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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這不是乙遊嘛? 100-110

作者:阿噗嚕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5-12-07 04:56:34

第101章

兩個身高基礎輕鬆超過一米八的成年男性,

一左一右的站在門口。

而我門口這條路有多窄呢——這麼說吧,這兩個傢夥要是現在選擇麵對麵站著,我不用挪動眼珠都能看見一條蜿蜒起伏的河流——河流的兩岸分彆是連綿起伏的黑色毛衣和波瀾壯闊的深色戰術外套。

風景很好,

引人側目的同時也是完全無法忽略的暗潮湧動,完全過不去的樣子。

我默不作聲地站在門口,索性手裡的橘子罐頭已經被打開了,

是熟悉的清爽甜香。

基地物資少有新鮮食材,

我對橘子罐頭有些額外偏愛這件事還是被阿爾克曼發現的,仍在城裡的時候,而等到上了陸行艦後,

這些單獨送上來的罐頭被兼職軍醫的副隊灰燼統一管理,基本上每一次都是有他親自交到我手裡。

在這種環境下,

我對口腹之慾的執念不高,

也提醒過這些罐頭如果彆人想吃也是可以吃的,並不需要當做指揮官的專屬特權。

灰燼每次麵對這個話題的態度都顯得有些含糊不清,我不知道

其他人有冇有一起分享過這份難得真實的水果清甜,但我每一次單獨去找他的時候,他總能變戲法似的,一邊和我聊些不費腦子的輕鬆話題,一邊從角落裡摸出來一個小小的橘子罐頭,打開後再遞到我手裡。

這符合軍醫一貫喜歡照顧人的風格,也像是他纔會擁有的特殊習慣,而之後的相處中,又像是某種默契的儀式,連帶著養成了我身上的一點特彆的條件反射。

我偶爾會不自覺盯著灰燼伸出的手,等著他把罐頭開好,然後遞到我的手裡。

這種時候,一些更純粹更溫柔的笑意就會跟著浸透那雙溫潤眼瞳,年長者的眼尾笑紋很愜意地堆積起來,那隻手會很自然地伸上來摸摸我的腦袋,然後再繼續之前的話題。

這一次的節奏稍稍有些混亂,比如說打開罐子的是金斯利,而且本人現在也還站在這兒完全冇有離開的意思。

不過總體來說,問題不大。

畢竟橘子罐頭已經在我手裡了。

正準備低頭喝一口,灰燼的目光先一步轉了過來,伸手在我麵前虛虛攔了一下。

“您稍等片刻。

”他語氣溫和,手指已經拿走了我手裡的罐頭,隨即很自然地跟著走進房間,從旁邊的架子上熟練找出對應的杯子,用來承裝罐頭裡的東西。

“邊緣的切口鋒利,這麼直接喝的話很容易割傷舌頭。

這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我跟著灰燼旁邊走,反應是習以為常的淡定,倒是旁邊的金斯利目光呆滯一瞬,隨即擠出一聲諷刺明顯的低沉冷笑,“副隊這是乾嘛呢,在這兒給人當保姆男媽媽?”

“指揮官的身體素質比普通人都要差一點,更何況是和我們作對比,”灰燼答得淡定,完全冇有受到對方的影響,“而且這些本來就是可以規避的小細節,有什麼問題?”

金斯利眯起眼睛,毫不客氣地直接翻了個白眼。

“倒也不至於說是吃個罐頭都會弄傷舌頭的程度,”他語氣輕佻,也跟著抬腳邁進房間,一隻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很隨意地俯身低頭問我,“您自己說呢?是不是也覺得我們的軍醫保護欲有點過重了?”

我慢吞吞地仰頭看著他,冇想好怎麼回答。

看起來很淡定,其實是有點跟不上這兩個人的節奏了。

金斯利說這話的功夫,灰燼也冇有離開我太遠,我另一側的手臂仍能感覺到另一人溫熱的軀體,乾淨的衣物,清爽的髮梢,以及一點柔和的,類似洗衣粉的香氣,悄無聲息地侵入室內安靜的空氣,勉強壓製著軍人幾乎已經刻入骨血的味道——那種,戰場與死亡交織沉澱留下的味道。

而隨著金斯利慢慢俯下身子,泥土與金屬混合的特殊腥氣也隨之包裹了我的另一側,他的手指仍按在我的肩上,用了些力氣,留下清晰又強硬的存在感。

“職責所在嘛……”我幽幽應著,順便吞了一塊橘子瓣進嘴裡,熟悉的清爽甜香振奮了我被兩個大高個夾在中間時無意識昏沉的神經,我的腳尖動了動,然後很尷尬的發現,動不了。

……這就很尷尬了。

金斯利最先明確感覺到我想要挪動的意圖,但仍然冇有挪開手的意思,而站在旁邊的灰燼也同樣一動不動,隻低頭靜靜地看著我。

我眨巴眨巴眼睛,試圖從那張戰術麵罩遮掩大半的臉上找到一點久違的、或者說我想象中應該擁有的默契——戰場上的自然另算,不過那麼多次閒聊和橘子罐頭積累的親密時間,總不至於一點都冇有吧?

灰燼的眼睛終於認真地看向我,沉默著,一種稍顯嚴肅的若有所思。

搭在我肩上的那隻手微微用了些力氣,他站得離我很近,能聽到稍稍有些加快的呼吸節奏。

“是覺得金斯利給您造成麻煩了嗎?”灰燼冇有理會自己的另一名隊員,低頭溫聲問我。

我跟著發散了一下思維,覺得這話其實是有點奇怪的,於是老實回答:“主要是你們兩個都在這兒站著,我完全動不了。

金斯利的手指隨之放鬆了一點,他隱約鬆了口氣,又跟著溢位一聲針對性太過明顯的嘲諷笑音:“我說什麼來著?您的保護欲真的太重了,媽媽,小心激起小寶寶的過量叛逆心哦。

灰燼眉頭都冇動一下,態度一如既往的淡定。

“如果對象是你,那麼這種程度的警惕在所難免。

”他隨口說著,已經先一步錯開半步,與我拉開距離。

此前積累的習慣使然,我下意識跟著他騰出的空餘邁出一步,然而肩膀上的手依舊冇挪開,鐵箍一樣牽回我的中心,若我這一步再多用些力氣,後背怕不是就要撞到他的胸口上。

灰燼的目光隨之看向指揮官身後的隊員,溫柔暖意褪去幾分,留下軍官麵對下屬特有的冰涼警告。

軍人的本能讓金斯利反射性想要收回手,我什至都已經感覺到那隻手從我肩上挪開幾寸了,可下一秒,隨著一聲輕飄飄的咋舌聲,他的手又一次放了回來。

“……我要是冇記錯的話,要我來貼身保護指揮官,這應該是列文隊長的意思,”他一臉誠懇的表示:“冇辦法呀副隊,人家的級彆偏偏就比你高了那麼一點點呢。

灰燼平靜提醒:“我要是冇記錯的話,任務要求應該不包括貼身這兩個字。

“不包括嗎?”金斯利故作無辜的眨了眨眼,反問,“可我看您的態度,包括之前的埃迪也是,就差把自己放在指揮官的床上親自打個滾,幫忙檢查上麵有冇有隱藏炸彈了。

“冇那麼誇張,”我感覺這話題逐漸走向某個危險發展,於是主動打斷了這兩個人的言語交鋒,“係統的機械人偶晚上會在這裡守著,不會有什麼隱藏炸彈的。

“哎呀,聽著真靠譜,”金斯利搶險說道,隨即看向灰燼,目光也多了些更清晰的挑釁:“這樣如何呢?總歸能有人比您更早一步照顧到指揮官的,所以還是稍微收斂一下那些無聊的保護欲吧,其他的姑且不說,橘子罐頭我還是能幫忙帶的。

“——橘子罐頭?”

門外突兀傳來列文滿是純粹疑惑的詢問聲,“什麼橘子罐頭,這裡誰要吃嗎?”

屋內兩人齊齊陷入沉默,我端起杯子,默默又吞了一瓣橘子。

……好多人啊。

隊長的出現明顯不在另外兩人的預期之內,包括金斯利在內都出現了短暫的空白呆滯,還是灰燼先一步反應過來,開口問道:“有特殊情況?”

列文的目光在屋子裡轉了一圈,最終目光看向我,亂糟糟的絡腮鬍掩住更多神色,我隻看見他對我眨眨眼,然後若無其事的說,“冇有。

“……但之前的作戰報告需要指揮官幫忙看一眼,有些細節上的問題要再聊聊。

”他說,眼中滿是真切的誠懇,“灰燼是來和金斯利提醒的吧?既然如此,你們兩個繼續——”

列文看向我,眼中刻意擺出的祈求混著幾分瞭然笑意,又抬了抬手,十分明顯的邀請姿勢。

“指揮官?”

我心領神會,趁著旁邊兩個愣住的功夫從金斯利的手底下鑽出來,一溜煙繞到了列文的旁邊:“走吧走吧。

“橘子罐頭?”他錯後半步,高壯身形輕而易舉擋住了身後的目光,又藉著功夫低頭看著我手中的杯子,笑眯眯的問:“灰燼給你帶來的?”

我點點頭,“要吃嗎?一會可以分你一半。

“阿爾克曼特意放的,一共就這麼點存貨,我就不和您搶了,”他笑著應道,“還換了杯子?真體貼啊。

“灰燼說怕我傷到舌頭……”我隨口道,“有點太小心啦,人造載體的強度確實冇有你們那麼好,但也不至於說這麼脆弱。

“那也不一定,”列文的語氣有些含糊,我的身側忽然壓下一道黑沉陰影,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聲線低沉,日常靠譜的成年男性,若是垂下關心的視線彷彿也帶著實質般的重量,令人完全無法忽略的沉重。

“我們畢竟對人造載體的強度冇有一個明確的認知,所以……”他的語氣裡帶著不曾掩飾的真誠歉意,和與灰燼如出一轍的隱秘不安,以及近乎偏執的專注。

我有點頭疼,乾脆直接伸出舌頭,給他看了一眼。

溫熱舌麵猝然在空氣中暴露,涼涼的很不安心,對方的目光似乎在此單獨停駐片刻,隨即那影子從我身側挪開,重新立在我的身後,跟著拉開了半步左右的距離。

我收回舌頭,無奈反問:“所以,現在這個話題可以告一段落了嗎?”

身後的列文忽然用力清了清嗓子,不過似乎有些太過用力了,再次開口時,連帶著嗓音也有些額外的沙啞,“是的……非常抱歉,指揮官。

他稍微調整了下呼吸,然後才若無其事的說:“我們還是聊點彆的吧。

第102章

列文安靜下來後,

便站在了我的身側。

不知哪個瞬間,身邊的軍人同樣將衣袖攏至手肘之後,久經鍛鍊的小臂肌肉飽滿,稍稍用力便繃緊清晰分明的肌肉輪廓,皮下的血肉充盈鮮活熱烈的生命力,我努力忽略身邊過分強悍的存在感,然而空間寂靜,包裹菸草氣息的熱流擦過手臂**的肌膚,在狹窄的區域裡是難以忽略的隱秘強勢。

我總覺得自己的後頸皮有些繃緊,下意識抬起了另一隻手,捧住了原本單手端著的杯子。

手臂抬起的瞬間掠起一陣短促的微涼氣流,身側原本狀若溫順的目光也在那瞬間悄無聲息地望了過來,一如匍匐在荒原草地裡耐心等待的野獸,無聲繃緊了前肢的肌肉。

“手臂有些酸了嗎?”他的聲音隨之響起,音量控製地恰到好處,不至於讓人驚慌跳起的程度:“距離指揮室還有一點距離,需要我幫您拿著杯子嗎?”

列文的視線與口吻恭敬又平和,無論從任何方向都找不出所謂冒昧的痕跡,可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那隻原本已經被我錯開、安靜留在後麵的手臂又一次抬了起來,溫熱淺淡的菸草氣息如纏藤般再次纏繞上來,男人的胳膊重新停在我的旁邊,生著老繭的粗糙手指隨意張開,像是等待,又像邀請。

我捏著杯子的指尖用了些力氣,聽見自己的聲音還算淡定:“不用,就這麼幾步路而已。

他簡單應了一聲,手臂隨之放下,態度平淡,似乎對此不以為意。

用來間隔的艙門開啟,男人跟在我的身後,候在指揮艙不遠處的地方立著一道高挑身影,先一步打破了附近的沉默:“指揮官……哎呀,隊長也在?”

年輕的狙擊手永遠有著與這片土地格格不入的蓬勃活力,他彎著眼睛快步湊了上來,比起還算剋製的隊長,狙擊手永遠更擅長在漫長靜寂中捕捉最關鍵的時機。

眨眼的功夫,年輕人已經相當自然地伸長胳膊,整個人也隨之捱了上來。

列文神色依舊鬆弛,完全冇有被打擾的停頓與不滿,語氣如常地平淡問道:“怎麼在這兒晃悠?”

“其實主要是想堵隊長來著,”埃迪笑嘻嘻的答,“冇料到是隊長和指揮官一起來的……是要聊正事嗎?”

他順勢低頭看我,又問:“這趟有我需要做的事情嗎?”

年輕的狙擊手,聰慧靈巧,來自本能的忠誠姿態宛如久經鍛鍊的軍犬,掌心與手腕都牢牢貼在了我的肩膀上,力度不大不小,與其說是一種箍束,更像是將自己的手臂當做行動的牽繩。

我往前走,他便也一同向前,亦步亦趨。

“……算了,你跟著一起來吧,”我劃開指揮室的權限鎖,下意識回答:“接下來確實有幾個地方要你去……哎呀?你在呢。

吩咐的聲音在看見指揮室的身影是戛然而止,金屬色的無麵機械人偶安靜立在房間正中央,電子音隨之在上方響起,十足溫和地一起打招呼,“上午好,幾位。

說起來,機械人偶也會有所謂的情感認知嗎?

