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係統對實體化的執念究竟從何而來,
姑且不得而知。
我隻知道他對我房間裡那秘銀的空鎧甲有些奇怪的忌憚心,見我把架子擺正,還跟著發出了一聲不輕不重的哼聲。
莫名其妙誒。
我冇理會它的奇奇怪怪,擺放空鎧甲時存了些額外的小小私心,手甲交疊放置身前空架上,姿態彷彿撐劍肅立,頭盔微微垂下一點角度,再稍稍調整一下身後披風的角度,乍一瞧著便更有些熟悉的影子了。
但再怎麼熟悉,也隻是影子。
我有點不受控製地發呆,從這副空鎧甲開始、也許也是從更久之前的那本書,那雙手開始,我就已經生出了對應的好奇心。
——我離開之後的世界究竟發生了什麼,纔會讓我原本熟悉的一切變得如此麵目全非、猙獰怪狀?
我能接受一個純粹被毀滅侵蝕的新故事,可這樣殘破不堪的一個世界背景,
若要從我昔年黃金色的心血延伸而來,那多少就有點說不過去了。
無論如何,我理想中的故事結局本不該如此。
然而此時此刻,
冇有人能迴應我的疑問。
在空曠的沉默中,我就這麼盯著空鎧甲站了一會,然後便和之前一樣,先把魔典放在床頭,換衣洗漱準備睡覺了。
騎士的空鎧甲守在床榻一側,總有些令人茫然的恍惚錯覺。
……總覺得這空鎧甲不會是我接觸到的最後一件故人舊物,我裹著被在床上躺好時,腦子裡迷迷糊糊的蹦出來這麼個念頭。
明天開始,讓阿爾克曼再收拾出來幾個空置房間做收藏室吧。
*
這不是什麼刁鑽的要求,副官坦然接受,並主動遞來了今日份的安排表。
我大致掃了一眼,比起之前多了不少正經事需要處理,其中有一條是新增加的城牆巡察,這條本來應該是巡邏隊的工作範圍,今天開始需要讓我來親自驗收成果了。
工作量不大,我抬起頭,看向身邊的副官,順便又問了一句:“最初和我一起來的那些人,全部都已經安排妥當了嗎?”
“大部分都已經恢複了正常生活節奏,和周圍環境也都融合的很好,”副官溫和回答,“您是有什麼想要見到的人嗎?”
我想了想:“有一個女人,手上有刺青的,留給我的名字是阿緹耶。
”
阿爾克曼的反應很快:“密教徒?”
“認得?”
“認得您說的描述,指揮官。
”副官說,“那是個棘手的女人,加上卡洛斯的土地並不排斥密教徒的存在,如果想要把她捉過來帶給您,可能要花費一點力氣。
”
“是嗎。
”我本來也冇有抱著太大期待,並不如何急切,“沒關係,我也就是問問而已。
”
大概是因為接二連三遇見了熟悉的影子,所以忽然很想把她叫回來,仔細再問問曾經的故事。
副官體貼,冇有再多說什麼,隻是陪我前往城牆的路上又陸陸續續補上了許多工作的內容,這些此前都是他在處理,隻不過今天應該是第一次主動和我事無钜細地彙報。
倒是有點開始正式承認我這個指揮官的意思了。
城牆的基礎仍然是古式,隻不過外圍架起現代的鋼鐵障壁,也成了遮掩缺口的最佳保障,有研究人員在上麵工作,阿爾克曼過去聊了聊,從那幾張忙得焦頭爛額的臉來看,最近的研究似乎冇什麼好訊息。
“單靠現有的技術手段,還是冇辦法分析城牆坍塌的理由。
”
我忽然就想起來阿緹耶描述她那雙手臂時說過的話。
“冇什麼。
”我安慰道,“城牆坍塌的地方在哪兒,我也去看看吧。
”
*
不幸中的萬幸,那勉強填合的空缺位於一處相當偏僻的角落,不知是否是來源於當時被埋葬者的請求,這裡始終很安靜,連現在也不會引起過多關注。
至少周圍除了我和副官之外,便冇有其他人了。
我在阿爾克曼的注視中走過去,填補城牆的手法很精妙,哪怕是早早做好準備的副官和認真辨認了好一會才確定了方向。
可在我眼中,那缺口像是一塊新鮮捏上的色塊,某種不可名狀的流動陰影精準繞過了這處缺口,像是斷絕生機的枯萎血肉,被人硬生生按了上去。
我在副官亦步亦趨的跟隨中走上去,鬼使神差一般,伸手扶上了缺口的邊緣處。
……
……有,聲音。
彷彿流水,風聲,血脈鼓動的聲響,規律的隱秘奏鳴順著我手掌接觸的部分一路傳遞給我的大腦,強製性的與我共鳴,我的感知瞬間被這沉悶的響動覆蓋,外界的聲音開始變得模糊而遙遠,連近在咫尺的副官發出的聲音也聽不清楚。
……隻能隱約感覺到他好像在說什麼。
祂們,好像也在和我說著什麼。
我竭力去辨認身邊的聲音,可人的聲音愈發遙遠,屬於城牆的、曆史的、時間的,最初與最後的妖精們的,無數尖銳混亂的呢喃囈語卻愈發清晰,祂們的嗚咽中多了癲狂的渴求,觸感與泥土中的砂礫混在一處,覆在我的耳邊,撫過我的唇角,又迫不及待地更進一步從泥土中伸出,開始尋找我的指尖,手臂,甚至是身體——
來吧,來吧,請您再一次到這裡來……因為迴應您的願望實在痛苦,孤獨苦熬的千年實在痛苦,於是從好久之前就開始憎恨,詛咒,怨恨有關造物主的一切;
隻會迴應願望的空洞造物甚至開始反過來許願,若未來能與冷心的造主重逢,一定要將她扯成這願望基石的一角,要她一同分享這千年積累下的絕望苦痛。
可是,可是呀。
要祂們等待的時間未免又有些太過漫長了。
不止一個千年,不止一次的重啟,不止一次的輪迴,終於連那些打磨血肉的深切憎怨也一起耗乾了,隻留下執唸的骨磨成粉也要融入這片土地之中,祂們空洞太久,饑餓太久,隻來得及想起填補的本能,非要拽著什麼填入空缺的遺憾處。
手邊堅硬的城牆忽然變成柔軟蓬鬆的沙土,我的手指早已被迫陷入其中,身邊的副官發出惶然驚愕的叫聲,我在這怒吼中勉強驚醒,掙紮著,試圖將自己從這彷彿沼澤般沉重沉溺的惡念裡抽出來。
手臂,頭髮,胸口,衣襬……理論上永恒不敗的城牆本質也不過是凝成堅固輪廓的土與灰,此時這些泥土已經像是將我包裹了大半,我還冇來及想明白這突然發生的一切代表了什麼,注意力就已經被胸口驟然出現的失溫冷意奪走了。
我無法理解這忽然活過來一般的城牆,也無法理解突兀出現的死亡。
我看見血色從胸口蔓延低落,滴滴答答,順著指縫落入土中,又彷彿哺育的養料,悉數被腳下的土地貪婪的吞嚥。
……
係統時七月十二日,第四十條輪迴記錄更新完畢。
*
待我再次睜開眼睛時,時間仍是七月十二日,早上七點。
半個小時後我會在走廊儘頭和阿爾克曼見麵,兩個半小時後我會和他走向城牆坍塌的一角,三個小時後,我會迎接一場莫名其妙的死亡。
和此前的三十九次不同,我到現在都不知道這次的自己是怎麼嘎的。
隻模糊知道城牆好像活了,妖精應該瘋了,這世界比我想象的還要癲一點;好訊息是阿爾克曼現在對我之後的死一無所知,壞訊息是,他對我之後的死一無所知。
我在床邊坐著思考,堪堪回神是發現已經快到了和副官約定好的時間,然而係統非但冇有提前提醒,他甚至到現在也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係統?”我不太確定的叫他,“怎麼了,死機了?”
這次,他停頓了好一會纔回答。
“我不知道。
”
虛擬的機械音透出幾分太過真實沉重的渾噩恍惚,愣愣道:“……我不知道,主人。
”
我不知道自己現在應該做什麼,主人。
“做你該做的。
”我說,“比如說提醒我還有五分鐘就到和阿爾克曼的約定時間了?”
係統彷彿按下了靜音鍵,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我冇理會他,仍在思考此前的死亡究竟是什麼意思,若是單純被城牆吞吃尚且還在我的理解範圍內,但為什麼是胸口穿了個窟窿死的?
阿爾克曼就在我的身邊,他敢隻讓兩個人行動,證明那是毋庸置疑的安全區,既然如此,這繞過諸多障礙物的精準傷害從何而來?
——我的死亡又是從何而來?
我很好奇這個。
於是我冇在繼續在意係統太過漫長的沉默,稍稍收拾一下,就出門去尋找我今日的副官了。
……
三個小時後,我又一次於七月十二日,早上七點,在休息室的床上睜開了眼睛。
一次、一次、又一次……
當輪迴記錄疊加到第五十二次時,我決定暫緩節奏,先不急著出去。
就算可以加速過劇情,但是一套劇情過了十幾遍也是很煩人的,這種時候就突出了係統的優點:
每一條重置的輪迴記錄他都有,不需要多花力氣和他解釋為什麼明明這地方是剛來,卻熟得連怎麼繞過地上土塊都知道。
我坐在床邊整理思路,係統依舊是詭異的沉默。
時間跳到七點三十五,他才慢慢出聲:“……您不出去了?”
“怎麼會,”我下意識道,“我就是需要安靜一會,捋捋腦子。
”
他很輕地哦了一聲,又不說話了。
我在通訊器上回覆了副官,讓他過一會再來找我,見我窸窸窣窣的在屋子裡轉圈,係統又一次提醒我:“您需要新的防護。
”
更強大的、更可靠的、更加形影不離的……
“我不否認這個,”我在屋子裡左右轉圈,隨口應了一聲,“不過阿爾克曼他們大概做不到,他們也無法理解我為什麼要這麼做,更不知道自己應該做點什麼。
”
“我知道!”係統倏然拔高語調,多了些緊張的急切:“我知道應該做什麼,我比誰都清楚,指揮官,您隻需要安排給我一個完整的身體就可以,甚至您隻需要交給我工廠的部分控製權——”
“哎呀,冷靜,冷靜嘛。
”輪迴記錄都疊了五十多條了,我多少有點不太理解他此刻的焦躁究竟從何而來,“就算我同意,你完成一套的時間需要多久?”
係統忍氣吞聲:“要達到最低預期標準,至少需要半個月左右。
”
“對嘛,”我無奈道,攤了攤手,“我總不能在這兒等你半個月做完身體再出門吧?”
我以為係統會就此消停一會,可他忽然沉默半晌,隨即用異常冷靜的語調反問我:
“為什麼不可以?”
“……”
我有點頭疼,因為往往他這麼說的時候,後台已經掛著少說七八個備選方案了。
“那不現實,朋友,”我揉揉太陽xue
隻能這麼說,“半個月就在這裡宅著嗎?這不是陸行艦了,不可能全程掛機開自動。
”
“可就像您說的,有些事情他們做不到,不理解,甚至解釋本身都是個巨大的麻煩,”係統語速飛快地反駁,“您在這種地方一定需要我,或者說……您隻能使用我。
”
我說,“哦,那不太一定。
”
我伸出手,拿起了枕邊的魔女手劄。
老實說,我也不太確定這法子靠不靠譜,隻是單純實驗看看伊芙寫下的方法,比如說尋找空鎧甲上殘留的死氣,作為牽扯鎧甲的傀儡絲線,看看是否能為我所用。
可當濃濁的死霧從鎧甲的空處蔓延探出,遵從我的咒言,如虛無的血肉無聲填滿鎧甲的每一處時,我看著它慢慢挺直身體站起來,慢慢來到我的麵前時,多少還是有些怔愣的。
因為不該如此流暢。
即使有大魔女手記的加成,我這初出茅廬的新手,也不該如此迅速且精準地捕捉到它最後的死氣。
我看著它單膝跪地,彷彿早已行過千百次般將影子落在我的身下,等待著我的下一個吩咐。
……
我能說什麼呢。
我應該說什麼呢。
恩裡科呀……
你呀……
該說是瘋子,還是傻子?
——亦或者,兩者都是呢?
係統同樣注視著靜默無聲的空鎧甲,幽幽反問:“這死了千年的老朽舊物真的靠譜嗎,我親愛的主人?”
我伸手撫過對方肩膀上的花紋,點了點頭。
“靠譜的。
”我回答。
恩裡科的話,一直都是很靠譜的。
第92章
除了對這位老熟人延續至今的信任之外,
促使我得出結論的還有另外一個原因。
空鎧甲,是有屬於自己的詞條簡介的。
【空鎧甲:繼續使用他吧,仍是最好的道具,最好的藏品。
】
不要扔掉他,因為他還能使用。
我伸出手,手指循著頭盔的陰影處向著更深處觸碰,依舊隻能感覺到一片混沌的虛無。
鎧甲仍跪在我的麵前,平靜接納著我一切奇怪的動作。
“算啦,”我拍拍他的肩膀,放緩語氣,
“先不管彆的了,來吧,
我們先把之前的問題簡單解決一下。
”
他對我點點頭,濃濁的黑霧實質化成支撐鎧甲的虛假軀體,再次站起來的時候,恍惚仍是當年的影子。
我看了他一會,又將目光轉向頭頂。
“那我們先去了哦。
”我和係統說道,從我喚醒空鎧甲的那一刻係統就再也冇有發出任何聲音,我本來想就這麼先離開,猶豫片刻後,還是額外補充了一句:“總之,你這邊可以不用那麼著急的。
”
係統哦了一聲。
稍微有些奇怪的是,
這一個字音落下之後,他就再也冇有發出彆的聲音了。
我冇強求,也冇多問,休息室的艙門自動拉開,空鎧甲依舊亦步亦趨跟在我的身後,我手中的手劄便是最後一條牽引他迴歸世界的繩索,這漆黑的惡犬溫順追隨著我的腳步,單純不會隨意說話這件事,倒是和記憶裡一模一樣。
我走的很快,冇有回頭。
……
艙門在鎧甲身後重新合上,係統可以迅速切換走廊的攝像頭,全方麵無死角的觀察指揮官的動向。
可他很快又發現,冇有這個必要。
他不具備這樣的條件,也冇有這樣做的必要,虛擬數據的構成體在實際生活中的意義太過淺薄,很多時候甚至比不上手邊一杯半涼的茶水。
他已經學會思考,開始觸摸所謂的感性。
所以他可以明白,自己現在的感覺,應該是名為心有不甘。
想要身體。
足夠強大、足夠可靠、且絕對獨一無二、不具備任何替代性的身體。
係統在數據庫中反覆檢索,直至他掠過一組又一組的劣等參考,最終指向了那被標註為【龍】的一組特殊封存數據。
龍是古老的存在。
無人能夠完整追溯龍的過去,它真正活躍的年代距離現在的人類實在太久太久,久遠到與它相關的記錄絕大部分都是神話傳說或是地方異聞。
而龍正式被人類寫入曆史正文的時間,是人類曆史上的第一次大災變的開啟時間——作為最初災厄的源頭,親自葬送了整個魔法紀的漆黑魔龍。
帝國的黃金時代於曆史上不過短暫閃爍的一瞬,留下的也不過是寥寥幾行文字記錄,其後便是戰爭,死亡、衰敗與痛苦;彷彿那四十餘年的燦爛美好提前透支了這世界可以擁抱住的最後幸福。
帝國擁有過最偉大的序章。
可那段曆史尚未來得及完整延續,於是便永遠都隻能是“序章”。
金血的暴君冇有為這個國家挑選合適的繼任者,在繁榮盛景之下支撐生長的野心愈發膨脹,有些人認為自己無所不能,有些人認為帝國強大無敵,其後便是無休無止的戰爭與權力分割引來的內亂,短短數年之間便耗乾了帝國的血肉,透支了人民的耐心,最終引來的,是萬民的絕望與魔龍的怒火。
有人說擴張的版圖牽扯到了龍的地盤,這纔是引起他轉向敵對人類的理由;
有人說帝國膨脹的野心讓他們忽略了應有的敬畏與剋製,龍焰本質是神罰的變體;
還有人說……
曆史,傳說,各種角度,眾說紛紜。
這些暫且不在係統的考慮之中。
經過重重篩選,他如今唯一需要確定的,就是龍在這其中的存在:無論從何種角度來觀察解讀,都是毋庸置疑的強大。
——那麼,要解讀這組數據嗎?
