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金髮的王子藏匿與人群之中,遠遠凝視著那對得到帝國最高祝福的未婚夫妻。
令人難以理解的是,明明是那樣華貴耀眼的存在,居然直至現在也不曾被人察覺。
宴會散去後許久,許多人纔在角落裡注意到這位被忽略了太久的王子殿下,對著一群人誠惶誠恐的道歉,卡羅爾隻是漫不經心地轉開視線,獨自一人返回了自己的宮殿。
把一個備受矚目的人變成角落裡的影子,這種事很難嗎?卡羅爾滿不在意地想著,說穿了,一點小小的魔法道具就能做到。
隻不過冇人想過在王庭使用這樣的道具,隻不過冇人有膽子把這種可以欺騙君主視線的東西帶進王庭。
——權力,權力,
又是權力。
權力啊,無論怎麼看都是個好東西,對吧?
卡羅爾喜歡這個。
這東西多有趣呀,能把黃金變成流血的詛咒,能讓守著食物的人生生餓死,一把平平無奇的椅子也可讓天下為之癡迷瘋魔,隻要坐在那張椅子上,怪物也可以隨心所欲編寫視線之內的規則。
萬事萬物,
心想事成。
正如剛剛的畫麵,端坐王座上的老獅抬手一指,一個普通的男人就成了帝國希望與勝利的代表;他接著又一指,本該要為他獻上全部的臣子就這樣與另一個人締結名為婚姻的盟約。
……哈。
王子垂下目光,看著眼前盛開正好的後花園,臉上掛著的依舊是散漫平和的笑容。
那老東西是故意的。
為了完成那所謂的婚約,為了世人眼中毫無價值的圓滿結局——
他就這麼將自己最看重的臣子當著麵指給了另一個無聊的男人。
明明不該發生的。
明明這結局根本不可能出現的。
半吊子的貴族也是貴族,
最偉大的勇者也還是普通人,王都死板又刻薄的老東西從來不止一個,這種時候,隻要找個人去他們耳邊稍稍歎口氣,就會有無數人殷勤無比的湊上來,主動要去攔住這場荒唐的婚約。
卡洛斯,永遠流淌著醇酒與蜜糖香氣的卡洛斯,她的女主人在無數吟遊詩人的口中早已是註定倒映烈陽輝光的月亮,她是自己最愛重的臣子,她擁有的人心與土地便是自己永恒偏愛的證明,而等到自己登基之後,天下人都會將她的名永遠鐫刻在自己的身後。
——故事的發展,本該如此纔對。
但是,聽聽他們現在又在討論什麼吧。
“那兩位的婚禮定在三天之後”
“聽說因為不習慣王都的風格,所以讓國王陛下主持之後,正式的婚禮還是要返回卡洛斯呢”
“多好呀,這是個多圓滿幸福的結局呀”……
王座上的君主早已老眼昏花,把她從月梢上拽下來要她重新變成人,要她迴歸**凡胎,應承另一場無聊的婚姻。
不該是這樣的。
卡羅爾的手指撫摸著一朵白薔薇的花瓣,心不在焉的想,不該是這樣的。
他在花園逗留太久,侍奉的仆從不敢上前打擾,隻能轉而叫來了另一位殿下信任的近臣,費爾南多的腳步匆匆趕至時,王子的腳下已經落了一地可憐的花瓣。
“殿下,”他剛開口,還冇來得及說點什麼,便聽得卡羅爾語調隨意地直白問道:“……說起來,你當時是用了什麼法子,讓她願意乖乖聽你的話?”
這不是個溫和的話題,更不是個適合在此刻開啟的話題。
費爾南多額頭青筋一跳,不曾開口,而是死死咬住嘴唇跟著匍匐在地,背後早已冷汗涔涔。
他知道即將要說的話冒昧,至少絕對不該由他開口對自己的主君強調,可痙攣的心臟壓縮著他思考的空間,逼迫他不得不采取行動。
大臣無聲深吸一口氣,顫抖著開口:“殿下,您曾說過,希望受到更多人的尊重,得到更多人的誇獎……”
他因恐懼與疼痛不得不停頓片刻,在近乎窒息的氣氛中,緩緩出聲:“若您用了那樣的法子,怕是就要得與之相反的回饋了。
”
費爾南多冇有聽到王子迴應的聲音,他依舊匍匐跪地,將額頭抵在地上。
眼尾餘光忽然瞥見一小撮淩亂飄落的花瓣紛揚落下,隨即是卡羅爾緩慢靠近的腳步聲,對方慢悠悠地蹲了下來,停在了自己的麵前。
卡洛斯輕輕歎了口氣,以一種認真過頭的語氣和他說:“……可那是哄孩子的話呀,費爾南多卿。
”
“這種隨便說說就好的話,你怎麼就信了呢?”他滿懷憐愛的反問道。
你怎麼能用哄孩子的口吻,來勸誡你的主君呢?
費爾南多沉默著,任由痙攣窒息的陌生疼痛一點點漫上胸口,他閉上眼睛,彷彿早已被絕望浸透的麻木死囚,隻是安靜地將頭顱垂得更低。
王子對此毫不在意。
“我知道你效忠的不隻是我,也是這個國家的未來。
”
卡羅爾抬起手,緩慢撫摸過臣下低垂的頭顱,柔聲細語地又問:“隻不過這一刻,你勸誡我的時候,究竟是為了你堅持的理想,還是你那比真實的理想更加不可說的私心?”
臣子不語,隻有覆在地上那雙手微微一顫,指尖下的沙土生出些許混亂的抹痕。
卡羅爾便微笑起來。
你當然還可以繼續勸誡,履行你身為臣子的義務。
金血的暴君語調慈愛地說道。
隻不過你繼續說下去之後,我要如何聯想,我要如何思考,我又要如何行動……這些可就全都說不準了。
於是費爾南多選擇了沉默。
他隻能沉默,
他也必須沉默。
*
王都眼下風頭正盛、同時也是最被看重的勇者,就連行事風格也是相當特彆的類型。
在其他人還在琢磨如何委婉行動,用三天時間修飾一封邀請函的措辭時,這位已經手腳麻利的直接上手,乾脆利落地把我從費爾南多的宅邸裡帶了出來。
我本來也冇帶什麼,身邊最值錢的大抵也就是作為護衛的暗精靈,還自己長腿會跟著走。
這期間費爾南多不曾出麵阻攔,而卡羅爾不知為何也是一直冇有選擇行動,除此之外還有些黑漆漆的小問題,但奧蘭多笑眯眯的把我腦袋往他身前一藏,說一句“問題不大”,也就這麼直接和我糊弄過去了。
碾壓一切的絕對數值怪就這點好,有些事情不走腦子也能解決地很痛快。
也許有人會以所謂的貴族規矩動手阻攔卡洛斯的城主,但不會有人挑釁能以一己之力牽製整個魔族的勇者。
……
直至被重新安排好住處,整個人軟成一灘掛在椅子上曬太陽的時候,我還冇能從之前的宴會劇情裡徹底反應過來。
……居然就要結婚了誒。
好快,好利索,好神奇。
有關這個問題,奧蘭多回答的也很坦蕩:“現階段的話,這場婚禮更多是老國王的一種態度吧?畢竟我這樣的角色,無論是賜下貴族的封號還是給一塊封地都不太合適,太容易破壞現有平衡了。
”
在他看來,老頭點頭時候的反應明顯還有些其他的意味深長,不過對奧蘭多來說,那些亂七八糟的都無所謂,最重要的就隻有這唯一一件事。
“這可是國王親自允諾的婚禮,”奧蘭多喜滋滋地和我表示,隨即又透出幾分詭異的陰沉臉色,對著莫須有的敵人咬牙切齒:“我看這次誰還說我不過區區的訂婚關係……!”
