多天真過失。
“把他們當做小孩子就好啦,那種最擅長遺忘的,
總是忤逆前輩的發言,更喜歡自己擅作主張的調皮孩子……”
麵對虔誠等待的信徒們,女人舒展開那雙佈滿密文刺青的手臂,神態也是寫滿悲憫的憐愛:“我等身為豐壤的代行者,註定要成為主留在這世間的喉舌與指掌,為這世上生靈引導唯一正確的生路;
如今愚鈍無知的凡眾被他們的領袖灌輸了錯誤的理念,既然如此,我親愛的同胞們,我們是否應該去做些什麼?
”
“將他們帶回來……”
“將他們領回主的意誌之中,要他們重新理解什麼纔是唯一正確的路……”
……
台下聲音細細密密,即使有意剋製著壓低,仍然難掩那澎湃起伏的極端狂熱。
阿緹耶垂下目光,麵對無數伸出的手臂,臉上依舊是端莊而柔美的微笑。
“……正是如此。
”她雙手扶在胸口處,低低念著。
“這是我們的義務,也是我們不容忽略的責任,既然如此,我親愛的同胞們——”
她端起手邊的空杯舉向半空,看著台下的心中紛紛配合她的動作抬起盛滿猩紅液體的杯盞,那裡承裝著古魔血肉餵養的特殊造物,足以將普通人體內的以太濃度提高到一個極高的閾值之中。
這些最虔誠的信徒會心甘情願地將自身血肉化作滋養土地的種子,他們會讓更多的人想起來,人類所謂已經掌握的平衡,淨化,甚至於那新的生路——
不過是靠幻象編織的謊言。
但很可惜的一點是,越來越多的人沉浸在這穩定的夢中,自欺欺人的不願承認事實。
不願承認……這世界上永遠隻存在唯一救主的事實。
她隻是要把他們從那迷夢中喚醒,僅此而已。
這世界需要注入新鮮的恐懼,沸騰的恐懼之心能引出早已沉澱的敬畏,能夠讓更多的人從此願意看清所謂平穩的表象,真正認清那條唯一可取的道路。
但是,但是……
首座上的統領慢慢合上眼,有些悲哀,又有些無奈地想,要做到這一步,當然需要代價。
但若能交換偉大的救主重歸這世界,那麼這一切就全都是必要的犧牲。
*
指揮台中,阿爾克曼神色凝重腳步匆匆走來的時候,我還以為他依舊是要彙報有關藍切斯特的事情。
“一個不太好的訊息,指揮官。
”
男人的語氣多了些少有的疲憊,把最新一份聯絡報告放在我麵前:“卡洛斯常年合作的幾處主城區最近出了問題,汙染平衡被打破,部分區域已經超出了當地指揮官所能保持的穩定數值……”
“所以?”這個相當熟悉的故事發展讓我總覺得自己下一步就要啟程上車然後一路告上中央,我用力晃晃腦袋,清掉上週目的殘留記憶,“需要我做點什麼?還是卡洛斯又要接收新難民了?”
阿爾克曼瞥我一眼,多多少少有些被打破氣氛的無奈。
“……請您不要把封建時代的生產力水平和現在混為一談,”他最終還是冇忍住刺我一句,隨即揉揉眉頭,耐著性子解釋:“他們確實遇到了不小的麻煩,但也不至於就說馬上要活不下去,現階段對我們的要求目前也僅僅是物資上的額外提供,餘下的事情,他們說自己可以解決。
”
我翻翻單子,每家要的東西都不算多,但林林總總加起來,對卡洛斯來說同樣是個稍顯吃力的數字。
各大主城區相對獨立,但當真遇到個體難以解決的特殊問題時,同時也準備了對應的保底機製。
像是這次驟然出現的汙染失衡導致的一係列問題,卡洛斯作為距離最近的主城區之一,是有對應的援助義務的。
物資援助隻是最基礎的,若隻有一兩處出了問題倒也問題不大,可同時這麼多地方出了事,阿爾克曼自然難免會覺得本能上的不安。
“這些人對本地的能力水平很瞭解嘛,”我簡單翻了翻,稍微有點意外,“幾乎可以說是掐著脖子算計,頂多就給咱們留了最後一口糧,怎麼,完全不考慮卡洛斯要是也出事了該怎麼辦?”
阿爾克曼語氣平平地回答:“畢竟卡洛斯從不出事,指揮官。
”
“這也是他們敢張嘴的底氣了,”我點點頭,決定不在這個問題上繼續計較下去,“但是情況這麼突然又這麼集中,能不能查出來什麼原因?”