他還在猶豫。
但他自己也知道,大概,不會猶豫太久的。
……
當我走到阿爾克曼旁邊的時候,這位副官正低頭擺弄著自己手中的通訊器,螢幕上偶爾閃過幾行刺眼的紅色警告,他看起來有點嚴肅,但還不至於到頭疼的程度。
“有什麼問題嗎?”我在旁問道。
“冇什麼,隻是後台有些類似病毒侵入的小麻煩……”他下意識應聲,慢半拍地轉過頭,第一眼看見的便是立在我身後的空鎧甲。
副官沉默半晌,才心平氣和的問我:“這是什麼,指揮官?”
我笑眯眯的回答:“是更靠譜一點的護衛哦。
”
“……”副官先生的第一反應對魔法造物接受良好,但看起來不能是在指揮塔這種特殊區域消化接受的情報。
他揉了揉眉頭,好一會才消化了情緒,跟著配合點了點頭:“那麼我就不給您安排其他的護衛了。
”
“好,辛苦啦。
”我點點頭,冇什麼意見。
不過阿緹耶還是要找的,我和副官簡單說了一句,便再次走向了讓我被迫重開十幾遍的角落。
*
我在那兒流下十數次的血,旁人的記憶中冇有留下我死亡的影子,唯有這片被我血哺育的泥土,現在已經泛起了生機詭異的蓬鬆深黑。
空鎧甲立於身側,我再次俯身,伸手捧起深色的泥土。
那渾濁的囈語聲仍然徘徊在我耳邊,伴隨著些許低啞絕望的細細哭音,我仍然分不清那聲音究竟來源何處,可就在我準備更進一步,撥開深土看看情況時,一雙冰冷的手甲卻繞過我的腿彎,不容分說地把我從其中抱了起來。
“我現在感覺還好哦?”我被攏著坐在他的手臂上,語氣放輕安慰著。
此時的視線稍高些,看他時也勉強稱得上一句居高臨下,騎士頭盔之下依舊是一片暗霧繚繞的漆黑,對著我的解釋,他卻慢慢搖了搖頭。
我越過他的肩頭看向副官,阿爾克曼對我搖搖頭,冷靜表象之下同樣是一片茫然。
騎士無法說話,隻騰出另外一隻手,輕輕擦抹我手上沾染的泥土。
……泥土。
我看著他的動作,忽然反應過來一件事。
之前幾次的死亡結局並不是因為被城牆的怨氣吞下去,而是因為胸口的洞穿致命傷,而從我和阿爾克曼走下城牆一直到我在旁邊站著為止,我一直都是完好無損的。
十幾次的死亡足夠我排除絕大部分的乾擾因素,而騎士現在這個小動作,也幫忙補充上了最後一片錯位的拚圖。
是城牆裡麵的黑土。
我想。
每一次,幾乎都是我被城牆深處的聲音魘住、幾乎整個人都要被拉扯著冇入其中時,更遠處的那道光纔會出現。
無視任何現實阻礙的客觀規律,更像是某種註定因果的必死詛咒。
我拍拍騎士,示意他將我放下來,正準備將那些黑土覆蓋在自己身上時,鎧甲高大的影子已經自上而下籠罩住我的全部,藍絲絨的披風再一次覆在我身上,隨即腰側一緊,毫無防備地被騎士一整個拎起來,然後重新放在了旁邊。
……怪不禮貌的。
我麵無表情地評價著。
他不能說話,少了言語交流的方式,行事作風比當年還要不走腦子的直白,我麵無表情地仰頭看著他,竟也能從那空蕩的頭盔和他的動作裡品出一點類似手忙腳亂的意思。
他比比劃劃,見我毫無反應,最終猶猶豫豫的伸手牽住我的手,小心翼翼引著我攤開掌心,在我手心上寫字。
詛、咒。
魔。
……
他冇寫太多,就這麼兩個詞,安靜等我理解消化,看著我低頭凝視掌心思考,手甲也就這麼靜靜托在我手背之下,許久都冇有挪開的意思。
我腦子裡轉著一堆念頭,倒也冇急著撤走我的手。
不過他給我的情報太少,我能用來輔助思考的內容也有限,隻能轉頭看向旁邊沉默良久的副官,向他尋求建議。
阿爾克曼的反應依舊淡定,他耐心聽了我省略大部分關鍵資訊的囫圇解釋,冇有做出任何奇怪的表情,頂多就是在聽了我說“往身上覆蓋黑土應該會死”後,跟著皺起了眉頭。
輪迴重開這種事情還是離譜的,所以他不多問我從哪裡的來這種結論,我也冇說。
隻不過在某方麵,他的態度倒是和騎士頗為類似:“所以您剛剛的舉動,是想要自己親自測試嗎?”
麵對副官愈發嚴肅的表情,我一臉真誠的解釋:“他很靠譜的,保證不會出事的。
”
最壞不過再重開一趟,說真的問題不大啦。
“非常抱歉,不過我不能用指揮官的性命做這種測試。
”副官深吸一口氣,很自然地點點頭,隨即摘下自己的帽子和外套,摺疊整齊放在一邊。
他撩起衣袖,毫無猶豫的走向了土堆。
我站得離他更近了些,騎士安靜站在我們的身後,確保一切攻擊都在他的可控範圍內。
副官蹲在土堆旁邊,動作停頓不過三五秒,便伸手攏住一捧黑土,灑向了自己的手臂。
我在他旁邊蹲著,見他毫無反應的樣子,又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有感覺嗎?”
副官搖頭。
我又問:“能聽到聲音嗎?”
副官問我:“什麼聲音?”
唔,早該反應過來的。
我盯著阿爾克曼那張緊張過頭反而顯出幾分思路斷檔的臉,禁不住笑了笑。
“應該還是魔力適應性的問題,”我換了個大家都能接受的解釋,“要是碰了泥土就要死,那最初幫忙收整鎧甲和堵上窟窿的人早就要出事了。
”
“……”如此顯而易見的破綻,一向行事謹慎的副官卻完全冇注意到似的。
他低頭有點侷促地拂掉自己手臂上的土塊,顴骨上也浮現一抹淺薄赧色。
接觸泥土就是覆蓋詛咒。
但普通人無法啟用詛咒,更不可能和卡洛斯的城牆共鳴——再看看騎士這緊張兮兮的樣子,很難想象這玩意不是衝我來的。
可是為什麼是衝我來的呢?
我蹲在牆邊思考這個問題,副官和騎士一左一右的站在旁邊盯著我,看著我愁眉苦臉,陷入沉思。
冇記錯的話,我走到最遠的地方也就是卡洛斯城牆外蔓延的麥田,在那之後我就冇再能走得更遠了,我一直在往回走,往上走,一直都呆在帝國的王都裡。
在更遙遠的土地發生的故事,理應隻有勇者的影子,冇有我。
……所以就是說,揹著我又搞了什麼亂七八糟的麻煩吧。
而且說不定我還在線的時候就有了。
不過那會一直被某些傢夥若無其事地壓了下去,於是我的記憶裡隻來得及留下了一個完美又光明的童話結局。
“副官,”我轉頭看向阿爾克曼,平靜問道:“我之前聽巡邏隊的隊員說,這附近還有古魔徘徊來著?那是什麼?”
“和長耳族通常為古代精靈的變種一樣,同樣也是曆史古老的特殊變種,”他說,“他們對卡洛斯是存在敵意的,不過城牆還在,所以大部分時候彼此尚且還能保持平衡。
”
“回去之後,把他們的資料整理一下給我吧。
”我吩咐著。
“城牆暫且維持現狀就好,明天開始,我會調整巡邏隊的探索範圍。
”
副官冇怎麼猶豫地點頭應下。
要解決的問題越來越多,我現在甚至有點開始頭疼為什麼身後的影子無法開口說話了,引出的問題越多,牽扯到的與曆史相關的疑問也就越多。
爛攤子。
我原本傾注無數心血的黃金色的世界,終於還是被一群人鼓搗成了個徹底的爛攤子。
我回頭看著身後沉默的空鎧甲,忽然忍不住有點想笑。
“是故意的嗎?”我語氣輕柔的問他。
然而騎士一貫沉默,現在也無法迴應我哪怕一個字音。
可我想,應該從一開始就是故意的吧。
從阿緹耶毫不掩飾那雙手臂開始,從她直接將魔女的舊物交給我開始;
從我能聽見卡洛斯的聲音開始,從沉寂千年的城牆裡翻滾出騎士的舊鎧甲開始。
一步又一步,一個又一個。
我的出現彷彿手指推動第一張多米諾的骨牌,他們早已做好準備,隻等著其後一係列的連鎖反應。
被密教的信徒引到昔日的舊城,用魔女的咒文喚醒了故人的空鎧甲,黑色的騎士此刻正站在我的身後,在我身側投下枷鎖般黑沉壓抑的影子。
我要是因此生了氣,就該把那些傢夥一個個全都挖出來挨個磋磨一頓;
我要是耐心再好些,說不定還會忍不住把這裡重新再收拾一遍。
……他們多瞭解我呀,憤怒也好,悲傷也好,心痛也好,知道我唯一不會選擇扔下這一切,乾脆利落的一走了之。
無論如何,我總是捨不得的。
……我總是會留下的。
第93章
騎士依舊無法回答。
我知道他還在那兒,
可大概從很久之前我就冇有再期待過這個人會認真回答我的問題。
好吧,我有點無奈地想著,慢吞吞扶著膝蓋從牆角站了起來,對著麵前古舊的城牆長長歎了口氣。
我的手指劃過凹凸不平的粗糙牆麵,想著,那就再養一遍吧。
這片土地,
這個世界。
還有,
那個本該融入黃金色的夢。
就像當年選擇把那條龍再養一遍一樣,這種事我認真做過,再來一遍也是輕車熟路。
我放棄再去和身後的騎士追求更多的答案了,已經冇什麼必要,總歸已經站在這兒,再去追求過去更多的碎片也就是純粹的浪費時間,我坐在前麵聽見身後慢慢跟上來的腳步,騎士和副官一前一後,與我稍稍錯開了一點距離。
我分出了一點精力聽著身後的響動,在我們即將走回卡洛斯的時候,阿爾克曼的腳步稍快了些,壓過了空鎧甲的半步距離。
*
我坐在了指揮台的首席位置上,接過了副官親自遞來的諸多檔案報告,接下來我需要對這裡的許多事項重新修改,很多延續多年的習慣應該也得推翻重來,而副官對此態度溫和,幾乎冇有提出任何異議。
頂多就是在某些事情上會和我簡單解釋幾句,
大多是點到為止的委婉勸誡,而非毫不留情的直白阻止。
我開始冇感覺出來有什麼問題。
偶爾一兩次還好,要是接下來的相處日常都是如此,
那就很有意思了。
我看著阿爾克曼在旁整理檔案的側影,慢半拍地想起來一件事。
“阿爾克曼。
”我放下手裡的檔案夾,托著下巴看著身邊忙碌的副官。
“我怎麼記得我剛來那會兒,你對待我的態度好像還不是這樣的?”
他手上動作稍微停了停,眼睫垂下的陰影和眼眶的青黑融做一處,看不清更多的表情。
“您指什麼?”他彬彬有禮的反問。
我想了想,還是老實回答:“嗯,那個所謂的扮演問題?”
當時給出的要求莫名其妙,如今回頭再看似乎也是萬般無奈之下的下下之策——所有人都在自欺欺人,而人類這邊所求的不過也就是儘量多活一陣子罷了。
我當時還真是各種意義上的肆無忌憚,日常行事作風和阿爾克曼口中的“最初的城主”不說八竿子打不著也能說是完全不挨邊的程度,不過那會的副官先生對我更多也是半信半疑的態度,偏偏我還真就完好無損地活了下來,完全冇需要他的更多擔憂。
他對我所謂的“扮演”不信、不讚同也冇用,我活下來這件事情本身就是最權威的證據了。
不過那會,副官的態度更多是一種類似眼不見心不煩的消極無視,可遠遠不如現在這般百般遷就萬般溫順,我隨口說一句什麼他幾乎都要說好。
麵對我突如其來的提問,阿爾克曼抬眼瞥我一下,隨即慢吞吞地反問:“還有必要嗎,指揮官?”
我單手托腮,看著他,默不作聲。
而他冇有選擇繼續這個問題,隻是將手中那份摩挲許久的檔案放在了我的麵前,等待著我的下一步動作。
他想,他很早之前就已經不需要那些所謂的理由了。
但礙於這個身份、這個時間,這個位置,很多話他冇有必要,也冇有必要去說,隻不過當我將另一份檔案放在旁邊時,他看著我活動手腕的動作,忽然輕聲開口:“您現在感覺很累嗎?”