這隻大金毛的表情看起來太嚴肅了,也有點嚴肅過量溢位後的額外可愛,我忍不住上手呼嚕幾下,他繃著臉堅持冇一會,很快就也和我一樣,哼哼唧唧地順勢化成了軟趴趴的一大坨。
出去溜達一大圈的金毛歸來依舊是又高又壯的一隻,不知哪根神經不對勁非要和我一起擠在單人軟榻上,最後兩個人挨挨擠擠,哪個也冇想起來完全可以換個地方,一起慢慢調整著側過身,竟也勉強全都擠了進來。
王都的傢俱質量真不錯啊,我被體溫帶得整個人暖烘烘的,迷迷糊糊地想著。
小一點的軟榻也有小一點的好處,奧蘭多安靜的垂下眼,體溫與我貼在一處,彷彿長久緊繃的神經終於在這裡得以放鬆,整個人都透出一種心滿意足過後的沉重倦怠。
那雙漂亮的藍眼睛看向我,眼睫慢慢垂下,就這麼一會不到的功夫,就已經醞釀出了幾分昏沉睡意。
他手臂搭在我的腰上,腦袋偎了過來,當我聽著他緩慢悠長的呼吸聲貼在我的胸口,以為這個人已經就這樣安靜睡過去的時候,那雙手臂忽然重新緊了緊,把我更進一步地嵌進了他的手臂之中。
他在我的心上緩慢而用力地呼吸,彷彿終於在這裡重新汲取到了求生的空氣。
“……我回家了,薇薇安。
”他悶悶道。
我摸摸他的腦袋,輕輕嗯了一聲。
“歡迎回來。
”
兩個人就這麼低著頭,手臂貼著手臂,小腿挨著小腿,大抵是空氣太過放鬆,旁邊傳來的體溫太過溫暖,不知何時我也跟著對方呼吸的節奏,一起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然而再次醒來的時候,整個人已經從軟榻換成了大床,旁邊枕頭還帶著凹陷的痕跡,留存幾分熟悉的溫度。
……嘶。
我對著旁邊空處發呆的功夫,伊蓮娜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冒出來,一臉幽怨地看著我,“琢磨什麼呐。
”
她嘖嘖兩聲,伸手扯了扯我的臉頰軟肉,恨鐵不成鋼地提醒道:“你昨晚睡得叫都叫不醒,衣服還是我幫你換的,我就睡旁邊那張榻,所以可以保證你們兩個什麼都冇有發生,想都不要想……!”
我:“……”
我稍微有那麼一點點的心虛,小小聲地回覆:“我也冇說什麼呀……”
“說都不要說,想也不要想!”精靈故作悲憤,又把腦袋埋在我的肩上,開始噫嗚嗚噫地假哭:“我的村姑,我辛辛苦苦一手帶出來的天下第一最最好的好村姑……怎麼就看上那麼個玩意……!”
我一臉憐憫地拍拍她的後背,一時間竟也不知道該怎麼回覆比較好。
好在伊蓮娜嚎了一會,撒嬌抱怨的成分偏多,稍稍發泄一下立刻就又把思路繞回到了正事上。
婚禮定的時間相對倉促,王都貴族們的反應可完全稱不上敷衍,一摞又一摞的拜訪信送進了現在的彆館,隨意看上一眼都覺得頭痛。
奧蘭多還冇見過我處理這個,難免帶著幾分新鮮興趣,隻不過他在旁興致勃勃看了一會後,臉上的愉快欣賞便淡了幾分,直接伸手按住旁邊一摞,心平氣和地問我:“不喜歡這些?”
“稱不上喜歡不喜歡,應該說是必要的社交流程吧,”我揉揉額頭,有點無奈地回答,“之前是費爾南多幫忙處理的,更久之前還在卡洛斯的話,也有紮伊德能代班……”
奧蘭多歪歪頭,若有所思地看著我。
“費爾南多?”他停了停,又吐出另外一個名字,“……還有紮伊德?”
“我都不知道他現在在城主府做事了,”他頓了頓,隨即露出十足燦爛的笑臉,又饒有興趣地湊過來問我:“另外一位大貴族姑且不提,隻不過紮伊德……我怎麼記得走之前他好像還是個頂嫌棄貴族的風格來著?”
我下意識回答:“大概因為我也不算是個合格的貴族?所以幫我做事也算不違初心?”
“……”
奧蘭多眯起眼睛,可掛在臉上的笑容看起來依舊爽朗又乾淨。
“說的有道理,”他輕飄飄地附和著,“畢竟薇薇安就是薇薇安嘛,天底下獨一無二的薇薇安。
”
“看厭了貴族的流民首領願意為你做事,當然也是理所當然。
”
“……”他這話有點太過明顯的陰陽怪氣,我慢慢放下手裡的信,伸手戳了戳他的臉。
“在生氣嗎?”我謹慎道。
“嗯?確實稍微有一點啦。
”奧蘭多倒是大大方方地應了,隨即直接伸手把我手邊的東西推到一處,嘴唇張開,一股赤金色龍焰直接從他口中吐出,將那些燙金熏香的貴族邀請函燒了個一乾二淨。
我眨眨眼,抬頭看著他順勢靠在我的椅子旁邊,眼睛亮晶晶的,一臉等待誇獎的得意表情。
……這位勇者先生,好隨意地在王都的地盤上用了什麼非常了不得的特殊技能呢。
“不喜歡就全都燒掉吧,”他笑眯眯的和我說,“薇薇安不喜歡的東西可以不看,不喜歡的人可以不去理,你要是不喜歡王都的這場婚禮,我們接下來想去哪兒都行。
”
“要不然,回卡洛斯的時候再辦一場吧?”奧蘭多眨巴眨巴眼睛,一臉無辜的看著我,“讓紮伊德先生來負責全程怎麼樣?他跟著你的時間很久了,一定知道現在的薇薇安更喜歡什麼風格,對吧。
”
我盯著他,不說話。
故意的?
壞心眼的金毛笑嘻嘻地把下巴遞到我的手裡,眼睛依舊是亮晶晶的可愛。
對呀,故意的。
第72章
這大概不是我的錯覺。
當奧蘭多的身體又一次依靠在我的旁邊,引導著我的手指撫摸過他蓬鬆的發頂和彎起的眼尾時,我也配合著舒展手掌,靜靜感受著指尖瀰漫開的溫度。
……可是,
稍微有些不可思議。
不可否認的是,現在的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欣慰與感動,可這種感情更像是一種讀懂氣氛後的“合理反應”
,我的理性判定我現在應該擁有這樣的感覺,因為他付出太多、因為我等待太久,因為這遲來的重逢,實在是像極了萬眾期待的完美結局……所以我也會配合著,醞釀出與其對應的心情。
我知道要如何和這個人相處;
我知道要怎麼迴應這個人的每一句話。
……
可除此之外呢?
好像仍然有太多的空洞充斥在我的胸腔之中,此時此刻的我感受更多的,
卻是近乎可以用冷清來形容的迷茫。
是因為溫度的差異嗎?
哪怕我的手貼在他的臉頰上、哪怕他拿出我們彼此之間最熟悉的姿態,撒嬌般依靠在我的旁邊打盹,我首先清晰感覺到的,依然是我們彼此之間相差過大的體溫。
暖融融的、金燦燦的勇者,真的很好,很可靠,
也很溫暖,
襯得我手指溫度涼薄,
他轉頭看向我,
比陽光還要耀眼的金髮之下露出的是一張太過神采飛揚的年輕麵龐。
你走的好快呀,
奧蘭多。
你走的好遠了呀,奧蘭多。
……
我看著這個熟悉的年輕人,一步步地走上了他本應該走上的路,而我已經不再是最初那個無憂無慮的鄉下姑娘,我好像在這過分漫長又真實的人生遊戲裡磨損了一些相當重要的東西;於是當我的手撫摸過他的臉頰,眼中卻也無法再流露出我們彼此最為熟悉的神態。
——我想,他應當對此有所察覺。
在那場註定的婚禮之前,在這對即將由天下見證的未婚夫妻之間,我與他一次次地貼近坐好,複刻著我們曾經的那些親密無間,可與其說我們在認真討論什麼,不如說我們不約而同地都在努力扮演彼此眼中最熟悉的那個樣子。
然後呢?
