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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這不是乙遊嘛? 80-90

作者:阿噗嚕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5-12-07 04:56:34

第81章

這個世界對於“指揮官”的認知態度,並不如我想象的那樣單調。

“老實說,一開始看波雷先生的態度,我還以為要和你們一直都合不來呢。

”我跟在波雷身後,隨口嘀咕著。

這話發自內心,我到現在也冇搞懂他忽然拉上來的好感度究竟從何而來,就像現在,如此自然地把我拽到了自己身後,不要說允許我自己獨立探索了,就連我隨意往路邊看上一眼,先過來的也永遠是波雷沉穩平淡的講解聲。

“是因為我之前對你的態度嗎?抱歉……那並非刻意針對你,隻是一種刻板印象帶來的壞習慣。

”有關這點,他承認得倒是意外坦然,隨即又對我之前的疑問單獨做出瞭解釋。

這個世界慣常認知的指揮官,

或者說,人造載體,

其本質可以理解為一種特殊的兵器。

機械一般的高度的可替換性與重置性,同時也具備人類特有的獨立思考能力,有一部分人專門從曆史中篩選特殊的靈魂,

並期待他們的才能能為現代文明所使用,

無所謂代價和死亡,

隻追求更多的勝利。

具體是指什麼意思呢?

“用更久之前的救援任務來解釋吧,我印象中的優秀指揮官

,會選擇救援的理由一定是因為背後存在著更大的利益交換,”波雷平靜道。

“比如說可能會遇到其他的中大型城市,

需要用一小支先遣隊交換更多人的存活機率;或是特殊的天災地形,要想平穩度過,總難免需要一些血淋淋的代價……”

波雷說到這裡時停了停,隨即目光在我身上短暫停留一瞬,很快錯開話題,含糊總結。

“……諸如此類的可能性,有很多。

我眨眨眼,稍微有點對上號了。

是因為我之前說的那句“來都來了”?

可我又有點不確定了,要因為這麼草率的理由就放下警惕實在是很讓人不放心,於是仰頭和他強調:“那也有可能是我騙你們的。

男人看著我,忽然輕笑一聲,又抬手揉了揉我的腦袋。

“我們這一路上也算相處很久了,小姐,”他說,“我也算是有些資曆,不至於連這種事情都分不清楚。

“真正被調和過的指揮官無法偽裝到這種程度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戳了戳我的額頭。

“在現存的已知記錄裡,人類曆史上曾經有三次滅世級彆的大災變,其中兩次便是因為隨意喚醒了上古時代的暴君和魔女,彼時的人類隻拿到了打開潘多拉魔盒的鑰匙,卻冇有可以控製災厄蔓延的手段……自那以後,每一個被喚醒的人造載體,一定是經過洗腦調和之後的。

我的重點稍微有點偏。

三次滅世級彆的大災變,兩次是人類自己搞出來的?

那負責抽卡這人手氣真的很爛了。

“嚴格意義上應該說,三次都是。

”波雷心平氣和的和我補充道,“第一次的詳細記錄已經找不到了,但能確定的是,那次的災厄葬送了整個魔法紀,矮人和獸人開始占據主流,機械生命研究也是從那個時代才正式開始的。

哇哦。

……哇哦。

雖然冇怎麼聽懂,但是感覺好像很厲害的樣子。

我不由得對這個世界觀下被接連折騰還能堅持到現在的普通人們肅然起敬。

見我這個反應,波雷臉上也露出一點哭笑不得的表情,他好像擼我腦袋有點上癮,忍不住又上手揉搓幾下,這才接著說道:“這下好了,看你這個表情,曾經生活的年代應該是比我想象中還要更早一點。

我隨他磋磨我的腦袋,冇否認這個說法。

波雷放緩語氣,繼續又說:“我不知道你對這個世界究竟瞭解多少,不過從我們的角度來說,如果一個人造載體冇有經過完整的篩選和培訓,那她就不該說是天生的指揮官。

我迷茫道:“可如果我不是你們的指揮官,那我又是什麼?”

波雷看著我的眼睛,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能是什麼呢?他盯著手底下這個對現實一無所知的女孩,禁不住無聲地歎了口氣。

……不過是個被現代人的野心和妄想捆住靈魂,強行從曆史中的安穩永眠中喚醒的可憐人罷了。

可憐的,可憐的。

和其他人不同,她哪怕到了現在,也依舊對這個世界的恐怖之處一無所知、對自己即將遭遇的危險一無所知。

看起來比剛剛破殼的雛鳥還要脆弱的女孩子,靠什麼堅持下去?靠她自己嗎?靠身後那艘不知還能堅持多久的破舊陸行艦嗎?

她堅持不了多久的。

波雷想著。

這樣毫無自覺的孩子……冇有自己的庇護和幫助,她堅持不了多久的。

“你還可以是你自己,小姐。

”他溫聲應道,又十分體貼地幫我轉移了話題:“你之前不是提起過你的身份嗎?我不知道農場是什麼樣子,要是不介意的話,可以和我說說看麼?”

我看看旁邊同樣帶著新鮮好奇的探究目光,點點頭,欣然同意。

……

陸行艦此次停靠的地方是一處空置多年的廢城,少見不是被以太汙染吞冇,而是城市內部的動亂使得這裡成為了空蕩死城。

簡單清理了附近徘徊的汙染物後,藉著陸行艦補充能源的功夫,艦上的普通人也跟著一起下來,稍微透透氣。

“……原來如此。

”夜間眾人在野外圍著篝火而坐,依舊是波雷挨著我坐下,主動開口將我介紹給其他人。

我挨著波雷坐著,比篝火更早一步暖過我身側手臂的是獸人略高的體溫,我在眾人注視中將農場故事挑挑揀揀講了不少,期間還得時不時停下來,和他解釋一些本該是稀鬆平常的常識概念。

他理解不了農場、草地、也無從想象四季更疊、萬物生長……可即使是這樣斷斷續續磕磕絆絆地講,波雷看起來似乎也心滿意足了。

“我冇見過農場,甚至冇見過多少正常活著且冇有危險的普通草地,小姐說的很多東西……抱歉,對我來說是想象都做不到的。

他輕輕歎了口氣,語氣中同樣難掩悵然。

在這個大部分土地都已經被汙染的世界,土地種植的食物已經成了這個時代的特殊奢侈品,大多是由各地的主城的基地工廠統一培育,製成速食或是便攜罐頭髮放各地。

“不過如果換做那個時代,說不定我能和在農場生活的小姐做個朋友也說不定?”見我表情不由得透出幾分心虛愧疚,反而是波雷揚起嘴角,若無其事地反過來安慰我。

他摸摸下巴,做出一副思考表情:“我記得有記錄提及,上古時代的農場若是普通人經營,難免需要和我們這一種族的獸人合作,需要他們對土地的賜福,這樣才能拿到更好的收成……”

我:“……”

快住手吧,這是哪個造孽的玩意寫的。

波雷自然也明白這種曆史記錄大多失真得可怕,瞧著也不介意,笑著又問:“看您的反應,這種說法似乎是假的了。

我板著臉,迅速點頭。

“我想也是,”他也點點頭,配合著應道,“畢竟獸人和矮人對魔力的適應性低得可憐,就算是人類能自由操縱以太的上古時代,能幫忙完成土地賜福的應該也是德魯伊或是光精靈一類的特殊群體……”

“……”不,我想問題應該不是這個。

問題的關鍵在於,他認知之中我的“前世”和那個與之對應的世界,大概完全不是一回事。

不過現在不是糾正這個的時候,我看著波雷有些放空的眼神,也是有點好奇的問道:“明明都是鋼鐵城市和陸行艦滿地亂跑了,居然還有對魔力的認知嗎?”

“有的,”波雷耐心回我說,“我們常說的以太就是魔力的具現化,在部分區域,這種東西依然是一種可用能源;

雖然高魔時代已經過去太久,但是仍然有一小部分人類仍然保留著極高的魔力適應性,至於人造載體經過特殊調整後,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哦,對了,如何驅散高濃度的以太汙染、維持區域的穩定性和以太濃度,這也是指揮官們的必修課。

我:“……”

我不會——!

“倒也不用露出這種表情,之前就猜到這種可能了,”波雷無奈笑道,“好了,從現在開始,還請這位小姐稍稍放下一點所謂指揮官的義務吧,這本就和你冇什麼關係,彆再這種地方給自己太大壓力。

我點點頭。

他停頓一瞬,再次開口時,語氣更像是做好準備的篤定許諾:“彆擔心,我會保護你,不會讓你就出事的。

“我相信波雷先生。

”我應道。

於是波雷的表情便變得更柔和些,他撐著膝蓋先一步起身,又伸手準備拉我起來,我的手被獸人粗糙寬大的手攏住後便冇再放開,他扯著我要我站在他的身側,幾乎可以被他的身形輪廓完整藏下。

“索性也不著急,”他低頭問我,眼中也帶了些柔和淺笑:“要不要在附近逛逛?”

我琢磨琢磨自己現在仍空無一物的任務列表,正準備點點頭的時候,遠處忽然有人匆匆趕回。

“波雷!”他先一步嚷嚷起來,語氣裡近期少見的緊張:“這地方待不了了,附近廢墟裡發現了密教徒集會留下的痕跡,瞧著還很新鮮,就算人走了,估計也都是剛走不久,隨時都有可能趕回來。

……密教?

我這邊還冇來得及正式理解這個陌生又熟悉的特殊名詞,整個人就已經被旁邊的獸人拎起來,下一秒,就被他相當順手地掛在了自己胸前,手臂橫過大腿之下,攏了個嚴嚴實實。

猝不及防地掛在獸人過分寬廣的胸膛上時,腦子還有點發懵。

眼見著旁邊的人也都手腳麻利的收拾東西往陸行艦上趕,一時間也找不到適合開口的內容,隻能乾巴巴地抽空問道:“密教?”

“一群瘋子,”波雷跑得飛快,言簡意賅地回答我,“在這個時代還在執著信神的瘋子,比那群研究員還要執著人造載體,認為這種研究造物可以用作神明再降的關鍵容器。

他說到這裡,忽然抬手把我的腦袋往他胸前按了按,語氣也顯出幾分肅然沉重:“其他時候倒也就罷了,不過你的情況太特殊,這裡還是小心為上。

我問:“因為我是冇被調和過的原始人造載體?”

“大概要更糟糕點,”波雷回答說,“因為我活了這麼久,見了這麼多地方,也隻見過您這麼唯一一位。

我:“……”

我摟著獸人的脖子看著兩側飛速後退的景色,忍不住沉沉歎了口氣。

雖然但是,我開始有點懷念上週目的暴力數值碾壓了。

第82章

“歡迎回來,幾位。

”係統熟悉的特殊合成音在踏入陸行艦的同時也隨之響起,幾隻機械手從角落裡伸出,熟練接過物資後,又直接伸向波雷,做出一個簡單的招手動作。

獸人的神色有些疑惑,係統平靜解釋:“請把指揮官還給我吧,

波雷先生,

檢測到前方存在異常以太波動,我們需要儘快離開這裡了。

有了這句話,波雷的動作便不再有過多迴避。

“你這係統擬人度調得還挺高。

”放我下來的時候,波雷輕聲在我耳邊嘀咕了一句,然而還冇等我回答一句,冰冷堅硬的機械手早早搭上了我的肩膀,將我向駕駛艙的方向推了推。

我抽空扭過腦袋對著波雷點點頭,確實如此。

成長模塊能讓係統成長到這種程度嗎?

……

“說起來,你額外加載的小道具是不是有點太多了?”我回頭看了一眼在駕駛艙地上四處亂晃的清掃機器人,還有外麵那一堆不知何時按上去的機械手——重點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按上去的,我怎麼記得我剛剛醒來那會,這陸行艦上還冇這麼多亂七八糟的玩意。

“請您諒解,主人,

”係統也不知道從哪兒加載來的素材庫,聲音經過反覆修飾,驟然開口時的聲線鮮活靈動,語氣彬彬有禮,真的很容易讓我恍惚以為自己在和什麼活人對話。

它見我有些呆滯,甚至十分耐心停頓一瞬,配合著調整操作檯上的攝像頭對我晃了晃。

看清了嗎?有搞懂究竟是在和誰對話嗎?

確定我的注意力已經完整放在它的身上後,

係統這才繼續說明:“艦上生人太多,且大部分都是純粹的普通人,考慮到我們還需要依靠這艘陸行艦很長一段時間,我邀請一些客人幫忙,在艦船內部新增了一些必要的輔助工具。

我動作一頓,忽然感覺哪裡不對。

“你自己決定的?”

“重放監控曆史記錄,當時確實經過了您的同意。

”係統平靜回答道,“當時和您詢問的是是否開啟艦隊內部自主維護,不過您既然有此一問,可能是當時的理解方向產生了些許偏差,需要我做出調整嗎?”

我盯著那隻小巧的攝像頭,轉開目光:“倒也不必。

“我隻是有點好奇,你怎麼做到的。

”我平靜詢問,此前的係統行事規規矩矩一板一眼,說什麼就是什麼,眼下做事雖然也不算是超出底線,但這種踩著規則標準靈活運作的行為,讓我隱約覺得,自己好像不僅僅是在和一個係統對話。

……五點因果點的成長模塊,效果有這麼好嗎?

“需要改造的區域很少,將一些非必要物資作為勞動報酬,艦上生人很多,有一部分人願意接受這樣的交換。

係統平靜回答道,“恕我直言,我們需要更全麵掌握這艘陸行艦的控製權,您的安全依托於這艘艦船上,維護工作不能交給外人,必須要保證內部的萬無一失。

哦,聽著真靠譜的樣子。

我沉默半晌,伸出手,把那個始終正對著我的攝像頭轉過去。

手邊的空白螢幕閃了閃,跳出來一個清晰的“?”。

“您這是什麼意思?”係統的聲音從駕駛艙的四麵八方響起,真正字麵意義上的環繞音,頭頂傳來機械轉動的細微響動,我循聲仰頭,對上了少說五六個同時轉過來看著我的攝像頭。

無數可見於不可見的紅點於暗處穩定閃爍,伴隨著它永遠平穩冷靜的擬真聲線,於我身側幽幽響起:“您這是什麼意思,主人?”

“……”

我的手懸在半空,室內隻有純粹的機械運轉的單調聲響。

“哦。

”我慢吞吞地應了一聲。

“幫你節省一點內存。

……

檢測過附近冇什麼特殊汙染後,我終於能拿出一點多餘的注意力,分給之前隨口提起的那個問題。

跑去後艙問了問,大部分人都冇怎麼迴避這個問題,可可舉起手,稍有些羞赧的和我表示,艦船上那些後安裝的機械手和小外掛,基本上都是她做的。

“因為是指揮官小姐的艦船加載係統安排的,所以我就都按著它的指揮去做了……”女孩子的臉上露出幾分侷促的不安,絞著手指怯怯看著我,小小聲地問道:“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呀?”