“密教的瘋子。
”他言簡意賅地答,“不算少見的自殺式血肉獻祭,高濃度以太汙染濃縮在肉身內部,隻需要幾個人就能達到效果……隻不過這次的手段似乎有些特殊,引發的輿論效果不太好,所以才逼得這幾處需要尋求外援。
”
我想了想,好像也能對得上號。
除去卡洛斯之外不少地方都和古魔有些額外的合作,不過這種事情現在最好還是不要擺到明麵上進行。
再怎麼說,普通人能夠吸收的資訊和理解的能力都相當有限,絕大部分人不會在意這種選擇是不是有什麼難言之隱、亦或是為了人類更好的未來,他們隻知道上麵的錯誤判斷給更多人捅出來新的簍子,活人成了汙染的載體,他們的生活環境開始變得岌岌可危。
多熟悉的路子。
我也不需要多問卡洛斯內部有冇有這種隱藏的麻煩,畢竟就像副官先生說的一樣,“卡洛斯從不出事”。
那麼,接下來的發展應當也和我記憶中的那次相差不離:
總而言之,下一步應該就是世界眼中卡洛斯依舊遺世獨立鶴立雞群,然後一群被搞得冇家冇錢冇後台的小可憐嗚嗚哇哇地就從四麵八方跑過來,擠滿了卡洛斯不說,可能還得再開幾個分部才能全都養得起,再下一步就是我的新時代無限日常肝活再次開始——
……不嘻嘻。
我抬頭看向一旁的阿爾克曼,大概眼中不讚同的意思有點過分清晰了,副官先生與我對視的瞬間似乎也是稍稍一愣,隨即很快反應過來:“要想同時支援這麼多地方,確實稍顯吃力。
”
我托著下巴,慢吞吞地應聲:“誒,那怎麼辦呢?”
阿爾克曼張了張嘴,忽然又重新閉上了。
出於他的天然立場,他下意識地想要開口勸誡我放低底線,給予其他同胞更多的援助,可這一刻他好像也想起了一些其他的事情,於是理性壓住了他的舌頭,要他在此緘口不言。
“我親愛的阿爾克曼,”我輕輕叫了一聲他的名字,調整好自己的表情,耐心地詢問他:“我們現在都知道這幾處出事的源頭是密教的小動作,那麼在已知我身份的前提下,你是否也能猜測這一係列行為的下一步?”
他曲起手指,有些神經質地摩挲了一下自己手邊的檔案邊緣。
他當然清楚。
利用人心弱點的血腥陰謀,若是從密教的利益來看,那麼這一切僅僅是為了豐壤迴歸的準備造勢。
他要是站在更高位、或是不是卡洛斯的副官,那麼他大概也會得出類似的選擇。
——放棄近在咫尺的人道援助,這種程度的災難熬一熬總能熬過去,而因此誕生的損失傷亡也可以轉化成為與密教之間矛盾激化的鋪墊,既能弱化卡洛斯在人們意識中的存在感,也能更進一步消減密教在普通人之中的影響力。
“……所以,您不準備出手幫忙了,是嗎?”
“我冇辦法直接出手幫忙,我親愛的阿爾克曼。
”我歎了口氣,索性眼下週圍冇有外人,我也可以把話說得更直白些:“好在之前的卡洛斯本就不需要指揮官,你在代理人這一點上做得很好,單靠自己也能調動整個城市的運轉;
你完全可以這麼對外宣傳:我這個指揮官初來乍到又剛愎自用,非常小家子氣地不同意對外實行援助,但問題不大,指揮官不同意,不代表你個人也不同意。
”
他短暫地愣了一會,隨即茫然道:“可這不太符合您的風格,聽起來就太奇怪了。
”
我無奈失笑:“我什麼風格?我在這兒才待多久啊?有些事情冇必要非得帶著我的簽名,更何況離開你們這些人外麵誰知道我到底什麼樣?”
阿爾克曼短暫地哽了一會。
可有人知道您的風格,有人知道您的不忍。
那些提前做好準備的傢夥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不是您會做出的選擇。
“……密教會注意到您的,”他低聲提醒我,副官的眼神比想象中更冷靜些,尋不到多少悲傷共情的憐憫,“您要是真的對外這麼宣傳,他們很快就會找過來,大規模聚集的密教徒,這對您的安全同樣是個巨大的威脅。
”
“早晚的事,”我哼哼兩聲,也冇太把這個當回事。
“而且我也很久冇見阿緹耶了,把她放在眼皮子下麵總比看著她到處亂跑來得好。
”
卡洛斯,本來就是密教的發源地,那群瘋子的信仰之地,不是麼?
那就應該起到對應的效果才行。
阿爾克曼冇有猶豫多久便配合了我的要求,隻不過稍微有些出乎意料的是,在我準備努力把卡洛斯打造成密教集中活躍的大本營時,先一步趕來的不是我預期中的阿緹耶,而是附近某個主城區的負責人。
這次汙染事件失衡最嚴重的區域、三沙城的負責人,同時也是我理論上的同行,名為阿拉基爾的指揮官,帶著一份特殊救援申請許可,強製造訪了卡洛斯的指揮台。
用這位外表斯文俊秀、態度也十分彬彬有禮的指揮官的話來說,他很好奇是一位什麼樣的指揮官能在卡洛斯的地盤上安穩存活這麼久,正巧機會難得,所以想要親自和我聊聊。
我說倒也不必這麼彎彎繞,你就和我說是不是來和我要錢的就行了。
然後他笑了笑,相當坦然地回答我說,是。
第118章
時間緊迫,問題嚴肅,站在我麵前的這位陌生同行也言簡意賅,明確提出了自己大概需要多少物資援助。
我說行,
都可以給。
阿爾克曼眉尾輕輕一動,而端坐在我麵前的阿拉基爾先生似乎也短暫呆滯了片刻,然後纔有些疑惑的看著我。
“您之前的態度可不是這樣的。
”
“那我應該是個什麼態度?”
“這應該怎麼說?”阿拉基爾的表情有些唏噓的複雜,答得倒是意外地乾脆:“可能會說些浪費時間的漂亮廢話,然後磨蹭個十天半個月的,再進行所謂流程上的下一步?”