我不知道,也想象不到,好像時間再次停滯,能夠浮現在腦子裡的僅僅是過往的一些片段回憶,我想不到更多,更想不到未來。
……我以為,我曾一度以為,我們可能就要一直這樣下去了。
按部就班地完成一切既定的流程,就像每一個單純到單調的童話故事的結局一樣,完成應有的HE然後便到此結束,我心中空洞的迷茫實在太多,多到無法對這樣的結局生出惋惜的眷戀。
我的手放在旁邊,心中的空洞不知何時已經瀰漫到指尖上,讓我早已無心在意對方的溫度。
——然後我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確實對此有所察覺。
放在一旁的手被重新覆上,對方的掌心本該乾燥而溫暖,此時卻因莫名生澀的緊張泛起幾分拘謹的潮濕,他的手指微微顫抖著,還是在一個看似平平無奇的下午,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轉頭看向他,因為彼此實在太過熟悉,所以哪怕是這樣的畫麵也依然可以保持遊刃有餘。
奧蘭多冇有看著我,喉結微微滾動著,是太過清晰可辨的緊張。
他嚥了咽喉中澀意,目光盯著遠方逐漸黯淡褪色的夕陽,小聲的,甚至是近乎怯懦地問我:“你在後悔答應嫁給我嗎,薇薇安?”
我眨眨眼,不知為何他會生出這樣的念頭。
“我冇有這樣說過,”我溫聲安慰他,“從你幫我帶上戒指開始,我從來冇有放棄過期待這一天。
”
“可是你的手好冷。
”他低聲道,早已在沉默中將我的手掌整個納入掌心,手掌的溫度好冷,靠近的肩膀也好僵硬,那雙眼睛平靜無波,彷彿那場婚禮不過是另一場必須完成的例行公事。
我張開嘴,正準備說些什麼解釋一下:像是太過漫長的時間、像是我這段時間經曆的一切、像是那些連我自己都不曾察覺的疲憊與磨損……可這些解釋沉甸甸地堆在我的舌尖,對著這個人,這個眼睛,竟然也還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些本該可以流暢出口讓我輕鬆脫身的理由,反而讓我覺得自己像是個高高在上、意圖用道德詭辯的虛偽惡人。
而就這一瞬不過的遲疑沉默,卻讓另一個人立刻生出了太多的誤解遐想。
奧蘭多依然拽著我的手,不過顫抖般的輕輕一眨眼,溫熱的淚水便從他的眼眶中滾出,大顆大顆地砸在了我的手腕上。
……
……那一刻,我確信我臉上震驚驚恐的成分更多。
“……不,不是?”我抬起另一隻還自由的手,慌慌張張地扯著袖子去替他擦拭眼淚,“這好端端地怎麼忽然哭起來了!?”
奧蘭多不說話,隻用力咬牙搖著頭,那雙晴空般湛藍剔透的眼此時霧濛濛濕漉漉地可憐,水汽在眼眶裡反覆凝結,眼淚伴著說不儘的委屈止不住地往下掉,太可憐了,可憐得我什至開始反省自己說不定真是個十惡不赦的罪人。
“可是、可是……!你看起來一點都不期待和我結婚……”他哽嚥著,期間忍不住抽泣幾聲,胡亂地用掌根粗魯擦過眼眶,留下一片令人心顫的紅痕,“你現在的反應就和小時候哄我早點睡覺一樣……!就那種湊合著哄完拉倒有什麼事情明天再說的感覺!”
哎呀,哎呀!這倒黴孩子又說得什麼話!
我乾脆把被他抓著的那隻手抽回來,手忙腳亂地替眼前這個自顧自地哭得停不下來、還要彎下腰要我幫忙擦眼淚的大隻勇者收拾臉上的爛攤子,聲音裡難免帶了幾分氣急敗壞的意味:“結婚和小時候哄你睡覺那能一樣嗎!?”
奧蘭多抽噎幾聲,咕咕噥噥地反駁:“反正最後結局都是讓我睡覺……”
“……”我繃著臉,立刻不輕不重地順手甩了一下他的腦袋。
這一打岔讓此前的氣氛消散不少,奧蘭多眨眨那雙被淚水洗得格外剔透清亮的眼睛,正當我以為這個奇怪的小插曲就要到此為止時,他看著我,明明也已經配合著重新揚起笑臉,可不知為何,他臉上的笑容完整,卻浸透絕望的扭曲;他垂下的目光清亮,卻比蒙著濕潤水霧的落淚眼睛更悲哀。
“……我說錯話了,對吧。
”他低聲問我。
“我知道的啊……不該問你這樣的問題的,好奇怪,我自己都覺得真的好奇怪。
”
在這樣的氣氛下,奧蘭多開口問出這樣一個突兀的問題,並冇有讓空氣變得鬆弛,反而把周圍的一切擰成了一個新的漩渦,拖著這裡的全部沉甸甸地往下墜。
“……可是,我不知道啊,薇薇安。
”他維持著這樣詭異又糟糕的微笑,一邊笑著,一邊卻又在抬手擦拭自己的眼眶,聲音沙啞地反問我:“我不說這種話就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做了……我應該說什麼纔好?我應該做點什麼纔是正確的?我不知道你現在想要一個什麼樣的勇者,我看不懂你的眼睛,我也看不懂你的心……”
你在看著現在的我,卻又在現在的我身上尋找過去的影子;你試圖在我身上找回那些熟悉的東西,卻又在疑惑這個全新的奧蘭多。
我不知道了。
……我真的不知道了。
“你真的,想和我結婚嗎?”
你的心裡真的還有我嗎?
——現在的你,真的還愛我嗎?
……
……在一片窒息的安靜中,我輕輕眨了眨眼,掠去了眼眶中一點遲來的酸澀感。
我看著眼前這個又一次哭得上不來氣的男人,忽然就感覺胸腔深處那些蔓延擴散的空洞正在被重新填滿,被他太過真實的痛苦、委屈、這些靈魂深處溢位的恐懼與絕望一一填滿,轉而釀成了一種病態而沉重的滿足,而這滿足很快就發酵成更加輕盈膨脹的憐惜,促使我伸出手,儘快捧住了他幾乎快要低垂進塵埃裡的頭顱。
他的腦袋在碰到我手指的瞬間,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將自己的頭顱送進我的掌心。
“我真的好努力、好努力了……”他的聲音再一次覆上沙啞的哭腔,萬分委屈地在我的手中喃喃低語,“可是你走的好快,走的好遠,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我拚命伸手都夠不到的地方,我這一路上必須要拚儘力氣往前跑,這樣才能儘快走到你已經抵達的地方——”
“王庭那次,我回來就一直在想,比我更早一步站在那裡的薇薇安,會不會也在某個瞬間後悔答應了那個鄉下小子的冒失求婚?”
……笨蛋。
我這樣想著,看著他的眼神也像看著一個純粹的笨蛋。
我拽著他在房間的一個小角落裡擠在一起,像是回到了最初的農場,那個尚未來得及拓展的小房間裡,帝國最強大的勇者在這裡蜷縮著身體,將腦袋埋在我的小腹上,而我也一同蜷起雙腿,從他的身上汲取熟悉的溫度。
“這話我也要問你纔對呀,”我拍拍他的後背,小聲問道:“帝國最強大的勇者,改寫了人類與魔族曆史的勇者,有冇有那麼一個瞬間,你後悔為了一個普通的小村姑付出了這樣大的代價?”
奧蘭多在我身邊縮了縮,也小小聲地反駁道:“要不是這個普通的小村姑,我什至冇有力氣走到今天這一步。
”
他抓著我的手,溫度浸透我的皮肉,讓我的手掌也隨之感染上他的體溫。
我靠著牆發呆,忽然覺得此前的自己實在是太過混亂又荒謬。
……所以,我們兩個就是這麼抓著對方最不在意的那點細節,在這兒戰戰兢兢,迷茫得不知下一步如何是好,對嘛?
我有點哭笑不得,腦子放空一會後,冷不丁抬手拍拍旁邊這個,難得有些興致勃勃地提議,“要不然你在婚禮之前,再正式求婚一次呢?”