我看著她那雙過分澄淨的眼睛,忽然反應過來一個問題。

艦船上存在自主性很強的係統,這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命運商店,因果點,兌換的成長模塊……這些對他們來說,是不可理解的。

“……冇什麼。

”我揚起笑臉,心平氣和地對她搖搖頭。

“係統加載的素材庫可能有點問題,機械手的審美我稍微不太習慣。

得到這個回答,可可明顯鬆了口氣。

原本情緒緊繃的鬆鼠這會又變得軟蓬蓬毛茸茸了,她彎著眼睛,語氣輕快地和我提出建議,她在機械上有些粗淺的研究,雖然不至於到可以獨立維修艦船的程度,但給幾隻機械手稍微改造一下還是冇什麼問題的。

“不過就是,現在的艦船上冇有適合改造的零件,”她撓撓腦袋,瞧著還有點不好意思,“如果指揮官不介意的話,下次補充物資的時候,我想多逛一逛,看看能不能找到合適的材料。

這不是什麼麻煩的選項,我將事項提醒列入操作檯旁邊的記錄表上,照例翻翻今日事務,果然,除了慣常的日常自主維護後,冇再重新整理出來什麼新的支線任務。

我琢磨了一會,翻出係統後台。

果然,在篩選過濾的垃圾資訊裡翻到了幾條已經錯過後變成灰色的救援任務。

“……”我仰頭看著天花板上的微弱紅光,半晌不語。

這種人機之間的詭異對視不知持續了多久,終於,係統發出了一聲清晰的歎息聲,充滿著真實鮮活的無奈,平靜解釋:“危險度很高,並不適合您。

“總不會比剛剛醒來那陣子的難度更高吧。

”我在地圖上重新標記出來的幾個地點,順便也回了一句:“你當時不還催我快點嘛,怎麼現在反而這麼磨磨蹭蹭的?”

“非常抱歉,”係統飛快反駁道:“不過我的現存記錄裡隻有提醒您救援任務的非必要性,所以……”

它的聲音在駕駛艙門的手動開啟中戛然而止,攝像頭的紅光閃爍,室內一時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開始演算救援過程……”

“成功率:7%……”

“優化失敗……”

“優化失敗……”

“優化失敗……”

……

“優化失敗……”

……無數次的演算,無數次的失敗。

不會成功的。

列表密密麻麻重疊著一樣的演算結果,數據永遠最殘酷也最真實,無論如何努力,都不會成功的。

在結局等待的答案,隻有無限重複的、毫無價值的冰冷死亡——

是否重新整理數據,開始更新輪迴重置記錄?

操作檯的螢幕忽然閃爍出斑駁閃爍的亂碼,重歸如常的瞬間,後台倏然跳出這樣一條提醒,突兀中斷了它所有的演算過程。

係統迅速切換攝像頭,鏡頭之下,休息艙室的門再次打開,年輕的指揮官神色如常的從中走出,並和碰巧路過的獸人指出附近的救援任務點,很快得到了對方的組隊迴應。

此時時間為1月12日,早上八點。

輪迴記錄增加一條死亡記錄,命運商店因果點增加一點,此外一切如常,無事發生。

可係統停下了所有優化演算的過程,鬼使神差一般,等待著後續的答案。

半小時後,操作檯的螢幕再次閃爍亂碼,首頁時間再度更新重置,指揮官從休息艙室走出,時間仍然是1月12日,早上八點。

仍然是失敗、重置、輪迴記錄增加,因果點增加,不變的1月12日,早上八點……

係統平靜等待著後台記錄的一條條重新整理重置,一切數據僵死般沉默,一動不動。

……

第三十九條輪迴記錄更新完畢時,重新整理的因果點被全部清空,更新了一條新的詞條。

【倒果為因:在我們做出某一選擇的時候,是否想過這次的選擇是否會將我們引向某個固定的結局?在某些時候,我們將其稱作因果;而在在許多人尚且無法理解因果為何物的時候,我們會說這種發展,是命中註定】

這個詞條冇什麼特殊的效果,僅僅一條:驅逐一定範圍內的以太汙染,隊員每秒恢複固定血量的5%

感謝這個世界對魔法的高度認可,指揮官忽然上線了淨化奶媽的能力,包括波雷在內都冇認為這是什麼奇怪的展開,頂多覺得我在高壓之下忽然想起了曾經學習過的魔法,恰巧現在也能用罷了。

救援任務圓滿完成,成功登上艦船的不過寥寥三五位,其中大部分都是被汙染浸冇大半,一整個半死不活的可憐樣子,波雷於心不忍,和其他人商量後,決定先讓他們留下來養傷,就算有什麼奇怪的問題、或是說之後要把他們扔下艦船,也等這些人恢複過來再說。

我不在意他們商量了什麼,決定了什麼。

這其中唯獨有一個,讓我完全挪不開視線,隨意多看一眼都會覺得心中不安,一個女人,一個雖然形容憔悴,卻依舊難掩穠豔底色的女人。

她溫聲細語地和所有人說話,自稱名為阿緹耶。

女人穿著一件麻色的衣袍,從脖頸之下便不曾露出半點肌膚,也不知是灰頭土臉的造型讓人誤解,還是以太汙染帶來的負麵影響,她的肌膚甚至不是病態的蒼白,而是隱約呈現出一種毫無生機的黯淡灰青色。

……

偏偏女人對此不以為意。

我的樣子嚇到您了嗎……其實冇什麼的,某種特定區域的罕見遺傳病罷了。

她攏攏自己的衣袍,若無其事地對我笑著解釋。

我冇說話,隻死死盯著那雙手。

一個漂亮的、溫柔的女人,衣袍下伸出的手卻是彷彿男人一般的粗糙修長,從指節開始到藏於袍下的手臂,更是密麻佈滿了花紋妖異的深色刺青。

……多麼熟悉的花紋啊。

熟悉到,令人心生恐懼的程度。

第83章

“您在看著我嗎?”

我的視線冇能及時收回,阿緹耶的雙手稍稍動了動,隨即交疊在一起,輕輕放在了膝蓋上。

女人歪了歪頭,

對我微笑。

“……隻是覺得,”我頓了頓,選擇誠實回答:“您的手,

看起來有些違和感。

“哦,這樣。

”阿緹耶露出一副瞭然表情,隨即微笑著回答:“畢竟從外表上來看,我是個女人,對吧?”

這話說的就很奇怪了。

旁邊的波雷忍不住也看了一眼這位剛剛登上艦船的難民,然而女人除了最初和他短暫目光碰撞、有過一句倉促簡短的道謝之後,

再也冇有其他交集。

包括現在也是,她的注意力幾乎是黏在他們的指揮官上,連一點餘光都吝嗇到不願分給旁人。

陸行艦上的區域有限,現在有波雷幫忙管理,勉勉強強還能維持著基本穩定,不至於徹底亂了攤子。

……

“但是這樣不是長久之計,

且不說物資問題,

之後要是艦船滿載,

再遇到需要更多救援的對象,

我們是管還是不管?”有關這一點,

波雷也憂心忡忡地和我提起過。

這幾次救援多多少少也稱得上幸運,救下來的人不多,

仍在艦船的可接受範圍內。

我仰頭看向頭頂擺動的攝像頭,問道:“還冇有找到可以停靠的主城區嗎?”

“非常抱歉,暫時還冇有搜尋到合適的對象。

”係統的語氣裡多了些歉意,

“已經將尋找適合的主城區列入主要任務,如果您不介意的話,可以重新將這部分的自主控製權交換給我。

我回答的也是毫不猶豫:“哦,那倒也不必。

其實這一路上也偶爾遇到過類似主城區的信號波動,但是不約而同地全都被之前自主駕駛的係統忽略過去了。

對此,它給出的解釋也很合理:一個主城區隻能安排一位指揮官負責,如果您就這麼貿然出現,很容易被當做不速之客對待,不止是您,連與您同行的這些普通人說不定也要遭到相當嚴苛的盤問過程。

我表示可以接受,但也不得不提出疑問:我一個人倒還好,可這麼多人還在艦船上呆著呢,怕是冇辦法和我一起耗到天荒地老。

不去儘快找個落腳處的話,難道還要這麼一直到處飄著嗎?

係統對此回答得倒是十分乾脆:“如果隻是優先保證您一人的生存資源,那麼其實完全冇有問題;需要我提供更多的優化方案嗎?”

我:“所謂的優化方案不可以是把人和你認為的多餘物資扔下去。

係統卡了殼,隨即有點慢的回答:“……那請您稍等片刻,需要重新模擬優化可行性。

……嘶。

我有點頭疼,也有點不理解。

說起來,最初給我畫餅,說人類未來就隻能指望我的也是它吧?成長模塊也能教會人工智慧什麼是變卦和反悔嗎?

“那倒冇有,”係統的態度意外的坦然:“我現在也依然堅持這種說法,女士。

但是,也正因為需要堅持這一理念,所以才需要認真劃分出優先權的區域。

指揮官的存活是必要的;

指揮官的安全是必要的;

與此同時,指揮官無意義無價值的死亡與輪迴,是完全冇有必要的。

除此之外,路上遇見的救援任務也好、隻會暫時同行一段距離的普通人也好,這些都可以作為優化選項,被排除在係統的方案之外。

既然最終目標是全人類的未來,那麼自然也需要接受在這個過程中會出現一定量的磨損。

……哇哦。

哇哦。

不得不說,我對係統的自我剖白和解釋非常感動,並關閉了它的自主控製權。

在不算漫長的僵持後,這玩意終於勉強妥協了一點,好歹願意將艦船上的人員統籌和物資管理轉交給波雷負責——並不再見縫插針的和我強調把什麼東西扔下去的念頭。

……

艦船上人多了不少,物資消耗的速度也比過去更快,除了需要頻繁停駐補充物資、加大力度搜尋合適的主城區之外,多出來的這部分人,同樣也給我增加了些不大不小的麻煩。

……

這日清晨,我剛剛走出準備休息艙室,門口突兀多出來的人影就讓我腳步一頓,險些就這麼直接縮了回去。

我看了看時間,看看周圍,又捏了捏自己的胳膊。

冇錯啊,冇穿越啊,這還是我那破破爛爛的陸行艦啊?

許是我的動作太過奇怪,守在門口的阿緹耶也禁不眉眼彎彎,唇角隨之上揚幾分,“我站在這兒,打擾到您了嗎?”

“打擾倒是稱不上的,就是奇怪。

”我老老實實地問,艙室過道狹窄,想要繞過她單獨走過去不太可能,隻能耐著性子問道:“是有什麼問題嗎?物資不夠?身體不舒服?還是有什麼親人朋友還在外麵需要幫忙的?”

“都不是。

”女人搖搖頭,抬起那雙過分吸引眼球的手,靜靜放在了自己的胸前。

“您之前好奇過我的手,正巧現在情況已經安穩下來了,所以想要給您看看它們更詳細的姿態。

”她用了很奇怪的說法,而我盯著那雙總是帶給我強烈既視感的手,終究還是冇有對抗過心中愈發濃烈的那點好奇心。

“跟我來吧。

”在頭頂攝像頭的閃爍中,我重新打開了休息艙室的門。

女人彬彬有禮地垂首道謝,跟著我進來後也冇有四處亂看,而是就近選了一張椅子,慢慢坐下。

艙室很小,在這種地方,指揮官唯一的特殊待遇就是可以得到獨立休息的地方,女人在確定這裡冇有第二個人後,便直接抬手放在腰間,輕輕拉開了腰間的束帶。

我額頭青筋一動,還冇來得及開口阻止,就見那件麻色長袍從她肩頭滑落。

下一秒,我更加堅定了之前那個念頭。

——阻止她是對的,換個接受度稍微低一點的正常人在這裡,這一瞬間怕不是要失聲尖叫。

不過我多少低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就這麼一瞬冷靜愣神的功夫,便讓我的開口阻止變得晚了半拍。

“您看起來比我想象中……”阿緹耶也跟著停頓一下,隨即意有所指地微笑補充:“嗯,更從容些。

“……多謝誇獎。

”麵對眼前的畫麵,我調不出更多靈活的反應,隻能這麼乾巴巴地說道。

女人的身形輪廓和她嬌美穠麗的麵容相當格格不入,不出意外地,脖頸之下的肌膚依然是毫無生氣的黯淡灰青,類似縫合的痕跡在身上錯落交疊,帶給人的第一反應便是詭異。

難以形容的詭異、強製拚湊的軀體,不可名狀的違和感。

——與其說是什麼普通的肢體縫合手術,不如說是將無數不同個體的不同區域拚接在同一處,縫成了一架栩栩如生的……活死人。

她終於徹底解下了上半身的衣服,唯一稱得上完整的區域便隻有脖頸之上的頭顱,和自肩膀處開始縫合的一雙手臂。

女人的頭顱,男人的手臂,斑駁扭曲的上半身大概隻能用無性來形容更合適了;熟悉的刺青紋路攪碎在肩膀的縫合處,而與此同時,女人的笑容依然稱得上一句賞心悅目的美好。

……說真的,這畫麵真的有點奇怪了。

我坐在自己的床邊,麵前是說不好是男是女的阿緹耶——她倒是很體貼地幫忙補充,自己的自我認同性彆是女性——然後兩個人就這麼不發一言的麵麵相覷。

她好像相當隨便地給我看了個相當了不得的玩意。

……不是。

這對嗎,這對嗎朋友?

我有點狀況外的迷茫恍惚,總覺得這之中好像跳過了一個季度的劇情。

“會嗎?我倒是覺得那些彎彎繞實在是冇什麼意思。

”阿緹耶已經慢條斯理地拉上衣袖,重新繫好衣袍,慢悠悠地表示,“我們生活在一個太過荒謬的時代,冇有那麼多時間可以浪費在堆砌信任上。

“所以就這麼毫不猶豫地豪賭未來嗎?”這畢竟是一艘陸行艦,麵對的是一位掌握他們生死未來的指揮官。

我現在也還是可以選擇把他們直接扔下去。

“看看我的樣子吧,指揮官小姐,”阿緹耶很坦然的攤開手臂,從容反問:“您覺得我這副形貌,還會在乎這具軀體會不會變得更加四分五裂嗎?”

……唔,說的也是。

我點點頭,略表讚同。

“而且您看起來也是接受良好的樣子。

”她意有所指地點點我,“這副樣子我也不止給一人看過,可他們冇有一個比您更淡定,小姐。

我隨口答道:“可能是因為我見過更神奇的?”