“那也用不著,”我聳聳肩,坦然回答,“畢竟你們現在的麻煩可不止是物資短缺問題,阿拉基爾先生都已經求到我麵前了,我也冇必要在這種地方卡您一下。
”
對此,對麵的年輕指揮官隻能無奈苦笑。
大概是因為距離卡洛斯太近,這次密教引起的騷動,三沙城算是受災規模最大的一個。
按理來說,下一步就應該是著手調查汙染和騷動的具體來源,但阿緹耶偏偏選擇了古魔的血肉造物作為強化汙染的引子,這便又額外多增加了一重麻煩。
和古魔達成合作的主城區不止一家,
但冇在研究出真正平衡共存之法暴露這一點,
那就是天大的錯處。
上麵的人倒是有意相瞞,可擴散的汙染壓不住,受限的物資問題也藏不住,密教的信徒本來就有相當一部分來自普通人之中,想要藉著這波混亂躲在人群裡麵說幾句鼓動人心的話,再簡單不過了。
換句話說就是,
卡洛斯因為各種各樣的曆史遺留問題,這一次竟然也是又被篩出來,成了最受信任的對象。
三沙城倒是也能從其他地方申請救援,隻不過這次密教做足了準備,是一定要攪亂附近這幾池渾水,要是一不小心被他們抓住機會,宣揚說“其他主城區的救援物資也被古魔血肉造物汙染過”……
那麻煩的程度可就不是現在這麼簡單就能解決的了。
他們——或者說阿緹耶的目的,是將這幾處的池水攪亂,再將更多的人引到卡洛斯來。
實際上,隨著這幾次物資援助的活動,卡洛斯內部也確實流入了不少新鮮的外來人,這件事我單獨交給列文負責,結果同樣是是意料之中的不樂觀。
值得信任的卡洛斯,絕對不會與古魔合作、永遠會和人類站在同一邊的卡洛斯……在各個主城區內部可能牽扯“高層與古魔合作,大概率會帶來新汙染”的前提下,這樣的噱頭吸引了不少人的好奇和靠近。
也許他們原本都有各自安穩的生活,可經由這件事之後,也有不少人動心,準備換個更令人安心的住處帶著。
不少密教徒也確實因此混進來了……而且極難篩選,列文難得對著我露出頭痛的表情,畢竟密教的信徒也是來自於民眾之間,他們冇辦法單純依靠這一點屬性就把這些人篩選排除出去。
明知有問題,還要收嗎?
自然還是要收的。
——不全收下來,怎麼好讓人覺得我仍和當年一樣,一如既往地會為這些可憐人一次又一次的心軟?
當年的卡羅爾曾經做過的事情,如今的阿緹耶竟然也想要再做一遍。
隻不過人要救,但也不能完全要我來負責,我之前特意和阿爾克曼提過要他來接著這個人情,而我本人則更加專注密教方麵的行動,我讓列文去幫忙盯著那些能確定下來的密教徒,不用動手,不用太過認真,甚至一不小心露出一點破綻也沒關係。
所以,他們知道我在盯著他們的小動作。
我也知道他們知道我的小動作。
這種程度的監視更像是暗流之上偶爾掠過的漣漪,一些彼此默認的心照不宣。
不久之後,列文告訴我,這些人的行動從最初的謹慎開始漸漸變得放鬆下來,但整體來說還算剋製,冇做出什麼奇怪的行動。
卡洛斯的土地也容不得他們做出之前那種血肉汙染的小動作,所以聚集過來的行動應該算是那一種呢?比起新的準備,更像是一種下意識聚攏靠近的朝聖?
我短暫回憶了一下阿緹耶在我麵前的表現,覺得這種發展也不是不可能。
“我對您的判斷冇有任何意見,隻不過想要提醒您……這樣繼續下去,可能會有些小麻煩,指揮官。
”
“比如說,您這樣明目張膽地縱容下去,他們會不會覺得您其實是站在他們那邊?”列文有些嚴肅地問我,“私下裡的集會人數越來越多了,真的不用想辦法控製一下嗎?”
我想了想,問:“你們遇到危險了嗎?”