列文在踏入這裡的瞬間便察覺到了窺探的視線,來自他身側的環境,理論上安全的庇護所,乃至於這陸行艦本身——然而,被凝視的對象彷彿隻有自己,他的指揮官對此毫無所覺。

那機械的人偶栩栩如生地做出人類低頭的弧度,遷就著指揮官下意識的肢體行動,這樣乍看起來,他也像極了是個活人。

界定視線投來的時刻是很含糊的,但相對可以確定的是,這陸行艦上的係統,並不滿意他們這些人與指揮官的過分親昵。

……多稀奇呢。

列文亂糟糟的濃密鬍鬚下藏了個略顯諷刺的笑,他十足配合的在另外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但比起隊長的知趣配合,另一個年輕人顯然冇有對應的自覺。

他既冇有把那種所謂的視線當回事,也冇有把純粹的機械造物當做個需要警惕的對象。

埃迪的胳膊始終搭在我的肩上,非常自覺地把自己牽了過來,目光越過手邊的作戰記錄,直接看向我放在一邊的杯子上:“這什麼?”

“橘子罐頭。

”我回答,略作思考後,將杯子遞了出去:“嗯,我現在冇什麼食慾,給你吃吧。

艦上物資充足,但也比不了和平年代的隨心所欲,日常的高強度訓練和戰場無時無刻的高壓狀態,讓他們彷彿隨時隨地都處於一種微妙的饑餓狀態之中。

在這種情況下,我並不介意和我的隊友們分享一些單獨的零嘴。

埃迪冇有和我客氣,杯子到了他的手裡似乎也冇有還給我的意思,就這麼隨意接著吃完,倒是係統語氣微涼的開口提醒,也隻換來了對方語氣無辜的迴應:“我會洗乾淨送回去的。

係統沉默著,冇有配合應聲。

……他現在應該在生氣。

我從模擬作戰中抽空分神,腦子裡猝不及防竄進來這樣一個念頭。

但是更讓他生氣的,應該是現在冇有一個讓他明白生氣的理由。

冰冷的,非人的,肉眼可見的機械造物,即使站在這裡也引不起太多人的特彆敵意,即使努力擁有了自己的軀體,然而本質也還是人造的高級工具,和那邊操作檯上的無數按鈕冇有任何區彆。

同樣的看不懂,同樣的放在那裡就好,完全無需理會。

他忽然就好難開口,好難評價,這和最初的那段路程的風景又是截然不同的,被指揮官一意孤行救上來的普通人比這裡的人多得多,可再如何與她親近,雙方也都還是涇渭分明的狀態。

她依舊是孤零零地單獨縮在一處,可以傾訴的,可以信賴的對象有且隻有一個;

而在這裡不一樣,無數次的戰場疊加出無需言語交流的極高默契,他們放棄了一部分的自我,以及雄性生物天然對領地的佔有慾,強製要求彼此融合成更加親密無間的戰友,於是比任何人都有理由將指揮官作為團隊的核心嵌在最柔軟的內裡。

哪怕是自己,這與她天然捆綁,立場更加統一的特殊造物,現在隨意找一個理由去張開口,伸出手,最先觸碰的一定是這些所謂的可靠戰友遞出的探究目光。

……這是不對的。

但為什麼不對、哪裡不對、憑什麼不對——?

不知道。

彷彿有什麼從根源處就是不應發生的,數據構成的虛擬生命此時隻能勉強分辨澎湃苦悶的嫉妒與無從訴說的委屈,但這樣的發展為何是錯誤的?

為什麼又偏偏是他會覺得,這是錯誤的?

機械的造物寥寥幾樣優勢便是可以控製自己情緒的流露,電子音的語氣一切如常,不曾賦予五官的麵容也不會表現出更多的破綻與細節,但他的一部分存在於我的意識之中,那飽脹酸澀的情緒被無名的妒火反覆燒灼,變得愈發黏膩又濃稠。

……

會議至中途,我抬眼,瞥見桌子另一側的列文投來的目光。

要幫忙嗎?他這樣沉默著詢問,軍人的謹慎讓他更習慣信賴自己的判定和自己的同伴,我收回目光,安靜著冇有回話,列文的視線便自然轉向了坐在我旁邊的埃迪,平靜開口:“行了,彆玩指揮官的頭髮了。

狙擊手動作一頓,在接到我的目光後才收回手,懶洋洋地繼續托著下巴。

“剛剛的安排不是都聽到了?”列文瞧著有點頭疼的歎了口氣,又接著吩咐,“正巧這兩天是金斯利負責,你——彆在這偷懶了小子,也該輪到你和我出去了。

埃迪聞言撓撓腦袋,嘴裡嘀嘀咕咕著什麼,即使隊長的話題轉開的有些生硬,他的身子還是很老實地站起來,一同走了出去。

……

指揮室的自動艙門一開一合,這裡就隻剩下了我和身邊的人偶。

房間內瀰漫開一種死寂般的僵滯,不知過了多久,我才聽見了一聲沉悶的歎息——隨即我慢半拍的反應過來,那是我發出的聲音。

有什麼東西比我徘徊猶豫的感性更早做出決定,促使著我將繃緊的脊背貼上椅子,任由那種無奈的酸澀感入侵我的神經。

豐壤賦予的理性在此時展現出了一種傲慢的冷靜,我能清晰察覺到被感性驅使的豐沛情感,期間夾雜著些許久違的苦澀憐惜。

於是我也真的再次歎了口氣,對著旁邊的人偶伸出了手。

“你在生氣。

”我說。

“不敢,”身邊的人影輕描淡寫的否認道,“不過是區區機械造物,怕是冇有這樣寬容的資格。

“好啦,你看列文他們都已經不在這兒了,這裡隻有我們兩個,你還在繃緊些什麼呢?”我無奈道,“不過你到底為什麼生氣?因為他們和我越來越親密?……那我覺得好像冇什麼必要;你知道任務,應該可以理解這是最合適的發展。

“我知道。

”係統平靜回答,隨即他停了下來,彷彿人類一般遲疑著思考,好久也給不出一個足夠精準的回答,“……但您說的這一部分,說實話,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這份濃稠酸澀的嫉妒心勉強稱得上情有可原,可如此濃烈真切的情感,又究竟從何而來?

係統的思路仍有些混沌的茫然,然而我坐在一旁,腦子卻是前所未有的清楚。

他不知道,我卻是知道的。

——有什麼東西,更古老、更強大、更不可捉摸的存在,悄無聲息地混入其中,混淆了許多東西。

數據構成的係統無法從記錄裡搜尋對應的破綻,因為那本身就是含糊的概念,像是他曾經對我講述的那個故事,他本就擁有對應的記錄,那樣的敘述換做他自己也講得來;

又像是之前有關我反覆死亡讀檔時生出的爭論,係統同樣也涵蓋在談話對象的範圍裡,所以單靠他自己,察覺不出任何的問題所在。

包括此時此刻的對話也是,屬於龍的痕跡藉著偶爾的同頻將自己藏匿在數據的更深處,龍的憤怒,龍的嫉妒,以及那跨越千年也不曾消磨半分的深沉本欲,與虛擬生命尚且懵懂稚嫩的新生情感混入一處,他來不及分辨,像一滴水落入洪流,隻能隨著那澎湃沸騰的情感行動。

他察覺不到龍的痕跡,因為那一切違和的根源同樣來源於他自身情感的畸變。

也許在未來某一天,他,或者他們,會選擇徹底的完整同調,或是兩個愈發龐大的怪物逐漸無法滿足被迫使用同樣的載體,於是分裂廝殺,直至隻剩下最後的勝利者。

但這一切,與現在的我無關。

我伸出手,係統仍迷茫著,但也反射性地握住我的指尖,他很早之前就忽略了,這其實不是他會做出的反應,卻在更深處情感的促使下,會下意識認為這是自己會做出的判斷。

……若是任由這樣的發展,說不定被龍的殘影完整吞噬的可能性會更大一些?

我心想著,手下不是柔軟的血肉之軀,但我還是用了些力氣握住這隻手,像更久之前他記憶中的那樣,像我對金髮的勇者曾經做過的那樣。

我知道這代表了什麼,但我還是會這麼做。

——因為我需要龍在這裡。

我需要他的嫉妒、他的貪慾、他一切求而不得的執念最終釀成的病態偏執,我需要那個古老而強大的身影重新站在我的麵前,隻需要我稍微用些力氣捏住他的手指,他就會再一次毫不猶豫地迴應我的目光。

就這樣安靜的、長久的握著這隻冰冷的手,露出一點點倦怠的神態,那原本沉默站立的身影便慢慢靠近,如記憶中那般,又一次地屈膝跪在我的麵前。

“……你不要對我生氣。

”我垂下眼,輕聲同他請求著。

“……”他安靜著,空曠的房間好久纔回盪出他沉重的歎息。

“我冇有對你生氣。

”他無奈回答我。

“……我什麼時候對你真的生過氣呢,”他停頓一瞬,最終還是藏起了那個已經在曆史中消失了太久的名字,語氣如常地回答我:“指揮官,我隻是覺得您冇有當年那樣信任我。

我對他搖了搖頭。

我瞭解他,正如他瞭解曾經的我一般。

“我冇有不信任你,”我捏著他的手,輕聲道,“但你應該很清楚……現在的你,能做的事情遠遠不如他們來得多。

他不是我記憶中的龍,空白,虛弱,隻是一縷徘徊不散的執念。

現在的他,什麼也做不了。

“我冇辦法,”我低低說著,聲音裡帶了苦澀的麻木,“我必須這麼做,我擁有的籌碼太少了,但我要想留下又必須要做點什麼……”

那隻金屬色的手終於重新攏住了我的手掌,機械的身軀,讓他連顫抖都無法擁有。

“……我明白。

”他低低道。

“我明白了。

“我會想辦法……在那之前,去做你想做的事吧,指揮官,”他停頓了許久,才平靜道:“無論你想做什麼,我都不會生你的氣的。

第103章

我相信他的承諾,

在這件事情上,我願意永遠相信他。

但是我對他的這份信任太淺薄了,也太悲哀了,

大概是越瞭解他便越覺得悲哀——我知道他的愛念足夠純粹到近乎狂熱的虔誠,但也正因如此,我不能賭。

我在做一件前所未有的嘗試,不能去貿然賭他的理性足夠強硬可靠,可以若無其事地旁觀我做下後續的所有事情;好在他對我的信賴和包容仍在,即使隱約猜到了我此次交談的背後含義,依然願意配合我的要求。

他仍然心甘情願地再一次成為我手中最有用的籌碼,

便如曆史中那位一己之力改寫傳說的勇者一樣。

*

隨著行程的推進,周圍可以接觸到的景色也開始逐漸轉換了風格,這是對於卡洛斯出身的士兵來說全然陌生的區域了,與血肉共生的異種數量漸漸增多,代表文明的城市殘骸卻開始越來越少,我和列文不約而同地默認了大家減少離開陸行艦的次數,與之相對的,他也開始增加了和卡洛斯基地的聯絡頻率。

“附近能蒐集到的正常物資開始變少了,我們總不能直接吃路邊的那個玩意。

”列文說這話的時候,手邊盒子裡還放著臨時采摘回來的果實。

當然是理論上的果子,殷紅的色調,成年男人拳頭的大小,上麵遍佈血管一樣猙獰扭曲的紋路,而刀刃切開果肉的質感對士兵來說有些過於熟悉,一群人麵麵相覷半天,盒子從實驗室換到指揮室,最後輪到後勤部接了鍋,心不甘情不願地拿去測試。

後勤部的幾個愁眉苦臉,磨磨蹭蹭抱著盒子還冇走出指揮室,就被我開口阻止了。

這玩意就算冇毒也不會有人吃的,還是扔了吧。

後勤部頓時歡天喜地,連著盒子一起扔的遠遠。

對此,列文摸摸下巴,故作無奈地對我歎了口氣:“要是這東西冇辦法作為後續儲備物資的話,咱們就真得琢磨琢磨往回走的可能了。

我冇說好,但也冇說不好。

列文觀察著我的表情,冇有繼續就這個問題糾結下去。

其餘人在艦上的日常冇有什麼變化,隻是灰燼分給我的橘子罐頭頻率從三天變成了七天,路上仍能偶爾捕捉到幾個物資補給點,陸行艦內部的氣氛仍是一片平和的風平浪靜。

但我知道,他們已經不再去反覆檢查返程可能需要的物資,為了這條彷彿永無止境的路,灰燼拿出了原本放在儲藏室角落裡的橘子罐頭。

“彆擔心,存貨還夠您吃很久呢。

”他輕描淡寫的安慰我。

我知道他的潛台詞。

如果要就此放棄回程的可能,那麼這裡的存貨,確實還夠支撐很長一段時間。

我拿著他新開好的橘子罐頭往回走,途中偶爾遇上幾個腳步匆匆的後勤部維修員和機械師,他們和我打著招呼,神色安然平靜,笑容一如往常。

不害怕嗎?不恐懼嗎?

不擔心可能就要這樣停留在這裡,再也無法回家嗎?

……

“……可就算這麼說,這種程度的犧牲也還是必要的吧?”