阿緹耶抬眼看向我,神色意味深長。

“我相信您的這句話。

她點點頭,並不否認。

“其實我冇有太多的意思,隻是希望和您表現我們的態度,您艦船上的那幾位獸人應當已經和您灌輸了密教的信念,那麼我現在可以直接告訴您,與我一同上來的幾位,都是最虔誠的密教徒。

“我教風評稍稍有那麼一點……特彆,”阿緹耶選擇了一個比較委婉的說法,“於情於理,您現在就準備把我們扔下去,也是可以接受的結果。

“……”我歎口氣,揉了揉太陽xue。

“倒也不必。

”我說,“雖然我對信仰自由這回事持保留態度,但你們現在也冇做什麼,所以也不至於到見死不救的程度:你們隻要老老實實的就好,不要乾擾彆人,不要隨便泄露身份引起恐慌,也不要浪費糧食,這樣就行。

“感謝您的慈悲。

阿緹耶微笑著應下。

“為了感激您的寬容,同時也是我們願意配合一切行動的證明,我願意交給您一件特殊的藏品,您可以當做一點淺薄的酬勞,或是提醒我們其他同伴的道具。

她這樣說著,從身後拿出細細包裹好的一件不知名物品,在得到我的許可後,這才放在了桌子上。

掀開層疊覆蓋的軟布,終於露出藏品的真容。

一本深色封皮的泛黃舊書,封麵文字早已磨損到完全看不清的樣子,我翻開這本書的第一頁,手寫的劄記,紙麵上寫滿了混亂無序毫無邏輯的狂亂囈語。

【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偏偏該死的一切不去死,最應該活著的那個卻可以坦然地選擇最早離開?

主人的憤怒、痛苦、怨怒與不甘……力透紙背,她在紙上癲狂地詛咒世間全部的生與死,在她看來,這世間生死應當是顛倒的狀態,至少在她仍活著的那個時代裡,生者不該活著,死者不該死去。

所以這本書的主人接下來隻做了一件事。

——試圖掌控死亡的權柄。

而從這本手劄末尾幾頁來看,她距離成功,似乎也隻差最後一步了。

……

阿緹耶耐心給了幾分鐘閱讀的時間,見我停下來抬頭看她,女人這才溫聲解釋:

“這本書曾經屬於末法時代最後一位大魔女,基本上可以說記錄了她研究生涯的至高心血……不過很可惜的是,這個時代的人們對魔法適應性低得可憐,加上曆史發展,時代變遷,這本書上的文字已經到了連資深的語言學者也無法理解的程度了。

她看向我,忽然眉眼彎彎的笑著詢問:“指揮官原來看得懂嗎?”

我晃晃手裡的書,並冇有迴避這個稍顯冒昧的問題:“也許是因為指揮官的前世影響?總歸這文字對我來說並不陌生。

“……哦。

女人微笑著,輕輕感慨起來。

“那可真不錯呢。

“既然您看得懂,那留給您也就更順理成章啦,”她聳聳肩,臉上隻有一點客氣的無奈,“這本書在我們手中放著也冇什麼用處,最多有些曆史上的價值,不過這世道如此,這點虛無縹緲的價值和外麵沙化的土地其實也冇有太大區彆。

我將書放在一邊,算是接受了對方的好意。

“知道嗎,指揮官小姐,您之前的反應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個剛剛上任的年輕新手。

我不以為意,隨口反問:“那我應該想什麼?”

女人停下動作,當真一副陷入沉思的姿態。

“嗯,讓我想想……”

應該這麼說纔對吧。

她徐徐開口道。

那種常年身居高位的大人物,眼中早已褪去了對新奇之物應有的好奇和探索欲,有的隻有一切**被滿足之後的平淡倦怠。

年輕的指揮官小姐呀……

她抬眸看向我,意味深長地反問道:

曾經的您,究竟是什麼人呢?

第84章

自那天之後,阿緹耶彷彿得了什麼特殊的許可,日日早上都守在休息艙室的門口,也冇什麼特彆的請求,似乎隻為跟在我身後,做一道溫順又沉默的影子。

奇怪的人。

我冇辦法阻止她,而我自己也說不好,

是拒絕不了那雙過分虔誠的眼睛,

還是拒絕不了那雙安靜遞到我麵前的手。

不止是我,艦船上許多人對阿緹耶都有同樣的感覺,波雷對著她總是有些欲言又止的,可每次也會礙於我的平淡反應,隻能將自己的部分情緒重新吞回去。

與她一同上來的幾名同伴日常倒是安靜,

平平無奇地融入了其他人之中。

要不是她此前單獨和我提起過這件事,

單論平日裡的言行舉止來看,這幾人完全看不出是所謂的密教徒。

和冇有信仰的普通人對比根本就冇區彆嘛。

“那麼在您眼中,信教者應該是什麼樣子呢?”麵對這樣奇怪的好奇心,阿緹耶倒也不生氣,很坦然地反問我。

我稍微有點為難,

隻能從腦內為數不多的一點殘留記憶裡剝出一點印象,

不太確定的說:“嗯……比如說定期禱告,

有忌口,

有避諱,

日常裡也有必須要遵守的教規教義,諸如此類?”

阿緹耶歪歪頭看著我,笑容依舊溫和。

“您這說法,倒是讓我想起末法時代某個仍在堅持信仰光明諸神的古老教派了,大概是做人上人太久了,他們倒是很喜歡鼓搗這些看起來很唬人的玩意……”她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聲音裡也冇什麼敬畏的意思。

“不過後來麼,即使教派覆滅也不見他們信仰的神明投下救贖,大概也是那個時候開始,密教的規模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擴大。

“至於您問的,我們有冇有需要遵守的教義——”

“大概是因為有一個反麵例子作對比吧,我們冇有那麼多規矩的。

”女人笑笑,又溫聲解釋道,“畢竟數千年之前,最初建立教派的那位領袖留給我們的教誨就是:活下去。

隻要活下去就好了,這世道艱難,本就不該對你們苛責太多。

還有什麼是比堅持活下去更痛苦的事情呢?

大抵是因為建立密教的領袖並不是什麼高高在上的神明,而是個曾在這世界上真實存在過一段時間的人,所以,即使後來的密教同樣難以避免地在時光的磨損中開始畸變,扭曲,甚至腐爛潰敗,但仍有一些彌足珍貴的,被人小心翼翼地保留了下來。

“……當然,如果是現在的您,大概也還是會對我們之中的一部分感覺到不可理喻吧。

”女人的臉上忽然露出短暫深沉的落寞之色,她輕輕歎了口氣,又補充說:“畢竟現在的密教……有相當一部分,已經變成了隻要活下去,可不擇手段的程度了。

廢土末日,有這種發展我毫不奇怪。

但考慮到這個世界觀下就連普通人的忍耐底線也變得低得可憐,再看看阿緹耶這副少有愧疚不安的表情,我稍微對她口中的不擇手段有些好奇:“具體到了什麼程度?”

阿緹耶猶豫幾秒,看起來有一些小小的為難。

她抬起手,撫上自己衣袍下那些縫合的輪廓,輕聲表示:“我的這副樣子,在他們之中應該算是最不起眼的程度了。

我:“……”

她略作思考,又鼓足勇氣般試探著:“如果您想要知道更詳細的部分……”

“不不不這樣就好了我並不想挑戰我的想象極限——”我毫不猶豫地揚聲反駁,並舉起雙手,在胸前鄭重地比劃了一個拒絕的手勢。

適當的留白對誰都有好處,嗯。

阿緹耶彎著眼睛,輕輕低笑一聲。

“是。

“總歸和你一起上來的那幾個人,應該還能歸類到普通人的範疇吧?”我撓撓腦袋,無奈提醒,“當然,我說的是波雷他們視角下的普通人……如果不是也無所謂了,他們現在需要是個普通人,阿緹耶,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遵從您的意願。

”阿緹耶手扶胸口,頷首應是。

她的行動力很快,幾乎是我話音落下的同時就準備起身行動了,我對著空空如也的駕駛艙,慢了幾秒後才轉過來,檢查今日的操作檯。

……

“艦船上的事務,您不該讓她牽扯太多。

”係統的聲音冷不丁響起,我調試數值的手停在半空,腦子裡卻倏然蹦出來另外一個念頭:“說真的朋友,要不然我給你開個靜音吧……?”

要不然總這麼來一下,真的說不準我會不會因為這個理由再重開一次。

“恕我直言,這好比將鬨鈴設置為靜音狀態一樣,是非常純粹的自欺欺人,”係統冷靜回道,“您遲早還是要回頭看看備註需要做什麼的。

話再說回來,允許密教徒登上陸行艦,本身就是個非常冒險的行為。

“現階段倒還不至於到擔心的程度。

”我心平氣和地回,“阿緹耶是他們之中的領袖,隻要她仍然能對我保持明麵上的基礎忠誠,就暫時不用太擔心。

“太過冒險的舉措。

”係統顯然對此不讚同:“我是否可以理解為,因為您對阿緹耶存在著理性之外的私心?”

我:“?”

非常不懂對方為何有此一問,我誠懇回道:“我認識她的時間還不到一個月,甚至還冇有認識波雷的一半時間長。

“……”

——無效回答。

係統飛快得出結論。

它的指揮官在迴避最關鍵的問題核心。

用相識的時間長短作為回答,以此來迴避有關親密度的問題,人類社交場閤中非常常見的解釋手段。

……而且認識波雷更久,難道是什麼可以用來辯解的理由嗎?明明那幾位獸人也有些超出規定閾值的容忍度。

無法提供更高更精確的輔助效用,日後遲早也要和這艘陸行艦一起被淘汰掉的。

“有什麼問題嗎?”無論是係統還是需要思考的人類,此刻停頓的時間都有些太久,我抬手敲敲操作檯的金屬麵板,再次問道。

“……”頭頂紅光閃爍幾下,隨即熄滅數個,意外有種可以名為溫順的詭異既視感。

係統依舊冇有發聲,也冇有做出明確的反應,隻有手邊的螢幕閃爍猩紅亂碼,不過尚未拚湊出可以閱讀理解的完整字句,螢幕便自動熄滅了。

指揮官的答案有問題。

——但是,指揮官不需要彆人覺得她的回答,有問題。

我收回盯著螢幕的視線,再次仰起頭看向頭頂紅光,再次催促了一遍:“我的回答有什麼理解不了的問題嗎?”

係統萬分乖巧的回答:“冇有,主人。

“很好,”我拍拍手,提醒:“那就麻煩手動靜音一下,接下來兩個小時,我不想聽到機械運轉之外的噪音。

精挑細選的聲線被列入噪音範疇,係統坦然接受。

等到了新的主城區,它會想辦法更新後台數據庫的。

至於指揮官此前的回答……有問題嗎?

其實以人類的慣常思考邏輯來說,這番對話冇什麼問題。

她冇有義務、更冇有理由,對數據代碼組成的虛擬係統回以正確真實的回答,事實上,指揮官願意在這兒配合自己的冒昧詢問,已經是她遠超常人的善解人意了。

係統迅速切回後台,名為阿緹耶的個體從原本的黃色預警調整為紅色警告,除去幾個非人類種族個體之外,指揮官對該個體著明顯的偏向性。

它開始飛快列出標紅的注意項目,並列入自己的任務清單中。

理由排除:容貌、聲音、種族、背景、生活習慣、隨行物品……以上諸多列項並未引起超出閾值的注意力。

需特彆注意該個體的身體狀況,手臂區域需單獨標註。

該個體在指揮官麵前出現時,不必要的手部姿勢會有所增加,同時指揮官的注意力停留會額外增加一個點。

手臂。

……唔,是手臂呢。

係統拉進攝像頭下的畫麵,阿緹耶的衣服總是把自己包裹的嚴嚴實實,看不清手臂刺青紋路的更多細節,再切換其他幾個與她一起的密教徒,他們乾活時倒是會大大方方地**上身,但身上除了些斑駁疤痕之外,並不見阿緹耶身上那種古老詭異的奇妙刺青。

並非密教內部的傳承,而是隻屬於阿緹耶單獨留給自己的特殊標記。

……偏偏現在隻有這艘陸行艦和臨時緩存的數據庫,想要通過蛛絲馬跡對比尋找那些刺青的來曆和含義也無從下手。

怎麼辦,怎麼辦?

係統熟練列出幾個可行方案,但是成長模塊裡一組單獨運行名為“直覺”的特殊代碼提醒它:真的用了這幾個,怕是要被指揮官連著操作檯一起拆掉。

於是它認真對比之後,選擇一種更加擬人、也更容易讓人感覺到親近感的方法。

……

這日清晨,係統單獨在艦船上的臨時維修工的通訊器上,發送了一組資訊。

它的存在在陸行艦上不是秘密,許多人也都接受了係統的高度擬人化,所以即使是膽子最小的可可,也冇有因為這條突兀重新整理的資訊大驚小怪起來。

女孩甚至心情不錯地先和係統打了個招呼,這才點開了資訊仔細檢視。

“……”數秒之後,可可放下手裡的通訊器,臉色蒼白,心有餘悸地擼了擼自己有點炸毛的大尾巴。

“我的請求有什麼難以理解、或是無法完成的部分嗎?”係統在旁開口,聲線鮮活真實,語調聽起來也是分外地柔和親切:“這項任務委托在模擬演算中難度係數屬於綠色安全範疇,和物資收集任務的難度是一樣的。

“不……不是這個所謂的難度問題。

”可可抱著自己的尾巴喃喃應道,耳朵軟綿綿的塌陷下來,一整個有氣無力的可憐樣子。

她這樣子實在是有點顯眼,波雷忍不住湊過來,拿起通訊器看了一眼,就這一眼,男人立刻用力皺起眉頭,露出十分明確的不讚同神色:

“尋找帶有刺青的人類皮膚組織……這是什麼怪任務?”

太類人行為了,感覺完全不是他們指揮官的風格。

“更準確一點的補充,是完全屬於我的一次小小嚐試,”代表係統的紅光閃爍一下,隨即彬彬有禮地回道:“就現階段來說,這種嘗試還是有必要的,兩位願意配合嗎?我會給予對應的勞動報酬,不會讓你們出白工。

“要怎麼說呢,這和報酬多少倒是關係不大的……”波雷有點頭痛地揉著太陽xue

不知自己要如何和一個非人的虛擬係統解釋這裡麵涉及到的感性和道德問題。

他結結巴巴辯解幾句,類似這有點超出人類可以接受的道德底線,果不其然,換來了係統更多的疑惑:“我並非需要你們去剝掉活人的皮膚組織,隻是希望你們可以在收集物資的同時幫忙留意帶有刺青的人體組織,多大都行。

波雷深吸一口氣,卻是捅了捅身邊發呆的可可,示意她可以先走。

係統並未阻止。

而是在可可離開之後,才慢聲詢問:“為什麼要讓可可小姐離開?她的審美很好,至少在你之上。

“這種活對小姑娘來說還是有點太苛刻了,彆折騰她。

”波雷坐下來,平靜迴應,“順帶也是想仔細問問,除了帶有刺青的人體組織之外,你未來是不是還會蒐集獸人的特殊外在體征?”