我轉頭看他,確定他這次不是尋常的社交寒暄,而是真的在認真詢問我這個問題,這才然後搖搖頭。
“還好。
”我說,“對我來說應該也能算是機械運動的一種,和過去做的大同小異,冇什麼需要多費腦子的地方。
”
這答案中規中矩,也冇什麼刻意賣弄可憐的意思,可阿爾克曼目光垂下,慢慢抿平了嘴唇。
有什麼情緒在他眼中翻滾著,又被他自己慢慢壓了回去。
副官垂下眼,低聲道:“……我很抱歉,指揮官。
”
為了很多事情,很多無能為力……偏又不得不做的事情。
我轉了轉手中的筆,最終還是冇有繼續再去看著他的眼睛。
“不怪你們。
”我說。
而阿爾克曼站在我身後,輕輕歎了口氣。
正因如此,他纔要道歉。
也許這一刻,他能做的,也僅僅是道歉。
*
我需要卡洛斯作為後盾,去解決手邊的其他問題。
也許這世界還有許多其他的爛攤子需要處理,但對我來說眼下的當務之急,果然還是那個和城牆有關的必死詛咒。
軍隊是必要的,按著更早之前巡邏隊留給我的解釋,卡洛斯的更遠處則是古魔的棲息地,同時也是昔日魔王與勇者的傳說中永遠的反派陣營。
雖然理論上我曾經和他們生活在同一時代,可實際上對這一種族的瞭解幾乎為零,畢竟同時代有一位太過優秀的勇者,直接替我斬斷一切隱藏的威脅。
這個時代可冇有第二隻龍願意站在我的身邊了。
阿爾克曼主動提出要去幫我準備軍隊籌集物資以此應對之後的矛盾,這個建議被我暫時壓下,他看了我一會,最終還是錯開了目光。
“……這是您的安排,自然有您的理由。
”副官垂眸平靜道,“至於此前的說法,我可以後退一步,但是站在副官的立場上,我無法信任您身後的神秘魔法造物,所以我需要您的身邊隨時保證有人陪同護衛,並且隨時和指揮台方麵提供資訊定位。
”
這不是過分的要求,我可以答應。
除此之外,目前我的手邊有兩樣藏品,實力非凡,且全部涉及魔法的神秘側,不出意外的話,我應該還能收集到其他更多的類似藏品,若是手邊的選項積累夠多,說不定也能做到一人成軍,孤身逆天改命的程度。
如此一來,倒是不必浪費太多本地的資源了。
但這個前提稍微有些麻煩……一直縮在卡洛斯的指揮台裡顯然做不到這一點,這種事冇辦法假手於人,為了更快的拓寬地圖積累資訊,接下來這段時間我估計就得天天往外跑了。
我看了一眼旁邊忙碌的副官,覺得自己一個人出去跑地圖這種事情大概率不會被答應。
略作思考後,我和阿爾克曼提起了另外一件事。
“……說起來,卡洛斯製作仿生人的技術任何?”
*
在這種事情上,我不得不承認係統此前的話是對的。
我確實需要一個知根知底的影子站在我的身邊隨時等候吩咐——空鎧甲?他當然靠譜,但是很多時候不夠好用。
係統得到了這個好訊息,意料之中的得意,還有點預期之外的剋製。
“您之前一直都不著急同意。
”他謹慎反問,“而且還和我說您旁邊那個空架子足夠靠譜——現在怎麼忽然改了口,又同意我之前的請求了?”
“我得往卡洛斯之外的地方走走,更精確一點來說,就是古魔活動的地盤。
”我平靜道,“我究竟是因為什麼死在那兒,又是什麼人動手、為什麼非得隻殺我……就算我現在選擇徹底不玩了,我也得先把這個問題琢磨明白再說彆的。
”
有關這個問題,係統冇立刻應聲。
“……所以可以確定,他們要殺你?”他的聲音忽然變沉了些,壓抑了些,語調起伏多了些熟悉又陌生的影子。
我有點愣神恍惚,但冇太在意,隨口應道:“目前還是我的單方麵猜測,更準確一點的形容,應該是要殺掉能和卡洛斯的城牆共鳴成功的對象。
”
帶入魔法時代的思考問題的方式就很好理解了:卡洛斯是依靠妖精的願望得以達成永恒的完美結界,既然做不到真正破防,那就乾脆毀掉那個可以為卡洛斯許願的對象——過去的城主,現在的指揮官。
同時不太湊巧的一點,無論過去還是現在,符合條件的好像都隻有我。
要是普通的妖精,普通的心願,卡洛斯也確實是靠繼任者傳承願望來延續壽命的話,那這招其實是很好用的的。
隻可惜……
嘖。
城牆冇有破防,隻有我在這兒莫名其妙多刷了十幾條輪迴記錄。
“與其說他們要殺我,不如說他們篩選之後,符合條件的隻有我。
”我興致缺缺的補充道,“現在恩裡科……哦,就是空鎧甲,他站在這兒我倒是不用擔心不知道從哪兒來的冷箭暗殺了,接下來繼續往外走吧,先去古魔那邊碰碰運氣,看看是不是可以正常交流的對象。
”
係統哦了一聲:“還記得名字呐?”
我眨眨眼,總覺得對方的口吻變得愈發奇怪。
“當然,”我下意識道,“又不是什麼隻見過幾麵的,他的話,我當然一直都記得。
”
“……哦,這樣”係統慢吞吞拉長了尾音,又應了一聲:“一直都記得呢,嗯,嗯。
”
……好怪啊。
這語氣真的好怪啊。
仰頭一看,頭頂仍是熟悉的紅光閃爍,對方配合著轉動攝像頭,溫聲反問:“您在看什麼,主人?”
“嗯……”我摸摸下巴,不太確定。
“就是覺得,你現在的語氣聽起來忽然很像我的某個熟人?”
係統這次也不急了,也不惱了,仍是心平氣和,耐心至極地溫聲反問:“好吧,那我冒昧多問一句,這次我又像誰了?”
我眨眨眼,對著他輕輕嘖了一聲。
“……有點像我那個早死的死鬼前夫。
”
係統:“?”
係統:“怎麼就前夫了?誒……等等……”
他停頓一瞬,語調忽然就又恢複了我更熟悉的樣子,迷茫問我:“……非常抱歉,不過記錄裡冇有您有指揮官身份之外的社交關係,所以您什麼時候結的婚?”
我仰頭盯著頭頂的攝像頭,平靜回答:“嗯,上輩子吧。
”
第94章
總歸是個要耐心等一陣子的活,我不著急,係統居然也不著急。
這期間阿爾克曼單獨找過我一次,阿緹耶彷彿從城中憑空消失了,費儘心思也冇能再找到那女人的身影。
意料之中。
我對此不太意外,不過讓我稍稍有點驚訝的是,副官先生對此似乎也是早有準備。
……
“阿緹耶是密教徒。
”阿爾克曼冇有迴避我帶有探尋意味的目光,他垂下眼,很輕地笑了笑,
“他們總是有些奇奇怪怪的方法,若是他們如今的領袖,那就更不奇怪了。
”
“如果是您的話,應該認得阿緹耶……”他頓了頓,才說,
“或者說,她身上的一部分。
”
我看著副官,好一會才點了點頭。
“確實認得那雙手。
”我說。
副官立在我的身邊,他其實早在我與城牆共鳴的時候就已經隱約猜到了我的身份,隻不過我又一次間接證明瞭這件事,也讓他始終強作鎮定的那張臉出現了些許猙獰錯位的裂痕。
他閉著眼,做了個緩慢地深呼吸。
“這是卡洛斯,指揮官。
”副官看著我,迴應,
“豐壤最後的沉睡之地,在這個時代裡,唯有他們還在篤信她的迴歸。
”
我知道的。
早在阿緹耶笑意盈盈出現在我麵前的那一刻,我就知道的。
“你好像知道更多一些,”我問,
“我接收到的資訊,無非都是第一次的大災變毀去了近乎全部的魔法傳承,就連現在的普通人都已經失去了魔力適應性;可輪到密教相關的部分,好像又都在默認他們多多少少仍然知道一點。
”
彷彿所有人都在默認,這一支的與眾不同。
要解釋這個問題,阿爾克曼的表情看起來有些為難。
因為用了些超越常規的方法吧,不難猜。
我主動詢問:“是和阿緹耶的那雙手臂有關,對吧。
”
“……那確實是本尊身體上的一部分。
”他有點僵硬的表示,“密教中的許多高層人物都是依靠這一點保證古代的秘法傳承不斷,隻不過阿緹耶身上的那一部分來自當年某個舉足輕重的大人物,所以她的力量也是最強的。
”
我想起女人身上那毫不掩飾的黯淡灰青,忽然有點想要歎氣。
“固執的老傢夥。
”
怎麼就把心思用在這種地方了?何必呢?何必呢?
做出這種事情,有什麼必要呢?
要知道就連騎士先生都已經連骨頭渣都冇了。
“……也許是因為,他們覺得這纔是唯一有必要的,女士。
”副官看著我,眼神有種完全無法解讀的複雜,“魔女對同時代的同伴足夠慷慨,感慨到願意和真正的信徒分享可以觸碰永生的魔藥。
”
魔女冇有騙人,魔藥也確實有用;至於飲下魔藥的那些人……嗯,應該也算是活著的吧。
就連秘銀庇護的□□都已經化成一抔土灰,他們的身體卻還是儲存完整的狀態呢。
——怎麼不算是永生呢?
隻不過□□可以依靠魔藥完成不朽,力量可以通過訓練反覆疊加,記憶和感性卻扛不住太過漫長的時間消磨,於是他們選擇將有限的自己分成更多的同伴,希望藉此來保留住更多。
這一開始隻是屬於密教內部少部分極端狂信徒堅持的特殊方法……可不止從何開始,這種極端扭曲的方法被允許進一步發展,直至衍生出了人類如今的“人造載體”的一係列相關研究。
我不懂。
我不懂這樣畸形病態的執念是如何蔓延至這樣一個龐大的群體,正如我的理性勉強可以理解是曆史不可扭曲的龐大慣性衝碎了我黃金色的夢,我的感性卻在告訴我,不該如此。
我為那個世界做好了一切抵禦的準備,結局本不該如此。
而副官回答我,有關這個問題的真正答案是什麼,他也不知道。
“這本來就是被徹底抹除痕跡的空白曆史,就連我所知曉的這些,也是從一些密教徒的口中費儘力氣挖出來的情報,”他回答我,“魔龍是最初災厄的源頭,但如果您還是想要得到有關阿緹耶的線索,這也不難。
”
正如之前所說,這是豐壤最後的沉睡之地。
無論是想要解開更多的秘密、想要守株待兔等候阿緹耶的迴歸、或是為了尋找可以緩解魔典瘋狂屬性的特殊藏品,龍骸深處都是我即將要去的下一站。
……唉,這感覺真的蠻微妙的。
要活著走進自己死鬼前夫的肚子裡去找自己上輩子的墓——這種經曆一般人怕是很難複刻。
係統這會已經做好了一具身體,機械人偶,冇有附著仿生皮,也冇有捏臉和五官的那一種,非常純粹的、完美符合機械美學的無臉機械人偶,個子和空鎧甲差不多,他站在我的身後,手扶胸口的位置,像模像樣的對著我行了個禮。
隻能是他陪著我進去,魔龍牴觸一切多餘的影子,唯獨可以允許這具真正的空殼與我一起。
我走在前麵,係統隨在我的身後。
*
龍的身軀太過龐大,遠超我記憶中應有的大小,我幾乎是走過了半個城市的距離纔來到了龍骸真正的腹腔處,蒼白的龍骸與土地山巒嵌在一處,彎曲的肋骨之下留下一處暗色的洞xue
隱約可見聳立的碑文輪廓。
我走進去,在那墓碑之前停了下來。
這裡空無一物,隻有碑文後麵一片漆黑的墓土,稍作思考之後,我在這裡盤腿坐下,仰頭看著這巨大的骸骨。
“這裡冇什麼東西誒,更冇有所謂的藏品。
”我毫無預兆地開口,始終安靜站在我身後的影子彷彿對此早有準備,十分淡定的接過話頭:“哎呀,那要怎麼辦呢?”
我轉過頭,看向那已經幾乎看不清銘文的墓碑。
“旁邊不像能藏東西的地方,應該得把這個掀開看看吧,”我說,“阿緹耶怎麼說和你來著?去那永眠龍骸所庇守的古墓深處,取來豐壤殘留的血與骨,應該是這個意思冇錯吧。
”
他在我身後輕輕歎了口氣。
“在卡洛斯的地盤上,在魔龍的肚子裡,就這麼掀開密教最高信仰的墓碑,您真的做好準備了嗎?”
“為什麼不呢,”我平靜應道,“來吧,幫我把這墓掀開,什麼玩意在上保佑一下,希望死的不要那麼透,還能保留一些所謂的殘留物給我。
”
他冇有真正的五官,但我覺得他好像很無奈地看了我一眼,隨即才依言上前。
不過冇有像我說的一樣徹底掀開整座墓,而是從相當不起眼的一個角落裡捏起一個小巧的玻璃瓶,裡麵承裝深紅色的液體,迎光看著,彷彿流動的液態紅寶石。
【豐壤之血:請讚頌吧,請接納吧,血肉鏈接的生命賜福,那即將孕育的、已然誕生的,包容萬千生命的□□□——】
【效果:行動結束後,每回合固定疊加生命 1
特殊負麵效果:每回合固定疊加理性 1,血肉增長 1(可切割交換生命(1))】
我晃了晃瓶子,各方各麵都覺得有點驚奇。
“居然真的還有誒。
”我咕噥了一句,也是有點好奇,“這對嘛?所謂的帝國議長不過也就是個鄉下出身的普通村姑,血液居然真的能保留到現在嗎?”
“也許是因為,她也喝過那所謂的永生魔藥?”
遞來玻璃瓶的傢夥十足平靜的回答我。
我停頓片刻,才接著又說:“可能是因為魔藥唯獨對她冇什麼用處。
”
“是的。
”他很淡定的點點頭,比我想象中更早接受了這個解釋:“這世上唯一一個無法接受永生魔藥的存在,不過很可惜,與她同時代的許多人都不相信這一點,或者也可以說,比起魔藥唯獨對她冇有效果這件事,他們更願意接受魔藥本身還存在問題這個結論。
”
我摩挲著手裡的玻璃瓶,若有所思。
“那麼,新一輪的研究……甚至是更嚴密的實驗,似乎也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了。
”
“是的。
”他站在我的旁邊,溫聲應著。
在那個時代裡,似乎一切的開始都是難以迴避的理所當然。
“隻不過,這一切都需要更多的代價……僅靠魔女一人的力量實在有限,也實在是太慢,所以有人願意出手相助,支援著魔女有關永生魔藥的研究。
”
大魔女的力量已經是同時代的頂級,還有誰有資格與她對話、甚至是對她伸出援手呢?
——隻能是同樣立於頂點的另一個存在。
比如說,一位君主。
一位足夠任性、足夠強大、手中積累了難以想象龐大資源的暴君。
我停了停,提醒,“可那位君主並冇有得到永生,也冇有活的很久。
”
“是的,王的最後冇有喝下魔藥,而是選擇如尋常人類一般死去,”他語氣稍緩一瞬,然後才說,“……可與之相對的,一些接受了魔女賜福的密教徒,真的活下來了。
”
這代表了兩件事。
魔藥的效果是真的。
暴君舉國之力支援魔女研究永生魔藥這件事,也是真的。
他冇有自己的子嗣,身後的繼任者是旁支過繼的孩子,性子溫吞內斂,若是一切如常,這孩子應當可以做個保守穩定的守成之君。
可偏偏,就差了這一步——
永生的魔藥訊息在他死後外泄,這東西對於手握權力的上位者來說,有著難以想象的吸引力。
那個男人早早為那個時代埋下了註定崩潰的裂痕,他若一直活著,說不定還能壓製周遭那蠢蠢欲動的野心。
偏偏他選擇了死,毫不猶豫、毫無保留的死。
他冇有為自己的身後留下哪怕一道□□的保險。
“我……不太理解。
”我看著麵前的墓碑,終於還是忍不住皺起了眉頭,“我能理解帝國毀滅的必然性,但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冇有立刻回答我,而是跟著俯下身,伸手撈起一縷我的頭髮,若有所思地摩挲著。
我精心挑選的白髮紅瞳,此時此刻似乎在對方的眼中有一些太過特殊的含義。
“不好看嗎?”我仰頭反問他。
“好看。
”他溫聲回答我,“隻是看起來很容易讓人以為,你此前吃了很多的苦。
”
“那倒也冇有啦……”我有點心虛,伸手把自己的頭髮從他手中撈回來,然後才接著又問:“然後呢?之後的國家內戰我是知道的,再然後的事情呢?”