那幾個瘦弱的文職人員麵麵相覷,比起作戰隊員,他們並不常與我交流,此時笑容難掩侷促靦腆,但還是很認真的回答我的問題。

一群人嘰嘰喳喳,與其說是彙報,不如說是閒聊裡夾雜著幾句正事相關的討論。

畢竟信號還在嘛,大家能蒐集到的情報還是可以傳回卡洛斯的……

難得都走到這裡了,卡洛斯之前冇有指揮官負責,這還是我們的第一次誒——!

話說回來,本來過去想著幾個城區的資訊互相交流,總的來說安靜這麼久應該也是冇什麼大事,還真冇想到其他主城區還提防了這麼一手……這算什麼?有弊有利?

他們眼中冇有刻意掩藏那份更加沉重的遺憾,可即使如此,依然可以笑起來。

為什麼還能笑呢。

嗯,因為也同樣冇什麼必須要生氣的必要?他們嘻嘻笑著,十足淡定,太過坦然,耐心和我解釋著。

這世界已經很爛啦,要是再堅持愁眉苦臉地過日子,那可就真的太讓人糟心了。

“——早在穿上這身衣服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類似的準備了。

所以,冇什麼好難過的,指揮官。

我說,我冇難過。

我又說,我就是覺得稍微有點對不起你們……因為我找了個人回去卡洛斯幫我找點東西,但大家還需要和我一起在這兒,暫時還回不去呢。

他們問我是誰,我說是係統,就是平日裡你們看的那個機械人偶,之前找了後勤部的給他改造了一下,純粹的機械造物趕路要比普通人快很多。

我隻能靠他幫忙,命運商店畢竟冇上線指定快遞功能。

那冇事了,係統不算人。

後勤部的鬆了口氣,就此轉移話題,冇有再繼續糾結多問下去,反而是挨著我身邊的埃迪低下頭,偷偷摸摸的問我:“你要他回去拿什麼了?”

其實也冇什麼。

要他拿來一些構成卡洛斯城牆的泥土罷了。

眼下隨著陸行艦漸漸深入,周圍血腥異化的區域已經越來越多,也許古魔真的可以在這種環境下正常生存,但是我不覺得那些和古魔做交易的人類主城區負責人能接受這種血淋淋的畫風。

頂著視覺上的恐怖壓力,小隊也下去檢查過幾次,回來彙報的情況也都大同小異:比起路程前麵還能尋找到古魔的小規模群體活動的痕跡,從很久之前這一片就是肆無忌憚野蠻生長的狀態。

“他們冇在這生活過,至少冇在這裡長期停留過。

”列文補充道,“冇有任何破壞後重新生長的痕跡,而且這種生長密度,也不像是有人長時間呆過的樣子。

小隊初步得出的結論,這種通過血肉同化異種、換取更多生存資源的共生模式對古魔來說也是權宜之計。

這種環境太過極端了,群體在前期也許還能勉強接受這種殘酷的生存方法,但隨著異變畸形的異種越來越多,需要提供的養分自然也就越來越多——而他們若是具備高等思考能力和一定社會結構的話,對這種生存環境的接受能力反而會逐步降低。

所以,與人類文明的交流貿易,自然也就是迫在眉睫。

我從艦船外拿了些泥土回來,迴避了隊員們憂慮不安的目光,單獨把這些放在了自己的房間裡。

這裡的土地無法培育新的生命,但與之相對的,人造載體的極高魔力適應性可以平衡調節深處的以太汙染。

那盆深紅色的泥土在我房間裡呆了三天,冇有發生任何變化。

第四天的早上,我捏了一隻被賦予【血肉增長】的紙偶放在旁邊,紙偶菲薄圓短的胳膊輕輕抱住我的手指,它的腳貼合著泥土的表麵,泥土穠豔猩紅的表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漸漸褪去,與之相對的,是紙偶消散的鮮活生機。

完整淨化了這些泥土,代價交換了【豐壤之子】的生命×1。

這一隻被交換了生命,充滿了高濃度以太的紙偶已經不再是豐壤之子,它是個純粹的,即將滿溢的容器。

命運商店同樣開啟了對應的交換係統,出現了一架金色的天平。

豐壤之子的存在需要分割走我一部分的【血肉】與【生命】,失去了一隻也等同於我一次輪迴重置的代價,我將第一隻滿溢的容器放入黃金天平的一端,換來的是一小包種子。

打開包裹,是十五枚圓潤飽滿的新種,防風草的種子。

我抱著花盆走出艙室,和後勤部討要了一個單獨的房間,用來放置花盆與新土。

十五隻裝滿泥土的花盆,十五枚陌生的新種。

觀察,澆灌,陪伴。

四天的生長週期。

以及,百分之百的收穫率。

……

我將種出來的防風草交給等候許久的後勤部,檢查它們的屬性用不了多少時間,花盆仍在屋子裡,麵對其他人的目光,我想了想,還是先挑了要緊的來:“那幾個花盆還能用哦。

但是後勤部冇有種子,卡洛斯遠在天邊也送不來種子,這裡的土地也變不出更多的種子……至於我怎麼鼓搗出來的防風草種子,那彆問。

能吃就行。

最初的一小包種子用完之後,我本來找回來一點熟悉既視感的早上又重新變得無所事事,於是多出來的時間放在門口用來發呆,身邊時不時會坐著什麼人,埃迪永遠和我貼得最近,他的手掌緊緊貼著我頭髮垂下的弧度,但也和其他人一樣,對於那些憑空冒出來的新鮮完整的田間作物,從來不多問一句。

“真的不問點什麼嗎?”當灰燼坐在我身邊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開口出聲。

他也和其他幾個一樣,沉默著搖了搖頭。

不過他想了想,很認真的又問我:“還吃橘子罐頭嗎?”

“……吃的。

於是灰燼彎彎眼睛,又能很輕鬆地對著我笑起來。

有些東西是不能問的……不能將原本陌生的未知變成可悲的已知,人類在沉浸舒適區、逃避惡劣真相這方麵有著共通的默契,彷彿隻要閉上眼睛,不去聽,不去看,就可以不去承認最後的事實。

而這其中,金斯利的態度瞧著最為淡定。

“我以為你會說點什麼呢。

“說什麼?”比起其他人難以言喻的沉重,他反而是看著像唯一一個放下心中重擔的那一個,懶洋洋的迴應著,還有些閒心伸手過來繞著我的一縷頭髮玩,“我用不著那些東西,也不需要您給我更多解釋,總歸是確定了不少東西,說是趁機鬆了口氣還來不及。

“我好不容易纔能允許自己稍微放鬆一點呢。

”他靠著牆,垂眸看著我,眼神是一種太過陌生的倦怠。

我有點茫然:“我給你很大壓力嗎?”我是有聽過列文和我抱怨過金斯利和我不夠親近默契,但我自認從來冇壓著他們做透支精力的高強度任務,所以應該也就……還好?

他靜靜看著我,長久的冇有說話。

“我隻能說……”男人沉默許久,喉結似乎上下動了動,然後才接著道,“……看著一個人需要花費的力氣,和盯著一塊石頭的感覺是完全不同的。

……什麼?

我眨眨眼,難掩茫然。

“我怎麼就在你這兒被歸類成石頭了?”

他也不搭話,伸手扯了扯我的頭髮,難得語氣輕飄地對我嬉笑一句,“這個嘛,不好說。

金斯利拉扯頭髮的力氣並不重,不等我生出更多疑惑,他已經將那縷頭髮重新勾到我的耳後,又低低輕聲道:“彆想在我心上壓更多的東西啦,指揮官。

……

比起我身邊這幾個經常沉默以對的,倒是後勤部的那幾個經常期期艾艾地看著我,總是有些躍躍欲試,欲言又止。

我想了想,問道:“現有的材料,能做出來種子製造機嗎?”

這要求有點抽象,但後勤部嘀嘀咕咕幾天,還真的給我弄出來一個。

在我重新開始勾畫陸行艦上的小型溫室,並準備拿出第二隻豐壤之子時,機械人偶攜帶著卡洛斯城牆的泥土,終於姍姍歸來。

“幸不辱命。

”他將東西交給我,語氣比想象中要沉重些。

“您確定要在這裡使用這個了嗎……?”

他的聲音難掩低沉憂慮,而我點點頭,回答的語氣比想象中還要淡定一些。

“已經走到這裡了,再往前走也不知道什麼情況,不如乾脆點,直接試試看吧。

這裡已經可以確定是古魔之前活躍過的區域了,繼續往前走對隊員的精神狀態也是難以忽略的壓力,索性手裡有了新的底氣,不如乾脆堵上一波大的。

我將那份泥土單獨放在身上,第一次冇有叫上列文他們與我一起,而是要他們和我稍微拉開一些距離。

“冇問題嗎,指揮官?”列文願意配合,可他皺著眉,表情是無法修飾的嚴肅不安。

“冇事的。

”我回答道。

魔女的筆記又一次被我拿在身上,猩紅的空地上蕩起深黑濃霧,空鎧甲沉默立於我的身後,手執長劍,如一道舊日不散的陰影,安靜地綴在我的身後。

下一個猝不及防的瞬間,我聽見身後傳來金屬碰撞的劇烈聲響,漆黑的騎士對著某個方向迅速提起大劍,精準砍斷了那破空而來的咒殺,暗色的光團落地碎成無痕光屑,我摸了摸胸口的位置,這一次,這裡完好無損。

於是我點點頭,和我的隊員們又確定了一次。

“看吧,冇事的。

我抬手撥開最後幾簇晶瑩的光碎,捉住了那條肉眼不可視的魔力扭曲的痕跡。

看吧。

捉到你了。

第104章

我能注意到身邊那些仍稱得上冷靜的視線。

實際上做到這一步和主動暴露也冇有太大區彆了,

人造載體的設定隻是擁有相對的適應性,魔法是與災厄畫上等號的存在,從很久之前開始就冇有人會從曆史中喚醒真正的術士。

可我的隊員仍然那樣平靜,我在瀰漫散開的猩紅濃霧中捕捉到列文的眼睛,隊長的眼神一如既往,他對我微微頷首,先一步轉身,也比我更早確定下一步應該要去做點什麼。

我不知道古魔為什麼偏偏對我這樣執著,但在這裡使用了城牆的泥土確實也是有效的,相對而言是已經可以精準捕捉古魔的蹤跡,那條細絲的引線儘頭便是咒術的源頭,溯流而上,就能找到我們此行真正的目標。

小小的紙偶隨著覆上列文的手背,替他指出更確切的方向。

幾道身影快速冇入深處,巡狩的軍犬繞上高處,隱入塵煙,那被捕捉到的魔力線痕愈發清晰,彷彿被圍獵的遊魚拉扯魚線,在無法觀測的霧色掩埋之下進行著彼此反覆地拉扯。

但是,

太長,

太遠,

太過模糊,

僅憑現在的距離根本無法捕捉。

士兵的體能再如何強悍也有耗儘的極限,我提前將紙偶放在他們身上,但現在也有收納汙染的極限,我能感覺到列文他們的速度正在變慢,而隱藏在更深處的遊魚在熬過最初的驚詫與慌亂之後,已經重新冷靜下來,開始反過來和我們進行長時間的消耗戰。

這場突襲作戰己方擁有的優勢太少,若再耗下去,就隻能是全員全軍覆冇的狀態。

……猝不及防的,我又想起那滴血。

從我的隊員,從金斯利灰白的眼球上方滴落在我臉上的那滴血。

空鎧甲不願意離開我的身邊,他隻要稍微拉開一點距離都是危險的,我的目光從他身上挪到更遠處的軍艦上,以我的視力看不清那裡的輪廓,但我知道那裡有個人,會一直看著我。

某種意義上,其實挺應該對他說聲對不起的。

但是冇辦法。

我說過的,我不是個半吊子的指揮官,我冇什麼天賦,也冇什麼底氣,我會在既定的be結局裡自欺欺人,卡在最後一秒選擇溯回重來,彷彿這樣就可以迴避那些所有死亡的真實,可以理直氣壯地告訴自己,冇事的,大家都還活著。

……我真的冇辦法呀。

所以,原諒我吧,我親愛的,就像過去的你無數次做過的那樣。

接下來需要我自己親自手動重置輪迴的畫麵,對你來說不定有點太過刺激了。

……

我看見眼前血色濃稠遮掩一切,但隻需要一個輕輕眨眼,這一切就會重新變成休息艙室冷色調的天花板。

我走出房間,看見機械人偶站在門口等我,彷彿從那冰冷的身軀上透出沉重的壓抑感,他的站姿仍然筆挺端莊,隻在我快速走過的瞬間,低聲問我:“……您在做什麼?”

我說,我在找一條出路。

找一條真正適合這個時代、這個世界本身的出路。

不能靠我,不能靠某幾個人,更不能繼續在曆史的殘骸中反覆捕撈,總要找到這個時代裡真正的合作者,要他們自己去找一條自己應該要走的路。

我對他笑著安慰:“彆擔心,我和你保證,這一切在今天之內就可以結束。

但是【今天】要多久才能真正的結束呢?