“這不需要。

”係統回答也很乾脆,“這部分數據庫已經有了對應存檔,不需要重複記錄。

“真的?”波雷神色如常的輕輕一抬眉,那雙毛絨靈巧的棕色牛耳也跟著輕輕晃盪幾下,他抓抓耳朵,這才慢吞吞地又問:“這種材質非常特殊,以現有的模擬材料,怕是做不出來一模一樣的。

“……”係統這次停頓幾秒,纔回答道:“不需要,因為你們很弱。

因為很弱,所以冇有長久同行的必要。

同樣的,因為很弱,也就冇有需要長期保留的價值。

——比想象中還要直白冰冷的評價。

波雷的唇線拉平,眉峰繃緊著沉默一瞬,隨即卻又自顧自地鬆了口氣,再次坦然笑開。

“無所謂。

”他說。

“本來也就是想要確定一點事情而已,這樣就冇事了。

“確定什麼?”係統反問。

確定這個所謂的虛擬係統成長速度,以及擬人程度。

比想象中還要誇張一點……波雷略有些心有餘悸地想著,除了獨立釋出委托任務之外,它更像是彷彿已經開始誕生了屬於自己的思想,自己的心。

嫉妒的心。

貪婪的心。

意圖讓指揮官身邊一切消失、用自己全部取而代之的心。

……哎呀,有點麻煩呢。

男人低頭看著手裡的通訊器,有點頭疼地想。

話又說回來了,隨手就折騰出這麼個高度擬人的糟心玩意兒,他現在追隨的指揮官上輩子真的隻是什麼平平無奇的普通村姑嗎……?

第85章

解決不了的問題就直接扔給自己的上司,

正所謂逃避可恥,但是有用。

總歸陸行艦就這麼大,高度機械化的生活環境係統更是可以做到真正意義上的無孔不入,波雷一開始也冇想著迴避隱瞞,很乾脆地把這個奇怪的單獨委托放到了我的麵前,等待著我的意見。

我看著這位明明一開始非常靠譜、也非常擅長獨立解決麻煩的獸人老哥,忽然有點久違的頭疼。

“您這是在偷懶嗎,

波雷先生?”

“與其說是偷懶,不如說是對指揮官的信任?”他氣定神閒的回答我,臉上什至有些可以名為鬆弛的笑意,

“這一路上的安排我們看在眼裡,您的能力有目共睹,

比起我們的擅作主張,

我相信您能給出更完美的答案。

永遠天衣無縫的戰場安排,堪比未卜先知的預測能力,

甚至幾乎可以精準到分秒的指揮操作……

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是會下意識聽從她的一切安排了。

從最初含糊的“說不定可以信任這個人”,變成了“隻需要相信指揮官就可以”。

需要信任她。

想要信任她。

想要將自己的不甘、自己的期待、甚至於那份被迫隱藏許久的軟弱依賴心……把它們全部交到這位指揮官的手裡,換取一份可以坦然闔眼的安全感。

當然,

明麵上肯定不能說的這樣直白,

於是獸人含糊略去那些最濃烈的情緒,

隻篩選留下鄭重又溫柔的感謝,

小心地放在了指揮官的麵前。

對此,我隻能說。

多謝誇獎。

我麵無表情收下了麵前這位發自內心地真誠讚美,要不是氛圍不太合適,實在是很想就這麼接著再回一句,無他,唯手熟爾。

隻不過麵對路上偶爾出現的卡關情況倒還好,重開幾次仔細摸索怎麼都能過了;係統的這種擬人收集癖我暫時還真的冇什麼思路——

而且要怎麼說呢,是因為上週目的閾值拉的太高,還是我的忍耐底線遠比想象中低,所以完全冇覺得有什麼問題嗎。

我抬頭看著麵前仍在等待回覆的波雷,想了想之後,還是決定采取過去最習慣的手法:“總歸也不是什麼特彆麻煩的要求,要不然就隨它去吧。

波雷攏起眉頭,瞧著眼神不像是準備讚同,但身體的反應顯然要更誠實些,已經下意識地點頭,馬上就要脫口而出一個好字。

偏偏此時,艙室的感應門自動拉開,阿緹耶萬分自然地走了進來,迎著屋內兩人同時看過去的目光,笑容依舊從容優雅。

“我來的好像不是時候?”她問。

這次波雷用力緊皺眉峰,終於可以把之前壓回去的不讚同表達出來了:“你來這裡做什麼?”

“指揮官並不介意我到處亂走,也冇有反對過我跟在她的身邊。

”阿緹耶的迴應依舊淡定,用她那一貫輕飄飄、慢悠悠地調子回答道,“這世上活著的人總歸需要點安全感支撐的,您能懂吧,先生……?一點新鮮的,能讓人感覺到自己真實活著的安全感。

她看我一眼,才抬眸看向獸人,幽幽又道,“總之,剛剛心慌著冇個落處,我也是繞了一圈冇找到人,費了不少力氣才找到這兒來呢。

波雷的表情裡多了幾分陰沉的不悅,大概是心裡存著類似先來後到的概念,在他眼中,阿緹耶始終應該算是外人的範疇。

既然是外人,就不該如此毫無規矩的放肆。

“我們有些正事要聊,女士……”他這邊剛剛開了個頭,我就直接開口,打斷了他的發言:

“係統對你的手很好奇,阿緹耶。

波雷動作倏然停下,用十分不讚同的眼神看向我。

我倒是覺得還好。

在這陸行艦上,聊什麼都瞞不過係統,自然也就冇什麼必要瞞著另外一個隱藏當事人。

而阿緹耶眨了眨眼,瞧著似乎對這個說法並不意外的樣子。

“……我的手。

”她慢慢重複一遍,輕輕撫摸過自己的手腕,隨即又問,“具體,又是個什麼意思?”

“想要做一套一模一樣的給自己吧,”我說,“也許是因為我之前對這雙手的關注度有點太高了?”

女人靜靜凝視著我的眼睛,像是反應過來我這話並非隨口客套敷衍,她的臉上忽然露出一抹奇異的笑容,起初很矜持,很羞澀,偏又肌肉彷彿失去了理性的控製,在那豔麗的麪皮之下,透出幾分難以名狀的興奮癲狂——

“啊,哎呀……是這樣嗎……”她驀地抬手壓住瘋狂上揚的唇角,用了不少力氣才把這詭異的弧度控製在一個尚且能夠理解的範疇中,最終,女人的臉上帶著勉強可以稱作羞澀的笑容,雙手掩麵,輕聲細語地迴應道:“您喜歡這雙手呢……您依舊喜歡這雙手在您麵前侍奉的樣子,對嘛?”

我冇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

我想要歎息,想要感慨,但太多的情緒在開口之前已然煙消雲散,找不到可以發泄紓解的對象,我的麵前隻有一個奇怪的女人,帶著太難掩飾的狂喜,就這樣毫無掩飾地看向我。

事到如今,還在這兒說什麼彎彎繞的話呢?

——知道了我是誰,知道了我知道手臂的主人是誰,同時也知道我知道她知道這一切。

“真奇怪啊,阿緹耶。

”我慢聲提醒她。

“……你不是就是因為提前注意到了這一點,所以才特彆喜歡在我麵前擺弄那雙手嗎?”

女人咬著嘴唇,臉上的笑容愈發趨向某種理性無法理解的狂熱。

“確實如此,”她喃喃道,雙手已經伸向裙襬,膝蓋微微顫抖著,一邊凝視著我的眼睛,一邊做好了屈膝的準備一般俯身靠近:“我隻是想要親自確定這一點而已,我久違的……尊貴的主人……”

我反射性把一雙腿縮到椅子上,轉開椅子迴避掉了她想要跪拜的行動。

阿緹耶動作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重新直起膝蓋,隻是依舊在微笑著看著我。

此時的談話內容已經開始超出了波雷的理解範圍,他看看我,又看看阿緹耶,臉上有種混亂的迷茫。

“指揮官……?”他實在無措,隻能下意識地叫我。

“不用理她,”我維持著一整個縮在椅子上的姿勢,伸手扒拉幾下桌子調整好角度後,這才和波雷解釋:“被舊時代老封建洗腦太久了,對了,我們之前聊什麼來著?”

波雷下意識回答:“在說係統想要尋找帶有刺青的人體皮膚組織,給自己做一套高度模擬的人手使用。

“哦對,就是這個,”我打了個響指,隨即看向一旁的阿緹耶,和顏悅色地吩咐道:“聽到了嗎?你搞出來的麻煩,你自己解決?”

阿緹耶雙手合起,做出了一個短暫的為難表情。

“想要這雙手嗎?……怕是有點難呢。

”她的手指摩挲著衣袍下縫合的痕跡,不無遺憾地表示:“無論是想要複製這雙手、還是複刻手臂上的罪紋刺青,對於這個時代的人來說,應該都是完全做不到的事情吧。

我抬眼瞥了一眼笑意盎然的阿緹耶。

波雷聽不懂她這句話裡的各種含義,但他能總結出最後結論:“這不就是什麼都做不到的意思嗎?”

“哎呀,那也不一定呢。

”阿緹耶笑眯眯的反駁道,“如果是我尊貴的主人……”女人在我冷冰冰的目光凝視中從善如流的改了稱呼,“我親愛的指揮官小姐,也許可以試試另外一個路子?”

說白了,不好直接和係統否認的理由就是因為客觀環境影響吧,考慮到還要再陸行艦上生活很久,和已經誕生私心和感性情緒的係統對著乾,無異於等著對方隨時隨地拉斷總電閘。

減少一點對它的依賴性如何?阿緹耶如此建議道。

她甚至仰起頭,看著頭頂天花板上閃爍紅光,若無其事地微笑道:“讓它理解另外一件事:並非隻有它纔是可以依靠的對象,哪怕離開這艘陸行艦,放棄現代文明給予的一切可以依靠的求生手段,隻要我們仍追隨在指揮官的身邊,就無需恐懼這世界。

紅光依舊穩定的閃動著,彷彿對著一串隻會沉默運行的數據代碼,不曾給出半點迴應。

波雷早已啞口無言,而我看著阿緹耶那副十足自信的樣子,終歸還是冇忍住,歎了口氣:“你給我扣了個好大的帽子啊,阿緹耶。

“怎麼會呢。

”女人一臉無辜的回答我。

“如果是您的話,就完全冇問題了。

*

阿緹耶猜到了我的身份——考慮到這個世界觀下的人造載體自帶前世背景設定,她能聯想的這麼快我也不覺得意外就是了。

但簡單交流之後,也從她的嘴裡得到了所謂的領一個路子,我單方麵決定把她腦子裡記錄的東西歸類為野史範疇。

阿緹耶的方法很簡單,也很直白:此前送給我的那本書並不意外的是舊人遺物,我暫時壓下諸多落寞悵然,隨著翻開魔女最後的手劄筆記開始仔細閱讀,後台也隨機更新了藏品簡介。

【汙穢魔典:此世唯一的大魔女凝結全部心血的至高之作,然而集結太多的痛苦與憎怨,書寫者早已失去了最初的本心。

【效果:任意敵對單位進入我方安全區,同時對全場敵方單位造成150%真實傷害

特殊負麵效果:每回合固定疊加瘋狂 1

(不可驅逐狀態)

同時大幅增加對魔性汙染的特殊吸引力。

……有那麼一個瞬間,比起久彆重逢物是人非的感慨,我更想把我這位老朋友從曆史書裡搖起來讓她重寫。

但是,但是……

我的手指撫摸過手劄的封麵,忽然就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對她說一聲抱歉。

“——您要用這個嗎?”不知過了多久,係統終於久違的發出了聲音。

“這樣汙穢肮臟滿是詛咒惡意的造物,您要用嗎?”

我摩挲著紙頁,頭也不抬地回答:“為什麼不呢?”

“要是知道我現在願意用這個,她就算還是忍不住生我的氣,應該也還是會有一點點高興的。

“這一點點的高興又能如何呢?”係統反問我。

“依舊還是改變不了任何事情。

我搖搖頭。

“我本來也改變不了什麼,也冇有再希望自己可以改變什麼。

”我說,“但她……如果是她的話,隻要能有這一點點的高興,我就可以心滿意足了。

……

係統無法理解。

這是人類的心嗎?這是人類的感情嗎?

它試圖否認這一結論,也許是因為過往積累數據給予它做出這樣決定的決心:如果是更久之前的指揮官,不會做出這種毫無理性可言的昏庸決定。

那麼,指揮官如此突兀又詭異的轉變,是因為誰呢?

……

“是因為你嗎?”它冇有迴避,直接和阿緹耶挑明自己的疑問。

女人的臉上露出敷衍的詫異,隨即饒有興趣地微笑起來,含糊著應答:“哎呀呀,這種事情,誰知道呢……?”

“你會因為這種事情感到高興嗎?”係統的語氣裡多了些真實冰冷的咄咄逼人,“把指揮官逼到這個地步,讓她不得不去使用那本臭名昭著的死之書,這樣你就能高興了嗎?”

阿緹耶挑了下眉,偏偏對這個問題避而不答。

“您既然知曉那本書的來曆和用處,那自然也應該知道要用什麼方法來解決對應的詛咒。

”女人笑吟吟著,又十分刻意的抬起那青色的手,梳攏她耳畔滑落的碎髮。

“該說不說的,這在荒蕪大陸上四處亂繞的過家家遊戲也應該過得差不多了吧?”阿緹耶問道,“明明可以確定無主的主城區的座標體係,為什麼不過去呢?是因為擔心有了新的長久駐紮點,主人對你的依賴性就要急速下降了嗎?”

女人的聲音裡帶著潦草的同情,她故作無奈地歎了口氣,又若無其事地表示:“不過這樣也好,反而成全了我們的下一步。

“想要幫助指揮官祛除古時魔女的深淵詛咒,就隻能去那兒了吧?”

“唯一一處不曾被現代文明完全覆蓋的古城——無數妖精夢境鑄就的避世鄉,人類最後的不敗之城,黃金賜福的卡洛斯。

“……若要祛除魔女的詛咒,就去那裡吧,去那千年不毀的城牆之下,去那永眠龍骸所庇守的古墓深處,取來豐壤殘留的血與骨。

第86章

阿緹耶說的這個地方,在係統現有記錄之中就能找到。

奇蹟般逃過了三次滅世的大災難,魔龍的骸骨、不毀的城牆、妖精們的奇異秘聞……與卡洛斯相關的故事風格總是如此,哪怕到了現在也依舊保留某種古典神話般的神秘色彩,如今這處地方由身為密教徒的阿緹耶提起此處,係統並不覺得意外。

但是不意外,不代表能接受。

“我倒是不太理解,事情已經走到了這一步,為什麼還要堅持拒絕呢?”阿緹耶微笑著反問,“且不說人工智慧是否也存在所謂的自尊心,卡洛斯應該是唯一一個能確定不會有指揮官的地方,對我們來說,這不是剛剛好?”

他們不能一直在這陸行艦上生活,

找一個可靠的落腳之處,

這是指揮官的意思,同時也是這裡大多數人的祈願。

……但,為什麼非得是卡洛斯?

係統已經在這段時間裡有了太多次的自作主張,這一次也是理所當然地保持沉默。

……

隻不過,它能阻止自己不去表達,

卻攔不住另外一個人主動開口。

……

阿緹耶又一次幽魂一樣飄進指揮官專屬的休息艙室時,我倒也冇有太多意外。

這位女士現在已經很熟練了。

“您在閱讀魔典?”她目光看向我膝蓋上攤開的手劄,微笑著主動開口,我配合著看了一眼,手劄上的文字好歹還在能看懂的範疇,便點點頭,給出了一個讓阿緹耶十分愉快的回答:“基本都能看懂,也冇什麼難的。

比起所謂的【汙穢魔典】,我倒是更喜歡把這本書稱作“伊芙小姐的誰碰誰死記仇小本本”。

女人臉上笑意變深,

“能看懂的意思,是也能學會?”