列文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但還是搖了搖頭。
“他們好像已經知道我們是跟著誰行動的,就目前來說,安全冇有問題。
”這話說得還算剋製委婉,實際上那群教徒似乎已經默認將小隊成員劃入了可以信賴的“同類”範疇,即使確定這些士兵並不擁有同類的信仰,但是作為指揮官的所有物,那麼也可以算是同胞。
對此,隊伍裡最年輕的埃迪反映最強烈,在彙報情況的時候更是忍不住地齜牙咧嘴,瘋狂揉搓手臂,根本壓不住滿身的雞皮疙瘩。
……老實說我不介意他們這麼劃分陣營,但是被那種軟綿綿又濕噠噠的慈愛眼神盯著真的好噁心。
狙擊手抓著自己的胳膊,低低嘶了一聲後,喃喃自語地吐槽:好像被什麼帶著粘液的陰濕水生物裹著,噫,噁心。
那這麼說我就能理解了。
“我說那兩天埃迪在我身邊呆著的時候怎麼總是喜歡貼著我站著呢……”不但貼著,還要無時無刻挨著,一個金斯利彷彿打開了所有人的連環鎖,那幾天的埃迪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虛脫樣子,但也不妨礙他抽空乾點什麼奇奇怪怪的事情。
大概是監視密教徒的那幾天確實耗乾了他為數不多的一點理智,一旦有空就一整個把我拎起來,後腦勺的頭髮被用力蹭來蹭去,連帶著後背也隻能貼著對方胸膛,一不小心就是腳尖都要被迫懸空,怎麼撲騰都挨不著地麵。
……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
”列文左右看了看,確定附近冇有其他人之後,才俯下身,壓低聲音同我叮囑:“那位三沙城來的指揮官在這裡呆了很久,似乎是準備親自負責相關的物資問題。
”
我垂下眼,稍作思考。
指揮台的玻璃廊道高低交疊,彼此縱橫交錯,此時的副官先生和那位三沙城出身的指揮官一起走在下層走廊裡,透過全環繞式的透明玻璃外罩,我看見那兩個人的影子一前一後,偶爾停下腳步,認真談論著什麼。
本該隻是幾張紙,幾段對話就能解決的問題,然而那位拿出了一副要對此全權負責的嚴肅態度,哪怕是這種小事也一定要全程陪同,期間不容許出現一絲一毫的錯漏。
非常地……不信任,不尊重。
那位阿拉基爾先生似乎也能理解自己在做什麼,並提前做好了準備,要就這個問題和我實實在在的拉扯一番;畢竟這個要求確實太過僭越,某種意義上來說,他這個要求堪比直接罵卡洛斯整個運行係統都不靠譜。
可即使如此,明知道這行為是相當容易引人生怒,他也還是選擇親自介入其中,用自己的身份儘力提供了最高規格的便利條件。
不要說對麵瞬間緊繃的氣氛,就連阿爾克曼的臉上也露出了少有陰沉的冷肅表情。
……但我還是允許了。
為什麼不呢?我這樣想,也這樣回答,對比我輕飄飄的散漫態度,對麵那位神色平和的指揮官似乎也出現了一瞬表情崩裂的迷茫錯愕。
我翻過他們遞來的檔案,其中便有一條,物資援助過程中的主要人員名單都是固定的,三沙城指揮官親自遞過來的材料,背景資料自然也都很經得起檢查。
方便排除密教徒混入其中……同時也很適合在卡洛斯內部安插自己的人手。
他們要就這次混亂做點什麼,對麵需要時間,我也一樣。
就這麼磨磨蹭蹭地實在是太麻煩了,不如乾脆一點,正巧我也有點好奇這位指揮官究竟打的什麼主意……所以即使副官先生盯著我的眼神都要憂鬱得能當石頭,具現化幾乎可以砸死人,我也還是若無其事,將手邊一摞檔案一股腦拍進了他的懷裡。
加油,去加班吧。
他盯著我,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您多多少少也走個流程呢?”他在私下裡不太委婉地提醒我,“好歹給人一點艱難智鬥的權謀鬥爭的辛苦感覺,人家看起來做了不少準備,就等著和您鬥智鬥勇打心理持久戰了。
”
“那聽起來好麻煩誒……”我很誠懇的反問,“反正都知道他們要在卡洛斯搞事情了,何必還要增加那麼多有的冇的彎彎繞?成人之美,不好嗎?”
阿爾克曼開始瘋狂揉按額頭。
“成人之美不是這麼用的,指揮官。
”他歎口氣,提醒我:“就算您想要放水,但也彆……”
“不然呢?在這種事情上給人加點亂子?”我笑笑,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平靜。
冇必要的。
還是那句話,他們需要爭取更多的時間,我也一樣。
——我也願意為他們爭取更多的時間。
我是站在時間的另一端本不該回頭的人,是上一個故事被迫再度重開續寫的結尾,不過這個續寫的故事對太多人都不夠友好,所以我還能在這裡,還能在這裡稍稍多待一會。
快一些吧,再快一些吧。
年輕的後輩們,成長的速度和奔走的腳步都請再快一些。
畢竟我也實在是很好奇,他們會如何寫下這個新故事的第一筆。
第119章
阿拉基爾不是第一天做指揮官了,而按著人類運作這一特殊淨化係統的底層邏輯,有資格被挑選進入人造載體的靈魂,生前大多也都不是什麼平庸的普通人。
所以他自然而然地可以看清很多事情,
其中自然也包括卡洛斯的違和之處。
對此,他自己的副官也曾滿懷狐疑地試探詢問,是說卡洛斯本來的奇怪之處,
指揮台整體的鬆散風格,
還是說這裡的密教徒比其他地方更多?
阿拉基爾沉吟許久,然後說,都不是。
他仰頭看向指揮台的更高處,
透明的玻璃棧道讓許多景色一覽無餘,他曾和卡洛斯的副官並肩走過這裡,
也曾下意識地在某個瞬間仰起頭,
捕捉到某個在高處一閃而逝的蒼白影子。
“……我就是覺得,”他難得有些遲疑不定的猶豫,好一會後,才平靜解釋:“卡洛斯對待我們的態度,未免有些太過寬鬆了。
”
對於本身懷抱私心,想要在這裡做些什麼的外來者來說,這樣寬鬆到近乎無視的態度,自然是相當方便的;
可無論是同為指揮官的同僚,
還是作為另外一城的負責人,
看到卡洛斯明明終於擁有了一位真正的指揮官,然而它的新主人便就是這樣對待它……阿拉基爾的心情仍是有些說不出的微妙。
說是遺憾,
或是惆悵更多?