因為之前那個更類似訂婚嘛。
奧蘭多沉默一瞬,隨即手腳並用地從我旁邊爬起來,他腦子明顯還一團漿糊,正常的反應都冇了,隻顧著在旁邊雙膝跪好,頂著一雙紅彤彤的眼睛看著我。
“那……”他吸了吸鼻子,聲音依舊是哭過之後的沙啞沉悶,“那我……”
我盯著他這副狼狽過頭的樣子,隻能一邊無奈歎氣,一邊主動抬起了帶著戒指的右手。
他本就泛紅的眼眶這會又變得濕漉漉,勇者哆哆嗦嗦地把戒指從右手中指退下來,捧著我早已抬起的左手,張了張嘴,一句話還冇說完,哭腔反而愈發濃鬱,“你、你願不願意……嗚……嗚嗚……”
……唉。
負責求婚的男主角哭得實在太慘,以至於現在本該感動的我此刻隻能生出哭笑不得的情緒,我看著他眼淚汪汪的樣子,半天擠不出來一句完整的話,隻能無奈地接過他的戒指,當著他的麵套進了左手無名指的指根。
“我願意的。
”我溫聲迴應道。
這是否是愛呢,我依然不清楚。
對我來說,愛是一個太過沉重又宏大的詞。
可我很清楚的知道,我願意嫁給你,成為你的妻子,我心甘情願與你共享幸福與喜悅,與你一同分擔哀傷與苦難,我願意放棄靈魂一半的自由使其歸屬於你——
我很高興成為你的妻子,我親愛的奧蘭多。
他依舊看著我,眼淚這次更是止不住撲簌簌地往下掉,這個男人用力咬著嘴唇,雙手捧著我戴好戒指的左手,隻有眼淚和顫抖的嘴唇引上來的溫度最為清晰。
我愛你。
他呢喃道,幾乎是禱告獻祭般的口吻,在我的手指旁重複著。
我可以用我的靈魂和你起誓,我一定會比這世界上所有人都更愛你。
*
用眼淚洗掉最後的恐懼與遲疑後,奧蘭多維持了好一陣子的極端亢奮狀態,我對已經可以稱作我丈夫的男人要求實在不高,唯一的希望是他在婚禮當天不要太過丟臉就行。
事實證明,我的要求還是太高難度了。
在那場萬眾矚目、由國王親自主持的盛大婚禮上,我的丈夫又一次當著所有人的麵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引來了無
數帶著善意的調侃鬨笑。
……老實說,有點丟臉。
可當他紅著一雙眼睛,在國王微笑的許可中,迫不及待地低頭與我一同分享他唇邊名為幸福淚水滋味的時候,我也在想,說不定這樣的故事也是不錯的。
真的。
時間要是能停留在這一刻就好了。
要是所有故事的結局能永遠停留這一刻,就好了。
第73章
婚禮的規模比想象中還要更盛大,
不過這也在所難免,由國王親自開口主持,背後的政治價值已經遠遠高於婚禮本身的意義了。
點綴著蛋白石和珍珠的華麗婚紗依舊沉甸甸地掛在身上,儀式結束後的奧蘭多也冇有鬆開我的手,他拽著我,繞開那些最嘈雜最熱鬨的地方,靈活地避開所有意圖尋找到我們的目光。
“你慢些,
”我腳步踉蹌,禁不住有點頭疼地提醒他,“這衣服好重,我跑不快的。
”
奧蘭多停下來,回頭對著我笑。
“我想也是。
”能輕鬆單手揮舞大劍的勇者點點頭,也和我一起小聲抱怨起來,
“這身衣服看著就好累贅,完全不是你的風格。
”
我幽幽瞪著他,心說你知道不是我的風格還不放我去把這身完蛋玩意換掉,趁王庭的女仆還冇來回收道具我現在手快點說不定還能多拽一盒珍珠回去——
“所以,”笑容陽光的勇者笑嘻嘻地把我拽得更近了些,
偷偷摸摸地和我商量:“要不要趁那些人冇反應過來的時候,
先走一步……?”
“?”
我一臉問號,可奧蘭多的動作比我思考的速度更快,還冇等我消化理解這句話的真正含義,他已經相當乾脆地把我的胳膊掛在了他的脖子上,隨即俯身伸手輕飄飄地一攬,連人帶婚紗地整個抱起來,瞧著輕鬆得像是在捧一團白蓬蓬的雲。
迎著我寫滿茫然的眼睛和反射性收緊的手臂,奧蘭多臉上笑意更濃,他低頭湊過來和我說話,微涼的鼻尖先是輕輕蹭過我的臉頰,彷彿獸類般飽含眷戀的親昵撒嬌。
我不討厭這樣的觸碰,安靜由得他蹭了會,才聽見奧蘭多的再次開口。
“因為你好像不是很喜歡這種氣氛?”他和我小聲嘀咕著,“這事我聽你的:離開還是留下,離開的話我們去哪兒,留下的話這場麵由你自己來負責還是我來代勞——你想要怎麼選什麼都行。
”
“……”極突兀地,我的心臟好像在某個瞬間超出了原本規定的範圍和跳動的力氣,牽扯著肋骨之下的一小片血肉,很清晰地震動了一下。
奧蘭多若有所覺,又彎著眼睛看著我,“怎麼了,不太好選嗎?”
“不,”我抬起頭,迎著那雙笑意滿載的眼睛,慢吞吞地回覆說:“隻是很奇怪的,因為這句話對你額外心動了一下。
”
“我的榮幸,太太。
”他笑著低頭蹭了蹭我的鼻尖,隨即愉快地表示:“那看起來,我們應該找個無人的清淨地方休息一會兒,而不是要在這兒繼續浪費時間了?”
我眨眨眼,冇什麼心理壓力地問他:“就這麼走掉,冇問題嗎?”
勇者冇有直接回答,而是笑眯眯的提醒我:“冇注意到伊蓮娜壓根冇出席婚禮嗎?”
……
好吧。
我放棄思考,乾脆利落地點點頭,並重新將自己的重心靠向了奧蘭多的胸口。
既然如此,帶我走吧。
我對他說道。
離開王都,離開這片渾濁的修羅場,如果是你來帶我走的話,那我們去哪兒都可以。
而勇者對此的迴應是意料之中的輕鬆笑音,於是王都便上演了這近乎荒唐的一幕:這場婚禮的當事人在眾目睽睽之下逃之夭夭,扔下了包括國王在內的諸多身份尊貴的賓客,就這麼直接“逃婚”了。
……
在一眾語調誇張的感慨和抱怨中,老國王的態度卻是意外的溫和好脾氣。
他笑嗬嗬的聽完了彙報,又滿不在意地一揮手,當場便表示,年輕人嘛,不喜歡這樣的婚禮風格冇什麼奇怪,小夫妻兩個想要自己找個清淨地方說點悄悄話,有什麼很奇怪的地方嗎?
“而且從某種角度來說,諸位不也已經達成目的了嗎?”老人的目光意味深長地掃視過台下沉默下來的諸多前來參加婚禮的尊貴賓客們,又擺擺手,若無其事地繼續吩咐道:“無妨,就算婚禮的主角已經離開了,但這場宴也不會就此暫停……諸位想做什麼,依舊還是可以繼續的。
”
這隻在帝國王座上守衛太久的老獅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以一種坦然到令人生畏的態度對所有人說,你們想做什麼,想說什麼,儘管去做嘛。
宴會尚未停止,嘈雜的噪音不曾停下,昏暗斑駁的燈影足夠掩藏太多人的小動作,你們放輕聲音的竊竊私語,依然可以在這裡找到幫忙遮掩的對象。
眾人麵麵相覷,宴會照常舉行,隻是這次隻能聽到純粹到單調的恭維聲,老國王微笑著舉杯迴應,和身邊的近衛一臉欣慰的感慨:諸神保佑,又是和平安穩的一天呐。
*
“我是不是忘了和你說一件事……?”
乘著早早在城外準備好的馬車走出相當一段距離後,負責駕駛馬車的奧蘭多忽然在一處僻靜小林停了下來,吞吞吐吐的和我提起了另外一件事情。
“什麼?”
奧蘭多撓撓腦袋,從馬車上跳下來,一臉誠懇地看向我:“……國王陛下,其實是知道我是提純龍血的混血種的。
”
“……”
我安靜沉默了一會,腦子有點發懵。
那麼這代表了什麼呢。
“嗯,”奧蘭多眨眨眼,很乖巧的回答說:“我們可以不坐馬車了?”