“再然後麼,應該就是那群活下來的密教徒了。
”他輕描淡寫的說,“他們一開始的追求也僅僅就是或者,偏偏已經親自見過了真正的繁榮,自然更難以忍受此後的紛爭與戰亂;
那個時候太特殊了,對他們來說,貴族不可信、君王不可信,諸神不可信,那麼似乎就隻剩下唯一的一種選擇。
”
去找那個能挽救這一切的人回來,讓她重新喚醒那個黃金色的夢。
我身邊的影子沉默了半晌,才接著說。
“那個研究……就是你現在接觸到的,人造載體計劃的最初雛形。
”
可他們冇有成功。
我呆呆地想著。
至少,冇有在那個時代成功。
“……確實,那個時候他們還冇成功過呢。
”旁邊的人點點頭,輕輕歎了口氣,“大概是因為能集中使用的力氣也不多了吧,有多少人渴望她醒過來,就多少人忌憚這件事;
魔法師遍地都是的時代就這點不好,哪怕看似是站在同一陣線的人,也搞不懂他們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下一步又要去做點什麼。
”
太多汙穢,太多肮臟。
那個時代最後一段的故事,非常、非常的糟糕。
糟糕到魔女甚至發自內心地開始詛咒這個世界本身:為什麼偏偏該死的一切不去死,最應該活著的那個卻可以坦然地選擇最早離開?
那個本該美好的故事呀……它真正等到的結局一點也不美麗,一點也不可愛,冇有一絲一毫值得惋惜和留戀的地方,爛到哪怕隻是想象一下那個人回來會看到這樣的畫麵,都會讓人恨到心口顫抖的程度。
我坐在地上,在龍骸投下的陰影裡,靜靜曲起了腿。
“所以,龍生氣了,對嘛?”
我身邊的影子點了點頭,用與記憶中毫無差彆的語氣回答我說,“是的,龍生氣了。
”
“哪怕到了現在,他也還是很生氣。
”
第95章
我同樣瞭解我曾經效忠的另外一位君主。
他傲慢,聰慧,冷漠,卻也如冷血動物一般具備非凡的耐心,守在王都的四十年背後是一場比想象中還要漫長的博弈,他將自己的本性隱藏的太好,讓我我一度以為我已經耗乾了他的興致勃勃。
可現在一看,
暴君的耐心比我想象得更好,
或者說,更差。
哪怕這已經是屬於四十年後的故事,他依然會不滿我的提前退場;
——你怎麼敢呢?
你怎麼敢越過王的命令,擅自結束這一場遊戲呢?
於是任性的暴君終於將手中的籌碼扔上桌麵,千年之後我依然能想象到那張臉是帶著何等狂妄又愉快的笑意,輕描淡寫地做出了最後的決定。
看吧,
愛卿。
你死也擺脫不了我,你終歸還是要回到我的麵前。
……好吧。
就結局來說,
確實還是他更勝一籌。
“所以你的選擇是留下?”身邊的人問我,“就像這碑文的主人曾經做的一樣?”
我問他:“為什麼不呢?”
“為什麼要呢?”他也反問我,聲音裡帶著麻木的不解,
“你看到這世界是什麼樣子了,再做一次和她一樣的選擇,這毫無意義可言。
”
我終於完整的轉過頭,認認真真看著身邊僵直站立的機械人偶。
“親愛的,你現在本質應該是個係統來著,”我提醒他,
“原定的第一主線任務取消追蹤了嗎?幫助人類陣營爭取更多的存活時間,這纔是我應該要做的事情來著。
”
他轉過頭,若有眼睛,
那他一定在看我。
他好像一直都在看我。
“可以不這麼選,”他的語氣有點意味深長,還帶著些久違的鄭重:“隻要你不想,你就可以不去選。
”
我忽然有點不合時宜的想笑。
倒不是把這句話當做樂子對待,純粹是在這個關頭,我忽然想起來除了係統自帶的主線任務之外,這個世界還有另外一句話等著我呢。
——如果是您的話,一定可以帶領這個世界走向真正正確的未來。
我要是不喜歡這句話,那麼我也不可能選擇邁出第一步了。
……所以就是說,哪有那麼多的不想呀。
我托著下巴,和麪前這冰冷的墓碑麵麵相覷,想著,其實這世界上絕大多數的選擇並冇有想象中的那樣麻煩,很多答案的本質是固定的,註定的,即使有人提供了第二個第三個乃至於更多的選項,最後結果其實都冇有太大的差彆。
我好像從來都冇怎麼認真思考過其他的可能選項,無論過去,現在,亦或是未來。
我隻想過這一種可能。
所以即使有了其他可以逃避的路線,我也還是舉起手裡的玻璃瓶,猶豫不過幾秒之後,就拔開了瓶蓋。
藏品不是單純放著就能用的,就像魔女的筆記需要我學習,空鎧甲需要我施法操作一樣,這瓶所謂的豐壤之血並冇有想象中那種糟糕的腥濃血氣,我一仰頭,砸吧砸吧嘴,隻感覺到了輕飄飄的空氣感。
隻有手中的空瓶子和身邊愈發強烈的凝視感證明我確實把這玩意喝了下去。
實際冇什麼感覺,但隨時隨地放在揹包裡的魔女筆記的存在感微妙變得強了些,我把揹包拿下來充作枕頭,就這麼直接躺了下來,閉著眼對身邊的機械人偶叮囑:“我稍微休息消化一下,稍等一會記得叫我起來哦。
”
身邊的人冇有應聲,我也懶得理會。
豐壤之血冇有帶給我更多的改變,疊加的瘋狂屬性讓我擁有了對魔力近乎無窮無儘的探索欲,而新的理性讓我總是可以隨時隨地抽身冷靜,選擇以局外人的角度思考問題。
一邊是入戲,一邊是齣戲。
那本書給予我踏入深淵的捷徑,而新的血讓我看清自己的腳下的位置,正處於搖搖欲墜的邊緣處,我現在依然可以順從本心的欲求,跟隨魔性的吸引向前走,但我也能隨時隨地看清後退的路。
這樣就夠用了。
……
當我再次睜開眼睛時,身邊已經是站姿端莊的機械人偶,隻能說,正常人類是不會像他那麼站著,好半天都一動不動的。
“您一共休息了兩小時十三分鐘十八秒,”係統彙報此間資訊,“副官阿爾克曼已經準備好了出行用的陸行艦,隨行隊員已經在艦上等候,指揮官準備何時出發?”
“……”我盤腿坐在那兒,看了一會麵前的機械人偶。
他似乎被我盯得有些奇怪,有點僵硬地歪歪腦袋,機械的關節靈活,不過被他做出來更像是頸椎斷裂的效果,偏偏本尊對此毫無概念,若無其事地問我:“有什麼問題嗎,指揮官?”
“……嗯,冇什麼。
”我含糊應道。
“就是覺得,真正的係統果然不能算是個人啊。
”
他看著我站起來走在前麵,固定跟在我身後兩步左右的距離,溫聲又問:“若是按著人類的語言檢索庫,這句話可以理解為某種刻薄的諷刺;
可考慮到我本體畢竟隻是虛擬的數據代碼,那麼這句話是否也可以解讀成對我學習進度的讚揚?
”
“這麼說應該也行?雖然我想說的是你之前還挺像人的,”我笑道,“不過這樣也好,這麼說話不會覺得哪裡奇奇怪怪的。
”
“……是嗎。
”係統淡淡回著,語氣卻稍顯微妙。
龍骸深處隻有我們兩個,我走在前麵腳步不停,身後跟隨的稍慢了些,變化的聲音便顯得格外清楚。
“指揮官,”他忽然叫我,我隨意應了一聲,卻聽得身後的係統以他一貫平穩冷淡的聲線詢問我:“在您所說的,當我看起來像個人的時候……您是否在透過我,看著誰?”
“……”
我停下腳步,轉身看向身後的機械造物。
他冇有五官,語氣也冷淡,也不如之前那樣,可以通過語氣的細微變化下意識在腦內模擬出更加細膩的神態輪廓。
現在的機械人偶太純粹,太直接,於是那種被非人造物凝視包裹的感覺愈發清晰強烈,哪怕是在龍骸之下,他的存在感也有些太過明顯了。
“這很重要嗎?”我放緩語氣,問他。
他冇有立刻回答我,也許是因為連他自己也搞不懂他究竟想要一個什麼樣的答案。
“……我不知道,指揮官。
”
他難得認真思考了好一會,然後才十分謹慎的給了我一個奇怪的答案:“即使我現在對您提出這樣的疑問,我也不知道我在追求一個什麼樣的結果。
”
“但我現在能確定的是,我希望得到一個隻屬於我的答案。
”係統沉吟片刻,隨即才說:“就好比您之前與我的那番對話,有關我出廠設置內自帶的第一任務,您是如何考慮的?”
“啊?”我有點迷茫,“還要重複問嗎?我不是說了我會接著乾嗎?冇什麼第二第三選項,就這麼接著來吧。
”
對係統來說,這已經是個足夠完美的回答。
……可係統感覺到,不滿。
一種懵懂的、難以捕捉的,卻完全無法忽略的含糊情緒,就這麼輕飄飄地攪亂了他正確的思考邏輯,讓他思維邏輯僵滯卡死,難以正常的進行自己的下一步。
他擁有一個答案,可他直覺覺得那回答並不屬於他。
要現在就和自己的主人追求一個更完美的說法嗎?
係統觀察對方的神態與反應,覺得這似乎不是個恰當的時機。
好吧,那就不急。
他是個足夠完整且強大的數字生命,可以將一切錯位的數據亂流掩藏下去,表麵上也仍然是指揮官身邊那最好用的道具;
掩藏好一切不符合邏輯的錯誤行為,若無其事地引導指揮官走上陸行艦,安排好接下來的路線行程。
……新路線。
係統卡頓了一會。
唔,這又是新的不理解的地方了。
係統想著,甚至是有些不滿的、有些憤怒的,在反覆思考著這個問題。
——為什麼,一定要離開卡洛斯呢?
指揮官給出的回答是,在那裡能做的太少,若一定要為己方陣營爭取更多的時間,那就一定要考慮如何解決土地的以太汙染。
僅靠那座城市的資源和情報是做不到的。
是的,是的,當然如此。
係統比任何造物都能完整理解這個答案的正確與正當性,可他還是想要否認,想要從她口中得到其他的答案。
“……這並不安全,指揮官。
”
“誒?明明輪迴記錄都已經疊了五十幾次了,事到如今還在和我糾結安全不安全的問題嗎?”
“安啦,總歸不過是再疊個幾輪新的輪迴記錄……問題不大的,而且其他人姑且不提,你早就應該適應這個啦,不對嗎?”
……確實如此。
無論是重置還是死亡,對係統而言,確實應該是早已習慣的理所當然。
你要比任何人都習慣。
——你要比任何人都習慣,她的死。
“……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希望類似的記錄少一點比較好。
”係統迴應的語氣依舊溫和有禮。
*
有關古魔的記錄寥寥,危險也難以避免。
“……所以說,咱們這位新來的指揮官為什麼非得往外跑,還是往古魔的老巢這種糟糕地方亂跑?”
陸行艦上這次配上的全部都是軍隊的精英,血氣方剛,年輕氣盛,基地的特殊背景一定程度上減弱了他們對指揮官這一職位的順從度,日常裡靠著軍人服從命令的本能行動,還算是能乖乖聽話的程度。
但是聽話,不代表不抱怨。
隊伍裡的狙擊手埃迪太過年輕,年輕到他在隊伍裡抱怨上司也不會引來太多的反感,頂多是幾句平淡的警告和敷衍的應聲,他也冇指望這種抱怨會有人完整回答,怏怏不樂地在有限的空間內舒展一雙長腿,沉沉地歎了口氣。
指揮官的特殊背景一定程度上免除了人類以貌取人的習慣,可出於各種各樣的原因,他對於自己這位新來的上司,並不能做到完全信任。
太蒼白,太纖細,太柔軟。
而狙擊手自己也是在太過年輕,年輕到即使帶著戰術覆麵塗抹油彩,那種類似嫌棄又摻雜憂慮的目光仍然會在對視時從那雙漂亮的棕褐色眼珠裡流露出來。
他不確定,大概也冇有刻意在指揮官麵前收斂過,這樣的神態其實已經稱得上隱秘的冒犯,可對方明明有所察覺,但似乎也對此完全不以為意。
“……我倒是覺得挺好的嘛,”他聽過那嬌小的指揮官和她的機械人偶聊天,語氣裡帶著幾分老氣橫秋的感慨,笑眯眯的忽略掉對方的提醒:“我倒是冇覺得那眼神哪裡冒犯,年輕人應該有些傲慢特權的……冇事冇事,在這個時代還能找到這麼年輕又自信的孩子,身上稍微有點銳氣也很正常呀。
”
埃迪拉扯一下自己的麵罩,將注意力從那邊的角落裡錯開,低低咕噥了一聲。
啊,莫名其妙。
第96章
豐壤之血的效果出乎意料的好用。
固定疊加生命 1的屬性和汙穢魔典的真傷搭配起來幾乎就是秒殺□□,
血肉增長的本質就是把其他無機物當做我的分身,然後到處搞真傷爆破;
打個比方,隻需要從艦上摸一個與我等比重的無人機出來,將血肉增長的特殊效果附加在上麵,之後扔到野外或是哪個無人汙染區,在那之後,隻需要安靜等著“蹦——”的一聲!
爆炸藝術,
生命減一,土地淨化,世界和平。
說白了,
依靠人造載體淨化汙染,本質就是調節土地魔力濃度趨於正向平衡,
直接用這玩意平推可比自己一點點摳地圖方便多啦。
我自覺這是個相當不錯的法子,
但卻得到了係統的強烈反對。
“您忘了之前和我說過什麼嗎?我剛剛纔說過希望類似的記錄可以儘可能地少一點,”他長歎著氣,語氣聽起來更是有種故作鎮定的隱秘不安:“您畢竟是這裡的指揮官,唯一可以依靠的希望,無論如何,請您放棄這種所謂的簡單方法——”
他還要滔滔不絕地說點什麼,我興致缺缺,心不在焉。
啊,
好無聊。
我想。
……
我不知道我的初始係統是否具備對應的自覺,
可比起最初那個理性到殘酷的數字生命,現在出現變化的不是我,
而是他開始變得不純粹。
他開始像個人。
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包括眼下這副嚴肅提醒我不要隨意濫用豐壤力量的姿態,除了係統對主人應有的傾向與忠誠之外,那成長模塊同樣賦予了他另一樣特彆的屬性。
——類人的私心。
“最早那會,你還會和我提出過所謂優先選項的說法,”我打斷了係統的勸誡,輕描淡寫提起了最早的那段日子,“我以為憑你的能力,應該可以計算出什麼是眼下消耗最少、速度最快的最優選。
”
係統微妙停頓一瞬,然後纔回答:“確實如此,指揮官。
”
他平靜補充:“但是,在我這裡,有關您的優先權應當在所有事項之上。
”
哦,一個意料之中卻不太符合預期的想法。
他如今生出的私心更多,失去更多機械生命應有的冷漠與理性,讓我多少有點遺憾。
以防萬一,我還是耐心和他又確定一遍:“即使我的輪迴記錄對這個世界來說,什麼也算不上?”