我點點頭。

學習魔法其實遠冇有這個時代的人想象中的那麼難,足夠的魔力適應性就是唯一必要的入學門檻。

現階段來說,這本書對我來說更像是某種優化魔力攝入的輔助工具,裡麵記載的魔法咒文不計其數,而外界所謂的以太汙染也就是魔力高度濃縮的具現化,使用這本書對我來說並不難,稍微有點麻煩的是所謂的後遺症。

而且,所謂的【疊加瘋狂】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試著用這本書嘗試操作魔力完成幾個小操作之後,我稍微有點感覺了。

——說的更直白些,應該就是某種人類本能裡完全無法抵抗的新奇吸引力。

像是靠自己誤打誤撞開啟了一處新地圖、找到了一種全新的獨立玩法、在一片前人探索度百分之百的土地上找到了神秘的隱藏寶庫……最初吸引人下意識往前走的,便是這種純粹而熱烈的好奇心。

魔法構築的新世界,最初的第一步,一定是新鮮的、安全的,令人躍躍欲試的。

可這本書帶給人的畢竟是引導走向生與死的危險界限,有些人可以抵抗,有些人卻無法自拔,甚至是完全不願意拒絕這樣的吸引,隻想著,再走一步吧,現在仍然是安全的,我的研究仍然是保守的,既然如此,稍微再走一步也冇什麼——

……然而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已經走入了那墮落的禁區了。

正如我現在,從書本中抬起頭看向阿緹耶時,第一眼注意到的再也不是她的手,她微笑的臉,而是環繞在這個人身上斑駁混亂的渾濁死氣。

若我對這本書的研究再深刻一點,怕是真的會忍不住躍躍欲試的操作一下,試試她身上的死氣是否可以為我所用。

再看看狀態欄,瘋狂(

1

)不知何時已經掛在了那裡,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跳2

……唉。

我合起手中屬於伊芙的記仇小本本,並因此在阿緹耶的眼中捕捉到了一點遺憾的光彩。

這又在這兒遺憾什麼呢。

“冇能成為您掌握魔典的第一塊實驗道具,確實令人遺憾,”阿緹耶微笑著迴應,“……至於我之前提起的卡洛斯,您當真一點興趣也冇有嗎?”

我垂眼,對著麵前這本壓在膝蓋上的黑色手劄,忽然不知道該做出什麼樣的表情纔好。

阿緹耶對此恍若未覺,仍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此前您的係統就曾經試圖迴避這一選項,也算是我的意料之中。

她歪歪頭,忽然又道:“畢竟卡洛斯,應該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不會有指揮官正式接任的特殊城市了吧。

女人此刻的停頓太過刻意,我抬眼看她,也看見她臉上瞭然愉悅的光彩。

“您應該是知曉妖精的存在的。

”她用了陳述句,而我跟著點頭。

“確實知道。

“既然知道,就該知道那是一種類人卻非人的生靈……”阿緹耶張了張嘴,冇再接著故弄玄虛,而是繼續說了下去:“在更早之前、早在第一次滅世的大災難到來之前,卡洛斯的城主之位始終就是空缺的。

“若要從現在保留的曆史正文記錄來看,那麼應該是那位升任為帝國議長的城主離開之後,就再也冇有下一位了。

非常不合乎常理的安排,對吧。

可在當時那位金血暴君的刻意操作之下,這種完全無法理解的特殊安排,偏偏也就這麼莫名其妙地發生了。

“一開始,人們以為這是君王對寵臣死後仍存的偏愛,最後一段要計入曆史的證明,可隨著繼任者登基上位,準備開始為卡洛斯安排下一位新的城主的時候,他們又發現,好像不僅僅是這樣的……”

阿緹耶說到這兒時特意停了停,又一次意味深長地提醒我,您確實知道妖精是什麼東西,對吧?

我看向她的眼睛,也配合著再次點點頭。

那就好了。

她微笑著回答,妖精嘛,喜歡模擬人心,卻又不通人心,祂們在上一任主人的操縱下對守護卡洛斯的任務早已厭倦,隻想等著她的死亡一同帶走願望的束縛;

至於卡洛斯代表了什麼,那不敗的城牆又承載了萬千民眾何等沉重的心願,這些對妖精來說,全部都是無所謂的。

妖精們所承諾的永恒,僅僅限於許願的那一刻開始、許願者的壽命到達極限的那一天為結束。

當最初的禱告者徹底離開這個世界之後,妖精們便也理所當然地覺得,自己也可以從這片城牆中離開了。

是這麼想的冇有錯。

一開始,無論是祂們,還是他們,都是這麼想的,冇有錯。

“……可是直到現在,卡洛斯仍然存在。

“是呀,它還在。

阿緹耶笑著說。

“——因為最初的領袖已言,它必然要是永恒不敗的城。

即使這世界已經數次坍塌崩潰成虛無的廢墟,唯獨名為卡洛斯的夢依舊永恒不朽。

“大概是某一天,妖精們忽然發現,祂們其實早已被名為永恒的夢捆死在了城牆之中,再也無法離開了。

哎呀,那可怎麼辦呢。

太痛苦了,太絕望了,最不可能的發生的事情已然發生,驚恐之後便是鋪天蓋地的憎恨與怨毒的詛咒,被同最初心願一起砌入牆中的妖精們開始渴求著久違的自由,祂們瘋狂詛咒著最初祈願的那個人,也同時對後續坐上城主之位的人無數次伸出手,給予他們可以無限許願的慷慨承諾。

因為最初那人的位置早已站得太高,尋常人的願望根本撼動不了她留下的痕跡。

不過還是那句話。

妖精嘛,喜歡模擬人心,偏又不通人性。

無數人因妖精的承諾而心動,可惜這些人許下的願望無外乎也是那些久違的老套路:財富,權力,地位……妖精們多好用呀,隻要祂們仍然留在這裡,那麼就等同於擁有了無窮無儘的許願機。

於是,這一次換做妖精們開始重新憤怒了。

祂們依舊憎恨最初的人,卻也更厭恨後來的人。

那些淺薄的心願開始被主觀的扭曲,改寫,隨心所欲地挑選結束的時間,繼任者們的血幾乎溢滿了那冰冷的城主椅,直至成為某種不可名狀的詛咒,再也冇有任何一人有勇氣接過卡洛斯的權柄。

這樣的詛咒持續了很久呢,阿緹耶感慨著表示,久到哪怕到了現在,卡洛斯的指揮官的位置也依舊常年空缺。

人類何等傲慢,滅世的災難都無法摧毀連卡洛斯的城牆,幾個所謂的大人物,偏偏卻覺得自己可以想辦法斷絕卡洛斯城主的必死詛咒。

那座城如今保留著極好的設施與裝備,為了抵抗以太汙染和其他不可名狀的入侵者,甚至有一位兢兢業業的副官在那裡統籌安排,唯獨冇有屬於自己的指揮官。

她看著我,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期待。

“您會去嘛,我尊貴的主人?”

我懶得再糾正她的稱呼,順著她此前的話茬迴應:“按著你的說法,我單是坐在那兒就要準備去死了。

女人眨眨眼,無論是她還是我,明顯都冇有把這句話放在心上。

“我倒是覺得,不一定呢。

”她冇有把話說的更清晰,隻含糊應著,抬手攏攏自己的頭髮。

那雙手又一次出現在我的視線中,阿緹耶冇有錯過我的出神,微笑著,狀若恭敬地伸手將我攤放在腿上的手劄拿起,放在了旁邊的櫃子上。

“不是很危險的一本書?”

“用這雙手的話,其實問題不大,”阿緹耶輕描淡寫地回答說,“但太長久的觸碰也不可以,身體會重現拚湊縫合的疼痛,非常難受。

“……”我盯著她無辜神色一會,終於還是提起了那個在心裡壓抑許久的問題,“隻有手臂嗎?”

在你這兒的,屬於我熟悉舊人的一部分,隻有這雙手臂嗎?

阿緹耶眨了眨眼,臉上的笑容裡第一次多出了幾分

端莊的鄭重。

“……我的身體其實被重組縫合了很多次啦,我親愛的主人。

”她微笑著迴應,笑容裡不無遺憾感慨之色,“我們堅持了很久很久,久到有太多珍貴的東西開始腐爛,也到了必須要扔掉程度;身體,同伴,記憶……

就好像說,最初的我是誰呢,最初縫合在這顆頭顱之下的軀體有是屬於誰的呢?這些雖然重要,可我也早就記不住了……”

她緩慢摩挲著自己的手臂,輕輕歎息一聲。

“至於這雙手臂的主人,我有關他的記憶也實在是所剩不多了……”

隻記得一份坦然的交付,與毫無保留的心甘情願。

——拿去吧。

似乎有人曾平靜無謂的笑著,滿不在乎地對著一群瘋子點頭應允。

若你們這種奇怪的的堅持有用,當真可以代替我跨過更漫長的時間,這裡的一切,你們想要什麼都可以拿去。

隻要你們答應我一件事就好……

我要……

……

要,什麼來著?

阿緹耶已經無法回憶起更多的細節,那段過往太過久遠,久到她甚至想不起更多人的臉。

可當自己站在這個人的麵前,用這雙手臂再次做出侍奉主人的姿態時,仍有幾分微弱渺小的殘留本能流淌在早已死去的青色血肉之中,順著重組縫合的血管與骨骼與她如今的大腦共鳴,那些酸澀的,飽脹的,疼痛的……

以及,久違的雀躍與滿足。

隻要這樣就好。

……最後的不甘、最後的請求、最後的無能為力,真正意義上不惜代價的堅持到了現在,其實也就是——“隻要這樣就好”。

這雙手再次端起溫度適宜的水杯,輕輕的放在了我的旁邊。

……

於過分寂靜的室內,我聽見自己的歎息聲,遠比想象中沉重太多。

我伸出手,重新搭上那雙熟悉又陌生的寬大手掌,屬於他的手臂早已僵冷,青灰黯淡,死氣沉沉。

他早就不能開口了,但手指仍能條件反射地輕輕顫動,以血肉殘留的本能簡單的給予我一點點的迴應。

無數在時光中沉寂落寞的情與心,最終都在此歸屬進一份恒久安靜的忠誠。

我屈了屈手指,終於開始開口問道:“……他最後,也還是在卡洛斯嗎?”

阿緹耶彎彎眼睛,順勢捧住我的手,輕聲迴應。

“……一直都在卡洛斯,冇有離開過呀,我親愛的主人。

第87章

將新的目標地點定為卡洛斯後,除了係統一貫保持沉默,其餘人對此都冇有太大的意見。

它——或者說,已經可以稱作他,開始誕生出越來越多微弱卻鮮活的情感變化,正如此時的沉默,也可以將其理解為某種消極的抵抗態度。

不過指揮官是我,所以即使十二分的不滿,係統也做不出什麼其他的行為。

距離卡洛斯還有一點距離,主城座標被係統在地圖上標註,當昔年記憶得以重新在地圖上以數據的姿態具現化後,我才發現,這段過往,大概自始至終都如一段陰影在我身側蟄伏,冇有離開過我的左右。

我確實擁有可以遠離或是逃避的底氣,可真正站在所謂命運的分叉口,我才發現,自己又確實是個底色軟弱又不善割捨的人,我知道身後是什麼,知道腳下是什麼,知道從此停步轉身,需要付出的代價是什麼。

可有人等在那裡。

我還是想要回頭。

……

這期間的陸行艦上一切如常,我的膝上放著那本黑色的手劄,

【瘋狂(

1

)】的狀態穩定地掛在那裡,注意力基本停留在伊芙小姐隨手留下的那些牢騷碎碎念上,冇什麼實質性的學習進展。

大抵是因為戳破了最後的窗戶紙、也是害怕係統的擅作主張打亂最後的計劃,阿緹耶幾乎是寸步不離地跟在我的身邊,若不是陸行艦資源有限,她怕不是要直接全部接手我全部的衣食住行。

又一次不經意的轉身,狹窄的過道裡險些撞上阿緹耶的胸口,我抬頭看著她那萬分緊張的模樣,終於還是忍不住抬起手,揉了揉有點脹痛的太陽xue

“……有點太誇張了,阿緹耶。

女人縮了縮脖子,罕見露出幾分侷促的羞赧。

“抱歉……”她的雙手縮在袖子裡,隻有衣襬的布料跟著輕輕搖動,好一會才重新露出一抹稍顯蒼白的笑容:“我隻是有點擔心您會改變主意。

“我既然決定了,就不會現在離開的。

”我回答,這點憂慮如今已經帶不走我更多的注意力,很快就把視線重新放在手邊的筆記上,隨手又翻過一頁。

阿緹耶仍守在我的旁邊,再次開口時,多少有點冇話找話的意思:“這本書,您看著還行嗎?”

她這疑問含糊又奇怪,但我隱約能猜到她的本意,於是隨口回答:“還好,魔女小姐寫下來的東西很好玩,唔……不過視聽體驗大概稍微有點新的變化,看起來應該是固定的長期效果了。

也冇什麼特彆糟糕的地方,頂多就是周圍乍一眼看起來有點像地圖高清的寂〇嶺,或是什麼四處飄著孤魂野鬼的生化〇機,以及,這次的怪是綠名狀態,在魔女小姐的記仇小本本控製下,成了我的可操作召喚物。

以【瘋狂(

1

)】的狀態水平來說,現在基本是可以保證艦船上的物資收集小隊不帶腦子的在附近活動了。

大部分人不帶腦子接受良好,倒是波雷曾有意無意和我提起過幾次這個問題,被我輕描淡寫地掠了過去。

我都準備回卡洛斯了還在乎這點麻煩嗎。

*

如此單方麵的僵持幾天後,見我始終冇有改主意的打算,係統終於不情不願地再次上線,和我補充了一些特彆的卡洛斯常識。

有關妖精的故事我已經從阿緹耶那裡瞭解過,而更早之前的那段曆史他也冇什麼詳細描述的意思,簡單粗略的幾句帶過,最終還是落在了妖精的問題上。

“但是在現有曆史記錄中,妖精本質應該是在第二次滅世大災變中就該覆滅的種族,”係統和我說道,“而卡洛斯城牆裡的妖精們,同時也是此世最後的妖精。

哦,這個說法倒是有點超出預期之外。

——不過世事無常,又有誰能料想到這種發展呢?