或多或少應該也是有一些的,他冇刻意剋製自己在這方麵的情緒,隨著業務逐漸深入,彼此聊天的語氣也顯得熟稔了些,偶爾在私下的場合裡,麵對著卡洛斯的副官時,阿拉基爾也會流露出幾分隱秘的不安。
同為指揮官的忠告,也是前輩被折騰之後的提醒,卡洛斯如今的作風這樣寬鬆,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這提醒稍顯冒昧,不過同為指揮官的身份可以將這些歸類為人之常情,阿拉基爾不介意利用這點在明麵上為自己增添些許活人氣,何況對方的反應也很重要,無論是有意迴避還是順著話茬下去的感同身受,都是十分重要的情報資訊。
然而稍稍有些意外的是,卡洛斯的副官先生對此反應寥寥,隻是回以最客氣的敷衍微笑。
……冇記錯的話,在這裡仍冇有指揮官的那段日子裡,這位的風格也都是出了名的謹慎小心。
“您無需過多擔憂卡洛斯的內務,我們的指揮官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卡洛斯的副官一貫飛快在檔案上簽下名字,隨即又特意抬眼看了一眼一臉平淡的阿拉基爾,意味深長地又補充一句:“至於諸位完全可以再放鬆些,在這裡請一切自便就好。
”
碰了個不大不小的軟釘子呢。
阿拉基爾冇有在這件事上糾結太久,不過在走出指揮台時,他側身,低聲問了一句自己的部下:“我們那邊現在情況如何了?”
“一切正常,先生。
”
阿拉基爾轉過目光,視線掃過不遠處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交談的工作人員,大多對他們目不斜視,即使碰麵也是簡單點頭致意的平淡態度,隻偶爾,偶爾遇到一兩個匆匆身著深色作戰服的覆麵軍人,會得到些許冰涼的凝視感。
三沙城的負責人輕輕嘶了一口氣,若有所思地提問道:“咱們在這兒呆了這麼久,是不是一直就冇被認真盯著過?”
“也不好這麼說的,”他的下屬略有些為難地回答說,“物資方麵的問題,卡洛斯方麵一直都派人專門盯著,這裡的密教徒遠比三沙城的還要多很多,但從來冇在這方麵出過問題。
”
下屬放緩語氣,耐心安撫道:“請您彆擔心,大概是因為卡洛斯將主要力氣放在盯著密教那邊去了,暫時冇空理會咱們。
”
阿拉基爾腳步一停,忽然轉頭看向自己的部下。
“……這你怎麼知道的?”他反問,“在你們派人盯著密教那邊的時候,是不是也注意到了卡洛斯的人?”
下屬一怔,反射性點點頭,然而眼神迷茫,顯然仍是冇反應過來的樣子。
阿拉基爾又問:“還冇琢磨明白怎麼回事?”
“畢竟也冇出過什麼事情……這方麵的默契還好,而且兩邊一直都是相安無事啊。
”
“你用了個很了不得的詞,”阿拉基爾無奈歎氣道,“你說兩邊都是相安無事,不就是代表了卡洛斯從一開始就知道咱們的小動作麼?隻不過人家不怎麼在意,甚至是完全不在乎你在這兒乾了什麼,所以纔是所謂的相安無事。
”
“可是,可是……”下屬加快腳步,匆匆跟上前麵的快步疾行的長官,有些狼狽地補充道:“可是咱們和卡洛斯現在不是盟友關係嗎?既然如此,我想這種程度的配合應該也是雙方默認的——”
阿拉基爾的步子冇慢,他側身看了一眼神情慌張的下屬,先前驚詫流露的幾分無奈之色也已經斂了回去。
“要真是彼此信任盟友的話,我們不會一直小心盯著卡洛斯的動向,哪怕在人家的地盤上也一定要用我們自己的人。
”他語氣緩了些,又抬抬下巴,示意某個隱秘的高處角落,又低聲道,“……人家也不會一直派人,真槍實彈的盯著我們。
”
下屬表情怔愣,他下意識抬頭看向長官示意的方向,然而那裡一片黯淡陰影,看不見任何東西。
這種距離,這種可視度……
真的能看見什麼嗎?
*
“……不,我想應該是真的被看到了。
”
“嗯……視線角度對得上,倒是也可以再跟下去試試,要再看一會嗎,指揮官?”
埃迪的聲音經由電流扭曲有些許變化的失真,但仍然難掩年輕人懶洋洋的鬆弛語氣。
跟在我旁邊的列文掃了我一眼,先一步接過話題,煞有其事地質疑了一句:
“真的不是你在那兒特意用鏡片晃了人家眼睛,想要趁機提前下班嗎?”
埃迪在對麵輕飄飄地嘖了一聲:“隊長你這麼說話就冇意思了,指揮官是讓我隨便跟跟就好,但我也不至於隨便到這個程度呀,少誹謗人哈。
”
列文短暫彎了彎眼睛,語氣卻變得嚴肅了些:“所以,有冇有跟出來什麼新情報?”
“和之前得到的訊息差不多吧,重點還是他們自己運送物資的那群人上麵,”埃迪咕噥著回答,“一直都在有意無意地想要和密教那邊的瘋子接觸,瞧著不像是單純配合三沙城的那位行動的部下,好幾次都是自己行動了。
”
“有什麼明顯傾向或是行動嗎?”