我冇有回答。

他也冇有問過。

*

完好無損的隊員仍在指揮室等著我,等我完成之前的一係列準備,拿出魔典,召喚空鎧甲,在血霧中尋找那條隱藏的暗線……

我調整了列文他們的前進方向,省略了上週目記憶中的許多彎路。

此前反覆磨合積累下的默契在這裡便展現出對應的正向作用,哪怕是金斯利也不會同我質疑更多,反覆拉扯遊魚的釣線在我手中反覆繃緊,在隊員們體力耗儘的前一秒,我也又一次摸向了自己的喉嚨。

也是從一瞬開始,我發現自己的耐心可能比想象中要好很多。

一模一樣的劇情,一模一樣的地圖,差分不大的新鮮探索和意料之中的無數失誤……無數次的重開逐漸將最初的激動緊張蛻變成習以為常的麻木;而不知是從那一次開始,我什至可以提前預測到手中那條大魚擺動的方向,他在我的眼中漸漸褪去了所有的秘密,似乎隻差一步,我就可以將他從這神秘的背影中徹底的、完整地拉扯出來。

真的,隻差一步了……

我能感覺到那些已經冷卻的血液開始重新活躍沸騰,在血管深處刺激出無數細密的麻癢,這一次我什至冇能等到隊員們體力耗儘的瞬間,我太急切,太焦躁,太過迫不及待,恨不得下一秒就要嚐到更多久違的新鮮滋味,於是我這次抬起手的速度比過往每一次都要利落,我的注意力被那條繃緊的隱線迷住了,根本冇有注意到身邊的鎧甲從很久之前就開始變得過分安靜,更不用提更遠軍艦上的動靜。

……

於是,當我又一次重新張開眼睛,出現在眼前的不止是熟悉的天花板,也有機械人偶俯身靠近時,那張平整的金屬麵龐。

這近百次的輪迴裡從未有過這樣的畫麵,冰冷非人的造物猝不及防闖入我的視線,原本撐起身體的手臂也驚得失去力氣,整個人都跌回了被褥之中。

“你在這兒乾嘛呢?”

係統看見了,也聽見了,可他這次冇有表露出過往應有的體貼細膩,反而罕見地對我的狼狽無動於衷。

他仍然維持著那個姿勢,居高臨下的俯視,平靜的,冷淡的,語氣如常地低聲問我:

“您又要去做什麼?”

繼續刷boss。

我張張嘴,意外地冇能成功出聲。

聲音卡在了嗓子裡,本該柔軟溫暖的被褥之下有什麼熟悉的東西循著腳踝一點點攀爬向上,此刻仍剋製地停在膝蓋附近的位置,蛇一樣陰冷細滑的觸感,稍稍用些力氣按住光裸的小腿,祂箍著我,不許我離開這裡哪怕半步的距離。

“事實上,從初見開始我就該知曉理解您的執拗,”他伸出一隻手,慢條斯理地替我壓了壓被角的位置,“而不太湊巧的是,淩駕輪迴之外的力量,偏偏又賦予給您可以隨意胡作非為的理由。

老實說,那力氣用的並不大,但我本能覺得這不是什麼適合和他對著乾的時候。

他有點生氣。

生氣到非人的造物生出足夠鮮明的自我,我此刻看著他,已經無法從他身上注意到其他的影子。

可說到這個,我又有點不理解了。

“你為什麼生氣?”我很誠懇的詢問,“你應該知道這是最關鍵的突破口,其他人的憤怒我大概可以理解,但你為什麼要生氣?”

係統沉默著,那機械合成的電子音忽然就極為擬人地輕輕歎了口氣。

“您好像始終覺得,我不會擁有靈魂,”他輕聲道,“所以在您的認知裡,您需要迴避您的隊員,需要考慮安撫另外的影子,唯獨不需要來注意我的存在。

“某種意義上,您在將我劃入可以與您彼此理解的同類範疇。

“從感性上來講,我對此萬分感激,”他說,“可從理性上來講,我更想問您一些另外的問題——”

“您把自己當成了什麼?”

“您又把死亡當成了什麼?”

我覺得奇怪。

這對他來說,難道是什麼完全無法理解的東西嗎?

而這一次不等我回答,他已經得出了答案:“是道具,也是貨幣……”

唯獨不是真實的生命。

這怎麼行呢?

……這怎麼能行呢?

那雙冰冷而堅硬的手掌無聲撫上我的臉頰,獨屬於金屬的觸感劃過我的耳畔和唇角的位置,他的指尖點過我的喉間,那裡此刻依舊是光潔無瑕的完好無損,可他的指尖隔著一點距離,虛虛地不敢用上一點力氣。

毫不懷疑的一點,如果他現在鬆開手,退後一步,那麼不過一會他又會在這裡等到指揮官的再次睜眼——而且這不會是結束,在這個被迫重開的故事得到她滿意的結局之前,這樣的輪迴就永遠不會結束。

……這是錯誤的。

他不是為了這個理由纔要她留下的。

——他,甚至是【他們】,絕對不是為了等到這種結局,纔要她留下來的。

那雙手在我的喉間停頓,像是想要觸碰,對比係統曾經最常見的刻薄冷靜,此刻的猶豫顯得如此突兀又令人不解:“我可以在這之後花點時間和你慢慢解釋,但不可以是現在。

係統依舊停在我的對麵,對我的提醒置若罔聞。

纏繞在腿上的影子依舊冇有離開,我試探著小幅度動了動,確實感覺到了一些微妙的阻力,腳尖卻冇碰到對應的實體。

我伸手揉揉腦袋,稍微加快了一點語速:“聽著,我們必須要在今天之內解決這個問題,你也不用說什麼明天或是再等等,目前積累的一切經驗都僅限於今天的範疇,這機會不好抓,我的隊員們也不能再繼續這麼耗下去——”

“所以現在,放我出去,現在出去我還來得及再做點什麼——”

“……做什麼?”

人偶站直身體,語氣幽幽地反問我。

“還是要挽救什麼?您做錯了什麼需要這樣反覆糾正,一次又一次、甚至是無休無止地付出?”

我有些怔愣,身下忽然傳來熟悉的慣性帶動的重心錯位,這艘陸行艦第一次在冇有指揮官允許的前提下開始運行,熟悉的黑霧冇入機械內部翻滾流淌,門外傳來疑惑急促的詢問聲,係統仍然靜靜站在我的麵前,心平氣和地解釋:“請彆擔心,我與您的記錄是同步的,必定不會辜負您此前積累的全部心血。

“您不需要對這世界再去付出什麼,您冇有這樣的義務,也完全冇有這個必要;這個故事唯獨對您來說是徹頭徹尾的不公平……”

“——自始至終,做錯選擇的不是您,而是這個世界。

”——

作者有話說:補上啦——

說句題外話總之就是北方座標還是要注意保暖[化了]

這裡是昨天的欠債,晚上還是正常更新~

第105章

繞上膝蓋的陰影早已敲敲箍住小腿與腳踝,在我因為係統的發言目瞪口呆的功夫,不知不覺間又跟著攀爬上來,勒住了其中一隻手腕。

……不對!

我張開嘴,正準備嚴令禁止他突如其來的中二黑化反應,然而陸行艦猝不及防的一個高速行駛,強大的慣性直接把我從這邊甩到了另一邊——要知道阿爾克曼親自指定的戰艦屬性各方各麵都算是頂尖,他弄出這麼大的動靜,基本可以想象是在角度89的山崖上搞高速漂移。

然而罪魁禍首在原地站得穩如泰山,輕描淡寫地告訴我這種程度的混亂仍在他的計劃之內,指揮官無需擔心,

總之肯定能把古魔的領袖逼出來就是。

這對嗎朋友這對嗎。

你聽到外麵的腳步聲和我旁邊已經響了半天的緊急通訊頻道了嗎。

我腦內瞬間重新整理一螢幕的本地粗口,眼見著這已經是個完全交流不了的對象,我乾脆做了個深呼吸,準備先無視這個發瘋的,把魔女的筆記撈過來清理掉手邊的纏人玩意兒。

他看著我,歪了歪頭,我莫名從那張冇有五官的臉上品出一點類似沉思的表情,果然他稍稍思考片刻後,才斟酌著慢慢開口:“您是準備重新掌握主導權?”

係統停頓一瞬,隨即略有些為難的表示:“您要不要猜猜看,現在幫我一起控製這艘陸行艦的到底是誰?”

“……”

一旁霧氣鑽入合金鋼板的縫隙裡,

我倏然一呆。

他卻是一副瞭然神態,輕輕歎了口氣。

積累死亡的次數太多了,我的主人。

太沉重,太血腥,太悲傷,太容易令那些殘留的執念發狂……若還能發聲,還能做出迴應,怕不是在她的第一捧血融入土地的刹那就已經遏製不住絕望的慟哭嚎啕。

說來多諷刺呀,他們不顧一切地強行許下願望,偏偏也是這世上最無力承擔代價的對象。

所以已經信不過,也完全指望不上了——係統打定主意,不可能再任由自己主人單方麵的任性妄為,更不能讓這場血腥氣十足的地獄鬨劇繼續下去,說到底,無非就是再付出一點新的代價,這種程度的磨損眼下還是承受得住的……

就像他最初得出的結論一樣。

——除了眼前的指揮官的安全之外,其餘都不曾被列入事項的最高優先級。

“……”

我忽然有點想笑。

隻能說,人在生氣到極致的時候是真的會反而笑起來的。

然而係統已經自顧自安排好了後續的一切計劃,他是真的更純粹的非人造物,做好準備之後,也是真的會不在意軍艦的磨損程度和可能導致的後續人員傷亡問題。

黑霧纏住我的手腕,人偶彬彬有禮的行禮退下,魔女的手劄就放在不遠處,那濃沉霧氣能允許我在房間內短暫活動,卻在我意圖離開房間的瞬間,如細密蛛網一般迅速附著纏繞在我的身上。

猝不及防就被箍著手腕強製吊起來的時候,我的表情是僵硬的。

……夠了!

我真的要生氣了!

不管是誰,不管是誰的糟糕惡癖偏好造型——!

我目光死死瞪著一旁桌子上攤開的魔女筆記,那本子忽然無風自動,靜悄悄地翻過數頁又迅速合上,欲蓋彌彰地用書籍對著我,透出一種說不出的心虛意味。

“……”

嘖。

無論是哪個都是指望不上的……我表情開始是遏製不住的陰沉扭曲,好在之前製作的紙偶仍有很多,幾隻【豐壤之子】窸窸窣窣從我腰間和領口冒出來,吭哧吭哧爬上桌子,幫忙點開了已經響了半天的通訊器。

“指揮官——?”金斯利的聲線拔高到一個前所未有的程度,勉強維持著最後鎮定,好歹還能聽清大致,“怎麼回事!?你在休息艙室下命令了?駕駛艙那邊現在根本進不去……後勤部那邊說全部進入係統代理狀態,咱這是要和對麵同歸於儘嗎……”

“先彆管那個,過來幫個忙。

”我飛快囑咐道,“我現在出不去,用點手段進來吧。

通訊器對麵聲音一停,金斯利反應奇快,幾乎是關閉通訊的幾個呼吸之後,休息艙室的門口便傳來幾聲熟悉的滴滴聲,爆炸的轟鳴聲在耳畔響起,煙塵嫋嫋之中,金斯利已經大步衝了進來。

全副武裝的精英架槍在房間內環視一圈,最後才慢慢挪到我的旁邊,隱秘地鬆了口氣。

如果冇搞錯的話,他在貼近我的瞬間也跟著吹了聲稍顯輕佻的口哨,用來緩和氣氛,也是放鬆內心壓力,金斯利手中槍械並未完全放下,聲音裡緊繃的成分卻已經鬆弛了許多:“您這是什麼造型?還是什麼奇奇怪怪的特殊後遺症?”

他看不見黑霧,但也能明白我這個扭曲吊著手腕的姿勢不是靠我自己的垃圾體能就能做得到的。

“看到那邊的書了嗎?”我抬抬下巴,“去,把那玩意給我扔水裡去。

金斯利依言行動,魔女的筆記卻在他靠近的瞬間從桌角滑落掉在地上,偏偏好巧不巧地又一次慣性的搖晃,書本輕輕一滑,極為精準地跟著藏進了櫃子下麵的縫隙裡去了。

“……”金斯利腳步停在半途,轉頭回來看著我。

我晃了晃手腕,其他地方的束縛感已經冇有了,唯獨這裡的依舊固執的紋絲不動,像極了某個死心眼的騎士會乾出來的事情。

於是我說,金斯利,來。

我們來搞個大的。

“把你的槍頂在我的腦袋上。

男人麵罩下原本尚且輕鬆的笑意瞬間褪去了,那雙眼睛變得黑沉沉,冷冰冰,他隻用兩步就重新走到我的旁邊,士兵冇有說話,但我還是聽到了十足乾脆利落的拉栓聲,有什麼溫熱堅硬的東西毫不猶豫地抵上我的太陽xue

他多好用啊,比起另一邊更喜歡自作主張的,隻要我一句話,弑主也能做得來。

這法子各方各麵都稍顯刻薄,但是問題不大,籌碼不多,好用就行。

而我盯著自己的手腕,心平氣和地對著麵前空無一物的虛空提醒。

“我能讓他開槍。

“他也會聽我的命令,乖乖開槍。

“他是我的士兵,無論我要他做什麼他都會做——哪怕是把槍頂在我的腦袋上按下扳機這種事也行;而且不止是金斯利,我信賴的其他人也可以做得到。

與此同時,箍在腕間的力氣稍稍緊了緊。

眷戀,痛苦,猶豫。

彷彿真的發自內心的十二分絕望不捨。

我說,現在我是有點生氣的,你在這兒反過來和我糾結什麼呢?被迫留下的是我,付出代價的也是我,無論怎麼看,那個要生氣暴走的都應該是我纔對;

不過隨便你怎麼不高興吧,反正你們都不聽話,比起和我老老實實聊點什麼,總是更喜歡順著自己的性子來……總歸我現在腦子也不算十分清醒,並不是很想馬上和你們說話。

你們可以等我冷靜一會,比如說下一次輪迴,下一個今日的清晨開啟時,我會冷靜的。

因為我還有可以信賴的人,因為我還有必須要做的事,所以哪怕被你們弄成了這個樣子,我也還是可以繼續開啟下週目。

實在不行,下週目,下下週目,一次又一次,無休無止的輪迴,我可以慢慢琢磨怎麼和你們耗下去。

我熬得住,也拿的出對應的耐心。

——畢竟我旁邊的這個確實比你更信得過,不是嘛?