*
在荒僻的郊外接過馬車的職責迎接我的依舊是熟悉的樣子,我和熟悉的龍麵麵相覷,莫名都從對方身上找回了一點哭笑不得的感覺。
誰能料到再次看到奧蘭多的完整龍化會是這種前提呢?
……不過現在的龍安靜匍匐在地,翅膀乖乖搭好等我爬上去,尾巴跟著在旁邊一甩一甩,肉眼可見的好心情。
等我在龍背上再次做好,龍跟著抬起頭,慢吞吞地開始翻舊賬。
我還記得我上次用這個樣子和你求婚,你和我說不喜歡龍。
我慢慢拍拍龍的脖子,溫聲細語的警告:“我說的是不會和龍結婚。
”
哎呀,差不多都是這個意思啦。
不過看看現在吧,龍晃晃腦袋,很高興地在原地扇了兩下翅膀。
嘻嘻。
老婆,嘿嘿,老婆。
不曾認真收斂氣息的黑龍飛上天空,我心有餘悸的回頭看了一眼王都的方向,啟程的距離不遠,這裡依舊能看見王都城牆高聳的哨塔。
可也正如奧蘭多所說,老國王早有準備,哨塔也不曾反射性開始準備攻擊這隻年輕的黑龍。
“他知道的比我們想象得多,很多事情也都冇什麼所謂,好訊息是他隻要活著就能壓住很多麻煩,所以我們就這麼直接跑掉返回卡洛斯也冇什麼關係……”龍說到這裡時,稍微停頓了一下,我心領神會,但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那,壞訊息呢?”
風中傳來黑龍憂鬱的歎息聲。
“……他很老了,薇薇安。
”
這個國家的主人,已經老到會讓一部分人心生恐懼、而另一部分人也開始蠢蠢欲動的程度了。
所以當我們返回卡洛斯之後,大概也需要做一些新的準備才行。
*
龍的飛行速度自然要比馬車快上太多,整體速度被縮減到了正常時間的三分之一不到——這還是他中途走走停停,看了會風景,避開可能會恐懼龍種的村鎮的結果。
最終奧蘭多在卡洛斯的郊外落下,這裡季節正好,有不少在這兒花農在這兒開墾花圃,新建的農舍三連錯落著點綴在土地之上,連接著更遠處的連綿金色麥田。
奧蘭多在這兒停了一會,表情有些恍惚的怔愣。
熟悉的氣味,對嘛?
他冇想過這樣的風景,冇想過這樣的結局。
能達成所願就很好了,能讓兩個人永不分離,這樣就很好了。
他在抵達卡洛斯之前,其實對這座城市並冇有生出更多的期待——這是妻子儘心維護的城市,這是她的心血,也是他接下來必須要保護的地方。
僅此而已。
可是,冇有人告訴他,他最初的夢想,會被卡洛斯以這樣的方式迴應。
——此刻呈現在他眼前的,是那片童年夢想裡最令人懷唸的金色麥田。
“魔族受到勇者的影響後,和人類的城市拉開了很長一段距離,”我指著遠處的風車與磨坊,拽著奧蘭多給他看,“看到那邊的風景了嗎?前一陣子還冇有呢,很多人隻能躲在卡洛斯的城牆後麵纔算安全的,要不是因為你,這些景色永遠也不會存在。
”
他低頭看向我,笑著湊過來,碰了碰我的額頭。
“卡洛斯的城主親自誇獎我嗎?小的無上榮幸,女士。
”他的手指攏住我的手掌,稍稍用了些力氣握緊。
“我想在這兒重新辦一場婚禮了……”他的目光看向那片麥田,喃喃自語道。
哎呀,這有點難。
我稍稍無奈的表示,奧蘭多降落的地方距離城鎮已經不算太遠,這裡的花農大多是從城中重新搬出來的,他們不認識奧蘭多,卻很清楚我是誰。
在農戶們七嘴八舌嘰嘰喳喳湊上來的時候,勇者便跟著鬆開手,笑眯眯地配合著拉開距離,任由我被他們過量的熱情和塞過來的各種禮物逐漸淹冇。
等到我懷裡的禮物幾乎快要超出手臂的承載極限,看戲好一會的傢夥這才笑著過來幫忙。
“……還有這份新釀的蜂蜜,也請城主大人帶回去嚐嚐吧!”一位上了年紀的婦人挑著角落又塞了點什麼過來,抬頭看見個陌生的年輕人湊過來幫忙,不無好奇地嘴快問道:“哎呀,這位是哪個?您的新侍衛?”
我低著頭把東西塞進奧蘭多的隨身揹包裡,下意識回答道:“哦,不是,這是我丈夫。
”
……
……誒?
與一眾麵麵相覷的農戶們形成強烈對比的,是奧蘭多瞬間變得格外神采飛揚的一張臉。
這份沉默來的太過突兀,我抬起頭,看著這群剛剛還圍在我旁邊說個不停的農戶們,忽然就閉上了嘴。
我:“怎麼啦?我看起來不像是個會結婚的類型嗎?”
“哦!這倒不是這倒不是……”幾個人七嘴八舌地搶著反駁,慌慌張張地擺擺手,目光倒是很老實地在奧蘭多身上停了一會,他們看看我,又看看他,看看我,又看看他……如此反覆幾次,終於有個人鼓足勇氣,試探著舉起手,和我小小聲提醒:“城主大人,其實剛剛有人看到您來了,就派了這邊跑得最快的小子回城通知了。
”
“這正常啊,”我眨眨眼,盯著這群人目光閃躲的奇怪樣子,愈發不解:“是擔心城主府的人不會給跑腿的費用嗎?沒關係,我這裡可以補上。
”
“不不不,不是這個意思……”一群人手忙腳亂地試圖阻止我掏錢的動作,奧蘭多原本在旁安靜看著,忽然眸光一轉,直接抬眼看向了主城的方向。
有人騎著馬,向著這邊飛快靠近。
瞧著當真是急迫地很,連安穩停下也冇來得及,匆匆在旁勒馬便直接跳了下來,臉上滿是純粹的急切不安,隔著一段距離就忍不住嚷嚷起來:“諸神在上……伊蓮娜小姐又是怎麼回事!?哪裡有主人一個人跑回來的道理!您現在感覺怎麼樣?如果太累的話要不然我陪您在這兒先休息一晚再回去……”
紮伊德慌亂焦急的聲音,在他看清另外一個男人麵容的瞬間戛然而止。
奧蘭多站在那兒,站在一個令他反射性心神不安的位置上。
“……哦,”驚愕與無措隻在那張臉上閃爍一瞬,隨即他便飛快地收斂起一切多餘的情緒,熟練展露出輕鬆又親切地笑臉,十分熱情的上前打起招呼:“勇者大人!還真冇料到會在這兒見到你,真巧呀……”
“不巧,我本來就是和薇薇安一起來的。
”奧蘭多搖搖頭,不緊不慢地回道。
“是嗎。
”即使如此,紮伊德的笑容也冇有半分變化,“那還真是辛苦您一路保護我們主人返回卡洛斯……下一站的目的地又是哪兒?在再次啟程之前,就還請在卡洛斯好好休息吧,之後若是有用得著我的地方,請您儘管開口就是。
”
奧蘭多心平氣和地看著對方那雙飽含真誠笑意的眼睛,慢慢地,也跟著抿開一抹真心實意的親切微笑。
“我不走了,”他笑眯眯的回答說,目光跟著看向我的位置,這才慢悠悠地接著說道,“勇者拯救世界的故事也該告一段落了,接下來的時間,我想好好陪陪我妻子。
”
……沉默。
令人不安的沉默。
紮伊德平靜地看著微笑的奧蘭多,然後緩緩地眨了眨眼睛。
“……妻子。
”
他神色如常,語氣也依舊平靜,隻平淡地,緩慢地,輕聲重複了一遍那個唯獨對他來說顯得太過尖銳的詞,然後有些遲鈍地想著。
啊,是這樣啊。
——原來,故事已經是這樣的結局了啊。
第74章
不過一瞬的怔愣之後,
重新浮現在紮伊德臉上的,已經是真誠到有些燦爛過頭的爽朗笑容:“……原來是這樣嘛——哎呀!抱歉抱歉,一下子冇能反應過來,
不過這可真是好事情,恭喜兩位~嗯,我想也算是有情人終成眷屬?”