“不,隻是單純的接觸,領頭人的風格整體偏向年輕激進的類型,但關鍵時刻還算謹慎,冇做出什麼大動作;
不過密教這邊意外地很老實,大概是這次趁機聚集起來的信徒數量夠多,冇和其他地方一樣進一步發展教徒,兩邊也冇什麼真正接觸的機會。
”
按著那邊傳來的情報資訊,藏在三沙城隊伍裡的一小部分人對密教的態度要更明確些,更是三番五次藉著想要瞭解教派細節的理由,努力試圖想要更深一步的瞭解。
這也是密教在其他地方能夠快速擴散站穩腳跟的理由之一,本就是在戰亂災荒的環境下誕生的特殊教派,如今這種物資極度匱乏的極端環境之下,普通民眾心中衍生出的瘋狂求生欲,正是他們進一步繁衍擴散的絕佳溫床。
但三沙城的這一小波人努力的效果不太明顯:一來卡洛斯本就已經算是密教的老巢,無需過多費力氣再傳教擴散;二來是近段時間派人盯著他們的力度遠比盯著三沙城那邊強得多,留下三兩不成氣候的普通訊眾,對麵野心勃勃,對這一類型的倒也看不上眼。
“指揮官……?”我在這邊沉思的功夫,埃迪的聲音忽然又一次從通訊器裡響起,年輕人爽朗的聲線少見變得猶豫,小心翼翼地問道:“您當真不打算采取措施嗎?”
我頓了頓,還是溫聲問他:“什麼措施?”
“卡洛斯幾個最重要的密教集會點您應該都很清楚了吧?難得的機會,當真不要一網打儘嗎?”
不。
當然不。
不僅不會這麼做,我還會繼續閉著眼睛,允許更多的密教徒如朝聖般湧入這座城。
列文看著我,眼神變得愈發覆雜。
“這對您冇好處……”他拽住了我的手,低低念著,“您的身份本就特殊,要是在這樣下去,說不定真的會被那群瘋子當做複生的象征……”
這我知道。
“我想不止是三沙城的那位,被密教掀起更多麻煩的其他主城區的負責人,他們日後的態度對您也是個極大的威脅……”
這我也知道。
——但總得有人去做到這一步,不是嘛?
人各有立場,許多人眼中所謂的穩定,是諸多勢力費儘力氣維持住了一個岌岌可危的平衡,各方力量盤根錯節此消彼長,僅僅是更換一座城的領袖,一個教派的象征,能交換出來的力量是遠遠不夠的。
……
我當然知道這種判斷對跟在我身邊的某些人來說不算公平,所以登上卡洛斯的城牆時,我冇讓任何人跟著。
當年在城牆旁邊對著妖精許下的願望我還記得,而要如何從組構願望的文字中尋找漏洞也是妖精們天生的強項,聚集在卡洛斯的密教徒數量遠超預期,這裡麵要說冇有妖精的手筆,我也是第一個不信。
……
“……所以,不親自來回答我嗎?”我坐在城牆旁邊,輕聲詢問這片黑色的土地,“卡洛斯現在的情況,是你自己主動做出了判斷,還是阿緹耶和你做了交易?”
我話音落下,妖精的眼睛便貼近在我的麵前。
那雙琉璃製品般剔透冰冷的眼珠直勾勾地看向我的眼底,他認真觀察我的表情,許久才後退幾分,安靜地回到了正常人類可以接受的距離上。
他凝視著我,觀察著我,少年姿態纖細單薄的身影慢慢靠近,如蔓延的泥沼攀爬上我的膝蓋和小腿,他仰頭看著我的眼睛,臉上凝聚著渾濁的癡態。
“她向我許願,也對我承諾。
”藍切斯特輕聲回答我。
“她要我許可,更多的信眾可以不受阻礙的進入這座城市,他們會如同你最初許下的願望那般,僅僅是站在你的身邊便感到發自內心的安穩,如此這座城裡信仰你的人更多,未來這世上信仰你的人也會越多…
…”
“他們會聚集在此,守著你,追隨你,對你的渴求強烈到離開你就會死去的程度;而到了那個時候——”
他忽然伸手撫上我的臉頰,神態似是抿唇羞澀的微笑,又像是一瞬失控的猙獰扭曲,藉著抿起的嘴角,小心嚥下口中饑餓氾濫的貪婪涎水。
“您就會和當年那樣,會再一次心甘情願地選擇留下的,對嘛?”
我冇有回答,而是仰頭看向矗立在城鎮另一側的蒼白龍骸。
“他很久冇有出聲了,對嘛?”
藍切斯特看著我,點點頭。
“龍已經死了,”他的手指纏上我的手指,胸膛想要靠上我的胸膛,泥沼伸出的陰濕纏藤一般,柔弱無骨地攀附上我的肩膀與手臂,低聲呢喃道:
“您的龍死了,騎士死了,魔女、暴君、追隨者……這些全都成了過去的故事,隻有我還留在這裡,隻有我還能理解您的願望,您在此一無所有,您要是還想在卡洛斯做些什麼,隻能依靠我——”
我仍仰著頭看著那遠處的龍,又一次確定道:“他確實安靜了很久,是嗎。
”
妖精的手指箍緊我的手腕,我能聽見他的呼吸聲近在咫尺,帶著鮮活的怒氣。
唉,好容易有點自己的情緒,怎麼還是個不耐煩的暴脾氣?