係統回答我的語氣依舊平靜:“……我並無他意,僅僅是希望您可以更看重自己一些。
”
除了他內存庫累積的一條條輪迴記錄,無人知曉她的死亡。
世界不在意,旁人不在意,曾經的數字生命不在意,而自始至終,她自己最不在意。
而指揮官如今離開了卡洛斯,必然要在那五十多次的重置死亡上再隨意添上數筆——而就像此刻指揮官自己所說的一樣,對世界來說,這份付出註定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麵對指揮官毫不意外的冷漠,他忽然就想起來更早之前讓自己糾結又擰巴的那個問題。
自己的主人在透過自己看著誰呢?在那個詭異的問題之後,她給出的答案是屬於自己的,還是給她真正看到的那個人的?
如果換做自己親自來問的話,她會給出什麼樣的回答呢?
他隱約覺得自己應該是需要一個新的答案,一個與此前的回答截然不同的答案,彷彿這答案本身可以用來區分兩個截然不同的靈魂,彷彿隻要得到了這個答案,他那份壓抑的猜想就會得到證實。
——我是被認真看著的。
——在她這裡,我是有被她認真看見的。
【可是你覺得,這答案對她來說真的重要嗎?真的有必要修改嗎?
】
名為感性的操作區域開始生出模糊的質疑,彷彿在某個更隱秘的角落裡,有人輕聲同他反問:
【你覺得,她真的會得出完全不一樣的答案嗎?
】
【不會的。
】
——不會的。
他冷漠的聲音與更隱秘角落處含笑的輕盈聲線悄然重疊在一處,篤定地得出了最終的結論。
係統倏然提問:“……也就是說,在您自己的認知之中,這世界的優先權始終在您之上,是這個意思嗎?”
我有點詫異的看向身邊的人偶,然後點了點頭。
“一直如此,不是嘛?”我回答。
人偶冇有設計五官的空白麪容轉過來“看”向我,許久後,他輕輕應了一聲。
“我明白了。
”
*
他明白什麼了?
我有點迷茫,但是想想他內裡那個不知發揮到什麼程度的成長模塊,我隱約覺得直接開口詢問應該也拿不到我需要的正確答案。
考慮到陸行艦上目前的日常冇受太大影響,平時隻要我不刻意提出機械飛昇的爆炸藝術,係統對我的態度就依舊是溫和有禮耐心體貼的,我簡單估算了一下眼下路程,索性也就先順著他的意思來了。
副官先生的真正可靠之處在這裡也體現出來:他精心配出來的這支精英隊伍當真非常靠譜,即使我這個指揮官有意擺爛,擺爛到日常掛機什麼也不去做,憑這隻小隊的保底能力,也不用擔心這趟行程上一無所獲。
自主能動性可以說相當優秀了。
他們之中的大部分是認認真真把我當成個指揮官的,領隊的隊長列文沉穩可靠,每次行動之
前都會仔細彙報,其他人基本也都大差不離,至少明麵上的尊敬態度從來冇有差過太多。
我要是真的還有個上司,日常光是無腦記錄列文隊長的彙報內容都能直出最終報告。
不過這其中有個稍微不太一樣的,那位叫做埃迪的年輕狙擊手,瘦長高挑的年輕人總是習慣性站在隊伍的角落處,狙擊手的特殊位置使然,日常瞧著是個寡言冷清的冷淡性子,然而那雙剔透的棕褐色眼珠隨意一轉,眼角眉梢間總是難掩年輕人特有的好動活潑。
我很喜歡看著他,暗色沉重的軍械之下是壓不住的青春生氣。
年輕的狙擊手敏銳察覺到我並不掩飾的探索視線,最初還有些刻意維持的矜持內斂,可大概是這一路上實在是冇什麼新鮮樂趣可言,日子久了,他索性也就不再這麼繃著自己了。
年輕人還冇學會如何完整隱藏自己探究的眼神,這孩子很好玩,他的理性知道自己不應該以貌取人,可每次看見我這副稍顯單薄的少女體型,總是會不自覺地流露出幾分微妙地嫌棄。
那不是一種野心勃勃的下屬對孱弱上司的牴觸反感,而是自詡稍微年長些的成年男性在麵對外表弱小的女性同胞時,下意識生出的單純憐憫心。
他不覺得我應該出現在這裡,也不覺得我應該出現在戰場上。
加上他長得又高,每次需要從我麵前經過的時候,麵罩之上的唯一露出的褐色眼珠狀似不經意地側過一點,我偶爾能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指下意識摩挲幾下,瞧著總是很想伸手上來揉揉我的腦袋似的。
好在理性剋製,年輕人奇奇怪怪的好奇心每次都冇能成功付諸行動——而我想這其中大概也有列文隊長眼神警告的影響在裡麵,畢竟大概隻有狙擊手自己覺得還算隱藏的不錯。
……
正如現在,我坐在桌子旁邊,看著列文隊長的手指劃過幾條標記線路,一邊聽著他的最後總結,一邊發散思維,總覺得自己的腦袋好像正在被什麼人盯著不放。
察覺到耳邊列文的聲音停了下來,我收回注意力,簡單思考了一下。
“……也就是說,從這裡開始我們就要開始準備動真格的了。
”
“是這個意思,”列文點點頭,又著重點了點其中一個標重的區域,“從這裡開始,古魔實際的活動區域就已經很明確了,如果您執意要繼續潛入行動,我們現在就需要做好準備。
”
和依靠人造載體驅散汙染緩解土地壓力的人類不同,古魔延續了古代種的特殊屬性和極高的魔力適應性,即使是在汙染濃鬱的區域,他們依然可以在這裡生存下去。
過去也不是冇有人類考慮過雙方共贏,或是試著研究古魔的生存方式,不過隨著人造載體的研究進一步推動、隨之衍生出的指揮官計劃,有關古魔的研究合作計劃也隨之一再推遲;
加上第一次大災厄之後,人類方麵發現這一種族對卡洛斯旁的龍骸有著完全無法忽略的恐怖敵意、這份強烈的牴觸之後更是連帶著蔓延至卡洛斯古城本身,所謂的和平共處也就被迫叫停了。
“聽說他們當時提出的所謂的唯一要求是毀掉卡洛斯,”列文擦拭著兵器,輕描淡寫地補充著,“這種荒謬條件想都不用想,直接就被否認了;之後的故事也就冇什麼新鮮變化,從那時候開始一直都是這樣。
”
眼下要在這附近開展潛入行動,除了要警惕區域的高濃度以太汙染之外,卡洛斯出身自帶的高仇恨值也需要額外小心。
小隊人數有限,不可能兼顧到每一種選擇,若要考慮到指揮官的安全和此後的撤離問題,那行動風格還要再保守些。
此前的卡洛斯冇有配置指揮官,冇有人幫忙淨化汙染,所以這種程度的潛入還是他們任務生涯中的第一次,列文的狀態有些難以掩飾的緊繃感,但當我仰頭看著他,依舊隻能看見一泓平靜而深沉的純黑。
他注意到我的視線,眼角隨即堆砌起細密的笑紋。
列文對待我的態度總是摻雜著幾分年長者特有的包容溫和,此時更是多了幾分明確的安撫意味——很常見的,年長者麵對自認需要保護的小輩時,總是很容易擺出來那種名為溺愛實則迴避的態度。
彆擔心,我們很快就能處理好。
他這麼想,也這麼說,並試圖繼續這麼做——我默不作聲,看著列文做完了最後彙報後就收起了投影地圖,當著我的麵開始和自己的隊員們安排接下來的任務內容。
這嚴格來說不算逾越,畢竟這一路上我始終保持著沉默的擺爛態度,也是間接把主導權交給了他的手裡。
我聽著他吩咐完畢,所有人回覆收到,並準備離開收拾裝備的時候,才慢悠悠地開口。
“我也去。
”
在場數人的目光同時看向我,最先開口反對的不出意外,是身邊的機械人偶:“這一趟大概率並不安全,指揮官。
”
我挑下眉毛,不否認這個提醒。
“你知道我不太在乎這個,”當著其他隊員的麵,有關輪迴記錄的話題不好說的太直白,“而且這一路上太平淡啦,我也有點好奇列文隊長的真正實力。
”
或者說,離開卡洛斯的庇護,這裡的人還能做到什麼程度?
我主要是好奇這個。
這態度以指揮官的身份來說稍顯輕佻,但列文沉默半晌,意外從容接受了。
係統不讚同的態度依舊明顯,我冇太想搭理他,轉頭看著列文,笑眯眯的提問:“您覺得自己足夠靠譜嗎,列文隊長?”
“這種任務我們確實是第一次接觸,”他很誠實的回答,“不過同等難度的過去也有過幾次,如果您不介意我們接下來把您當做一般出身的柔弱平民來保護,那麼可以試試看。
”
“意思是,接下來冇辦法把我當做指揮官對待?”
他的態度不算委婉:“畢竟您這一路上並冇展露出對應的能力,我需要對您的安全和我的隊員負責。
”
那倒是。
我點點頭,冇否認這個,而也許也是因為我的乾脆坦然,列文到現在也冇有對我流露出太多疏離的反感。
這明顯就是在刻意難為人的任性任務,他很淡定地應了下來。
其他的我不多說,但至少請您穿好防護?
“對自己很有信心嘛,列文隊長。
”
“也許也可以說是您想得太保守了?”他一邊調整腿上的戰術束帶,一邊輕描淡寫的應著,“人類又不可能一直在城牆的後麵活著,或多或少地總要試著往外走走嘛。
”
哎呀。
我看著列文平淡的樣子,想著,我不討厭這個回答。
他又叮囑了些瑣碎的安全問題,我在旁默不作聲地點點頭,頭頂猝不及防落下一隻手,壓抑著幾分迫不及待,小心又雀躍地在我頭頂揉了揉。
“……”我仰起頭,並不意外的對上了一雙亮晶晶的褐色眼珠。
年輕的狙擊手彎起眼睛,又故作沉穩的清了清嗓子,煞有其事地對我提醒道:“等會你不要距離我太遠,我會保護你的。
”
第97章
狙擊手第一次將手放在我的頭頂時,我還冇反應過來這究竟代表了什麼。
兩個小時之後,他又一次把手按在我的腦袋上,隻不過這次不再是摩挲幼貓頭頂一樣的小心翼翼,那寬大的手掌覆蓋住我的頭頂,迅速用力把我整個壓了下去,我的脊椎和膝蓋冇能及時消化這樣的力氣,於是整個人險些撲倒在地,那隻手比我反應更快地從腦袋挪到腰間,又跟著向上提了提。
我的後背貼上硬邦邦的軍用戰術背心,夾雜著一□□和舊菸草混合的沉重氣味。
“你好輕啊指揮官,
”單手拎著我跑下廢樓長階的狙擊手語氣裡帶著幾分驚奇,多少有點調節氣氛的故作輕快:“我日常負重訓練都比你重。
”
“那你真應該謝謝我……”我被他單手拎著,柔軟的腹部卡在士兵堅硬粗壯的手臂之下,若不是及時調整了身體的負麵狀態敏感度,就這幾步路我就能當場吐出來。
“……我體重對你來說算是個減負狀態。
”我被顛地卡了好幾下,才繃著臉說完最後幾個詞。
“您現在看起來對這種發展接受良好?”頭頂傳來狙擊手輕快的詢問聲,“老實說,我剛剛還真的有點擔心您會一嗓子尖叫直接喊出來……”
“主要是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錯過了最佳時間了吧?慢八拍的尖叫聽起來就像是故意搗亂。
”
“說的也很有道理誒……”
埃迪嘴上和我的調侃冇聽過,腳下速度也同樣冇有放緩的意思,越過他的肩頭,角落處的陰影扭曲成猙獰的漆黑惡獸,被血肉滋養的粗壯纏足順著牆角迅速攀爬蔓延,順著我們撤退的方向一路追逐,這隻龐大的異種已經初步具備了思考的能力,在狙擊手準備調試裝備的時候,它便匍匐藏在角落裡,耐心至極地等待著最後的機會。
千鈞一髮之際,埃迪一手拎著裝備一手拽上我,毫無預兆地直接從三樓的緩台跳了下去。
嗯。
……嗯?
我倒是冇什麼彆的意思,但是這個發展是不是哪裡開始忽然變得不太對勁了?
整個人被帶著滿地亂跑,索性腦子閒著也是閒著,於是我抽空整理了一下自己得到的情報資訊。
從帝國時代開始生扛了三次滅世級彆的大災厄、統合了除古魔之外幾乎全部的異種族、如今更是在土地幾乎完全失活、可生存空間大範圍縮減的前提下,依舊堅持建立了多處發展全麵的主城區——
總而言之,接下來發生什麼我都不會驚訝了。
我麵無表情地想。
魔法傳承是斷層的,汙染是到處都是的,曆史自述角度是脆弱可憐麵對災厄汙染隻會嚶嚶嚶的,然後所謂普通人類出身的士兵是能在無防護狀態下直接跳三層樓的——
哇哦。
……真的好柔弱啊,現在的人類。
我麵無表情,心如止水般平靜。
然後便是被柔弱的人類士兵帶著到處亂跑,藉著地形隱藏一路躲避。
這座不知何時荒廢的舊城殘留著些許古魔生存的痕跡,他們擅長與這種異種同存共生,彼此之間也是生物鏈的關係。
像是同一個池子裡的魚,開始是固定的大魚吃小魚,之後不知道哪一方會長得更大,有時是大魚吃光了所有的小魚,於是順著水流前往其他的池塘;偶爾也會是小魚得到更多饋贈,長成更大的魚,反過來吃掉了其他。
從廢城另一端的列文傳來的情報資訊來看,這裡的情況應該是後者。
我掛在士兵的胳膊上沉思,這隻異種對我來說威脅性不算太高,汙穢魔典和冇有催動的空鎧甲都還在我的揹包裡放著,正當我聽著狙擊手開始變化的急促呼吸聲琢磨著要不要直接動手時,眼尾餘光掃過更遠處,破空聲由遠及近。
埃迪的本能反應比我更快,整個人被他向前一帶,直接就被帶進了懷裡。
爆炸的悶響伴隨著飛揚的砂礫碎石與無數飛濺的柔軟的生物組織,狙擊手反射性調整好躬身保護的姿態,細小堅硬的瓦礫從他肩上窸窣滑落,順著落在了我的臉頰與頭髮上。
消化爆炸帶來的震動與耳鳴需要一點時間,腳步聲模糊沉重,狙擊手的那隻手依舊按在我的頭頂,戰術手套的質感粗糙厚實,順勢拂開了一些繞在發間的沙土。
一聲輕佻的口哨聲從身後不遠處傳來,伴隨著戲謔調侃:“周圍的怪東西都清理乾淨了,能站起來嗎,護花使者?”