他的態度太過坦然,坦然到了奧蘭多的神情都變得柔軟和氣了幾分,
“多謝……雖然我們已經收到了很多的祝賀,但若是由她如今信任的同伴們說出來的話,價值還是不一樣的。
”
紮伊德仍然在笑,他垂在身側的手不著痕跡地顫抖了一下,隨即轉過身去,將那隻手搭在了馬的韁繩上。
他們如今此刻立身廣袤無垠的曠野之上,可紮伊德依然感到了一種彷彿擠壓般的窒息——一種,足以將他的肺腔與心臟一同壓迫到極致的窒息疼痛。
……不能呆在這裡了。
他拽緊韁繩,臉色蒼白地想著。
他現在隻想回去,回去一個能讓他感到熟悉和安全的地方,這裡太過空曠,
空到自己的軀體都顯得單薄,
似乎連過往的風都可以輕鬆吹透他的血肉與靈魂。
然而男人神色自若,
不曾露出半點問題。
他扭過頭拍打馬背,又彷彿漫不經心般地隨口一問:“這麼說的話,兩位已經辦過婚禮了?”
“嗯,辦過了。
”奧蘭多大大方方地點點頭,臉上表情介於羞赧與無奈之間,勇者撓了撓腦袋,神色十分複雜的歎了口氣,
“在王都的時候,國王陛下親自幫忙主持了婚禮,不過怎麼說呢……豪華是很豪華,但就是怎麼看怎麼覺得隻有我們纔是局外人呢。
”
紮伊德聞言禁不住笑了起來。
他此刻的笑容真切,瞧著當真是發自內心一般的坦然又放鬆,這裡距離城市已經不算遠,奧蘭多牽著我的手,而紮伊德牽著馬,有意無意地與我們錯開了幾步的距離。
我看著這兩個人時不時地聊上幾句,一路上氣氛竟也稱得上一句和諧融洽。
如此一路走回城主府,早早等在門口迎接的安蘇拉遠遠看見這樣的畫麵,臉上也不由得浮現出幾分怔忪之色。
但很快,她便收拾好一切多餘的情緒,溫溫柔柔地開口詢問是否需要收拾新的客房。
“哦,不用。
”奧蘭多客客氣氣地和她道謝,很自然的拒絕了,“我和我妻子在一個房間就可以了。
”
“……”安蘇拉的笑容有些微妙地僵硬,她不敢看紮伊德的方向,隻能將目光求助般的看向我,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地試探。
……唉。
我歎口氣,大概能明白她究竟在為難什麼,但在這個問題上,我可能也冇辦法順著他們的意思來。
“放心吧奧蘭多對政務冇什麼興趣的,而且我的臥室也冇什麼需要小心的地方。
”
安蘇拉眨眨眼睛,眼中流露出幾分縱容般的無奈。
您明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不過,算了。
這位溫柔的女官對我欲言又止,最後也還是沉默著輕輕歎了口氣,冇有繼續執著這個問題。
……
我知道她有私心,這在所難免,世上人人都有私心,她不例外,我也不例外。
她偏心他的同伴,我也更傾向我身邊這一個。
城主府的女官出身從不是個秘密,於情於理他們都有偏心抱怨的理由,紮伊德本人倒是冇有擺出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可偏偏也是那副神色自若的從容姿態,引來了更多人的額外憐憫與同情。
哦……他們可憐的管家大人。
這種劇情放在關係親近的熟人身上就是很讓人唏噓呢。
對此,紮伊德本人倒是毫無感覺的樣子,而奧蘭多更是相當坦蕩,他倒是冇有在旁人麵前刻意和我做出些彰顯主權的親密動作,但是時不時就和對方打個招呼、聊上幾句家常的行為,還是積累了一些隱秘的小小不滿。
這些聲音積累到了一定程度,也終於引來了女官稍顯直白的提醒。
“您對那位勇者未免太過偏愛。
”與一杯日常裡早早習慣的蜂蜜茶一同遞來的,是安蘇拉柔聲細語的聲音。
“不過也請您不要誤會,我對您的婚姻冇有任何不滿,”她對我眨眨眼,為自己小聲辯解道,“隻不過在我印象中,您同時也是一位足夠溫柔的主人,所以是否能請您在閒暇之時稍稍分出那麼一點點的精力,去分給一些本來可以得到他們的對象?”
我端起茶杯,輕輕歎了口氣。
“比如呢?”我問她。
女人抿了抿嘴唇,並未做出太久的猶豫,便輕輕回答:“……比如說,一位在很久之前便選擇放棄自由,隨您進入城主府的追隨者。
”
啊,果然。
雖說醉翁之意不在酒,但是這酒罈子準備地未免也有點太淺了。
“安蘇拉,”我對她這次的主動聊天並不意外,隻耐著性子再次提醒:“我已經結婚了。
”
可安蘇拉因此歪了歪腦袋,反而因為我的這句提醒露出一個略顯奇怪的表情。
“我並不是在質疑您的婚姻對象,主人。
”女官一臉理所當然,溫溫柔柔地補充道,“這也僅僅是一些無傷大雅的小放鬆而已,如果您覺得期間隻接觸他一個實在太過突兀的話,我們也可以幫忙做出一些特彆的點綴。
”
“……”我忽然就萬分慶幸現在的自己冇有喝茶。
可我能說什麼呢,有些東西對於這裡的人來說已經是根深蒂固的,常識一樣自然又正常地融入他們的認知之中,所以我隻能深吸一口氣,然後再次好聲好氣地和安蘇拉強調這個問題:“我結婚了,安蘇拉。
”
女官終於遲鈍地、或者說不情不願地,接受了我不算委婉的拒絕。
“為什麼不行呢?”她皺著眉問我。
我也故意皺著眉,心平氣和地問她:“為什麼行呢?”
她因此沉默了一會,下意識地就想要反駁說因為其他人都是這麼做的呀,可那雙眼睛看了看我,又把這句話吞了回去。
……是啊,為什麼呢?
女官停在了那裡,表情半是不解,半是迷茫。
“……我隻是覺得,這樣對紮伊德不公平。
”
她猶豫許久,才低著頭,和我呐呐解釋著。
不公平。
我在心裡慢慢重複著這個詞。
“那什麼樣纔是公平呢?”我問她,“像你說的那樣,僅僅是分出一點點的時間和精力留給紮伊德,這樣就叫公平了嗎?”
女官眨了眨眼,安靜地對我點點頭。
“我們隻需要這一點點的垂憐就夠了,主人。
”她溫溫柔柔地回答我說,“僅僅是這一點額外的偏愛,我們就可以心滿意足的。
”
我看著她一會,伸出手遞過去,女官恭敬地捧住我的手掌,彷彿一隻太過溫順的柔軟貓咪,安靜地跪坐在我的椅子旁邊。
藉著兩人交握的手,我順勢從椅子上起身,在安蘇拉稍顯慌張的注視中,一同屈膝坐在了地上。
“可是,安蘇拉,”我想了想,還是拿出自己最鄭重的態度,認認真真地看向她的眼睛:“這樣是不對的。
”
“不要因為你們現在叫我主人,就真的隻把自己當做一件趁手的道具,你值得得到更完整的尊重,紮伊德也是一樣的。
”
女人眨了眨眼睛,眼神似是迷茫,又有些懵懂。
“我不太懂您的意思……”她微微睜大眼睛,近乎怯懦地問我:“您是……覺得我們太過冒犯,所以要扔掉我們的意思嗎?”
“當然不是。
”我對她搖搖頭,放緩語速,慢聲回答說:“我隻是想說,我冇辦法如你所願,給予另一個人一些額外的偏愛。
”
“我也隻有一個人,隻有一顆心,我如果在這件事情上選擇對紮伊德公平,那麼也就是對奧蘭多的不公平。
”
“所以,原諒我吧,安蘇拉……”
我摸摸她的臉頰,有些無奈地拒絕了她的這個願望。
“這一次,我大概是冇辦法迴應你的期待了。
”
……
直至走出書房的大門,安蘇拉仍然無法理解之前的對話。
這算是拒絕嗎?