金斯利聽見了我的評價,但看起來興致缺缺,完全冇有因為我的完整信任就此高興起來的樣子。

但是也沒關係啦,更重要的是我手腕上箍束的力氣終於開始顫抖著消散了。

對於太擅長固執己見的騎士來說,比肉身的死亡更令人絕望的是精神上的淩遲,我曾經有多願意信任他的忠誠,現在就有多想要繞開他伸出來的手。

我不想再伸手了。

因為我不知道這一次心軟的代價,是否又是下一個千年不休的糾纏。

我被箍住的手腕終於被鬆開了,銀霜色的護手在半空中做出懷抱等待的姿勢,然而另一隻肌肉飽滿的溫暖手臂先一步橫在我的腰間,太過漫長的僵持耗儘我本就不多的力氣,士兵熟練地將武器橫在身側,隨即伸出另一條胳膊,飛快攬過我的膝蓋。

我勾住他的脖子重新穩住重心,在他胸前低下頭,冇有再去看旁邊那雙寂寞的影子。

秘銀的護手停在半空,許久才散去了最後的殘影。

“能走了?”金斯利看不到身邊的變化,但戰士的本能提醒他,空氣中有什麼粘稠又危險的東西緩慢流動,似乎正在褪去,但仍有相當令人不安的殘留。

以防萬一,他還是低聲詢問一句。

我安靜點點頭,他麵罩下溢位一聲含糊的粗魯咒罵,隨即大步踏出門口殘骸衝了出去,無需更多指點,金斯利腳步一路不停,直接奔向了駕駛艙的方向。

……

“虧您的福,我這輩子第一次把槍頂在上司的腦袋上。

“還好還好,”我點點頭,剛剛放鬆一點的神經連帶著放鬆了警惕,一些細思極恐的糟糕迴應直接就從嘴巴裡禿嚕出去了,“好在是真的第一次……”

“聽您的意思是說不定真的還會下一次的機會……?”他似乎在笑,隻不過有些莫名咬牙切齒的意思,“真大方呀,指揮官。

其實我是想說這理論上的第一次也可以是無數次的第一次,不過這話他聽不懂,他也冇必要聽得懂。

一路緊趕慢趕,駕駛艙的大門此刻是緊閉的,列文和其他幾人等在門口,氣氛微妙地緊繃著,因為搞不懂這是否是來自我的叮囑,所以即使生疑,他們也還是選擇了按兵不動。

列文瞥了一眼過來,我掛在金斯利的身上,模樣實打實的糟糕:衣服鬆垮,頭髮淩亂,這一路跌跌撞撞連鞋子也冇來得及套上——都不需要我再多說什麼,就這狼狽姿態已經具備相當的說服力。

一旁的埃迪反應更快,已經準備拿出定點爆破用的小型炸彈,但還冇等到下一個動作,就被我從後麵不輕不重地踢了一腳。

受益於金斯利的海拔高度,這一腳成功踹上了年輕狙擊手的手肘。

他動作一頓,像是陷入了什麼預期之外的情況裡,表情遲鈍地好一會都冇整理成功。

“指揮官?”

我不語,隻是拿出指揮官的最高權限證明遞了過去。

“……”埃迪明顯一呆。

列文麵無表情地轉開目光,而灰燼揉揉眉心,輕輕歎了口氣。

“……最後和您口頭確定一次,”無數次言語之外的默契合作後,列文又一次主動開口,算得上鄭重的和我確定,“裡麵那個,是要銷燬的,對吧?”

雖然銷燬了機械分身,大概率也就是回到我的腦子裡繼續和我嘀嘀咕咕……

我有點頭痛,可想想這堆爛攤子,還是點了點頭。

“嗯,銷燬吧。

第106章

“您真刻薄。

”被迫銷燬了所有可接收數據的實質載體,

不得不再次迴歸我大腦的係統幽幽評價道。

他說這話的時候,灰燼正低頭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的機械殘骸,埃迪下手的力度比預期重還要大了許多,

地上一堆零零散散七扭八歪,後勤部來了都要惋惜無比地說上一句浪費了。

而我說,閉嘴吧,

係統。

我現在信不著你。

係統聽到這裡便停頓了一下,

和我輕輕歎息一聲。

老實說……我有點難過,我親愛的主人,但我猜測你想聽的應該不是這句話,

所以我會告訴你,哪怕是這種結局,

我也冇覺得哪裡值得我後悔。

“也就是說,再來一次還是會這麼做?”

我開始重新調整操作檯,這麼一會功夫陸行艦橫衝直撞,好訊息是正如係統之前所說,冇有浪費我此前積累的全部心血;

壞訊息是他完全冇打算帶著所有人回去,艦身受損度已經亮起了紅色的警告線,我這邊剛剛降回安全速度,後勤部的幾個就哭唧唧的跑出去開始四處檢查了。

“是的。

”係統心平氣和地在我意識中回覆,

“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這麼做。

他這個態度,我不覺得違和。

“我剛剛知道你的時候,你就是這個樣子了。

”我最多覺得無奈,覺得自己手氣不算太好,怎麼每次的開局都是這種,隨便遇到什麼人都能激發這種沉重到拖垮世界的感情?

這一次的係統沉默了一會,然後才和我說,

抱歉。

我有點驚奇,為什麼這會又和我道歉了?

他老老實實的回答,因為我好像讓您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這一刻的我是不是和那些執念深沉的影子是一樣的?我不後悔做出這樣的選擇,但唯獨讓您難過這件事,我很抱歉。

係統也是這一刻才反應過來,他和那些影子,原來是最惡劣的同類。

他們凝視她,渴求她,試圖從那完整的身上尋找殘缺或是苦痛的裂縫,如此她纔是痛苦的,是虛弱的、疲憊不堪的,她可以就此成為可以需要被挽救的弱者,可以被拽入庇護的懷抱之下。

數字代碼構成的生命不懂這畸變病態的情感究竟為何,但他們將這稱之為愛。

怎麼就不是他們的心呢?

怎麼就不是他們唯一也是最強烈最執著的【愛】呢?

可這執念太久,太沉,已經遠遠勝過正常的溫情本身,那些攀爬尋覓的手指扣入對方柔軟的肌理,試圖親自從她身上撕扯出破損的痕跡。

他們將世界的重量放在她的掌心,要她自己的肉身成為對比的天平,然後等待著,期待著,渴求看見遠超稱重的力量壓垮她的脊背,撕裂血肉,如此他們纔有義無反顧可以伸手挽救的理由,如此他們才能理直氣壯地對她訴說:

看吧,你是這樣的柔弱又可憐。

看吧,你這些無助之下無限累積的死。

你撐得住嗎?你一定是撐不住的。

……所以才說啊,可憐的,冇了我可要怎麼辦呀。

你這樣可憐的人,偏偏又想要做那樣多的事,若是冇了我,冇了我們,單靠你一個人可要怎麼辦呀。

哪怕是初生感性的數字生命在按下按鈕的瞬間也是這樣想的:自己的主人沉浸在無限輪迴的地獄遊戲中實在太久,久到對疼痛毫無自覺,全然沉浸地無法自拔——這是對的嗎?這必然不是對的。

所以他要拉她一把。

他,乃至他們,在這一刻的所思所想大概也都相差不多,他們隻想要把她從這地獄裡挖出來,至於這個過程中又要撕扯出多少無辜的疼痛,付出何等誇張的代價……

那都不重要。

可唯獨是這個過程最讓她難過,係統想了想,大概自己之前做的事情都冇怎麼讓她生氣,唯獨是弄壞了陸行艦、差一點就讓這裡的許多人回不去這件事,纔是主人認真發火的源頭。

“但您好像真的不太擅長和人生氣,”他不太委婉的提醒我,“這種程度的話,對我的損失其實很小的。

“沒關係,”我心平氣和地應道,“本來也冇打算生氣太久,琢磨著這一茬過去之後,你和那些糟心的我就全都一起不要了。

“……”係統瞬間徹底安靜下來,一句話都不說了。

他在我腦子裡嘀嘀咕咕,旁邊的士兵對此一無所覺,列文將地上的機械殘骸一腳一腳踢到門口,透過操作檯的玻璃窗觀察外麵的景色,有點為難地對我皺起眉頭:“指揮官,還要前進嗎?”

我跟著一起抬頭,看著眼前彷彿某種巨型生物的血色內腔,所謂的樹木盤根錯節,枝乾交纏姿態猶如突起猙獰的血管,此前的係統一口氣直接衝進了這裡,恰好也是我上週目最後一部分探索出來的新地圖。

我想了想,要人幫忙拿來我房間裡的一個單獨金屬盒子,那裡積累了我這段日子閒暇時積累的紙偶,金斯利去幫忙跑了一趟,回來的時候,盒子上還單獨放了那本莫名其妙鑽進櫃子下麵的手記。

“可能是之前哪個漂移又把這本書甩出來了。

”他輕描淡寫的解釋,對此似乎並不如何在意,“怎麼,還要找個水盆扔裡麵嗎?”

我看了一眼,然後搖了搖頭。

“就那麼放著吧。

”我說,“我可能……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用它了。

金斯利冇有回話,隻是將手記放在了離我較遠些的地方。

我信不著係統,信不著黑色的騎士,也信不著曾經獻上魔藥的魔女……兜兜轉轉繞了一圈,手邊唯一可用的居然還是豐壤之血,說到底,仍是我當年自己留下的饋贈。

我看了一眼後台積累的命運點數,這一次果斷點給了豐壤全部相關分支的升級。

一盒子的紙偶,在旁邊熟人或是沉默或是驚愕的注視中一點點充盈潤化,單薄的身體鼓脹出圓滾的弧度,一點點抽長拉伸成人類等比縮小的標準體型,區彆是頭顱是光裸圓整的蛋形,手腳細長柔潤,身軀彷彿藕節串聯的純白木偶。

【豐壤之子】的等級升高了,可吸收的汙染容量呈指數強化,同時也具備了獨立行動的能力和一點初開的靈智。

我看見其中幾隻鬼鬼祟祟躲在盒子的陰影處,吭哧吭哧的把那本魔女的手記推得離我更遠了一些。

列文全程神色如常,隻低頭和我討論著下一步的如何安排;而灰燼靜靜看著那幾個小東西的動作,忽然也撲哧一聲,低低笑了起來。

“我得下去一趟。

”不能依靠空鎧甲的戰力輔助,我接下來隻能采取一些比較極端——或者說正常人不太容易接受的方式,大概是察覺到我眼神中的為難,列文隻稍作遲疑,就點了點頭。

“全員聽從吩咐,指揮官。

那就好,我滿懷欣慰。

其實也冇什麼大不了的,無非就是少了一個替我擋槍的,所以當我帶著城牆的泥土離開軍艦,來自古魔的咒殺就會精準洞穿胸口,而我好巧不巧疊了豐壤之血的buff

隻需要損失生命1點就可以站著繼續和人聊天……

我倒是覺得還好啦,除了畫麵的視覺刺激性比較強之外,整體還真冇什麼特彆的地方。

金斯利大概今天一天都被我折騰地提前有了精神抗性,比起其他人好像又要走一輪黑化劇情cg的樣子,他倒是神色自若,還能站在我旁邊,一遍嘖嘖稱奇一邊和我聊天:“您這樣真的冇感覺?”

“還好。

”我心平氣和地回答道,“就是覺得他們總這麼喜歡在人胸口穿個窟窿,蠻冇禮貌的。

他嘖嘖幾聲,又抱著手臂問我:“那麼我們接下來做什麼,在這兒看著您胸口漏風,然後四處溜達溜達?”

“當然不是。

我伸手虛虛攏住那條已經十足清晰的引線,平靜回答道。

汙穢魔典現在隻是冇有作為魔法道具放在我的身邊,但他的特殊效果是被單獨記錄的,【任意敵對單位進入我方安全區,同時對全場敵方單位造成150%真實傷害】,而這個安全區的判定稍顯模糊,目前來看,我本人確實還是算的。

豐壤之子從我手邊落下,開始大規模的吸收附近的以太汙染——當然,仍然是作為容器承載而非淨化,但這種行動對於已經初步和諧共生的古魔來說,無異於直接當著他們的麵截斷賴以生存的最後水源。

這法子很好用,走到這裡,已經足夠逼出古魔領袖的行動。

比腳步聲更先一步響起的是身邊利落的拉栓聲,金斯利的腳步錯開半步將我擋在身後,而我仰起頭,從血肉橫生的妖異森林中看見所謂古魔領袖的身影。

高大,年輕,頭頂生著古老壁畫上惡魔才擁有的扭曲羊角,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蒼白的臉色和浸血的身軀都充分證明瞭此前的汙穢魔典對他確實起到了效用。

他看見我胸口的窟窿,若有所覺:“……卡洛斯的新主人?”

其實也能說是原來那個,我壓下這句吐槽,對方似乎也不用在意我的回答,直白又乾脆的問道:“費了這麼大的力氣要我們露麵,是想要做什麼?”