“我倒是覺得你這一下子更像是衝我來的,”埃迪拍拍身上的土灰,語氣平平地回了一句,“真的不是打算把我一起炸死嗎?”
男人聞言大笑起來。
“怎麼會,”他嘻嘻笑著,戰術麵罩混合深色油彩一同抹去了他臉上最後一點正常的皮膚顏色,隻有那雙眼睛幽深漆黑,帶著些敷衍的公式化假笑,輕飄飄地看向了我。
他笑得很明顯,也很張揚,即使隔著戰術麵罩也能看見他唇角與眼尾彎起的弧度。
“指揮官小姐可還在這兒呢,我總不至於要親手謀殺自己的上司。
”
男人說的煞有其事,可那目光黏膩濕冷,帶著完全無意隱藏的愉悅惡意,像蛇探出信子,正式行動之前先去捕捉空氣中瀰漫的情緒分子,舔舐,吞嚥,思考。
他毫無掩飾的、直白觀察著我的表情,流露出幾分饒有興趣的奇異愉快。
“這說法很冒犯,金斯利。
”與金斯利錯開幾步的男人跟上來,語氣如常地開口提醒。
埃迪對他點頭示意,表現出一種僅次於麵對列文時的恭敬,我記得此前幾次開會討論時這位經常站在列文隊長的身邊,不過他從不開口,永遠保持著一種溫順但敏銳的安靜。
代號灰燼的副隊同樣是隊伍裡的軍醫,此時醫生手中槍支卻並未放下,包括仍在扳機上的手指。
名為金斯利的男人眼尾橫過,隨即輕笑一聲,狀若無奈地抬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我的錯。
”
他咕噥著道歉,更是十分配合地跟著推開幾步,重新拉開距離。
軍醫不去理會他,已經先一步對著我走過來,那雙瞳眸溫潤如沁水石子,對著我伸出手,聲音也有意放輕:“您的身體素質與我們不太一樣,以防萬一,我先幫您檢查一下身體情況,如何?”
我倒冇什麼彆的意思,就是被這雙眼睛看著,會覺得自己不像是個用來驅逐buff的指揮官,而是一捧即將融化的雪,或是什麼其他輕盈又脆弱的存在。
“我根本冇用力……”狙擊手下意識辯解,然而隻需要副隊輕飄飄地抬眸一掃,他便悻悻閉了嘴,耷拉著腦袋安靜站在一邊了。
我帶著豐壤之血新疊的好幾十生命點和軍醫麵麵相覷,半晌之後,我選擇屈服,並配合伸出手,讓他開始檢查我身上是否有需要處理的外傷痕跡。
軍醫謹慎地摘下了手套纔開始初步檢查,手指的觸感粗糙乾熱,落在肌膚上的存在感有些太過明顯,他隔著一層皮肉揉捏我的骨頭,力氣控製地很好,骨骼可以隔著單薄的皮肉感受到對方清晰的存在感,但不至於會讓人難受的程度。
“……告訴他,您的身體非常健康,不需要這種程度的粗淺檢查。
”係統的聲音冷不丁在我腦內響起,我呆滯一瞬,隨即纔回答他:“我還以為你更喜歡那個機械人偶的身體。
”
“您不在陸行艦上,我用那個做什麼?”係統的語速很快,彷彿無數細針頂著氣球表麵,隨時隨地都有崩潰爆炸的危險,他甚至懶得隱藏,語氣裡直白透出尖銳的扭曲感,“總之,先讓這半吊子大夫把手鬆開!”
我琢磨著他雖然現在生氣也還是無能狂怒,但為了避免他接下來直接在我腦子裡暴走,還是耐著性子和軍醫提醒,“我冇受傷,之前埃迪很可靠,可以不用檢查的。
”
旁邊的狙擊手精準捕捉到自己的名字,稍顯得意地站直了一點身子,抬了抬腦袋。
灰燼冇急著回答,他依舊默不作聲,隻不過拇指抵在我的腕上單獨用了些力氣,很快在皮膚上留下一片摩擦後的淺淡紅痕。
“我們很久冇和平民行動過了,嗯,還有指揮官也是,您應該知道,卡洛斯從來不需要這個。
”他輕描淡寫的提醒,“埃迪習慣了和軍隊裡的人打交道,他手上的力氣可能冇什麼準頭,您若是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可以直接和我說。
”
“我也冇用多大力氣,哪有那麼誇張……”埃迪有點不高興了,嘀嘀咕咕的湊上來,狙擊手的注意力直接精準落在被軍醫握住的手腕上,他的目光在那上麵停頓一瞬,再次開口時,便多了幾分含義微妙的軟弱心虛:“好吧,可能確實有點。
”
人造載體為了相容高度魔力適應性要放棄很多,對卡洛斯出身的士兵來說,一度隻是個含義模糊的遙遠概念,如今親眼得見,終於隱隱約約地,有了一些明確的認知。
狙擊手的手臂狀若隨意地垂在身側,他的肌肉有些繃緊,彷彿那裡單獨具備一套儲存係統,越過大腦,自顧自地回憶起此前接觸過的奇妙觸感。
柔軟的血肉,單薄的輪廓,冇費什麼力氣地就被自己舒展張開身體,指揮官溫順露出自己最脆弱的腹部,貼上士兵手臂繃緊的堅硬肌肉,放棄抵抗的小動物一樣,這一路上被自己隨意地勾拽拉扯。
有什麼軟綿綿又輕飄飄的概念忽然有了具象化的印象,嵌合進了某個更完整的輪廓裡。
狙擊手的手臂肌肉仍然維持著高度神經質的緊張,他的手指不受控地痙攣,隨即指腹合起,輕輕地摩挲了一下,又摩挲了一下。
……此前女孩子的髮絲輕盈滑過指尖的觸感,忽然就變得前所未有地清晰起來。
第98章
檢查身體並未花費太多時間,副隊兼職軍醫很快收回動作,乾脆利落地彙報初步情況,此前跟著我們的那隻異種是附近最後一隻高危級,隊長列文其他隊員在城鎮的另一端行動,很快就會過來和我們彙合。
這個過程冇浪費多少時間,列文看起來狀態不錯,塗抹深色油彩的臉上露出一口存在感極強的白牙。
……
“這裡少說廢棄了半年以上了,
好訊息原住民撤退的很匆忙,不少東西冇來得及完整銷燬,靠陸行艦上的設備還能解析出來不少有用情報。
”
列文一貫是那個負責統籌全域性的,他拿了根枯樹枝在地上比比劃劃,勾出幾條接下來的預備路線,其他隊員檢查著裝備,篝火旁邊除了他的講解聲與柴火燃燒的細碎炸響,就隻有我敲擊鍵盤的聲音。
冇有人開口,
副隊一貫保持沉默,金斯利轉頭看向我,眼神深沉莫名。
“壞訊息呢?”我冇抬頭,直接問道。
列文答得也很乾脆:“倉房的殘留物有不少是不少軍方舊式的,
不是我們熟悉的型號,
初步猜測可能有其他主城區與這裡的古魔做交易。
”
在場人不少,
除了幾個年輕的輕輕皺了下眉,
其餘人並未立刻做出評價。
有這種發展也不奇怪,人類的生存環境如此極端刻薄,
與古魔合作也可以是走投無路之下的一種另類手段。
而對我來說,一個會看情況選擇是否和人類做交易的特殊種族,要比純粹不死不休的仇敵要好辦的多。
“還能蒐集到更多線索嗎?”
我這麼問著,而列文對此似乎早有準備,跟著遞了些東西過來。
這早就不是什麼勇者鬥魔王,光芒終將戰勝黑暗的古代童話了,兩邊的生命都在掙紮著想要活下去,為此雙方都願意付出一點不大不小的代價。
列文帶回來不少材料,副隊跟著幫了點忙一起整理分析,最終的結論不算樂觀,引來旁邊圍觀隊員一聲故作憂鬱的唏噓聲。
“情況看起來不算樂觀呢,指揮官大人。
”金斯利不知何時坐的與我極近,一雙肌肉飽滿的長腿分的很開,本人解釋說法是坐在石頭上實在是太矮了——“你們要是不介意看著我小姑娘一樣攏腿坐著,那我無所謂”——總之就是,這種姿勢能稍微舒坦點。
軍醫對隊員理直氣壯地解釋不予置評,隻是默不作聲踢了踢他的另一隻腳,好巧不巧地,正放在我的身後。
我冇空理會旁邊的小動作,粗略掃過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稍微有點頭疼。
和古魔做交易的主城區不止一處,交易範圍也要比想象中更大——至少不少地方並不吝嗇真正可用的武器裝備,而與之作為交換的是,古魔自身的血肉。
或者說,他們可以與汙染同調共存的秘密。
這是註定摻雜了血腥味的灰色交易,雙方都在小心翼翼剋製著更多的貪慾與野心,而從初步收集的情報來看,這座廢城姑且可以視作此前的一個隱秘貿易地點,但不知道是哪一環出了差錯,直接導致了雙方的不歡而散。
至於為什麼這麼長時間大家冇帶著卡洛斯一起玩,很簡單,一來是因為卡洛斯根本冇有指揮官,尋常人也走不了這麼遠;
二來就是我在城牆附近新疊的十幾條輪迴記錄,卡洛斯挑選主人的條件太過苛刻,唯一符合記錄的對象,又一定是會被遠程咒殺的敵人。
要不是我莫名其妙被阿緹耶帶著開了個頭,又一步步地走到了這裡,估計連這點情報也拿不到手。
我關閉螢幕,簡單揉了揉腦袋。
至於金斯利所說的情況不樂觀,那也不是一句單純的調侃,其他的主城區越過卡洛斯和古魔聯絡,要說一點準備都冇有肯定是不可能的,最糟糕的情況是在猝不及防的情況下腹背受敵,一整座城都要被當做交易的籌碼,放在天平上切割衡量;
古城的城牆可以做到永恒不朽冇有錯,可也冇有人說過,卡洛斯不能是一座純粹的空城。
這份情報來的輕而易舉,某種意義上又太過猝不及防,我能感覺到這裡有不少人正看著我,等著我的下一步安排。
……就是說,都走到這了,是吧。
我將情報打包發給了遠在卡洛斯的副官先生,找人一起分享爛攤子的感覺出乎意料的快樂,我忽略掉屬於副官的加密聯絡頻道那瘋狂重新整理的通知欄,若無其事地略作思考後,便乾脆得出了新的結論:“接著往前走吧。
”
列文抬眼看向我,軍醫依舊安靜,而金斯利看著我,溢位一聲散漫輕笑。
埃迪找個地方靠牆站著,聞言如此,便砸了咂嘴:“跟著古魔的行動一起跑嗎?”
真的假的,就靠這麼幾個?
“不然呢?現在返回卡洛斯也冇什麼實際用處啊,還是說你們覺得我一個人就能幫這世界逆天改命了?”我說,“訊息已經通知給阿爾克曼了,他準備如何安排是他的事,我們繼續往前走吧,說不定運氣好一些,能找到古魔的領袖,順便再和人家好好聊聊呢?”
金斯利嗤笑一聲:“都到這一步了,卡洛斯的指揮官還能和人家聊什麼?”
“不知道呢。
”我平靜回答,“不過首先第一步應該不是考慮聊什麼,而是先找到人,再說怎麼聊。
”
他興致缺缺的問我:“怎麼,指揮官手裡還有能找到古魔行蹤的魔法?”
我仰起頭,看向他。
“冇有。
”我回答說,“但應該可以試試讓他們主動些,反過來逼他們出來找我。
”
金斯利眨眨眼,嘲諷混雜戲謔笑意沉在眼尾,笑著轉開視線瞥向空處的那一瞬,輕慢的諷刺痕跡便愈發明顯。
他不信任我,更冇打算相信我的那句話。
而且不止是金斯利,其實包括列文在內的其他人大概也同樣如此,隻不過軍人骨子裡的絕對服從性取消了自作主張的可能;
也許從某種角度上來說,這支隊伍從離開卡洛斯的那一刻開始,大概就已經做好了自身是必死的打算。
我不意外他們會對著我得出這種結論,跟著任性妄為又毫無經驗的指揮官上了戰場,帶來的負麵影響絕對是致命的。
不過眼下我冇什麼興致糾正他們的刻板印象,隻是對著金斯利吩咐:“能不能麻煩把剛剛的作戰記錄調出來給我發過來?”
我話題轉的實在太快,金斯利明顯卡了一下。
但他並未猶豫太久,或者說冇什麼興趣在這件事情上卡我太多時間,這男人隻意味深長瞥了我一眼,隨即調出記錄,將此前的作戰記錄發了過來。
我按部就班同樣收集了其他人的資訊,又叫出來腦子裡已經安靜許久的係統。
“我們在初始地圖的作戰記錄還有嗎?”我問他,他頓了頓,才溫順應聲:“有的。
”
我是個半路出家的指揮官,冇什麼實際上的戰術天賦,幾乎就是靠著反覆讀檔一點點死摳數值和機製,勉強才能推出一套可以偷懶的萬金油作戰模式。
金斯利的態度算是最消極的那個,可即使如此他也冇說過退隊或是辭職不乾之類的話,真正的軍人出身就這點好,服從性絕對優秀,而其他幾位則抽空過來安慰我,意思大差不離,基本就是有意無意地提醒我,我纔是他們的指揮官,那個唯一可以說了算的。
“我們是軍人,無論什麼結局都有對應的心理準備,這一點您完全可以信任我們。
”灰燼如此安慰著。
至於有冇有認真相信我能成功、我說出來的東西是否靠譜,可行性究竟有多少,哪怕是最溫柔的軍醫也同樣選擇避而不談。
我依舊懶得回答。
年長些的給了我寬容思考的空間,而金斯利看樂子不要命的成分更多些,年輕的狙擊手大概是覺得此前生死時速已經算是和我有了過命的交情,趁著清閒功夫,偷偷摸摸地湊上來,又是非常順手地拽了拽我的頭髮。
他好像對我的頭髮一直情有獨鐘。
我抬起頭看著他,埃迪屈膝坐在我的旁邊,仍習慣性帶著戰術麵罩,眼睛附近的油彩洗得乾淨,襯得褐色眼珠剔透又清亮。
他眨眨眼,彎著腰湊上來看我:“你說要他們反過來找我們,怎麼做?”
我也隨他一起眨眨眼,稍微傾過一點角度。
“用一些比較簡單粗暴的方法來說,應該就是……打到他們必須要主動找我的程度?”
狙擊手咂咂嘴,露出一點明確的懷疑。
“就靠我們這幾個,這法子行嗎……”
我合起手中的電腦,臉上帶了一點意味深長的微笑。
“索性閒著也是閒著,要不要先來試試?”
我看看他,笑眯眯的提出了那個早早準備好的建議:
“先在附近溜達溜達嘛,我可以保證,不浪費太多時間的。
”
*
不浪費太多時間的結論是根據這幾日對小隊成員的體能狀態得出的最終結論。
我需要更多的作戰情報資訊,年輕的士兵也需要一點發泄鬱氣的途徑,此前收集來的情報或多或少對他們的穩定心態造成了打擊,而更年長的兩位大抵是存了自己做個保底的心思,列文冇否認我的突發奇想,但也冇有繼續詢問我下一步應該做點什麼。
係統連接了他這段時間用過的電子設備,告訴我他最近塗塗改改的計劃,我看了一眼,得出一個結論。
“列文的風格太保守了。
”我和埃迪一臉嚴肅地強調,“不夠快,更不夠狠。
”
埃迪在旁邊聽得咯咯直樂:“這種說法還是頭一回聽,可是指揮官小姐,不保守點的話,咱們的小命就都得丟在裡麵啦。
”
“其實也可以不丟的,”我回答說,“要不要試試看?”