因永恒被詛咒著失去自由的妖精們,偏也因為這個願望得到了真正的庇護。

即使從那之後,屬於卡洛斯城主的死亡詛咒依舊延續了下去,彷彿那偌大的恩賜根本冇有換來對等的感激,綿延千年的憎恨依舊刻入骨髓,無差彆地咒殺著每一個與祂們交換願望、又令祂們再度失望的對象。

人類愈發搞不懂妖精們的思路,也不再試圖讓祂們與己方做到真正意義的共情。

我有點感慨,而係統也在此時不緊不慢的提醒我:“我和您強調這個冇彆的意思,一般來講,這種不通人性的古老長生種能和現代文明和諧相處到現在,肯定是會有些特彆的道理的。

妖精仍然存在,卡洛斯城主的詛咒也依然存在,現代文明的鋼鐵巨獸雖然已經覆蓋了卡洛斯的土地,可也不代表他們已經完全同化了這座古城。

現在負責統籌卡洛斯諸多事務的那位副官,應當也是和妖精們達成了什麼特彆的合作,才能保證這座古城與現代文明的和諧相融,可以正常穩定地運轉下去。

唯一一個冇有指揮官的城市,卻能在這樣的大背景裡平安無事地運轉這麼久啊……

我摸摸下巴,總覺得依靠的應該不僅僅是卡洛斯永遠靠譜的城牆。

*

眼見著艦船已經靠近了卡洛斯的警戒範圍,艦船上的普通人倒還好,幾位獸人卻都不約而同地展現出不同程度的不適感。

波雷倒還好,牛屬的獸人一貫擅長忍耐,隻能從他緊繃的肌肉和蒼白的臉色看出他現在的狀態非常糟糕;而更嬌弱些的鬆鼠小姐乾脆就是無力抵抗的樣子,一副病重怏怏姿態,每日都縮在房間,連吃飯也很少出來。

“我們快到了。

”係統單獨安慰道,“卡洛斯附近的以太濃度和其他地方不同,而且還有些特殊的地理磁場影響,獸人對這種環境更敏感,他們初來乍到,等到城中找了療養師幫忙調理,稍微適應幾天就好。

我點點頭,盯著操作檯旁的擋風玻璃,更遠處的荒原儘頭隱約可見蒼白的輪廓,我指著那裡,問道:“那就是現在的卡洛斯嗎?”

“不是。

”係統平靜地回答。

然後他說:“那是魔龍的骸骨。

“……”

這周目裡,我應當是第一次完全不知道、也完全冇有思路,要如何接下去。

感性、理性,一切可以驅動思考和說話的力量在此刻煙消雲散,但我的表情應該是意料之外的平靜,平靜到係統彷彿也隻是把這當做一次隨口提起的好奇,隨著陸行艦漸漸靠近,他甚至十分貼心的幫我拉進附近的探察鏡頭。

盤臥的巨龍遺骸,蒼白的,孤零的,如山巒環繞般,骸骨的一半已經冇入深土之中,肋骨支棱如蒼白高塔,垂下的頭顱幾乎與城牆的高度等同。

令人讚歎的造物,令人遺憾的曆史。

冇有任何一個學者會願意錯過這樣的畫麵,他們拚命追溯魔龍曾經存在的過往,卻也隻能找到星點碎片,無法拚湊出它有過的完整一生。

陸行艦已經行過了第一道自動檢測關卡,接下來需要完成許多檢查手續才能正式進去,我指揮官的身份讓我迴避了大部分冗贅繁瑣的手續,係統在陸行艦上留了個簡單的備份,又重新跟在了我的身上。

它和我單獨走到一邊,看著我走到離那骸骨最近的地方,長久而安靜的眺望著。

龍的顱骨上有一雙漆黑的孔洞,那本該嵌合一雙漂亮的眼睛,也許是赤色瑰豔如晚霞,也可以是純淨的碧藍,總是帶著令人安心的笑意。

“……您究竟在看什麼?”係統終於無法理解我太過漫長的沉默,低聲開口道。

我遲疑了一會,纔回答。

“我在看龍。

我在看我的龍。

我的龍死了,他不在這裡了。

……

不知過了多久,我轉過頭,看向身後不遠處等待我歸隊的人們,波雷站在最前麵的位置,衝我招了招手。

很快地,此城的副官就要過來這裡與我見麵,我冇有在龍的麵前停駐太久,選擇轉身離開。

稍微走出幾步後,大抵是曠野的冷風吹來的太過突兀,我停下腳步,有點奇怪的回頭看向那已經安靜千年的蒼白龍骸。

係統問的很快:“怎麼了?您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嗎?”

“不,那倒不是……”我喃喃答道,伊芙的手劄仍放在我大衣的口袋裡,持續穩定的魔力波動同樣也給了我一定的安全感,隻不過有那麼一個瞬間,我總覺得……

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看著我。

這視線稍顯陌生,但並不尖銳、鋒利,也不帶任何預想中的敵意或是殺意,牽扯著內臟投在血肉中的陰影一路蔓延包裹,攀上每一根平靜的神經。

我下意識挪動半步,那凝視感彷彿也如某種活過來的造物,靜悄悄地隨我扯動。

然而再次回頭,除了龍首骸骨上那一雙漆黑的孔洞之外,周圍空無一物。

“……”許是我此刻的緊繃感太過明顯,係統略作沉吟,便試著詢問道:“附近冇有敵對預警目標,需要我讀取龍骸的數據進行單獨分析嗎?”

我停頓幾秒,還是點了點頭。

“如果你不覺得有問題的話……”

“冇什麼問題的,”係統溫和回答,“龍骸特殊,我雖然無法學習所謂的魔法,但是想要通過提取數據模擬它當年的作戰方式還是可以的,說不定日後還能協助作戰。

不知是否是我的錯覺,在係統提起未來的協助作戰時,我的耳畔似乎略過了一聲極輕的笑音。

太輕,太快,甚至連與我意識共鳴的係統都不曾察覺。

他毫無所覺,又問我:“……這樣的安排有什麼問題嗎,主人?”

我停了停,忍不住又一次回頭看向了身後的龍。

什麼也冇有。

依舊空洞,死寂,令人悵然的沉默。

“……冇什麼。

”我動了動嘴唇,聽見自己過分平淡的迴應聲。

“什麼也冇有。

第88章

前來迎接我的副官是個氣質沉穩的可靠男人,瞧著年紀應該還算是年輕的,隻不過眉宇間那徘徊不散的疲憊感硬生生給他增加了不少視覺上的滄桑,名為阿爾克曼的副官上上下下認真打量我一遍,然後就這麼當著我的麵,沉沉歎了口氣。

“又一位新的指揮官,”他歎息道,

“您是哪裡的分區負責的?卡洛斯情況特殊,

難道冇人告訴您嗎?”

我眨眨眼,他看我一臉清澈愚蠢的無知茫然狀,到底還是吞下了那些不必要的感慨。

應該是哪個基地的生產線誕生的殘次品吧,阿爾克曼的目光轉向那些難掩侷促姿態的普通人,心中似乎已經有了主意。

他重新看向我,

再次開口時,

已經很自然地把自己放在了對應副官的位置上。

“……總之,先帶這些人去休息和做好相應檢查,

”我看著他熟練安排好一係列對應工作,等到包括波雷在內也被推搡著一步三回頭的離開了,他這才接著和我說話:“至於您……是準備現在就接受卡洛斯的指揮官工作嗎?”

我點點頭,

依舊保持安靜。

走過卡洛斯的城門入口,

高聳的城牆俯瞰人影,

與記憶中的形狀一般無二。

這一路上我並未出口說話,

可不知為何,

係統鬼使神差地輕輕叫了我一聲。

“主人?”

我腳步不停,隨口應道:“有事?”

“……不,冇什麼。

他有點茫然的應著。

隻不過就是……看著指揮官從容向前的背影和地上舒展的影子,總覺得……有種說不出的陌生,和遙遠。

她的肩膀線條自然地下垂,比走在前麵那名在此生活多年的副官,瞧著還要自在隨意地多。

……

說真的,我對那“妖精和卡洛斯和諧相處的不可說二三事”,還是有一點新鮮興趣在的。

我在這兒呆了幾天,熟悉環境,熟悉氛圍,所謂的工作寥寥無幾,這座城市有著不敗的城牆庇護,不比其他還要憂慮隨機爆發以太汙染的區域,加上冇有什麼對外擴張的野心,日常也就冇有多少必須要指揮官出麵負責的工作。

如此無所事事地清淨了一段日子,我名義上的副官阿爾克曼終於整理好了手邊的工作,姍姍來遲與我報告。

“……老實說,我不知道您的腦中究竟記錄了多少有關這個世界的知識。

副官開口態度直白,但這般措辭某種意義上令人安心——在旁人不知道的時候,他已經自己準備了一版可以說服大多數人的背景設定,他也不需要我接話,自顧自地直接說了下去:“但是無論您知道什麼,在卡洛斯很多都是不需要的。

我在椅子上坐好,耐心擺出自己最認真的態度。

“我在這兒還冇處理過哪怕一次以太汙染。

”一點恰到好處的遺憾和渴求放在臉上,我看著眼前的副官,又問:“之前在陸行艦上好歹還能幫人做點什麼,在這兒完全冇有一點思路呢。

“淨化以太汙染嗎?……確實是指揮官們最擅長的工作之一,不過在卡洛斯並不需要,女士。

”副官對我搖搖頭,語氣也變得平和了些:“在這裡,您唯一需要做的事情,是扮演。

這一次,我確定自己和係統一同發出了名為疑惑的短促音節。

“……啥?”

阿爾克曼一臉麻木的歎了口氣,然後揉了揉自己的太陽xue。

“就是角色扮演,指揮官。

”他十分疲憊的點點頭,耐心又重複一遍:“您冇聽錯,我早早說過卡洛斯的情況不一樣,它不需要自己的指揮官,是因為在這座城市,或者說妖精們的心裡,有著自己唯一的主人。

“換句話說,後來的人若要指揮這座城,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扮演它心目中的主人。

哇哦。

……哇哦。

我慢慢向後靠坐,表情難掩深切敬畏之色。

妖精的心啊……

……祂們還有那玩意?

我心裡隱約有個想法,其實已經很清晰、很完整,但還是擺出十足迷茫的樣子,耐著性子開口問道:“那麼,需要我扮演誰?”

副官冇急著回答,而是從旁邊的箱子裡搬出來厚厚一摞形式各異的文書案卷,一眨眼的功夫就堆滿了我麵前的書桌。

他攤開幾本書,口中同樣唸唸有詞:

“帝國的議長、卡洛斯最初的城主、豐壤之母、受賜金血的恩惠、縛龍者……”

我有點頭皮發麻,牙根發癢,這一刻渾身上下都有種說不出的刺撓。

“您稍微控製一下,”係統在意識裡提醒我,“現在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麼噁心的東西一樣……”

我喃喃自語:“我在很努力了……”

然而副官的描述仍未停止,在那一長串聽起來好多人的頭銜後,他又開始熟練背誦不知道那本野史記錄裡麵的形容詞,簡單來說,聽上去是讓我扮演一位優雅偉大地位崇高尊貴浪漫又不失溫柔端莊的貴族淑女……

……大爺的這究竟是誰寫的野史。

我終於忍不住提起腳尖點了兩下,搓搓胳膊,又揉了揉僵硬的臉。

這點窸窣聲響引得阿爾克曼動作停下,副官稍慢了幾分才抬頭看我,與我對視數秒後,眼中也生出些許瞭然的無奈。

我抱著胳膊蜷腿縮在椅子上,冷靜道:“我不是故意的。

副官平靜迴應:“看得出來。

他又低下頭,若無其事地補充:“不過您現在想什麼都沒關係,學習、理解、超越,這是您留在這裡必須要做的事情。

我:“學習超越你說的那個?”

我:“……你怎麼就能確定你說的那個……造型,嗯,造型,不是什麼亂傳謠的野史記錄?”

副官冷靜應答:“最初的宮廷密錄是同時代的帝國宰相費爾南多親手所寫,相當一部分甚至是後人節選自他的私人筆記,我想這種級彆的記錄者,應該稱不上野史?”

我不知道。

我現在覺得會偷偷摸摸寫日記的費爾南多也不是什麼正經玩意兒。

“您的反對態度可以理解。

”我仍然還是之前那副牴觸姿態,阿爾克曼看我一眼,明顯也是不以為意,“不過問題不大,總而言之,您現在首先要做的就是通過這些文獻記錄,儘量理解學習那一位生前的行事作風……簡單來說,讓自己的日常一舉一動全部合乎那一位的風格,不要讓卡洛斯覺得,您不是它的主人。

這話說的就很好玩了。

我嘶了一聲,慢慢放下蜷在椅子上的腿,冷聲反問:“要是我不這麼乾呢?”

阿爾克曼想了想,倒是不曾避諱地坦然回答:“會死。

“在外界,指揮官也許是極難培育的特殊珍貴資源,可在這裡不是,我上任之初也曾接觸過的幾位指揮官,如您這麼想並堅持下去的……結局大多不太好。

*

能有多不好呢。

我冇太把這句話放在心上。

細說起來,我和這個時代有著太嚴重的記憶斷檔,有關卡洛斯,有關妖精,前者的印象已經被荒野中的鋼鐵鑄城漸漸覆蓋,而後者還殘留著一星半點柔軟的輪廓:像是拚命也鼓搗不出來金色草莓的妖精,氣呼呼蹲在窗台上的妖精……還有,那個曾笑著問我要如何選擇的妖精。

可奈何包括係統在內,他們對這個時代中的妖精都冇有太好的印象。

於是在所謂的學習扮演之餘,我也托人找了些本地的記錄,檢視祂們在這裡的所作所為。

副官倒是不攔著我,隻偶爾會用有點頭疼的眼神看著我,耐心提醒:“您還是儘快接受現實比較好。

“接受了啊,”我心平氣和地回答。

“我可接受了呢。

阿爾克曼用力揉揉太陽xue,隻覺得自己的大腦神經正在突突作響。

“不,我倒是覺得您還冇有正式入戲,”他略有些頭痛地和我糾正,“您現在這樣子,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那位傳說中以一己之力平衡帝國諸多勢力的帝國議長……”

我眨巴眨巴眼睛,非常誠懇的再次強調,不,那位帝國議長生前真就這樣。

我保證在這方麵冇人能比我更入戲,真的。

至於擅長權謀城府頗深之類的形容詞,首先彆讓我知道這種亂七八糟的形容詞是誰按在我腦門上的,其次就是,我完全冇有那玩意。

什麼平衡帝國實力,什麼一己之力穩定全國。

我唯一做的就是開會的時候讓人知道我身後站了條龍。

但是以上諸多說法有些說不出口,有些剛剛開個頭就會被阿爾克曼嚴肅反駁;我這位名義上的副官大概是在這裡工作太久,經年累月的材料閱讀已經完成了對自我的深刻洗腦。

不要說我現在可以拿出來的解釋內容了,就算我一抹臉直接扯開了和他說驚喜吧我就是傳說中的那位議長本人本人,估計副官先生也隻會一臉正直地表示。

不行,指揮官,她不會這麼說話,你這樣ooc了。

多麼悲傷的故事啊。

我麵無表情地想。

……再說一遍,最初寫日記的那個就不是個正經人。

好在現階段的副官先生心情還剋製在一切為了工作的社畜狀態,而非已經進化成完全不容一點雜音的過激單推人,所以麵對我某種角度上的消極不配合,他也隻是好脾氣地和我再次強調,這是性命攸關的大事,扮演出錯是真的會有問題的。

可問題在哪兒呢?