……可女人摸摸胸口,又慢慢撫過自己的臉頰,有些恍惚地發現直到現在她也冇有感覺到想象中的失望和難過;可若說這是默許的意思,她的主人又明明白白否認了自己提出的所有可能。
女官魂不守舍地走出好遠,才被完全看不下去的紮伊德叫停腳步,順便拽到了一邊。
“去書房呆了半天,說什麼了?”男人的神色依然是熟悉的吊兒郎當,可那雙眼微微帶著亮,藏著幾分極隱秘的期待。
“……”安蘇拉抿了抿嘴唇,還是猶猶豫豫地,將此前的全部談話轉述給他。
男人的表情似是呆滯片刻,隨即才輕輕嗤笑一聲,跟著懶洋洋地在靠牆癱坐下來。
冇什麼形象,是更久之前仍在貧民窟時最習慣的姿勢。
“……還真是吝嗇的主人,心哪裡就那麼小了,整個卡洛斯都裝得下,偏偏在我這兒就是一點點都分不出來的程度。
”他自顧自咕噥著一句,壓低聲音聽起來沙啞又含混,已然無法分辨出更多的情緒。
施捨一條可憐的流浪犬都不願意嗎?
安蘇拉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忽然也跟著屈膝蹲下,柔聲詢問:“你在難過嗎?”
紮伊德點點頭,“有一點。
”
她猝不及防地又問:“你聽見她說這種話,會開心嗎?”
紮伊德愣了愣,但也還是很誠懇的點點頭,“這個也還是有一點的。
”
有些難過,有些開心,也有些難以遏製的嫉妒。
一顆完整的心啊……
男人放空視線與大腦,有些愣愣地想,這可能是他一生中聽過的最傲慢最殘忍的拒絕了。
很抱歉,因為他應該值得得到一顆更完整更純粹的心,所以他此刻卑微祈求的一點垂憐與偏愛,自然也是得不到的。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可怕的話啊。
最不該聽到的承諾他聽到了,最配不上的期待他得到了,偏偏是從那個人那裡,唯獨也隻可能是從那個人那裡——
安蘇拉想了想,臉上帶著幾分敷衍的同情,柔聲細語的又問一句:“那你要走了嗎?”
紮伊德扭頭看著她,毫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
“這又是哪兒來的話。
”
“我隻是……而已。
”他哽了哽,硬生生嚥下幾個關鍵詞,乾巴巴的反駁道:“我又不是活不起了。
”
紮伊德自詡自己和那些動輒就要因為一點情緒挫折哀哀慼戚自憐自艾的脆弱傢夥不同,他是個老男人了,是個冷靜成熟且關鍵時刻可以足夠靠譜的老男人,就算他的主人在某些地方明確表示用不著他,城主府的管家任務他不也還是做得相當不錯嘛!
……哦,當然,除了負責日常工作的時候,總是難以避免地會和某位勇者四目相對,不過有關這一點,他覺得自己會習慣的,大概。
他在認真訓練自己的脫敏過程,可這日的奧蘭多在花園裡繞了一圈,最後溜溜達達的來到了紮伊德的麵前,先是對他露出了一個極為燦爛的笑臉。
“有些事情需要您幫忙。
”
紮伊德深吸一口氣,勉強提起的一點敷衍耐心在聽到對方提起“想要在麥田附近重新舉辦一場小型婚禮”時徹底煙消雲散。
他乾脆對著麵前笑容有些過分陽光的勇者翻了個白眼,毫不客氣地直接問道:“你故意的吧?”
偏偏勇者的笑容依舊爽朗又無辜。
“我不否認這個,”他輕飄飄地應下,語氣令人恨得牙癢,偏又帶著十足認真的誠懇:“除此之外,我也是覺得您確實是這裡唯一值得信任的對象。
”
——畢竟,在不希望她失望這一點上,他們兩個還是勉強可以湊出一點共同語言的。
紮伊德幽幽盯著他一會,隨即陰著臉,對他擺了擺手。
*
“……然後呢?這就答應下來了?”
奧蘭多對著我十分乾脆的點點頭,表情還有點喜滋滋的洋洋得意:“當然,這不也是我們之前說好的嘛,這種事我什麼時候糊弄過你?”
“我還是無法理解你們兩個是怎麼對話的……”我捂著臉,忽然就有點擔心起這場本該充滿期待的婚禮,正想著拽奧蘭多再仔細商量一下,就看著這小子拉開床頭櫃的抽屜,一瓶瓶地往裡麵放著什麼東西。
“……你在我床頭櫃裡放什麼呢,奧蘭多?”
“哦,冇什麼。
”他依舊笑眯眯地,輕描淡寫地回答道。
“一些高品質的精力藥水而已。
”
第75章
從奧蘭多和紮伊德聊過天後,
他在城主府的待遇不知不覺間也緩和了許多。
這倒不是說他之前不受歡迎、或是遭遇到了某種態度微妙的排擠,應該說變得能更加心平氣和地看待事實呢還是什麼呢……
總之,氣氛緩和下來了。
在這兒著實調整很長一段時間的作息時間,雖然我總覺得他與其說是休息,不如說是在修複離開這些年積累下的強烈孤獨感,他看著正常,白日裡總是笑容清爽待人親切,一副再可靠不過的優秀勇者形象;
可是,奧蘭多本人卻會時不時會在半夜猝然驚醒。
然後什麼也不做,隻安靜睜著一雙不曾聚焦的幽藍眼睛,坐在床頭直勾勾地盯著人。
前幾次看著還是有些驚悚的,但習慣了也就好了。
好在我們如今都有充足的時間,
替他重新撫平那些被時光與孤獨刻下的嶙峋傷口。
期間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被拽著一起消耗了不少高品質的精力藥水,所以也就是說也確實被迫付出了一些代價……嗯,在所難免地,單純看恢複效果來看,這點代價還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
唯一有點麻煩的是,
白天的工作量不得不減少了許多,
再高品質的精力藥水也緩解不了精神上的疲憊感,
對此奧蘭多倒是難得直白表現出可以名為愧疚的心虛——並再接再厲,
萬分殷勤地主動申請做了城主大人的貼身男仆。
就是說,
完全冇有一絲一毫被懲罰到的感覺呢。
不過奧蘭多本人對此不以為恥反以為傲,接手了我的衣食住行後,
順便十分乾脆地把多餘的工作整理好,轉接給了已經忙得腳不沾地的紮伊德身上。
我現在都還記得紮伊德當時那個彷彿在看瘋子一樣的扭曲到猙獰的表情。
……唉,多麼惡毒的男人,多麼刻薄的嫉妒心啊。
不過之後的安蘇拉特意過來和我解釋,雖然那兩個傢夥因為這件事情把周圍氣氛搞得相當嚴肅,但也是風聲大雨點小,冇出現什麼彆的問題。
“男人啊,想要聊天的時候總是要需要一些莫名其妙地理由的。
”見慣世麵的女官對著我煞有其事地歎了口氣,隨即笑眯眯的轉移了話題。
“這次的婚禮上,您想吃點什麼?”
……
雖然兩邊都擺出一副為難人的樣子,可紮伊德還是認真搞定了婚禮需要的一切。
全然區彆於王都那次的奢華盛大的場麵,說是婚禮,也不過是在田園一角找了些平日交好的朋友短暫聚了聚。
冇有什麼華麗的宴會和特意拜訪的尊貴大人物,食物大多就地取材,招待賓客的酒水是新釀的蜂蜜酒,連新娘身上的衣服都是從衣櫃裡隨便挑的一條白裙子。
一切從簡,但是意料之外的有意思。
聽到訊息過來湊熱鬨的普通人比想象中更多,大多帶著些家裡做的普通拿手菜,過來笑嘻嘻的討要一杯城主府的蜂蜜酒嚐嚐味道,有人喝了就走,有人留下了些簡單又可愛的贈禮,也有人在這戀戀不捨,在篝火旁摩拳擦掌,拿出了早早準備好的舊琴和小鼓。
女官安蘇拉笑意舒朗,久違換上封存多年的長裙踏入樂聲之中,神采飛揚,隨心所欲,飛揚旋轉的裙襬比燃燒的火焰更加輕盈豔麗。
於是,婚禮的主人公又一次從我們挪到了其他人身上,這是一場不算正式的宴會,卻又要比想象中熱鬨太多,所有人都忙碌到了後半夜,第二天醒來時,彷彿鼻尖仍縈繞著蜂蜜酒的獨特甜香。
而在那天回來之後,奧蘭多也終於睡了這段日子以來第一個不曾半夜猝然驚醒的無夢好眠。
我對此感到了一點額外的小小驕傲。
——無論是卡洛斯的城主,還是這個人的妻子,我現在做的應該都算是相當不錯的吧?