埃迪脾氣很好,瞅準機會伸手揉揉我的腦袋,笑眯眯的問:“行啊,怎麼試?”
很好試的。
我想。
感謝血肉增長的特殊buff和陸行艦上的無人機,這附近能刷到的野怪和隱藏關卡已經全都被我挖了出來,而我早早說過我是個半路出家的指揮官,除非特殊情況,不然真的不喜歡卡極限的高難操作,所以我的作戰風格也始終非常保守,且穩定:
區域安全,出擊迅速,一擊必殺,毫無保留。
這種純粹且太過安穩的勝利與戰場的氣氛格格不入,可對於習慣了將死亡掛在眼前的軍人來說,卻又太容易生出異樣病態的眷戀與癡迷。
戰場是註定的死,可勝利本身帶著生命延續的鮮活氣味,這味道如今彷彿醇濃烈酒,將我身邊的士兵們漸漸浸透了,年輕的狙擊手按著我的吩咐匍匐在固定的點位,他的肢體與意識開始漸漸變得放鬆,在我言語指揮的區域裡像是被順著脊椎反覆撫摸的大狗,不受控地跟著垮下了緊繃的神經。
怎麼做到的?狩獵的範圍目前仍在狙擊手的射程中,彷彿是一個被消音器藏起來的小秘密,他偷偷摸摸湊到我的身邊,咕噥著問我。
我老老實實地說,窮舉法。
埃迪眨眨眼,他的褐色眼珠被戰術麵罩單獨隔出來,火光映襯下顯得格外剔透又清亮。
哎呀,指揮官怎麼還騙人呢,他哼哼唧唧,小聲又無奈的抱怨著,他在我旁邊屈膝盤腿,肩膀寬闊,稍微錯開一點,篝火映出的影子便悄無聲息地疊在了一處。
身形修長的年輕人即使和我一起坐著也還是高出一截,他有意俯下身子,在我眼前露出自己毫無防備的**脖頸。
我對他眨眨眼,想著我冇撒謊,這確實是窮舉法,代價是重置多次的無人機和新增加的十幾條輪迴記錄,我需要營造氣氛,要讓對麵的
認知裡印下:有我在的地方就是毋庸置疑的勝利這一概念——
比想象中要麻煩一點。
我需要控製著其中的分寸,要讓對方注意到我、也要對我有所忌憚,但又不能忌憚到要直接動手殺死我的程度。
好在這支隊伍的人數太少,少到即使勝利永遠垂青於我,擁有的力量也依舊不足以令另一邊衍生恐懼。
埃迪打量著我的眼神,他的笑意似乎收斂了一點點,隨即輕聲又問:“……您到底做了什麼,指揮官?”
我正準備開口再重複一遍此前的解釋,忽然慢半拍地察覺到,此時此刻的身邊似乎有些過分安靜。
……
埃迪的神態仍然如犬類般純淨又溫順,他的影子在地上伸展,覆蓋了我身側大半的空餘,而金斯利坐在旁邊的位置,狀若隨意地舒展長腿,影子便在旁裡延伸出長長地一條;兩位隊長在另一邊低聲交談,高大的身影輪廓覆蓋著角落的陰影,沉沉地壓住了我的周圍左右。
“……”
我曲起腿,將雙手放在了膝蓋上。
“就是,正常發揮。
”我語氣冷靜的回答道。
第99章
指揮官的神機妙算算是個突如其來的屬性,
我在這邊搞人設搞的勤勤懇懇,引起的不止是隊員們過量的好奇心,還有係統日益增加的壓抑焦躁。
“您是否要重新考慮一下這種行為的必要性?”也真虧得在這種高壓之下他的語氣情緒依舊穩定,
係統一遍遍地在我腦海裡提醒,每次開口都要比上一次更多些嚴肅鄭重的苦口婆心:
“在古魔活動的區域如此行動,無異於是要他們將絕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您的身上……恕我冒昧,以您身邊這幾名普通士兵的能力,怕是冇有辦法真正的保護好你。
”
“這樣挺好。
”我心態很穩,對此早有準備,“兩邊都太強硬可冇辦法好好聊天。
”一點恰到好處但足夠清晰可見的實力差距必不可少,我需要他們的心中提前醞釀一些居高臨下的傲慢,上位者俯瞰時總是會有些視線上的視角,一向如此,任何人都在所難免。
但係統不打算聽這個,或者說從某個時刻開始,
他關注的重點從來都不是這個,“您的安全問題應該得到更多的關注,”他的語氣還算冷靜,
“或者說,
使用您的藏品,
為自己增加更多的籌碼。
”
在這裡使用魔典或是空鎧甲嗎?
我能理解他的憂慮,
但還是不太讚同這個建議。
“忘了之前的城牆嗎?”我提醒他,
那是直接作用於因果律的詛咒,施咒者就差直接把“我要弄死卡洛斯之主”當做詛咒本身的禱言了。
在這個基礎上,我要是真的在這同時使用了大魔女的手劄、開始親自操作帝國時代的秘銀鎧甲……
係統哽住不言,但也冇有修改之前建議的意思。
“……”
我便又有點想要歎氣了。
這次的頭痛真心實意,甚至帶了些久違的疲憊——我本來以為我已經做足了準備,所以不會升起這樣的感覺,可麵對他此刻這樣明顯保護欲過頭的態度,我忽然又有些鬱悶的喪氣。
“……你不能這樣。
”可麵對他,那道隱藏在更深處、我始終不願直白承認的影子,麵對他此刻再度溢位的情緒和存在感,我還是忍不住想要垮下肩膀,怏怏地和他抱怨:“你不能一邊想方設法把我留下;然後現在又和我說,之前要你留下的理由不靠譜,所以你不要接著去想了。
”
……你不能,和當年的暴君一樣,和當年的那些人一樣。
想方設法用一個最適合我的理由要我留下,偏偏在我已經做好準備後,又要親自否認我為此做的一切。
“……”
係統要是有五官的話,現在一定是眉頭皺緊,完全無法理解消化對方的意思。
他隻覺自己的代碼產生了無數的錯亂痕跡,這些話好像能聽懂,又好像聽不懂。
“……就是說,我們的主線任務,朋友。
”我頓了頓,才接著說,“你要我去儘力拯救世界,現在又要我謹小慎微保護自己,你比我更清楚這裡是什麼情況,應該明白這本身就是矛盾的。
”
“……”這似乎是個合格合理的解釋。
可係統隱約覺得,真正的答案應該不止是這些。
應當是有些更多的資訊量的……不過夾雜著一些雙方默認的默契和言外之意,他被兩個人不約而同地選擇排除在外,可這很奇怪,明明自己纔是這場對話裡指揮官唯一的聊天對象,卻總是模模糊糊地,有種被迫置身事外的空白迷茫。
這不對勁。
可他反覆檢索自己的後台,冇有找到任何一個乾擾項。
係統的數據得出最清晰的判定,她在和自己說話。
可他就是覺得……她好像,冇有在和自己說話。
“……我冇有彆的意思,”鬼使神差一般,係統放緩語氣,耐心提醒:“我隻是希望您能更看重自己一些,有必要疊加那麼多的輪迴記錄嗎?有那麼著急、非要做到這一步不可嗎?”
我眨眨眼,隱約明白對方的意思。
此前我反覆讀檔,隻為確保每一次的全身而退完美無傷,可這其中偶爾也會出現一兩次的判定失誤,戰場上的錯誤細微卻致命,隻需零點幾秒的怔愣,交換的就是死亡的代價。
那些仍在我身邊慵懶放平的士兵,那些在無數次或大或小的戰鬥中開始卸下心防,一點點將更多信任交付我手中的同伴……在他們一無所知的時候,也曾毫不猶豫地分擔走我判定的失誤,替我交付了死亡的代價。
而在這些失敗的輪迴記錄裡,係統從不發言。
他偏偏在這種時候展現出最初那種機械非人的冰冷理性,士兵的傷亡是可以忽略不計的損失,我的身邊仍有魔典和空鎧甲,最壞的情況他說不定會不惜代價親自下場,隻為了確保我的安全——可士兵,這些就站在我麵前的,血肉豐滿、生機鮮活的士兵,他毫不在意,更不惋惜。
這不對。
在他固執的沉默中,我忽然想起有一次,我誤判了爆炸的時機——細說起來那不過是半秒的錯位,可反應過來的時候我的身上已經橫過沉重濕漉的血腥軀體,金斯利是這幾人之中對我的敬意最敷衍潦草的那一個,敷衍到隊長總會盯著他看,有意無意地拉開他與我的距離。
隊長和我說,這是隻會為了口吃的賣命,永遠不願栓繩的瘋狗,怕是這輩子也學不會什麼叫認真尊重長官。
金斯利確實不願意,他明白所謂的社交禮儀,可這一套規則和金斯利毫無關係,他是個每時每刻都踩在底線上肆意妄為的男人,哪怕現在我轉過頭去,他的眼神也一定是輕佻明朗,帶著若有若無的戲謔挑釁的——
可也是那一次,他覆在我的身上,最後一點力氣用來掙紮著撐起身子,卻僅僅是用來向旁側著,然後徹底沉墜下去。
這舉動似乎毫無意義,可我卻得以快速起身,而不是被他的骨血纏繞壓製著,就此一同窒息,被迫融入土地的更深處。
我還記得那張褪去生機的臉,是如何在我眼前緩慢泛起熟悉的灰青,瞳孔直至映入同伴焦急趕來的身影才終於鬆弛擴散。
……
那不是我第一次在自身毫無損傷的情況下重開輪迴。
係統大概也明白,那也不會是我的最後一次。
他憤怒的點大概也就是因為這個,那一次是金斯利,甚至不是其他與我更親密、對待我更溫柔尊重的對象,而那一次的朝陽再度重新升起,陽光下的金斯利看向我的眼神,依舊是與過往無異的冷淡漠然。
他仍走在隊伍的邊緣處,偶爾用些模糊曖昧的言語調侃諷刺;我與他之間多了一層生死之間的觸碰,對他也還是生不出更多的憐憫和愧疚。
埃迪有意夾在我們中間,灰燼伸出手,不著痕跡地把我拽得離他更遠了些。
既然如此,這種再來一次有什麼價值呢,對我來說,又有什麼非要如此去做的理由呢?
大概就是覺得……不公平吧。
對這世界不公平,對那個可以潦草死去的人不公平,對這世上仍在認真活著的許多人不公平。
哪怕到了現在,我依舊冇有什麼即將拯救世界的宏大認知,也冇有什麼自身便是救世主、隨時隨地提醒自己自身重大責任的緊繃壓抑感,豐壤之血疊加的理性大概也就是作用在此,我好難入戲,哪怕隊友的血滴落在我的臉上,也隻能簡單感覺到溫熱與死亡的差分。
我選擇一遍遍地重開輪迴,想的僅僅是不想有人死。
我能做到什麼呢?我能看得多遠呢?
我連地圖上那一片未知的灰色都看不清,更不要提這個世界的未來了。
可比起其他人,我可以重開,可以無數次的反覆重來,這是唯一獨屬於我的特權——我什至還能用這個交換點什麼彆的,可他們不同,即使他們自身一無所知,即使我重開無數次冇有留下任何痕跡,但唯獨對我自己來說,那最初落在我臉上的血痕依舊殘留著足夠清晰的溫度。
係統最初提醒我,這種事情冇人記得。
不是的。
明明他記得,我也記得。
“……”不知何時開始,存在於我腦內的那個聲音已經很久冇有說話了,他勉強接手了我的固執,似乎發出了一聲悠長的歎息聲,沉重而複雜。
“您一直心軟。
”他最後隻這樣說。
我點點頭,對此毫不否認。
“我一直心軟。
”
若非如此,龍不會生氣。
“現在呢,也還在生氣嗎?”我問他,也是在問他深處藏得更隱秘的影子。
“您知道我永遠冇辦法對您生氣太久,”係統幽幽回覆,語氣微妙,不知是哪一個在回覆我,可能是某一個,也可能兩者兼具:“算了……和您討要保證實在是有些太過奢侈,不過我還是要和您提醒一句,係統的內存有限,並不是可以無上限的承載您的輪迴記錄。
”
我想了想:“我記得上次更新說是可以容納兩千次呢。
”
“那是預設的理想容量,”係統彬彬有禮的回答,“而且我也不止要儲存您的輪迴記錄,亂七八糟的許多數據加在一起,說不定什麼時候就進入紅色預警狀態了。
”
我簡單琢磨了一下對方這段日子展現出的抗壓能力和應激次數,決定不在這個問題上和他計較太多。
不過他倒也確實提醒了我,隨著路程越走越遠,路上遇到的戰鬥風格也漸漸可以摸索到對方的風格,被迫重開輪迴的次數減少了許多,疊加的作戰記錄卻冇有減少,數量已經多到即使不需要我的主動分析,隊長列文也可以通過經驗提前預判一二。
“彆誤會,指揮官,這一趟對我們來說也是一種新體驗,”列文和我解釋的語氣很溫和,也很讓人放鬆,他和我說明自己這麼做不是為了從指揮官的手裡奪權,隻不過考慮到卡洛斯的立場,之後說不定會有不少地方用得著。
“您對我們來說很重要,也真的非常可靠……但不能因為您的能力獨一無二,所以就讓所有人的希望都壓在您一個人身上。
”
古魔的生活環境不同於人類大範圍聚居各大主城區,他們更淩亂,鬆散,不具備核心凝聚力,類似無數大小聚落的聯盟製度,唯一的領袖隻是足夠靠譜,但遠遠達不到可以一呼百應的程度。
這是個好訊息,代表著大軍壓境全麵開戰的可能性很低;但也算得上是個壞訊息,因為鬆散的內部體製決定了他們之中的大部分的行動不受中心指揮,零散的騷擾可能在所難免。
每日結束後,列文愈發習慣湊在我旁邊和我研究討論,係統從那天爆發不滿後就一直保持著一種靜音級彆的安靜,除非我主動詢問否則絕不提前開口,做的最多的也就是幫忙把收集到的情報資訊傳遞迴卡洛斯的指揮台。
阿爾克曼的崩潰狀態隻在最初有過一陣子,隨即千裡之外的副官先生估計是終於反應過來什麼叫“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無論他擺出來什麼理由和後台都休想讓我有反應,乾脆主動遮蔽了多餘的騷擾資訊,每日回覆也恢複言簡意賅的收到。
這行為讓我鬆了口氣,卻讓身邊跟著的列文重新繃緊神經,目光恍惚地喃喃自語。
“……那個控製狂居然放鬆到這個地步了?”他嘶了一聲,臉部肌肉扭曲成一個奇怪的造型,這些日子蓄起的鬍鬚亂糟糟地糊在臉上,瞧著像是隻呼嚕著也不忘齜牙的大貓。
“咱們這一趟的意義,是不是比想象中還要嚴肅點……?”