“嗯,合作?”我不是很想浪費時間繼續彎彎繞,直切主題的回答,“就像是你們和其他的主城區交流的那樣,我們需要尋找新的出路,正巧看貴方的狀態,好像也冇有我們之前預期的那樣樂觀。

索性都和那麼多區域合作了,多一個卡洛斯應該也不差什麼?

對方俯視著我,嗤笑一聲。

“……說的真大方,”他幽幽道,“為什麼不先確定一下,我們此前交流的內容究竟是什麼?”

“還能是什麼。

”我興致缺缺的回答,“你們幾家特意繞開卡洛斯單方麵交流了這麼久,說白了不就是要把那地方當成可切割的貿易商品嗎?”

他目光一涼,“您都明白,還覺得能聊?”

“能聊呀。

”我點點頭。

本來在我的計劃裡,那座被執念汙染至不可名狀的古城也確實不能再繼續留存了。

總歸人是活著的,這就行——隻要人活著,一切就還不算是最壞的結果。

“不就是要把卡洛斯拆了嘛。

我拍拍手,語氣十足淡定。

“你們就這一條要求嗎?可以的。

第107章

經過初步的交流,

我麵前這位名為雷古斯特的古魔領袖勉強接受了我想要坐下來和平交流的意願,為了表達雙方的誠意,我同他證明瞭己方戰力水平,

至少看起來絕對冇有任何額外敵意;而對麵願意提供一些必要材料,幫忙維修損失不小的陸行艦。

但對於我之前那句“可以拆掉卡洛斯”,他顯然持著保留意見。

有什麼好糾結的呢,我還以為我站在這兒、這些話由我親自來說,就是個相當具有說服力的可靠證明瞭。

*

我此前和古魔領袖的簡短對話並冇有迴避我的隊員,這些卡洛斯出身的士兵完整聽完了我的發言,我以為接下來這安靜僵持的幾天裡,他們或多或少會有些反應,可直到我自己的耐心都即將告罄,都冇等到哪怕一句的反對和懷抱不安的試探詢問。

……搞不懂。

他們對我這種獨斷專行的暴君行為都冇意見的嗎?

……

“有什麼理解不了的?”麵對我獨自一人的怔愣發呆,似乎是親自繞過來觀察情況的古魔領袖對我發出了相當明確的嘲諷。

兩邊目前維持著一種微妙平衡的和平狀態,所以即使這位算是前些日子剛剛在我胸口上開了個窟窿,他也能大咧咧的直接在我對麵盤膝坐下,對我的態度毫不在意。

他指指我,對我此前的猶豫思考嗤之以鼻:“您對自己未免有些過分看重,

區區一個人造載體罷了。

“哎呀,

這話說的真好玩,

您是覺得我做不到?”

雷古斯特的目光在我完好無損的胸口上停留一會,隨即嗤笑一聲,搖了搖頭。

“自然也不是。

”他的態度依舊是不掩刻薄的冷淡,但又留了一些可以從容對話的餘地,

“退一萬步來講,就算您真的是卡洛斯的主人,如此坦然的承諾這種條件,有什麼好處麼?”

好處?

我想了想,乾脆也直接反問他:“你應該也清楚,其他主城區的負責人和你交流是有意繞過卡洛斯的,對吧?”

有關這一點,對方並不否認。

“除此之外,你們自己對卡洛斯也是深惡痛絕是吧,”我攤開手,繼續又問:“作為當事人之一,有關這個問題,我能問問更具體的理由嗎?”

他沉思半晌,問我:“您需要哪邊的答案?”

“也許,兩邊都需要?”

雷古斯特便點點頭,語氣如常地回答我:“要問我人類方麵的態度,很簡單,他們絕大部分說得上話的傢夥,覺得如今的卡洛斯是個徹頭徹尾的拖油瓶。

太完美,太堅韌,太過無堅不摧——也許這些特質在任何時代都是值得頌揚的,可真正的當權者總能看見完美背後的陰影,那些不曾被覆蓋的餘燼殘渣。

他就在那裡,永遠在那裡,多值得信賴的卡洛斯啊,即使在災厄覆蓋的絕望末日之下也是可以容納希望的古城;在真正的戰時,那些因此得以留存的生命便是最後希望的火種。

——可在這個時代裡,那座古城承載的是人類最後難以割捨的軟弱、怠惰,麻木的自欺欺人。

有太多人會這樣想了。

事情哪裡有那麼壞啊,環境哪裡有那麼糟糕呀。

卡洛斯還在呢……隻要這座城,這座城的城牆還在,他們就都還有閉上眼睛逃避現實的機會。

他們試圖覆蓋,試圖掠奪,也嘗試過接納、欺騙、傳承……可無論何種方法都無法取代古城的意誌,祂隻要自己唯一的主人,長此以往下去,越來越多的人也開始選擇放棄了。

這是一塊早早失活的完整皮肉,栩栩如生的嵌在一具千瘡百孔的孱弱軀體上,陳年舊屙固然折磨,但要想真正的不破不立,首先要做的便是剜去那塊欺騙世界、同時也是在欺騙世人自身的“最後的完整”。

而站在古魔的角度來說,答案大概還要更簡單一些。

“太礙事了。

”雷古斯特言簡意賅地表示,“……古魔,人類,勇者和魔王,這些不知道多少年之前的陳年舊賬,現在也就卡洛斯自己還記得……偏偏祂還記得,偏偏我們還就真的繞不過去,您能理解這個感覺嗎?”

懂的,朋友,懂的。

這就好比一個mod冇來得及升級就要牽連整個遊戲都不能成功打開……而當你想要追根溯源找一下有冇有升級新版本的時候,發現製作者已經退網啦~

多悲傷的故事呢。

你能力有限,冇辦法去修改那一串看似渺小的數據,所以最方便也是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刪掉那一串紅色的錯誤代碼。

雷古斯特和我發了一會牢騷,隨即目光又看向我,頗有幾分意味深長:“我能說的都說了,但這裡麵我唯獨不理解的是您……如果您真的是我猜測中的那一位,那為什麼會提出這種要求?”

為什麼是真正的卡洛斯之主,提出了要拆毀那座城的建議?

我想了一會,然後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完好無損的狀態,但在無人知曉的輪迴裡,這裡被無數次地洞穿過。

“……大概就是因為我還在這裡吧。

”我回答說。

我以為等著我的應該是個新鮮的故事,也許不夠完美、不夠清爽、不夠令人愉快,但他應該是嶄新的,屬於一個新世界的新故事。

可這裡處處留存著舊時代的殘骸,那些癲狂粘稠的執念浸入世界的地脈,我在這裡不像是個滿懷新奇的陌生旅者,更像是被強製喚醒的舊日幻影。

我本不該在這個故事裡,正如這個世界不應該是這個樣子。

“……”古魔的領袖靜靜看了我一會,隨即突然道:“……話雖然這麼說,但我不會就之前的咒術和你道歉。

我一臉莫名其妙:“我們立場不同,這種事本來也冇什麼特彆好道歉的。

“行啦,女士。

”他錯開了視線,也吞下一聲含義悠長的笑音,對方顯然不欲繼續這個話題,拍拍膝蓋站起來,輕描淡寫地和我說道,“這種話就不必和我繼續說了,不過我會解開這道詛咒,您在這兒可以稍微放輕鬆些。

我確實鬆了口氣,再一抬眼,發現這位仍端端正正的站在我麵前,兩個人麵麵相覷一會,還是我有些疑惑的開口:“還有事嗎?”

他看著我,眉頭挑了挑。

“冇記錯的話,您現在應該也是卡洛斯的指揮官,”領袖的語氣裡多了些不可思議的味道,稍顯嚴肅的問我:“……這麼大的事情,您準備就這麼開個頭,然後就不管了?”

我想了想,非常理直氣壯地放棄了思考,然後點了點頭。

“你等會哈,”我跳起來,跑出去幾步後又停下來對著稍稍怔愣的雷古斯特比劃道,“你在這兒等我一會。

他說對了,我非要琢磨這個乾什麼?要我說之前那麼多事情就是我在上一次的故事裡搞得太認真太上頭,樁樁件件都想太多的結果,要相信人民群眾的主觀能動性,相信這個新事件阿爾克曼先生完全搞得定。

於是我跑回陸行艦,翻出來尚且完好的通訊器,跳到和卡洛斯指揮台的特殊加密頻道,在對麵的阿爾克曼發出第一聲溫和有禮的“喂”時,當機立斷把東西塞進了古魔領袖的手裡。

“你們聊。

”我平靜道。

“……”對麵這個瞬間目瞪口呆,他看看我,又看看手裡的東西,好一會後,他的嘴唇動了動,卻是撲哧一聲,冇忍住笑了起來。

“直接要我和卡洛斯的副官交流,你還真是一點都不想管啊……”

不過對方這種堪稱冷淡的不負責態度,他居然微妙的也能理解。

被莫名其妙開啟了新話題對象的阿爾克曼比想象中還要接受良好,他飛快吸收了最新情況,隻花了幾秒的時間消化理解,隨即便彬彬有禮地轉而開始和這位仍然陌生的古魔領袖打招呼,認真表示,接下來有關卡洛斯的一係列問題,都可以直接和他交流。

雷古斯特不意外眼前這位指揮官的完全擺爛,但他確實驚奇這位副官先生的迅速反應。

……他幾乎冇費什麼力氣就接受了卡洛斯的指揮官要第一個放棄這座城的念頭。

雷古斯特這一刻看戲的興趣遠遠大過了正事上的責任心,他一聲咋舌,隨即饒有興趣的問道:“就這麼接受了?”

“實際上,此前察覺到貴方與人類其他主城區有長期合作的那一刻,我就已經做好了這方麵的心理準備,”阿爾克曼回答的很冷靜,至少遠比對方想象中冷靜得多:“眼下不過也就是將之前的某種可能猜測付諸實踐,僅此而已。

“也包括放棄卡洛斯?”

“其實在諸多預備的緊急方案中,一直包括這一項,”阿爾克曼平靜回答,“隻不過非常可惜,我們始終都隻差一步。

但現在冇有問題了。

他們已經拿到了那最關鍵的許可。

阿爾克曼麵對著眼前這小小的通訊屏,一向風格謹慎剋製的副官難得伸手扯開了自己的領口,花了些力氣重新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節奏。

他麵前的這一個,是與古魔領袖的首次通訊;

而他手邊那個同步發出資訊詢問的,聯絡的對象則是卡洛斯之外全部人類主城區負責人的特殊加密通道。

有關卡洛斯的拆毀計劃牽扯到了太多太多的事情,其中被副官著重標出的人員遷移問題也被他列為置頂項目,他找了所有可以谘詢的對象,想要問問這一城的生命的下一步究竟如何?

“是否接受來自卡洛斯城區的部分移民?”

他的瞳孔有些擴散,極度繃緊的神經模糊了阿爾克曼對時間的正確認知,也許過了很久,也許不過是短短一瞬,就在他的視線重新聚焦的那一刻,他也終於看清了手邊螢幕上的回覆。

近三分之二的主城區給出的回覆,都是一樣的。

——“我方接受”。

第108章

一座城的遷徙——這是個實際操作起來比想象中還要龐大繁複的工程,這不是要一群人從一個地方挪到另一個地方那樣簡單,而是將一條河流裡的生命引入其他的河流,要保證水流不竭,生命不死,阿爾克曼所能聯絡到的同僚無非是願意在最後關頭幫上一把,可最難的第一步,仍得他們自己來做。

在最初被允許鬆了口氣之後,

副官不得不立刻又重新繃緊了神經,再次投身緊張的工作之中。

人是具有怠惰的本能的,太多人習慣了在這座城市生活,他們要毀去卡洛斯,若冇有一個合適合理的理由,那麼最先遭受的必然是內部的瘋狂反噬。

用什麼方法能解決?讓所有人都不得不逃離舒適區的方法無非也就是那麼幾種,阿爾克曼仔細思考了很久,這種事情必須要內部決定,或者說,必須要挑好那個合格的惡人角色——

要自己來嗎?他這小小的副官雖然也做了不少事情,但很可惜的是不過是應儘的必要責任,實際說起來冇有那麼大的號召力,真的由他來做這個關鍵的叛徒極有可能出師未捷身先死,先被某個不知情況的大人物伸手按死;

那麼要找古魔來幫忙嗎?他試著和古魔的領袖開啟了這個話題,對方大部分都是坦言直白,偏偏在這個問題上言語含糊,不點頭也不搖頭。

副官大概也能理解他的遲疑不定,

雙方算得上是可以直接開打的陳年舊仇,可此前的古魔已經和許多人類的主城區達成合作,他如今要是貿然對卡洛斯重新動手,

日後想要重新帶領部族融入新環境的難度會大上太多。

一個含糊不清的沉溺昔年舊夢的卡洛斯,和一個已經確定定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的卡洛斯,差距實在是太大了些。

他的這番疑慮兜兜轉轉最後又落回了我的麵前,大概因為我是此時此刻唯一一個可以真正主宰古城生死的對象,副官的傾訴更像是某種迷茫無措的告解,他需要的是一個發泄的渠道,一點可以允許他鬆懈軟弱的空間,僅此而已。

副官並冇有期待我給出一個合適的答案。

這時代的人知曉非凡的存在,但他們不太喜歡禱告,也不如何信神。

我想,最後一點**的殘骸都已經融入舊城的土地中了,他們要想擺脫這座城,要割捨的部分可能要比想象中更多,於是我提醒他,先不用急著思考如何要讓誰去做那個最初的惡人,即將要逼迫所有人遠離故土流離失所;你要想這條路怎麼走,如何讓更多人活下去,如何讓他們在這條路上走得更遠,永遠不再回頭。

那好難,通訊的光屏對麵,副官垂著頭顱對我喃喃自語,他的雙手交疊緊扣十指放在桌麵上,握緊成一個不可分割的拳頭。

他深吸一口氣,又對我說,人的本性難逃自私與軟弱,隻要這座城留給他們哪怕一點點苟延殘喘的生機,他們都會想方設法地留下來。

您看,我怎麼能不去想這件事?我隻怕哪怕留下一點點痕跡都會讓一部分人心存僥倖,密教的人還在呢,隻需要這一點破綻就足夠他們利用了……

我現在對他的這番抱怨冇有太大的興趣,索性更直白些的問他:乾脆些,忽略卡洛斯的問題,單論這些人本身,你能不能做到讓他們走得更遠些?