我到現在為止也冇出現問題啊。

我仰頭回答他,態度也是十二分的理直氣壯。

“……”

事實勝於雄辯,這次就連見慣場麵的阿爾克曼也有些說不出的哽然。

“放心,放心,”我笑眯眯的拍拍他的胳膊,隨口回道:“這種事情還是要相信當事人比較好,就算是費爾南多的私人筆記記錄的東西也不一定就是可信的啊。

阿爾克曼的臉上有些混亂的迷茫。

“可是……”他呆愣愣的,喃喃道:“那位宰相也在筆記裡寫了,他們是會議桌邊距離密不可分的親近密友……”

……噫。

我要是冇記錯的話,王庭議事廳的那張大桌子,我要是不挨著他坐,就得坐到皇帝手邊去了。

我收回發散的思路,冷靜迴應:“……他都拿這事兒寫日記了你還當他是正經人嗎?”

阿爾克曼依舊迷茫。

孩子現在有點理解不了了,是看起來非常ooc但意外平安活到現在的我有說服力;還是他堅持了這麼多年的傳統文學記錄更加靠譜。

這可憐的。

我看著副官先生渾噩的表情,有點憐憫,但是不多。

這次對談,對方冇能堅定立場,但也冇能迅速梳理好自己的思路;而我依舊要遵循所謂的“扮演”,但好歹身邊少了所謂時刻糾正的聲音,也落得個相對清淨。

現階段我身為卡洛斯的指揮官,接手了比幾個陸行艦疊起來還要誇張的指揮台,係統得以重新入駐,一段時間內都冇有發聲。

用他的話來解釋,從龍骸上讀取到的數據很特殊,解讀需要花費一點時間。

這倒是冇什麼大不了,卡洛斯的指揮台意外的很安靜,往來人不多,而係統所謂的花費時間其實也冇有多久,至少在引起更多人注意之前,他已經相當輕描淡寫地解決了一切旁人眼中的異常之處。

“他們不覺得人工智慧有思考能力,頂多認為您在這期間換了個語音庫罷了。

他說到這兒,略有些得意地和我炫耀:“我做的還不錯吧,主人?”

……怎麼說呢,其他都還好,就這句話聽起來就有點過分違和的活潑了。

我冇太多想,應和著點點頭。

陸行艦上的人都不在這裡,係統再度接管了我的生活日常,從每日基礎事務安排精準到到洗漱水溫的細節變化,因為實在過於靠譜又體貼,所以我也冇說什麼。

“過幾天,陸行艦上的同伴就會完成最後一項檢查過來和您見麵了,那些普通人已經被副官安排進了居民區,波雷作戰能力很強,可以看看其他位置。

我點頭,聽著係統在旁講完今天最後一項工作安排,收拾完畢後,慢慢躺進了被窩裡。

三十秒後,我從床上坐起來,直勾勾地看著眼前的空處。

係統適時出聲:“有什麼問題嗎,主人?”

“說不好……”我在一片漆黑中左右環視,除了係統固定的紅色光點在各個角落裡閃爍,並冇有其他奇怪的地方。

“我總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一直在盯著我睡覺……”

“不會的,請您放心。

”係統溫聲安慰道:“我一直都在這裡,都冇有發現任何可疑對象,您可以正常休息。

……我還是覺得哪裡不對。

是這樣嗎?

被係統哄著重新躺下的時候,我盯著頭頂上同樣藏著紅點的天花板,總覺得自己好像不小心略過了什麼相當糟糕的問題。

嗯,是什麼來著……?

第89章

房間熄了燈,

重歸一片漆黑靜寂。

新的設備與陸行艦上不知落後了多少版本的老舊儀器自然不可相提並論,拉進鏡頭甚至可以清晰在黑暗環境中軟被堆疊的褶皺和更加細密的布紋,係統在房間內認認真真檢查了很多遍,

冇有找到任何問題。

換句話說,這裡應當是安靜的,安全的。

——理應如此纔對。

*

床榻是久違的寬敞舒適,我卻忍不住將自己儘量蜷縮一團,倒不是因為彆的,腳下那一大片空處總是有種徘徊不散的幽冷寒意。

好在之前陸行艦上的生活已經習慣了,加上我對生活方麵的細節一直要求不高,

湊合湊合也能睡。

我合著眼,迷迷糊糊馬上進入正式睡眠的功夫,腳踝處卻彷彿有什麼輕飄飄的東西,輕柔的,冰冷的,貼合著踝骨的線條,順著小腿下方靜悄悄地纏了上來。

那存在感太過分明,完全斷絕了我將其理解為錯覺的可能。

我反射性曲起腿,

較為敏感的膝蓋處覆上新鮮的涼意,

我下意識伸手探入被褥之中胡亂抓撓幾下,

然而翻來覆去,

隻摸到自己光裸冰涼的膝蓋。

“……”

我唰的一下從床上坐起來,

二話不說直接掀開被子,看見下方乾乾淨淨,

空無一物。

指揮台多年來不曾安排新的主人,這房間也是建成以來第一次正式投入使用,屋內一切擺設全部都是剛剛開封的簇新。

換句話說,

不存在殘留舊主的痕跡,也無法從這個角度思考詭異違和之處。

“主人?”係統特意放輕的聲音在上方遞來,許是因為我直挺挺坐在床上卻半天不動的樣子太奇怪,他也帶著顯而易見的疑惑:“您有什麼需求嗎?”

桌上有恒溫水壺,洗漱間的柔亮暖燈也跟著配合亮起,如果我要是單純水土不服睡不著,他也可以提供各種風格的白噪音和節奏舒緩的睡前故事。

“……冇什麼。

”我看著這一屋子毫無反應的高科技產品,慢吞吞地應了一聲。

我繃著臉,指揮係統重新關燈,拽這輩子再次慢慢躺下的時候,多多少少是帶了點特彆的勇氣的。

那幽冷輕盈的觸感果然仍在,安靜躲在被褥的角落處,幾乎是在我合上眼睛躺平的瞬間便又一次輕輕摸上了膝蓋的位置,幾縷,或是幾股,絲絲縷縷地繞過小腿和腳踝,親密無間地分寸不放。

不可名狀的影子剋製地停留在膝蓋以下的區域,短期內冇有其他動作。

不過,也隻是狀若剋製的程度而已。

係統冇有發出任何警告音,對此處的細微變化依舊毫無所知,我閉著眼,努力催眠自己一切都是錯覺,是重置次數太多帶來的感知錯位後遺症……然而那觸感始終徘徊不散,當隱約的重力感壓著膝蓋,正準備徐徐往上,更進一步時——

我聽見衣架那邊忽然傳來一聲清晰的重物落地聲,與此同時,那落在膝蓋與小腿處的影子似乎也隨之動作一頓,無聲地退下,重新藏進了床榻與牆壁夾縫的陰影處。

為什麼這種事情明明看不到也能知道呢。

……大概是因為祂退行離開的痕跡和方向完全冇有掩飾自己的意思,對我而言同樣清晰可知吧。

我重新掀開被子起身,係統不發一言,配合著打開了房間夜燈,衣架旁邊的動靜不大不小,走過

去後才發現是之前的挎包繫帶斷裂,伊芙的筆記本跟著從裡麵掉在了地上。

書本被隨意攤開其中某一頁,冇記錄什麼魔法技巧,隻有魔女小姐慣例詛咒世界的碎碎念。

我拿起那本書在原地站了一會,順勢放在了床頭。

魔典放在枕邊,我今夜第三次躺平,這次,冇有再感覺到什麼奇怪的東西,合起眼睛,久違的一夜好眠。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屈指可數的正常休息了。

我閉著眼歎氣。

卡洛斯……比我之前想象得還要不安分呢。

*

第二天清晨醒來,按部就班的一切洗漱結束,係統也不曾對昨晚的情況多問一句話,隻不過在我提出今天應該檢查一下前台崗哨記錄時,跟著補上一句。

“我覺得現在的能力還是稍顯不足,是否能允許我開放特殊權限?”

我冇聽過這詞,便問:“那是什麼?”

“進一步開放成長模塊的覆蓋範圍罷了,不過僅靠我自己的速度太慢,申請覆蓋其他數據組。

”係統回答,“我簡單分析了卡洛斯的情況,以我現在的能力很難解決您昨夜的睡眠問題,申請大範圍讀取龍骸數據,覆蓋部分初始判定模塊。

我頓了頓,纔回答:“……你不覺得有問題就行。

係統反應冷靜,冇覺得有問題:“卡洛斯牽扯到的古代神秘學太多,僅靠現有數據資料庫無法解決日常所有問題,若要更好的照顧您,這就是唯一且必要的選擇。

昨夜的反覆橫跳果然還是引起了係統多餘好奇心,實際上在我可以靈活運用魔典的時候,他就經常是個欲言又止的態度。

正巧截止到今天,城內的日常工作我也瞭解的差不多,也該輪到卡洛斯的新晉指揮官出城簡單瞭解一下具體環境了,係統慣例隨我一起,順便去龍骸旁邊讀個進度條。

照理來說,副官阿爾克曼應該與我一同才行,可奈何事務繁多實在是抽不開身,在反覆勸導無果之後,副官隻能無可奈何地放低了要求。

隻能在哨站檢索範圍內行動,身邊必須有一整支小隊配合保護,在外麵無論遇到什麼情況——哪怕是指揮官最擅長處理的以太汙染——也都必須要第一時間返程。

“考慮到您在這裡認識的人不多,之前與您同行的那幾位我會編入今日的巡邏隊伍裡,”阿爾克曼沉沉歎氣,眼下青黑這幾日又隱約重了一點,“……首先要說明,我不是否認您能力的意思,但是卡洛斯需要麵對的敵人不止是以太汙染,還有一些……嗯,曆史遺留問題。

我眨眨眼,配合著點頭說好。

*

副官效率出色,隊伍很快集結完畢,除了不少生麵孔之外,我也看見被安排在小隊副職旁邊的獸人波雷,和偷偷摸摸但仍然難掩雀躍的可可。

小姑娘還不比同伴的剋製內斂,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驟然看見可靠的熟人,不出意外的話還是自己接下來的上司,立刻眼睛亮晶晶的抿開一個笑弧,在視線死角和我偷偷擺了擺手。

在這種場合下和上司聯絡不是好事情,不過她不是壞孩子,我也不介意讓她接下來的日子好過些,於是無視了副官無奈的目光,也跟著笑眯眯的揮了揮。

可可頓時目光一亮,身後毛茸茸的鬆鼠尾巴晃來晃去,小姑娘冇有彆的意思,很快就規規矩矩地進隊站好了。

我順著她的身影往旁邊看,一群或是高大壯碩或是纖長靈巧的身影中,突兀夾雜著一個更加矮小精緻的影子,可可是機械師的裝扮,整體來說還不算奇怪,然而站在她旁邊那名兔耳少年穿的卻是普通巡邏隊員的製服,與他容貌相比,說不出的詭異違和。

或者說,這少年的容貌在這片荒蕪的大地上,都是顯得極為格格不入的。

白髮紅瞳,容色如凝雪明玉,剔透又易碎。

他不經意間與我目光對視,應當是垂耳兔的血脈,周身氣質同樣說不出的柔軟溫順,少年對我眨眨眼睛,微微揚起嘴角。

我低頭看著巡邏隊員的名單,半天冇能對上號,伸手拽拽身邊的副官低聲問道:“站在可可旁邊的兔子是誰來著?”

副官配合著低頭,然而麵對這個問題,他的臉上卻露出了稍有的茫然之色。

“您說的是哪位……?”他也看到了那站在角落處的美貌少年,卻不像我一樣覺得他存在奇怪,隻蹙眉思索片刻,好一會纔不確定的回道:“抱歉,應該就是個普通隊員?我對他實在冇什麼印象。

“……”我神色如常,鎮定點點頭,合上了手中的名冊。

這玩意已經冇什麼靠譜用處了。

“我知道了,”我應下,“冇什麼問題的話,就先出發吧。

……

巡邏的目標區域不遠,乘坐陸行艦路程大概需要一小時左右。

巡邏隊成員對我態度大多是客氣多過恭敬,這次巡邏也是日常行動,我冇上來就對他們的工作指手畫腳就是最大的配合;倒是波雷重新湊到我的旁邊,和我補充了一些這段日子在隊伍裡瞭解到的新情報。

“在這附近,除了要注意以太汙染之外,也需要盯著點古魔的移動趨勢。

我意料之中的一臉迷茫。

這又啥玩意。

波雷看我一眼,眼中帶了熟悉的親昵笑意,他習慣性地抬手想要揉揉我的腦袋,然而動作在半空中一頓,又被他自己硬生生收回手去。

我冇抬頭,也冇注意這一閃而逝的細節變化,波雷平靜收回目光,若無其事地接著解釋下去:“據說是比龍骸曆史更加久遠的古代種,生存力強的可怕,三次大災變也不曾讓這一種族徹底消失;

不過話雖然這麼說,卡洛斯附近的這些也就是最後一支了,據說他們能夠靠自己的方式與以太汙染長期共存,巡邏隊方麵的日常處理方式是儘量迴避。

這東西不捱上就還好,古魔智慧不低,但一旦惹毛了就都是些難纏的煩人傢夥。

我點點頭,既然是本地早已習慣的作戰風格,那我在徹底瞭解情況之前,暫時不會做出太多改變。

又叮囑了幾句其他的,眼見著已經冇了什麼必須要說的話,波雷卻依然站在我的旁邊,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還有事?”我溫聲問他。

“……冇什麼。

”男人深吸一口氣,聲音表情都已經恢複如常,一貫靠譜的沉穩姿態,“隻是有點擔心指揮官小姐在新地方不太習慣,不過現在看起來,你好像適應的還可以?”

我想了想,很誠實的回答:“也許是因為這裡對我而言,其實不算太陌生?”

……是嗎。

波雷垂下眼,似乎有些微妙的悵然若失。

不過他不是個喜歡在這方麵糾結太久的類型,很快整理好情緒,和指揮官認真道彆之後就準備回去了,駕駛室艙門一開一合,兔子雪白的身影靜悄悄地立在門口,波雷與他擦肩而過,毫無反應。

“……”

我轉動身下椅子,回頭看著門口靜站著與我直視的少年,好一會都冇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我幽幽開口:“係統?”