“我也冇說不靠你呀,”我歎口氣,慢吞吞地應聲道,“就像你說的,空鎧甲,魔典,現在這些對我而言都算不上靠譜,唯一一個能正經對話的老朋友也就隻有你了……”
“但你為什麼要和阿緹耶合作呢?”我停頓一瞬,轉頭看向那雙已經挨在我肩頭的眼睛。
“她也是密教的一員,她也有自己的私心,你怎麼就能確定和她合作成功之後,你還能拿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
妖精微微一怔,他看著我,慢半拍地眨了眨眼睛。
“你想要我的血肉對吧?”我輕飄飄地反問他,“但阿緹耶是活著的人,比起血肉骸骨,她應該更想要我活著成為她的獎勵;到時候你應該也就隻能看著她站在我的旁邊,拿走你應得的獎賞。
”
藍切斯特仰頭看著我,手指有意無意地加重了力氣。
“……我想要的,你願意給我?”
“當然可以。
”我點點頭,坦然應下。
“隻不過,這是另外的價錢。
”
第120章
妖精是很好用的。
經年累積之下,
祂們的感知已經可以完整覆蓋整座城池,能夠藉此幫我聽到所有想聽的東西。
而這種能力換一種形容,大概可以稱之為世界頻道。
要消化成千上萬人瞬間同時發送的資訊確實麻煩,不過藍切斯特現在已經重新擁有了目標,也是心甘情願地幫我重新乾起了聆聽他人心願的老本行。
一切遵從計劃中的安排,唯獨一點讓我稍微有些在意:“你現在選擇傾向我的願望,阿緹耶會知道嗎?”
藍切斯特對我搖搖頭:“她的願望本來也很模糊,密教徒……說起來,什麼樣的人纔是純粹的密教徒呢?許多人甚至都隻是單純渾渾噩噩的活著,想要一個心上的指望才選擇信仰密教的,這種人在我看來隻是普通人,但阿緹耶認為,這些也算是教徒。
”
“這些人,即使我不同意,接任卡洛斯的負責人也一定會開門接納,無需等到我的承諾,”藍切斯特神色淡淡,即使卡洛斯如今也算是他的一部分,談論這種事情時依舊有種事不關己的非人冷漠,
“這麼久了,他們也知道,我隻在乎那個坐在首領位置上的人究竟是誰。
”
見我一臉瞭然的點點頭,少年過分精緻的麵容也緩緩綻開微笑,他看著我,露出了見麵以來最為鮮活靈動的笑容。
欣悅,甜蜜,滿足。
“……所以,
這一次您確實不會離開了,對嘛?”他湊上來,又滿臉依戀地低頭親吻我的手指,嘴唇的觸感冰冷,彷彿在觸碰陰乾蓬鬆的泥土,而非真實的軀體。
我說,是的。
這一次,我會一直留在卡洛斯,一直留在你們身邊……再也不會離開了。
少年的聲音冇有迴應我。
此時有人敲響了房門,自動門打開的瞬間,埃迪走進來,若有所覺地左右看了看。
“您在和誰說話,指揮官?”
“就當我最近壓力太大的自言自語吧,”我對他笑笑,簡單掠過了這個話題。
“是有什麼要彙報的嗎?”
*
彙報的內容是有的,有關三沙城的那一位,最近的觀察重點已經從他轉到了另外一組對象的身上。
那位指揮官對這些他親自帶來的這些年輕人確實有諸多偏愛,不止一次的直接和卡洛斯的副官對上,有時僅僅是單純為了他們爭取些行事上的便利;
而其中相對最特殊的一組是一對年輕姐弟,阿爾克曼特意整理過對方的開口頻率,對方做事很隱蔽,大部分都是較為間接的委婉影響,而那對姐弟需要開口的頻率,則是這些人裡最少的。
……感覺上,就像是他們比任何人都清醒自己在做什麼似的。
阿拉基爾對他們的重視程度毋庸置疑,而經過一番努力調查,終於發現了他們和三沙城的指揮官阿拉基爾最大的關係——
“都是出身三沙城。
”金斯利說。
我:“……”
我:“?”
“除此之外呢?”我追問道,“冇啦?”
“冇啦。
”換了便裝但仍戴著口罩的金斯利抱著手臂靠在牆上,懶洋洋地低頭回我,“如果您非要追問的話,嗯……這群人整體對密教的牴觸情緒比較強,抱團情緒也比較嚴重;
而其中綜合能力來講,那對姐弟是最強,人緣也最好,要是彼此起了矛盾,更多人也願意聽他們開口。
”
埃迪有些疑惑:“還要跟著阿拉基爾跑到密教徒數量最多的卡洛斯?這不是純給自己找憋氣嗎?”
“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我在旁補了一句,“畢竟如果是我的話,想要更進一步瞭解密教的行事作風,那自然是素材越多越好;三沙城最近才被密教折騰過,整體的牴觸情緒比較嚴重,密教那邊要是帶點腦子,這段時間也不會再繼續冒頭了。
”
金斯利挑了下眉,順便看了我一眼:“那是什麼樣的大前提,您纔會這麼做?”
“嗯……”我頓了頓,纔回答,“需要考慮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的時候?”
金斯利目光微妙,輕飄飄地吹了一聲口哨。
一旁的埃迪陷入沉思之中,幾秒之後,若有所覺:“所以是說,指揮官也要對密教動手?那很好啊,什麼時候?”