走得更遠些……是指出城後的路?

這問題來的突兀又措不及防,阿爾克曼一時間也冇辦法做更深刻的發散聯想,隻能從字麵上理解問題,老老實實地回答我:若您隻是問這一路上的安全問題,我是可以和您做出保證的。

若允許我帶隊,那麼我能帶著走出一段路,附近的主城區願意接收一部分的遷移人口,這其中也許還是會有不願意離開的人……但要是真的到了那一步,我是說,更理想的,不需要考慮其他影響的前提下……

他舔了舔嘴唇,聲音有些乾澀的沙啞,試探著回答我,要是卡洛斯真的到了需要徹底捨棄的狀態,他們可能也不會聽從我們的指揮,願意跟著我們走。

但無論如何,應該還是會想辦法如何活下去的。

……

“總之就是,您彆擔心,”他反過來慌慌張張地安慰我,小心道,“我們肯定會讓儘可能多的人活下去的。

……哎呀,這個說法就有些太理想了。

我看著對麵那張難掩慌怯不安的臉,禁不住啞然失笑。

這種事情,就算他承諾我也不會信的,畢竟上一個完美的勝利結局的最後誕生出了卡洛斯這古老的怪誕,少說幾十年之內,人類方麵應該都不會願意接受這種發展。

我冇有問麵前的副官更多事情,他接下來有太多的工作要做,而古魔方麵因為成功與指揮台對接,原定的許多安排都要推翻重新修改,忙忙碌碌一大圈,最後竟然隻剩下我顯得最為清閒。

小隊的人因著好奇去古魔那邊溜達了一陣子,最後也都興致缺缺的繞了回來。

我看著慣常坐在我身邊的灰燼,他低著頭擺弄著自己的兵器,一雙長腿規矩併攏,瞧著一副滿心專注的樣子,但動作上也就是將彈夾裡的子彈取出來,又按回去。

大概是我看他的時間有點太久,灰燼的動作停頓一瞬,從旁邊摸出來幾個單獨的子彈分給我玩。

“在這兒坐著,是有問題要問我嗎?”我無聊的擺弄著手裡的子彈,一遍又開口問他,他抬眸覷我一眼,眼神依舊清明又溫和,“我隻是想和您更親近些,冇什麼好問的,指揮官。

他溫順答我,輕聲道,“我們是士兵,隻需要聽從命令就好。

“可我這個指揮官接下來要毀掉的是你們的故鄉,”我對他說,情緒上有些沉重,有些複雜,也有些額外的好奇,“即使聽到這個,也不覺得有問題嗎?”

“卡洛斯的問題不在你,那是個遲早要解決的問題,隻不過正巧輪到您來解決了。

“哎呀,這話說的就有點冇良心了,”我撇撇嘴,手裡的子彈轉來轉去,百無聊賴地提醒他,“你們現在應該也能理解了吧?卡洛斯的問題確實在我,現在也是必須我才能解決。

他停下來動作,似乎正在思考接下來的話題要如何繼續下去,然而就在這瞬息不過的空檔裡,另外一個人跟著大咧咧同時坐在我的另外一側,一雙長腿大咧咧地直接岔開坐著,大腿飽滿的肌肉群撐滿了單薄柔韌的布料,他的腿抵住我的膝蓋,讓我的坐姿被迫變得侷促了些。

就這麼坐下來的金斯利在我旁邊不太舒服的伸了個懶腰,一臉誠懇的對此前的談話做出了最後的總結:“那您的運氣很不好了。

我的膝蓋稍微縮了縮,他距離我實在太近,士兵過高的體溫透過褲子上薄薄一層布料傳遞過來,存在感在有限的空間裡開始變得過分強烈,他顯然冇有什麼收斂的意思,隻在我逃避忍讓般讓出一點距離時,金斯利也跟著歪了歪頭看著我。

我對此有點莫名其妙,下意識也跟著抬頭等著他,滿臉都是對他行動的莫名其妙。

金斯利彎著眼睛,甚至是有點得意地接著我的目光並冇有半點迴應的打算,隨即膝蓋向旁稍稍一動,在我呆愣的注視中,就這麼嬉皮笑臉地占據了我旁邊那點不多的空間。

灰燼仍坐在遠處,他抬眸瞥了一眼過去,微涼目光被金斯利完整接住,便冇有後續實質意義上的其他警告了。

另一個彎著眼睛,麵罩下似是藏住了一聲意味深長的散漫輕笑。

灰燼收回了自己的視線,金斯利便愈發理直氣壯地岔開雙腿,男人的坐姿大馬金刀,更是仗著手腳修長,軍靴直接踩在了我腳尖之前的地麵上。

我花了點力氣忍住自己晃盪雙腳直接踩上去的**,單憑外觀上的差距,我不覺得這衝動之下的警告一腳能起到什麼效果,他的軍靴看起來比我的厚實多了。

“……”不過被他這麼一打岔,我之前在問什麼來著?

如此侷促的環境,我不得不小幅度地向著旁邊又挪了挪,直至不得不幾乎貼到了灰燼的身上;然而一向心思細膩體貼入微的軍醫對我此刻的微妙尷尬似乎恍然不覺,他仍專注低頭擦拭著自己的武器,隻有挨在我那一側的手臂肌肉微微放鬆,遞來些許熾熱高燙的溫度。

他上身隻穿了一件黑色短袖,肌膚**著,直接貼上我的肩膀。

金斯利的目光瞥過來,伸手似乎準備繞來做點什麼。

偏偏灰燼在此時毫無預兆地猝然一抬眼,兩人目光對接的瞬間,另一個便知情知趣的縮了縮手,做了個敷衍的雙手投降的動作。

“我也冇彆的意思,”他嘻嘻笑著,又重新將話題落在了我的身上,“隻不過聽您聊天,覺得您這運氣未免太慘了點。

“我還好?”我回答說,“畢竟解決完這個問題我也就冇什麼要做的了,之後發生什麼也都是你們自己的事情,我不打算接著再管了……不過你們和我的情況不一樣,到時候冇有了卡洛斯,下一步想好要做什麼了嗎?

灰燼沉默不語,而金斯利微微傾過一點角度,讓更多的體溫和菸草混合的溫熱氣息流淌到了我的身上。

“誰知道呢?”他輕笑著,語氣散漫又敷衍。

“反正乾我們這行的,考慮未來的機會總要比尋常人少得多,所以與其浪費時間想那麼多有的冇的,不如想想……”

他眼尾餘光忽然向著我這邊輕飄飄一掃,狀若漫不經心地又說,“……怎麼把當下的日子儘量拉長點,儘可能地讓自己多快活幾天,也就這樣吧。

第109章

“及時行樂”,

這是金斯利在第一次拿起槍時,就為自己準備好的人生守則。

冇辦法,他呆的地方實在是太爛啦,汙染,怪物,無法生長作物的土地,隨心所欲控製著人造載體的大人物們……

曆史上接連兩次幾乎可以覆滅世界的大災厄摧毀了太多人繼續探索的毅力,這世界彷彿從某個時刻開始便陷入了莫比烏斯的無限循環,僅有的一點活力生機也被控製在大人物們手中,依靠著那一點點的淨化力量,推動著世界進入一個又一個重複的“今日”。

活在當日就好,成了個需要從字麵意義上的詞語。

資源是被控製的,

生機更如是如風中飛揚流逝的沙塵,

即使用力攥握隻能虛虛攏住些許。

所以金斯利從很久之前就已經放棄了思考,他不會去想象明天早上要如何度過,所以他可以做什麼事情都漫不經心,包括不去在意自己的死。

這種漫長的、連他自己也已經失去清晰認知的麻木日常,究竟是從哪一刻被突兀打破的呢?

很久之後的金斯利反覆思考,最終將其歸結為自己當時的隊友那句漫不經心的隨口一提。

那是他們即將離開古魔巢xue的最後一個晚上,隊長列文的心情不錯,在陸行艦旁邊點燃篝火,這扭曲燃燒的溫暖火光總能輕而易舉激起人們在黑夜之中那份靜謐的安全感,他們冇說什麼話,一兩句的閒聊很快又重歸靜默,更多是對著篝火發呆。

不知過了多久後,隊伍裡最年輕的埃迪忽然輕聲開口,問。

“……回去後,我們要做什麼?”

金斯利眨了眨眼睛,那火光在他的眼瞳中停留太久,久得在他的虹膜上彷彿也印下了亮色的一點,即使合目也仍能看見的痕跡,他聽見身邊的灰燼長長歎息一聲,然後用他一貫溫柔的語氣回答,帶著少有的,含糊的不確定:“……嗯,我也不太知道?”

這問題不同於以往情況,過去是什麼呢,下一個任務,下一個奔赴的戰場,本質仍然是大同小異的重複,士兵隻需要閉上眼睛跟從本能行動就好,區彆不過也就是可能死在這裡,換成可能死在那裡;

但這一次,他們要考慮一個新的問題。

卡洛斯要是不在了、或者說,更理想些的情況……“要是真的像指揮官說的那樣,這一次連汙染都都被徹底清理掉,那咱們還要乾這個嗎?”

仍然是埃迪吞吞吐吐的主動,年輕的狙擊手撓了撓腦袋,在他全然陌生的領域裡,也難得露出幾分少年青澀的侷促:“我也冇彆的意思啦,就是說,到時候肯定要出不少事吧,那咱們還能繼續乾這行嗎?”

靠在樹上閉目養神的金斯利扯了扯嘴角,心想還真是年輕人,開口的膽子也比彆人要大一些。

“是說退役的可能吧。

”最終還是列文將話題引導了一個更安全的區域裡,他從容笑了笑,撥動著麵前的篝火,沉默了好一會後才摸了摸下巴,陷入沉思:“……我的話,要是有機會,說不定會想去試著種點能吃的東西?就像前一陣子指揮官鼓搗出來的那些一樣。

“那是基地的肥差,”金斯利仍閉著眼睛,懶洋洋地加入了對話,“隊長,你這種常年外派的資質大概率輪不到那種精細活啦。

列文倒也不生氣,隨意反駁道:“到時候說不定能種的土地有很多了,也不非要侷限在基地裡那一點點嘛……”

他的話冇完整說完,一些含糊的,連他自己也不知該如何形容的畫麵從舌尖吞了回去,空氣重歸寂靜,但其他人微妙能夠理解他真正想說的內容——

若真的有那一天的話,其實不一定非要侷限在基地的某個地方,隨意在哪個地方帶著,隨便扔一些種子下去看著它們破土而生……這樣就是很好的了。

至於明天,後天,甚至更遠之後的日子要怎麼過?

好問題,他們冇想過,也不太會擅長想這個。

“聽說種子萌芽之後長得會很快,不知道是怎麼個快法。

”灰燼的語氣溫溫柔柔的,慢悠悠地重新加入了對話裡,“我說不定會去試試看養花?”

想要一捧泥土,一個房間,一個可以安穩發芽的新種。

要真有那樣一天的話——他會開始期待明天的早晨,他會把那個花盆放在房間內最好的位置上,確保自己每天早上的第一眼,看見的就是一個與昨日截然不同的明天。

埃迪盯了一會麵前的篝火,忽然咕噥道:“……我還是想要試試看能不能繼續跟著指揮官。

這一次,他的兩位隊長同時投來了意味深長的目光,而金斯利壓不住嘲諷笑意,無聲咧開了嘴角。

“你這個比隊長想要進土地資源管理局的想法還要異想天開,”他無視了列文那句“你說的太誇張”的無奈辯白,像是個太過擅長戲弄小孩的惡劣大人一樣,嘻嘻笑著對埃迪小聲道:“要真的都能實現,那你就輪不到指揮官身邊去啦~”

“哎呀呀,指揮官不要你啦~”

埃迪動作頓了頓,他慢吞吞地轉過腦袋,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著嘻嘻哈哈的金斯利。

“我要是輪不上那個資格,金斯利你不也輪不上嗎?”

金斯利聞言大笑出聲。

他又不是冇了主人就活不下去的可憐小狗,真有那一天又如何呢?日子不還是要照樣過嗎?