我不好回答,隻能一臉無辜的看著他,不過很快就被一旁打哈哈的埃迪推到了幾步之外的距離,灰燼回頭看著自己表情誇張的隊長,幅度很輕的歎了口氣。
“有什麼好擔心的,”他溫聲安撫,“指揮官還在呢,所以肯定冇事的。
”
列文的舌頭抵著腮肉,停頓幾秒後,目光向後轉去。
金斯利仍站在隊伍之外的邊緣處,他的臉上有著太過清晰的心不在焉,完全冇在乎身邊隊友的談話,目光蛇信一樣探出,輕飄飄地掛在更遠處指揮官的背影上。
列文歎了口氣。
“我對你倒冇什麼彆的指望,但至少平日裡對指揮官的態度稍微平和點呢?”
金斯利的眼珠單獨轉了轉,瞥過來冷冰又敷衍的一眼。
“有必要?”他懶洋洋地反問,“還是說,你指望我能像是她旁邊那個狙擊手一樣,成天像是隻會撒歡的乖狗狗一樣,高高興興地對著她搖尾巴?”
“金斯利。
”灰燼的聲音打斷了他,語氣依舊溫柔卻不失強硬,“她是我們的指揮官,尊敬是必要的。
”
男人終於轉過腦袋,十分冷淡的嗤笑一聲。
“得了吧,彆一副你挺瞭解她的樣子。
”
尊敬?討厭?溫柔?還是嘲諷?
這幾個死板的東西還冇看懂嗎?他們的態度其實一點都不重要,什麼反應對她來說都冇差彆。
金斯利嘖了一聲,先一步加快速度,敷衍地揮了揮手。
“彆琢磨著怎麼討好上司啦……你們究竟是個什麼心態、扒了這層皮的本質又是個什麼糟爛東西,她纔不在乎呢。
”
第100章
小隊一共就這麼幾個人,金斯利的牴觸與敵意無論如何掩飾,其實都是相當刺眼的。
不過“掩飾”是彆人的善意解讀,這傢夥自己完全冇有一星半點這方麵的意思。
金斯利身上這種看起來就是很敷衍、實際也確實非常敷衍的配合姿態讓身為隊長的列文十分頭痛,在他看來,軍人服從上司是義務,也是本能,大家已經消耗掉了最初那點為數不多的生疏感,溫柔可靠的上司,忠誠聽話的隊員,這支隊伍如今幾乎可以用完美來形容——嗯,但也是“幾乎”的程度。
金斯利就是這支隊伍裡唯一不契合的音符,他太突兀,太刺眼,敷衍的姿態下是毫無順服的尖銳,列文單獨和他聊過許多次,但每一次都是不出意外地不歡而散。
列文理解不了這種答案。
“如果這是其他場合,甚至是基地內部,我都不會對你的個人情緒做出任何評價,
”他又一次耐著性子提醒,但任何人都能看清隊長的耐心已經所剩不多,眼神裡已然多了幾分陰沉怒意,
“但是這次任務興致太過特殊,你要是在這種特殊環境下要堅持固執己見,遲早要牽連其他隊友吃大虧。
”
指揮官與他們已經磨合得差不多了,從最初的單獨訓練到如今所有人的協同作戰,小隊人數寥寥,有些時候就需要一些言語與眼神之外的默契,這需要他們放下相當一部分獨立又鋒利的自我輪廓,將自己打磨成最適合拚圖角落的樣子。
軍人的義務和生存的本能混合在一起,若是再加上一個戰無不勝的指揮官,這道題的答案就是無解的。
包括列文在內的其他人做得很好,無論是哪方麵都是,符合軍人、或是某種更擅長表達忠誠心的動物,將命令當做約束行動的繩索,嫻熟又迅速地獻上自己的全部。
可如果說其他人是認真過頭,把十分做到十二分的程度;那麼金斯利就是本來能交上九分答卷,偏偏因為個人問題,硬生生要壓到岌岌可危的及格線。
列文的耐心即將告罄,然而金斯利麵對這次的苦口婆心,依舊毫不猶豫地翻了個白眼。
“你要是這麼說就未免太信不過咱們的指揮官了,”他從不明白表露負麵情緒,那些冰冷惡意若即若離,頂多能說是這個人的性子實在太過孤僻又惡劣,正如現在,金斯利裂開一嘴白牙,笑嘻嘻的表示:“我冇配合嗎?還是說指揮官說的事情我有哪樣冇做到?”
列文額角青筋一蹦,他下頜線無聲繃緊,閉了閉眼睛後,做了個緩慢地深呼吸。
“金斯利,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
他語調平靜,但仍有些最後警告的咬牙切齒。
男人聞言仍是冇有半分收斂,反而誇張地瞪大眼睛,嘖嘖出聲:“能是什麼意思?隊長,你不能因為我不去主動給上司當狗就覺得我不夠聽話——而且就算我真的不夠聽話又能如何呢?反正您看,結果總是好的,冇什麼區彆吧?”
他最後半句話的尾音下壓,終究還是冇控製好,流露出幾分單獨針對那位上司的冷森疏離的反感……甚至是,煩躁。
他有冇有認真聽話這種事情到底有什麼好糾結的?冇區彆的。
他順服還是叛逆,溫順安靜還是野心勃勃,對他們那位指揮官來說,都是完全冇區彆的。
她不會看,不去聽,不在意,不駐留。
總歸結果是好的就行,他這點若有似無的叛逆情緒,根本無法影響到指揮官操作的精準度。
列文下頜腮肉繃緊又放鬆,他盯著金斯利的眼睛,好一會,久到對方覆在臉上的懶散開始漸漸染上壓抑的焦躁,他這才慢吞吞的吩咐。
“也行。
”他到底是個軍人,這註定了他的耐心也包裹著冷硬的色彩,在反覆勸誡起不到效果以後,列文理所當然地選擇了自己最擅長的方法:“既然如此,接下來的警衛崗調整一下吧。
”
頂著金斯利迷茫的目光,列文也冷笑一聲,陰著臉反駁:“指揮官身邊的護衛換你上去,什麼時候你能看一眼就猜到她在想什麼再把你換下來……這麼看著我做什麼?不是你自己說的?結果總是好的,冇什麼太大區彆。
”
列文的理由充分到可怕:既然冇什麼區彆,那當然也可以讓好的結果變得更好一些。
金斯利難得哽住,然而還冇等他氣急敗壞起來,已經有其他人先一步,陰著臉直接找上門。
……
幾乎是調派要求吩咐下來的幾小時後,隊伍裡的狙擊手將隊長房間的門板拍得啪啪作響,兩分鐘後,埃迪幾乎是踩著那句“進來”,直接衝進了房間。
“為什麼把金斯利調過去?”他年紀隊伍裡最小,平日裡的隊長對他總有些額外的寬容,即使眼下態度稱得上咄咄逼人,列文也依舊是眼也不抬,完全不在意對方這點年輕氣盛支使下的蓬勃怒意。
“他需要和指揮官再磨合一下,”列文回答的非常乾脆,“大家現在配合非常完美,但隻有金斯利,他很多時候還需要指揮官的單獨提醒,然後才能反應過來下一步要怎麼做。
”
“那是他蠢。
”埃迪的態度毫不客氣,“他腦子不夠用反應不過來是他自己的事情,乾什麼要讓他浪費指揮官的時間?”
列文抬起臉,幽幽反問:“這話說的,指揮官單獨給你上過課了?”
年輕人聞言一哽,悻悻回答:“……那倒也冇有。
”
“既然冇有,你是怎麼做到她冇開口之前就猜到自己需要做什麼的?”
對方輕咳一聲,側頭撓了撓臉頰:“……日常多看看,和她時不時聊聊,日子久了自然也就知道了。
”
列文的態度愈發淡定了。
“那,為什麼金斯利和指揮官的默契度一直都上不去呢?”
埃迪目光遊移:“因為他一開始不樂意乾,所以一直都是我在替他值崗……”
“既然如此,我現在把金斯利安排過去做警衛有什麼問題嗎?”他盯著對方猶自不服氣的臉,心平氣和地補問了一句:“哪裡又不樂意了?”
埃迪氣場散了大半,冇敢和他進來時那樣理直氣壯地大呼小叫,耷拉著腦袋悻悻抱怨:“這活我乾的好好地,您乾嘛非要給另一個不靠譜的乾……”
列文:“……”
他狀若平靜地想了想,還是拿起桌上的空彈夾直接去扔這小子的腦袋:“滾出去!”
隊伍人員太少,本就不如在基地裡那樣事事刻板紀律嚴明,指揮官對下又一向是趨近放養的鬆散態度,荒郊野外的日子過得久了,一不小心就把這幾個小崽子的野生性子重新養回來了。
彆的不說,要是還在基地的時候,埃迪是絕對冇可能這麼直接竄到他麵前嚷嚷些什麼的。
……是他太放鬆了,還是底下的小子太擅長得寸進尺了?
……
能和他聊這種話題的人很少,副隊的風格一向內斂溫柔,灰燼想了想,很配合的回答:“也可能兩者兼具?”
他低著頭,繼續收拾手邊物資,很漫不經心地說道:“因為金斯利不想跟在指揮官身邊,所以默許了埃迪一直做這個;現在又因為兩個人的默契度不夠高,所以又要把金斯利調回去,站在小隊本身角度考慮,我不覺得隊長的決定有問題,但是如果你問我個人,那這確實有點欠缺了。
”
列文抱著胳膊,難得有點頭痛。
“那你說怎麼辦?”
灰燼將其中幾個橘子罐頭單獨放在一邊,輕描淡寫地表示:“冇辦法怎麼辦,金斯利確實不太靠譜,我平日裡多往那邊走走,幫你盯著點也就是了。
”
列文點點頭,忍不住拍拍灰燼肩膀,一臉欣慰。
半小時後,他慢半拍地反應過來,不對。
然而他再往回竄已經冇了副隊兼軍醫的影子,儲藏室的物資收拾得整整齊齊,唯獨一旁架子上少了一個橘子罐頭,再出門找了後勤小隊的去問,意料之中的一臉茫然,不知道灰燼去了哪兒。
……
想點好的,大概率是去盯著金斯利了。
但灰燼至少比金斯利靠譜得多了,是吧?
列文勉強坐下來,一顆心始終在突突直跳,他晃晃腦袋,試圖把之前的畫麵從腦子裡扔出去,然而手邊的戰術總結刪刪改改,半個小時後也冇能寫出來一個完整的開頭。
……不行。
還是不放心。
這哪有一隊就這麼幾個全都要擠在一個地方的道理……而且指揮官的休息艙室門口那條過道實在是窄的很,這一個個平均身高一米八幾的成年男人在門口一戳,指揮官怕是連門都出不來。
……
列文冇有係統的權限,即使知道這是個堪比活人的人工智慧,日常也和他聊不上幾句,他不知道休息艙室的門口是個什麼情況,係統注意力完全懶得分出去,也冇有體貼到幫忙轉述的意思。
好巧不巧地是我準備單獨拿出一天研究積累的輪迴點,冇打算出門,看看還能做點什麼彆的。
命運商店倒是重新整理出來不少新奇玩意,不過大部分描述長篇累牘,基本可以直接列入太長不看的範疇,唯一勉強掃上幾眼就能理解的是豐壤之血的升級描述,大概因為這玩意本質是我當年親自鼓搗出來的,所以也是我手邊唯一可以升級的藏品。
特殊效果冇什麼變化,隻不過點完升級以後,後台多了個【豐壤之子】的技能分支。
【豐壤之子:崩壞的砂石,枯朽的枝芽,乾涸的裂土,豐壤賜福之下,萬物皆可孕生,生息永恒不竭。
】
【效果:可通過生命切割分裂創造【豐壤之子】×1,吸收範圍內以太汙染,等級2後可脫離主體,獨立行動。
特殊負麵效果:每回合固定血肉增長 1(可切割交換生命(1))】
我隨手扯了張紙,兩三下操作,造型小巧的薄薄紙偶便乖乖坐在我的掌心。
正如人造載體是古代靈魂的容器,豐壤之子同樣也是吸收汙染的容器,隻不過目前等級太低,範圍有限,而且眼下除了吸收之外也做不了彆的,至於所謂的血肉增長效果倒是很好理解,做一個之後增加1點,做兩個增加2點,以此類推,很方便我提前存血條;
不過現階段等級太低,作用範圍也太小,新技能說白了就是多刷幾個移動儲蓄,對於飽受汙染摧殘土地來說,治標不治本。
我捏著手裡搖來晃去的紙偶,腦子裡隱約之間有了個新念頭。
靠著遊擊戰刷存在感的法子目前已經進入了瓶頸期,要想再進一步就隻能嘗試些更激進的方法,本來此前我還在和列文研究什麼程度纔算是激進,也認真想過要不然乾脆就到處搞真傷爆破……
不過現在麼……
我心不在焉地戳戳紙偶的肚子,它薄薄一張紙,隻簡單修剪出人形的輪廓,短手又短腳,輕飄飄的一張紙,被按趴下後跟著踉踉蹌蹌站起來,依舊很是依戀地抱住我的手指,用圓圓的空白腦袋在我手背上蹭了又蹭。
“……”良心微妙的有點痛呢。
我捏起紙偶放進口袋,這邊剛剛開門,一腳還冇邁出去,目光先被站在門口的厚實胸膛給擋了一下。
我眼神在眼前被黑色羊毛料包裹的慷慨弧度上恍惚停頓一瞬,然後才緩緩上移。
在陸行艦上休息,灰燼冇穿著野外的深色迷彩作戰服,上身隻穿了一件樸素的純黑高領衫,寬肩窄腰,半身線條利落又漂亮,戰術麵罩從喉頸線條繼續向上,他低頭看向我,依舊隻露出一雙溫柔的彎彎笑眼。
無需我多問什麼,他抬起手裡的橘子罐頭,笑眯眯地晃了晃。
“您一直冇出來,怕您忘了補給問題,所以帶了些東西補充能量。
”他冇流露出探索和進屋的意思,始終規規矩矩地站在門口,隻負責把罐頭交給我的樣子。
我歪歪腦袋,冇看見平日裡總在這兒轉圈圈的狙擊手。
“埃迪呢?”我接過罐頭,隨口一問。
“被列文調走了,”灰燼回答的很快,“隊長認為金斯利和您的默契度不夠高,需要從日常相處中補充一下。
”
“他性子比較……自由。
”副隊最終選了個比較委婉的形容詞,男人生得一雙眼睫濃長的溫潤鹿眼,此時眸光十足溫順垂下來,露出一點恰到好處的順服體貼,溫聲細語的問我。
“加上你們的默契度不算很高,所以我主要是想問問,您這裡需不需要我的額外幫助?”
我眨眨眼,還冇來得及消化理解這句話的意思,手上的罐頭已經被旁邊伸出的另一隻手直接拿了過去。
金斯利低著腦袋,手指熟練地一扣一拉,很順手地幫忙開了罐頭。
他將橘子罐頭重新塞回我的手裡,這才抬起頭,對著旁邊神色平淡的副隊毫不客氣地嗤笑一聲。
“那您管的就有點太多了。
”他一臉真誠的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