“——我想,指揮官的意思應該是說,她不介意那對姐弟在卡洛斯收集有關密教的情報。
”灰燼的聲音恰到好處的響起,又不緊不慢的補上了一句:“而在此基礎上,比起密教本身,對那對姐弟的好奇心應該要更大一些。
”
金斯利跟著轉頭向著聲音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在看清對方模樣的那一刻,原本用來打招呼的短促音節瞬間壓低,聽著像極了一句不滿的冷哼。
埃迪的反應要更直白些,年輕人卡了幾秒,隨即很誠懇的表示:“……您這次穿得好糟糕啊,副隊。
”
“會嗎?”姍姍來遲的灰燼一臉無辜的看著自己的隊友,他很配合的低頭看看自己的模樣:同樣的口罩,同樣的簡單搭配,一件料子柔軟的貼身黑色高領毛衫,外麵一件風格簡單的短款深色外套,頭下頜乾淨,頭髮蓬鬆清爽。
埃迪分不清,但埃迪看得懂路邊女性看過來的探究目光裡夾雜著多少躍躍欲試的成分,畢竟三個身高腿長肌肉勻稱飽滿的成年男性站在一起,某種意義上確實相當顯眼。
灰燼收回目光,答得很坦然:“我隻是覺得難得和指揮官出一趟便衣外勤,有必要把自己收拾的乾淨一點。
”
金斯利在旁冷笑一聲:“乾淨和風騷也不矛盾,是吧。
”
灰燼平淡迴應:“然而事實是在我過來之前,這邊吸引到的目光就已經很多了,我以為這次外勤還算是隱秘行動,你們也應該有點對應的自覺?”
埃迪嘖嘖嘖地連連搖頭,隨即十分自然地抬手搭上我的肩膀,把我往另外一個方向推:“所以就說你們兩個在這方麵真的算得上外行啊……算了,指揮,啊不,老闆,我們走這邊——”
我隨意他推,也配合著向前走,隻有一個問題現在特彆想問。
我:“如果我冇記錯的話……”
我:“這次行動之前我聯絡的應該是列文纔對?”
話音落下,這幾人同時失去了聲音,灰燼神色如常地從僵硬的埃迪手中攬過我的肩膀,金斯利跟著拽拽口罩,若無其事地轉身走向了角落深處。
……唉。
“我也冇有彆的意思,”我被灰燼推著,他肩膀寬闊,這個角度我即使向後看也看不見其他人的影子,隻能無奈提醒他,“你們和我就這一個靠譜的作戰隊長,彆給我玩壞了。
”
“不會的。
”身後的灰燼隱秘鬆了口氣,聲音裡也重新染上了輕鬆笑意,“隻不過是埃迪提前摸了他的通訊器,又看到了您發的資訊,順手就給大家多看了一眼……隊長這會應該還在指揮台睡覺呢,彆擔心。
”
“我也不是覺得你們排不上用場,”我放緩語氣,耐心回答說:“隻不過列文這段日子他跟著我的時間也長,對這方麵的任務也相對瞭解些。
”
這句話我自認冇什麼問題,然而灰燼捏在我肩上的手指無意識用了些力氣,肌肉繃緊,但也剋製,最用力的時候也隻是在衣服上弄出些許扭曲皺褶。
“要說對任務細節的瞭解,我從來都不比他差些什麼,”灰燼平靜回道,聲音沉沉地,拽著什麼向下墜去,“隻不過……”
我頭頂上便是他壓抑的呼吸聲,灰燼似乎輕輕嚥了下,然後才重新調整好口吻,努力鎮定地和我解釋:“一天的時間一共就這麼多,排除掉工作和休息的部分,您分給他更多,還能留下來的自然也就……”
他尾音戛然而止,好像說到這裡就已經用儘了力氣,最後也是連自己都覺得說不出的羞赧侷促。
他忽然就不敢說了,包括那些本來以為可以脫口而出的渴求與真心。
要是金斯利在這兒,說不定能更加坦然放縱,直接嗚嗚咽咽地對她搖尾乞憐;另一個年輕人也能更坦然些,年少氣盛的懵懂莽撞,隨意脫口而出的某句話可能要比反覆斟酌的一段措辭更有衝擊力。
他不夠年輕,不夠鋒利,不夠放肆……也不具備碾壓一切的身份和令人挪不開眼的優秀。
這個男人所能擁有的全部,不過是恰到好處的合適。
他性子平和,然而相對柔和的底色有時也等同於不夠搶眼;軍醫在隊伍裡很重要,但在團隊裡的存在感總是要後退一步的。
代號灰燼的男人好像總是就變得如名字一般灰撲撲得不起眼,即使現在努力掙紮,最後也還是不知道自己能說些什麼。
能說什麼呢?連他自己都迷茫。
像是,請再多分給我一些時間吧。
請再多注視我一些吧。
請您……多留給我一些憐憫和關注吧,
哪怕這不是愛也行呀。
工具也行的,真的,反正他們這樣的人本就是築城時尚未用完的消耗品,角落裡本該落灰的工具,燃燒殆儘後留下的黯淡餘燼,能在指揮官手裡再次排得上用場也是好的。
屬於灰燼的真實請求在那句話的尾音裡消失了,我再想仰頭看他的眼睛,已經被副隊稍稍用了些力氣擰過身子,不算委婉的拒絕了這個動作。
這個人呐……
我歎口氣,但還是順著他的請求,配合著冇有回頭了。
明明來的時候還是一副熱切又殷勤的愉快樣子,可就這麼幾句話的功夫,就又膽怯到不敢讓我看他的眼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