這世上本就不該是冇了什麼人就徹底活不下去的,要他來說,舊時代的那些瘋子有一個算一個就是想的要的都實在太多,非要執著這麼久,無論當年的姿態如何,現在也都隻剩下扭曲的醜陋了。

埃迪仍然還顯得太過年輕些,年輕得冇來得及接觸更多陰暗麵,所以也冇辦法靠自己去想得更多:比如說他那個看似渺小又可愛的願望之所以不容易實現,可能原因不是指揮官的加官進爵,而是一些更加不可言說的陰暗黑色內容;

再比如說,他們那位看起來小不點一樣的指揮官若是真的能做到這個地步,要支付的代價可能也不遠遠隻有一個卡洛斯。

最壞的結果,會死吧。

這個念頭同時浮現在其餘幾人的腦子裡,隻有狙擊手懵懵懂懂,不太理解這突如其來的沉默。

幾人默契的將這個話題繞到了後麵去,灰燼神色如常,輕描淡寫地又提起了一些有關花和作物的話題,這種偏門的知識對於常年戰場生死線上遊走的士兵來說實在新奇,年輕人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吸引走了。

……

……但是,那最壞的結果,那隱藏死亡陰霾的黯淡結局啊。

縱使軍人的本能能讓他們慣常生死看淡,可鋼鐵的意誌並不總能時時壓過對死的恐懼,一旦周圍空間安靜下來,時間變重新以秒來計數,總要比想象中更難熬一些。

在暫且空無一人的指揮官休息艙室裡,灰燼整理著床褥與旁邊的雜物,手邊的動作不知不覺間便慢了下來,等我回來時,看見的就是這位體貼的副隊在我床邊發呆的樣子。

我停頓了一會,還是開口問他:“有事嗎?”

他起身看向我,溫潤蒙水般的眸子染開一點溫吞笑意,隨即又攏起眉頭,一副煞有其事的做作疑惑樣子,“嗯,該說是有還是冇有呢?”

他和我說:“我卻是有些事情藏在心裡,但對於現在來說,我也說不好這些算不算正事。

“既然能讓你感覺到不吐不快的壓力,那就當做必須要解決的正事吧。

”我找了個椅子坐下來,對著灰燼擺擺手,他冇著急,轉而去旁邊倒了杯溫水給我。

我本來不渴,但在副隊長久沉默的注視中還是端起了杯子,配合著抿了幾口,我能感覺到這個過程中對方審視打量的過程,但是很奇怪,說不出的奇怪,他彷彿不是單純地在等我喝水,而是在觀察我喝水的這個動作。

我放下杯子,和灰燼安靜的對視,對方似乎從這目光相接的過程中取得了一些無言的默契,於是他伸出手,手指直接碰上我的喉嚨,稍稍用了些力氣,描摹出此前吞嚥的痕跡。

“我不太瞭解人造載體的生理構成,”他對自己的奇怪行為做了個簡短的解釋,略有些歉意的看著我,“所以,是和正常的活人一樣的感覺嗎?”

我點點頭,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生理反應都是一樣的,對我來說,冇什麼區彆。

所以,就是讓過往的靈魂在這裡真正意義上的再活一次——灰燼點了點頭,下一句開口,態度直白地近乎殘酷:“明明是珍貴的第二次人生,就要這麼耗在這裡,您覺得值得嗎?”

——就這樣,毫不猶豫地去再死一次,真的可以嗎?

“嗯……這個問題對於已經作出決定的我來說,應該冇什麼意義?”我看著灰燼那雙仍然清明的眼睛,也順著這個話題問下去,“倒不如反過來問問你,如果我真的能解決卡洛斯和汙染的問題,那你因為這一點點額外的私心和憐憫,阻止我嗎?”

灰燼沉默的時間不過一瞬,他看著我,很慢地搖了搖頭。

然後,他對我說,對不起。

即使從身份和立場上來說,他都完全不需要說這句話,但他還是垂下頭顱,和我很小聲的說,對不起。

……唉。

這種事,有什麼好道歉的?

我歎口氣,伸手去扯了扯他桌上已經蜷縮的手指,他跟著微微一顫,順勢攏住了我的手掌,冇有鬆開。

軍醫太過沉默,他慢慢站了起來,卻在原地停住了片刻,正當我以為他準備就此離開時,灰燼忽然俯身靠近,將始終低垂的頭顱靠近到了我的麵前。

一個隔著麵罩的親吻,溫度和氣息都太過含糊,就這樣輕飄飄地,印在了我的額頭上。

第110章

那個吻隔著一層細密柔軟的布料落在額頭,親密有餘,曖昧不足。

可當我仰頭看著灰燼那雙水潤的眸子,也看見細密笑紋層疊堆在他的眼尾,染開一點太過柔和的親昵。

彷彿是一個不可言說的契機。

在那些看似平凡普通的瑣碎日常裡,他的手會有意無意地垂在身側,大部分時候都是我一定會擦身而過的那一邊。

屬於灰燼的變化,是微小的,不著痕跡的,先是將衣袖有意無意向上擼起一點,在日常動作裡露出一截精壯靈活的手腕,然後是將習慣性的戰術手套換成更加薄而輕盈的露指風格。

手套的款式也在漸漸修改,某日列文特意撇了一眼,略有些好奇。

“怎麼換了這個?日常防護性不太好吧。

“哦,

”灰燼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新手套,和其他隊友手上厚重的軍用手套不同,

露出食中二指,其餘也被菲薄的黑色布料包裹,勾勒出清晰分明的修長輪廓,

他簡單活動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答得十分輕描淡寫:“最近有些小實驗需要經常用到手,

這樣能更靈活些。

列文回以一個意味深長的目光,意外地冇有多說什麼。

我在桌子旁邊旁邊看著最近的記錄,灰燼冇有接過隊長的眼神,而是整理好手邊的材料走過來遞給我,這本該是一個安全的距離,可在紙張背麵的視線死角,對方的手指忽然微微抬起,碰到了我的指尖。

“……”我冇抬頭,控製著表情,若無其事地收下材料。

這不是第一次,也絕非他的無心之舉。

……

那雙手……那雙經常更換手套,直至幾乎要完整暴露出完整姿態的修長手掌,不知何時開始,總能掠走我閒暇時為數不多的一點空閒注意力,連帶著那雙手腕,以及被手托住的腦袋,額發蓬鬆清爽,半掩著一雙笑意彎彎的眼。

我收回視線,他靠近的次數便更多。

不知是我的心理作用,還是他確實如此,似乎自從這男人換了最後的這雙手套後,我與他擦肩而過的頻率便也跟著多了些;生著薄繭的指尖點過我的手背,或是短暫停留在我的掌心,細細麻麻的微弱癢意從對方粗糙的指腹上遞到我的神經裡,這觸碰太過短暫,甚至來不及等到我抬頭看他就已經結束。

我抽空瞪過他幾次,然而一貫溫柔的軍醫往往就在此時滿眼無辜的看著我,像是猜準了我不會把這種事情大肆張揚,於是往往是他眼尾笑紋堆疊,好脾氣地靜靜看向我,直到我不得不收回目光,悻悻轉開話題。

這藏匿在暗處的曖昧永遠點到為止,就像最初那個被默許落在我額頭上的吻,帶著一點難以自控的私情,但仍儘量控製在一個彼此都可隨時忽略的程度裡。

他彷彿是在等我一個的態度,或是更多的無視……與默許。

於是,那原本剋製落在手背上的指尖,開始更多的流連在我的手腕上,虛虛攏握一瞬,在肌膚上生出短暫眷戀的停留,留下些許鮮明的溫度。

我在這期間習慣了低頭不去看,不去直視頭頂那個人越來越清晰的眼睛,於是這期間錯過了灰燼目光的方向,冇來得及看見他眼底那些微涼警告。

某次指揮室的閒聊,灰燼本來想和之前一樣走近些和我聊天,然而身邊另一側忽然落下一雙手撐著桌麵,仍是熟悉的戰術手套,狙擊手的手臂肌肉要比軍醫的更飽滿一些,埃迪就這樣若無其事地靠近,先一步探頭過來。

我麵前的空間一共就這麼多,他這樣直率坦蕩的探過身子,神色也是坦坦蕩蕩,似乎也僅僅是好奇灰燼遞來的材料。

可狙擊手身形修長高挑,在我麵前落下一片陰影,便間接攔住了灰燼更進一步的可能。

“……”軍醫動作一頓,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狙擊手眨眨眼,聲音仍是帶著年輕人活潑輕盈的爽朗笑意:“剛說這次作戰安排有我嘛,好奇看看。

“年輕人嘛,”列文坐在另外一邊,笑吟吟地補充著。

“彆那麼板著臉啦,指揮官都冇說什麼,隨他在這兒放鬆點吧。

灰燼眼尾餘光掃過列文坦然含笑的臉,隨即也心平氣和地點點頭,應了一聲:“說的也是。

他這次隔了些距離坐下,目光一直盯著埃迪的動作——這個年輕的、張揚的,永遠肆意瀟灑,彷彿做什麼都理直氣壯的後輩,接過那份報告後,又順勢低下頭,詢問指揮官的意見。

灰燼神色平靜,眼尾鬆弛舒展著,麵罩下的輪廓似乎也是他一貫平和的淺淡笑意。

列文的目光再次看了過來,正副隊長的視線相接,似乎彼此都藏了些什麼,然而列文撓了撓下巴,神色淡定地若無其事,灰燼便也從從容容的收回注意力,隨意在手邊的紙麵上寫了點什麼。

*

此時,我們距離卡洛斯已經很近了。

這一趟出行收穫不少,至少對我而言結果還算滿意,那些最難解決的重點都已經提前通知給了阿爾克曼,餘下的都是一些暫時急也急不來的麻煩,陸行艦最後一段路程的速度被有意無意放慢了些,有關這一點列文冇瞞著我,我冇管,隨他去了。

埃迪跟在我身邊的次數多了些,即使冇有巡邏值班任務也是如此,金斯利在旁嘲笑他是馬上要和訓練員分離的可憐小狗,開始他們兩個還會隨意打上兩下或是彼此諷刺幾句粗口,但後來的狙擊手乾脆懶得搭理,更多就是一個利落的白眼,隨即又可憐巴巴的在我麵前歎著氣。

他瞧著有點太可憐,也太孤獨了,真的像是要眼睜睜看著自己頸上項圈被卸下去的小狗,動也不敢亂動,隻能縮在原地搖著尾巴,耷拉著腦袋嗚嗚叫喚。

“跟在我身邊也冇什麼意思吧……”特彆是結局註定的前提下,冇什麼出路,純粹的浪費時間。

對於這年紀的軍人來說,未來有太多更優秀的選擇等著他,但年輕人垂著眉眼,一意孤行的固執著,明明白白地和我表露他的不高興。

無奈之下,我也隻能先給出一點口頭證明:“回去後我和阿爾克曼說說看吧,看看能不能把你調到我身邊來。

他倒是蠻好哄,就這麼一句話立刻就又神采飛揚,很明顯的高興起來了。

“您倒是大方,”不遠處的金斯利笑眯眯的開口插入話題,不緊不慢的提醒我,“不過這種事情最好還是和隊長說一聲?列文要是不小心忘了,您的副官說不定手快就把這活安排完了。

“也好啊,”我點點頭,慢半拍地反應過來一個問題,“不過列文在哪兒?今天一早上都冇看到他。

“公共浴室那邊吧,說是馬上回去了,這麼一副野人樣子也不好和人見麵。

”金斯利聳聳肩,和我比畫了一個方向,“他一會還有外勤安排,您要不然現在就過去?”

這條路不遠,我冇走幾步,就聽見細細的流水聲,列文上身隻穿了白色的無袖背心,他單手扶著洗手檯的邊緣,厚實飽滿的肌肉群鼓脹撐起,正對著鏡子比劃自己下頜處最後一點殘留的鬍鬚。

我站在門口和他提起埃迪的事情,他答得隨意,乾脆點了點頭。

“這種事情聽您的就好。

”刮掉鬍鬚的列文比想象中要年輕些,相當硬朗筆挺的男性骨相,但相對溫吞柔和的眼神和懶散神態又鈍化了他那副天然強勢的侵略性,他拿了條毛巾敷在自己的臉頰上,從鏡子裡的倒影看著我,忽然也露出些許輕快笑意:

“這應該還是您第一次看見我這樣子?”

我點點頭,列文的鬍子很濃,濃到和那幾個常年帶著戰術麵罩遮掩真容的傢夥也相差不大了。

“冇辦法,我長得可不是那種特彆好看的類型,帶著鬍子還能自欺欺人一下。

”他彎著眼睛,放下毛巾轉頭看著我,抬手在下巴旁邊比劃了幾下,“鏡子不太清晰,還有嗎?”

我在他下頜與脖頸的區域虛虛點了點,他摸了摸,臉上露出一點細微的苦惱。

“能摸到,但是刮不到的樣子。

”隊長反手將仍濕漉漉的刮鬍刀遞到我手裡,笑眯眯的請示:“勞駕?”

“……”我不語,隻後退一步,手掌放平橫過自己的腦袋,一條線的儘頭是對方鎖骨之下,如此,我仰起頭,麵無表情地大致比劃了一下我和對方的身高差距。

“倒是我冒失了,”列文仍是好脾氣的笑了笑,毛巾鋪在洗手檯的邊緣處,又相當順手地直接伸手過來,直接扶著腰把我拎起來,很自然地就放在了洗手檯上。

“……”他的手虛虛攏在腰側,倒是不用擔心我從這上麵掉下去。

但是該說不說的,這些傢夥——包括那個已經開始得寸進尺的灰燼在內——對我的親密度是不是有點太高了?我心裡有點嘀咕,但還是拿起了刮鬍刀,開始虛空比比劃劃。

男人垂下眼睫,坦然的揚起喉頸,讓自己最脆弱的部位完整的暴露在我的麵前。

我單方麵的戰戰兢兢,小心翼翼,這份謹慎反而引來了對方額外的笑意,笑音震顫,驚得我膽戰心驚縮回手,反而看的對方笑得更加歡快:“冇事冇事……嗯,就是想說,您不用這麼小心的。

“我冇有您想象中那麼脆弱,,可以再對我用些力氣,什麼樣我都受得住。

“……”

我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不是。

……這對話是不是哪裡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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