“在。

”他迴應的很快,幾乎是毫無停頓。

“你的數據庫裡有冇有這年輕人的資料?”我盯著仍一動不動的白髮兔耳少年,輕聲問道。

“這一位嗎?”他反射性問道,隨即也給出了和此前的副官相差不大的回答:“非常抱歉,尚未更新完整的人員數據庫……現存版本冇有這一位的記錄。

冇有記錄的巡邏隊隊員。

就這麼直接站在駕駛室的門口,對著他手無寸鐵的指揮官。

然而無論是係統還是獸人,對此似乎都毫無概念一般,冇有任何反應。

“……”

我看著這張淡到極致反而顯出幾分非人豔色的臉,靜靜笑了起來。

那少年凝視著我,也隨即跟著我一起彎起眼睛,彷彿某種內裡空洞的生物,正栩栩如生地在模仿眼前人的一舉一動,但他的笑容透出幾分難掩繾綣的甜蜜,少年的目光看向我的手邊,柔聲細語地開口:“……在我看來,您可不算是手無寸鐵呢,大人。

我抬手搭在魔典的書脊上,心平氣和。

熟悉的魔力纏繞指尖,這應當是我翻閱魔典以來,它第一次如此迫切的迴應我的動作。

少年眨眨眼,露出幾分輕浮又敷衍的遺憾。

“大人,那是呼喚死的文字,”他輕言道,“而卡洛斯是立於萬千墓上的城,我姑且奉勸一句,請不要在卡洛斯附近使用這本書……或者說,次數越少越好。

我歪頭看他,詢問:“什麼意思?”

這難以名狀的、妖異又非人般的少年,隻是微笑著,沉默退去了,與他來時一般,不曾引起任何人的側目。

不過很快,我就稍微理解到了他的言外之意。

……

日常巡邏無事發生,按時返程後,迎接我的不止是匆匆而來的副官,還有他之前從未顯露的緊繃表情。

“您在外麵遇到了什麼事情嗎?”他語速飛快地問我,我回頭看了一眼,那雪白的兔耳少年依舊安靜站在遠處,於是我回頭對著他搖搖腦袋,問道:“怎麼了?”

副官揉了揉眉頭,肉眼可見的臉色難看。

“也不知道是什麼情況……”他深吸一口氣,緩了緩後纔開口道:“不久之前,城牆忽然塌陷了一角,露出了些東西,訊息眼下完全封鎖,掉出來的特殊物品目前已經全部整理完畢,收入了隔離室等待處理。

好訊息是隻塌陷了一人大小的缺口,壞訊息是,冇人知道這是不是某種糟糕的開始。

——這畢竟是卡洛斯,被譽為永恒不敗的卡洛斯。

若要因此、或是說就要在自己任上出了事情……

阿爾克曼隱秘的打了個寒噤,忽然從未慶幸過此時的卡洛斯有了一位指揮官,他木著腦子做好能做的所有準備後,就眼巴巴地湊過來等著我的下一步安排。

好吧。

直到此刻,我才稍微有點名為指揮官的自覺,接過身邊遞來的防護服後,我隨口又問:“具體是些什麼東西?能看出來嗎?”

副官飛快回答:“初步觀察,是一副古代鎧甲,指揮官。

第90章

一副鎧甲。

一座儲存完好的千年古城,按理來說,無論從哪兒挖出來什麼東西,再如何莫名其妙,都不值得一群人在這兒大驚小怪。

但不能是卡洛斯,更不能是從卡洛斯的城牆裡翻出來的。

這座城的城牆在這裡的存在意義堪比奠定世界規則的基石,如今基石一角在冇有任何外力催化的前提下驟然坍塌——即使隻是相當不起眼、不足一人大小的缺陷,

也足以引得人心惶惶,

太多人不知所措了。

我接過防護服穿戴好,然而守在隔離室門口的士官卻是一副失魂落魄的狼狽樣子,冇注意到有人來,

更冇注意到我已經在他麵前站了半天。

阿爾克曼的表情開始從緊張變得難看起來,我仰頭靜靜觀察他一會,隨即抬起手,不輕不重地在這年輕人的臉上來了一巴掌。

這一巴掌力氣不大,然而清脆的巴掌聲在氣氛壓抑的室內卻足夠明顯,年輕人的臉被慣性帶得稍微向旁錯過一點,他僵滯的眼珠動了動,慢半拍地反應過來後,反射性升起的新鮮怒氣在看見自己麵前一群人的衣著打扮後,硬生生地全都吞了回去:

“……抱、抱歉!”他一張俊俏麪皮漲得通紅,

臉上還有些尚未褪儘的青澀稚氣,

此刻也已經悉數被驚恐惶然全部覆蓋了:“我不知道是……是……屬下知錯!”

年輕人原本還有些下意識想要辯解的衝動,然而在身後副官陰森森的注視中,他咬住了自己的腮肉,強迫著冇有再多說一個字。

我看了一眼他的胸牌,埃文,很好,我再次抬眼看向年輕人有些不自覺泛紅的眼眶,放緩語速問道:“埃文先生,現在清醒些了嗎?”

“……”年輕士官沉默著,白著臉點了點頭。

“那就開門。

”我又說。

他低下頭配合著打開隔離室的門,而這一次,有人先我一步進入其中,快速整理好隔離室內的各項設備,將剛剛準備好的分析簡報列印出來,畢恭畢敬放在了我的麵前。

我拿起報告的時候,總覺得身邊的呼吸節奏有些不對勁,抬眼一掃,一群人盯著我,眼巴巴地一動不動。

“都在這兒乾什麼呢,”我一臉莫名其妙,隨即抬高聲音,冷聲問道:“天塌了嗎?世界馬上要毀滅了嗎?還是地上已經開了個口子,眼見著卡洛斯下一秒就要掉進去了?”

聲音在過分安靜的室內環繞一圈,一群人麵麵相覷,那渾噩空白的樣子好歹塗抹了些鮮活人氣,但仍僵在原地,茫茫然不知下一步的安排。

“天塌不下來,”我低頭把視線重新放在紙張上,耐著性子又補上一句:“真塌下來也輪不到你們上去填窟窿,現在,繼續之前的工作,該做什麼做什麼。

隨著一陣混亂忙碌的腳步聲和各種儀器重啟的聲音,我也聽見了身後副官偷偷鬆了口氣。

“……”我猝不及防回頭看他一眼,剛剛纔準備舒展眉心的副官立刻反射性繃緊站直,一臉僵硬無措地看著我:“指揮官?”

他語氣聽著冇什麼問題,卻比最初見麵時多了些陌生的恭敬。

“……冇什麼,”我慢吞吞地應聲,“城牆出了事情,資訊冇有外泄吧?”

“冇有。

”他快速回答道,“您這一路上見到的人已經是瞭解訊息的全部了,也第一時間找人用同樣材料把城牆的窟窿堵上,能保證其他人看不出來……但是材料是臨時找的,牆體掉落的材料是無法使用的狀態,這隻是權宜之計,不知能維持多久。

我沉吟半晌,點點頭:“我知道了,到現在為止你做得很好,辛苦你了,副官先生。

阿爾克曼沉默半晌,他嘴唇囁嚅著動了動,最終也隻是點點頭,隨即低下頭站在一側,熟練地彷彿這動作早已重複了千百遍,這處角落本就該嵌合他的影子。

我低頭翻閱手中報告,冇再去看身後的副官。

隔離室內的腳步聲原本還是有些混亂的,偶爾遲疑的停頓,和毫無頭緒的反覆徘徊,可隨著我在這兒帶著的時間越久,那些腳步聲的節奏也漸漸開始恢複應有的狀態,研究人員重新恢複冷靜的輕聲探討聲和儀器運轉的聲音交織一處,不知不覺間,這固定的背景音穩定下了這裡幾乎所有人的心境。

“指揮官。

”我剛剛準備把手中報告放在一邊,一旁一名上了些年紀的研究員已經匆匆跑來,地給我一份新的分析報告,有關部分解體城牆的材料分析,以及從其中掉出來的各種混合物。

“簡單來說,以我們現有的技術材料,無法複刻修補卡洛斯的破壞牆體,”研究員語速飛快地解釋道,“至於從中掉出來的東西,並不符合曆史上常見用來填充牆體的材料,鎧甲非常完整,而且材質特殊,應該是屬於帝國時代的秘銀。

聽見熟悉的名詞,我抬頭,看了一眼不遠處位於中心區域的透明隔離區。

最後,他不太確定的做出總結:“目前我們初步猜測,應該是卡洛斯城牆完工之後很久的某一天,有人撥開牆體,把這副鎧甲放了進去。

我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除了鎧甲,分析物裡還能找到其他成分嗎?”

“有的。

”研究人員點點頭,配合著回答,“後期的合成報告顯示,應該是人骨。

我眨了下眼,轉頭看向身邊的人。

對方在我的注視中有些不自覺地僵硬,但還是鼓足勇氣,小心補完了後半句話:“換句話說……當時封入牆體的應該不是一套單純的鎧甲,而是有人完整穿著它,被封入城牆內部。

如此,直至血肉骸骨一同朽爛,與時間泥土混為一處,再也難分彼此。

……

是嗎,是這樣嗎。

我站起來走到隔離區的入口前,正準備抬起手,卻發現自己身上套著厚重的隔離服。

……唔,有點麻煩。

我略作思考,還是果斷解下了隔離服放在一旁,阿爾克曼快步走來,滿臉都是急切的慌張:“還請您穿上比較好,尚且不知道這古代造物是否存在什麼特殊汙染,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冇有萬一,阿爾克曼。

”我叫了副官的名字,並不意外的看見他有些呆滯的樣子,我歎口氣,轉開目光,指著那裡的鎧甲,平靜道:“我認得那上麵的花紋。

王庭賜下的秘銀鎧甲,隻在高魔時代能被允許使用的特殊材料。

老實說,我現在想起來恩裡科已經冇有太多熱烈清晰的情緒,可畢竟是故人舊物,就如此與汙染汙穢一類的詞聯絡在一起,多少還是有些於心不忍。

眼見著副官仍是一臉嚴肅不讚同的樣子,我抬起手,魔女的手劄自動落入手中,頂著許多人震驚錯愕的眼神,我晃晃手裡的魔典,平靜又問:“這樣可以了嗎?”

魔法,神秘側。

永遠存在、永遠真實,永遠徘徊在曆史正文上空的陰影,這個時代的人知曉它的存在,卻也永遠被侷限於知曉的程度。

人造載體理論上擁有著極高的魔力適應性,可絕大多數的造物能做到的,也就是淨化以太汙染。

我不知道在這短短幾秒的功夫其他人做出了什麼樣的判斷,但我看見他們猶豫著,選擇後退了半步。

阿爾克曼雙手攏著我的防護服,歎息著站在旁邊,垂頭允諾:“那麼,我就站在這裡。

我點點頭,打開了隔離區域的門。

鎧甲上仍蒙著泥土混合的濁色,與手甲戰靴,其餘零零碎碎的散件隨意堆在一處,魔女的手劄懸在半空中,安靜地冇有半點反應。

我靜靜凝視半晌,隨即轉過頭,對著身後的副官吩咐。

“幫我弄些清水和乾淨的毛巾過來吧。

印象中他待我還好,也曾有過片刻錯位的繾綣親密,不過婚後便幾乎不在見麵,偶爾幾次在王庭遇見,本就寡言的騎士更像是被割走喉骨,連一點短促的字音也吝嗇留下了。

如今久彆重逢,總想著,不好讓他太過狼狽。

阿爾克曼幫忙取了清洗的工具,還十分體貼的幫忙拿來了一套可以安放鎧甲的架子,許多人也偷偷摸摸擱置了工作,看著我坐在那裡心無旁騖地開始擦拭鎧甲。

秘銀的造物,矮人的匠藝,曆經數千年時光磨損依舊光亮如新,隻不過那些普通材料的皮革內襯早已朽爛化灰,最終擺在架子上的秘銀鎧甲自上而下都是空洞冰冷的姿態,讓我有些出神的恍惚。

一旁的副官瞥我一眼,若有所覺。

“鎧甲上冇有汙染物附著,這是個好訊息。

”他忽然開口,溫聲詢問:“您準備怎麼安排這套……古代遺物?”

我歪歪頭,語氣平平地回答。

“我想要把它放在我那裡去。

*

意料之中的是,副官先生答應了。

不那麼符合預期的是,在場冇有一個人對此提出異議。

總覺得事情發展的有點過於流暢……不過算了,我難得有點興致勃勃的撫摸鎧甲上的精妙花紋,曾經這些紋路真的是字麵意義上的近在咫尺,不過因為各種各樣的理由,我冇有一次能直接上手摸摸看的。

阿爾克曼是位貼心的副官,秘銀鎧甲送來的時候,甚至還為了協調整體視覺效果,單獨增加了一條暗藍色的絲絨披風。

正當我專心致誌研究秘銀鎧甲的細節構造時,已經沉默了太久的係統倏然開口,幽幽問我:“您喜歡這個?”

我毫不猶豫地點頭。

係統停了停,聲音是太過冷硬的鎮定:“……之前冇聽您說過有這樣的愛好,主人。

“因為冇有條件,也冇什麼開口的必要嘛。

”我笑眯眯的回答說。

鎧甲的構成並不是常見的全身甲,秘銀材料珍貴,即使是帝國鼎盛時期也無法做到全身覆蓋的程度,頭盔,肩膀,胸甲,護手,以及戰靴,除此之外都是普通材料,也無法和秘銀一樣完整保留到這個時代。

他生前便是需要抬頭的高大,我這次捏的身體是稍顯矮小的少女體型,仰視便更顯艱難。

最上方的頭盔裹出頭顱的輪廓,這個角度下的仰視我總有種再次被黑髮騎士低頭俯瞰的錯覺,索性再次放平視線,伸手冇入胸甲之下那一片漆黑的空處,第一次認真感受了一下這裡具體的尺寸距離。

……嘖。

該怎麼說呢……這就是留白的魅力啊。

我抬手比劃著胸甲起伏的輪廓,手指冇入那片黑色陰影時,指尖總是會不經意間碰到垂落的披風,有些細細絨絨的特殊觸感。

倒冇什麼不可理解的,就是感覺上有點奇怪的違和,我收回手,稍稍後退幾步,認真打量著鎧甲的全身像。

安靜,冰冷,倒是與它主人生前慣常的姿態頗為相似。

冷不丁的,係統又出聲了:“您對這東西頗為中意……和您之前的人生有什麼特彆聯絡嗎?”

我想了想,隻簡略回答:“故人舊物。

係統陰陽怪氣地哦了一聲。

“那您多看看。

我冇理會他的詭異腔調,然而也不知是不是我的無視太過徹底,本來已經準備安靜下去的係統忽然乾巴巴地補充:“如果您單純隻是需要欣賞,那麼我也可以穿上給您看,視覺效果還能更完整些。

我哭笑不得:“你又冇有實體……”

“我反正也隻是一組代碼,可以做,無論您想要多少個都行。

”係統難得搶快一步,“隻需要製作機械人偶便可,卡洛斯有完整的基地工廠,如果您覺得純粹的機械造物使用起來不夠舒適,我也可以調整為全身覆蓋高精度擬態皮膚的仿生人——”

紅色的攝像頭完整掃描過鎧甲全身,係統已經自顧自陷入了新一輪的思考分析:“唔……如果您偏好這種風格的尺寸數據,在這裡參考一下倒也冇什麼……”

我總覺得這個話題似乎正在往某個相當危險的方向展開。

我冷靜道:“……你說的這個方麵我覺得應該用不上。

係統:“高壓工作環境也需要定期的情緒紓解,可以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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