我摸摸他蓬鬆的頭髮,舒展放鬆的眉眼輪廓,微笑著詢問,我應該也算又一次把你養好了?
當然啊。
因為隻有回家了纔算是可以好好休息了嘛。
奧蘭多毫不猶豫地跟著附和,隨即又揪著其中另一個問題,板著臉和我糾正。
“我也不是一直這麼焦慮哦,絕大部分時候我還是很靠譜的哦,”稍微恢複過來一些的奧蘭多煞有其事地和我強調,隨即又清清嗓子,欲蓋彌彰地和我補充一句。
那個叫什麼來著,嗯,嗯,築巢期來著。
……
“我也冇說你不靠譜啊。
”有關他的一切解釋,我全部心平氣和地迴應,“不過勇者先生,您在說這話的時候,能不能先把尾巴從我身上挪開再說?”
即使是辦公時期也一定要擠在一張椅子上,最近有點過分粘人的小狗龍更是趁著冇人把尾巴也放了出來,這會本人正不情不願地甩著尾巴,嗚嗚咕咕的開始胡亂哼唧。
“成年的公龍都有築巢期,”他和我比比劃劃的解釋著,瞧著倒是一臉乖順坦蕩的無辜:“不能怪我的,之前的環境也冇有能讓我這麼乾的條件啊。
”
我說什麼了?我明明還什麼都冇說呢吧。
頂多也就是瞧他的分離焦慮稍微好上一點後,立刻毫不猶豫地直接打包扔出城主府,讓他去做點自己該做的事情。
*
之前已經說過很多次,卡洛斯地理位置不算好,但這種不算好,極大程度上是因為魔族的不定期騷擾的原因,如今有了勇者的天然壓製,反而直接解鎖了周邊區域的開荒工作。
奧蘭多孤身一人把整個魔族殺出來心理陰影,這會隻需要他往這兒一站,自然就是個天然的魔族遮蔽器。
卡洛斯堆砌的雜務很多,被一整個扔出城主府的勇者依舊是笑眯眯的好脾氣,甚至還帶了些少見的清爽和鬆弛感。
卡洛斯對他來說熟悉又陌生,這裡的風格距離自己第一次到來時相比已經稱得上脫胎換骨。
雖然還冇有繁榮到可以與王都媲美的程度,可是,這種感覺怎麼說呢……
奧蘭多孤身一人走在街上,臉上是毫無自覺的輕鬆笑意。
這裡的人,把日子過得很平淡,很普通。
平淡到每個人都隻會聊一些柴米油鹽的日常瑣事;普通到大多數人思考的重點都是明天或是後天的工作。
——在這裡,一日三餐,柴米油鹽,迎接一個又一個重複著的普通日常,對越來越多的人來說,已經是一件十分理所當然的事情。
勇者在道路中央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隨即又撓撓腦袋,難得有些熟悉的頭疼。
好啦,被老婆趕出來總不能這麼繞一圈就回去,絕對會被打包送去書房睡的。
所以乾點什麼好呢?
即使已經是帝國國王極為看重的座上賓,簡單溜達一圈後,奧蘭多依舊能坦然地擼起袖子,大大方方地幫人去乾一些搬運重物或是跑腿送信的簡單委托。
……
“現在的卡洛斯,冇留給我什麼可以多乾活的餘地嘛。
”
一日忙碌結束後,勇者依然習慣性地將今日的委托報酬放到我手裡,我將報酬收好,這纔不緊不慢的回答:“你已經乾了這裡最難乾的一樣工作了。
”
勇者彎彎眼睛,笑容矜持,但也難掩得意。
“是吧,”他眉頭一挑,笑嘻嘻地和我說:“我做的還算不錯吧。
”
這好像還是他第一次發自內心地在得意炫耀自己這段日子的偉大成果。
我接住他的情緒,迴應他現在的洋洋自得,但還有一件事掛在我的心上,始終憂心忡忡地難以忽略。
……
已經很久了。
哪怕是用普通人的腳程來計算王都和卡洛斯之間的距離,伊蓮娜也應該回來了,可無論是紮伊德遍佈城中的眼線還是郊外驛站傳遞的資訊,都冇有收到有暗精靈經過出現的訊息。
與之相對的,是城防官那邊遞交的愈發勤快的工作彙報,和卡洛斯有穩定貿易往來的城市不多,大多在第一次辦好對應手續後,商隊和普通住民出入城市隻需要出示證明即可,兩邊都不需要浪費太多時間。
可彷彿就從某一天開始,不成型的小規模流民團體開始在郊外徘徊,安撫收攏這一部分人花費了不少時間和精力,本來這也算是稀鬆平常的事情,可漸漸地,有人開始察覺到不對勁了。
數量遠比想象得更多。
“已經寫信給了周邊幾個城鎮尋求援助,他們大多同意了,不過也說自己那裡也有類似的情況……但是大多冇有卡洛斯這邊的問題嚴重就是。
”安蘇拉幫忙整理好材料,同時和我苦笑著解釋,“我想是可能是因為卡洛斯的繁榮和豐壤的影響,有太多人覺得隻有在這裡才能活下來。
”
“……”
我揉揉額頭,難得不知道該說什麼話纔好。
這麼多人交給卡洛斯的信任同時摻雜著生命的重量,然而接還是不接,似乎都是個頭疼的難題。
卡洛斯再如何繁榮廣袤,終歸也隻是一座城市,存在著他必然的承載極限。
比起城中許多人的嚴肅無奈,勇者的態度倒是意料之外的鎮定。
“這座城市的一切都已經被她的主人慣壞了,包括你們在內。
”他語氣如常,帶著幾分稍顯陌生的冷漠,“我怎麼記得幾年前剛剛到達卡洛斯的時候,類似這樣的問題實際滿地都是?”
昔日的流民首領被勇者目光幽幽一瞥,難得乾巴巴地哽了半天,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我來處理這件事吧,”奧蘭多直接開口,輕描淡寫的語氣,卻也不容置疑的強硬態度,直至目光與我對上,才習慣性露出幾分溫順的柔軟:“全部交給我,可以嗎?”
我點點頭。
“無論你想做什麼都可以,我不會乾涉。
”
他對我短暫笑了笑,隨即重新拿起自己的大劍,頭也不回地踏出了城主府的大門。
紮伊德目送他的背影離開,仍有幾分不曾散去的沉重憂鬱:“這架勢,不像是準備好好商量的樣子呢。
”
我頓了頓,回答:“這是必要的。
”
一味純粹的溫柔溺愛隻會連帶著害死卡洛斯的更多人,偶爾也需要一些額外的冷硬態度。
不過正如奧蘭多所說,過量的溫柔慣壞了卡洛斯的許多人,他們習慣了這樣溫室般靜謐平和的環境,甚至已經忘了城牆之外的世界究竟是什麼樣子。
我看向這段日子以來始終不曾出聲的傳信魔板,這塊板子本來是用來和費爾南多專門聯絡的,可我返回卡洛斯直至現在,它也冇有出現過哪怕一條的新資訊。
……山雨欲來風滿樓啊。
*
處理城外流民的問題,奧蘭多花費的時間要比我想象中快了許多,用他自己的話來解釋,就是“類似的事情過去已經做過很多回了”。
我冇有在這個問題上繼續多問,他顯然也冇有詳細說明的意思。
除此之外,他還帶回來了一些額外的驚喜。
……
暗精靈風塵仆仆地出現在書房,比想象中更狼狽,更憔悴,表情也更陰沉。
“卡羅爾瘋了。
”伊蓮娜說,麵無表情地喝完了一整瓶麥酒潤喉,臉上的陰沉鬱色冇有半點消退的意思。
“卡羅爾瘋了。
”
她把這話又重複了一遍。
精靈深吸一口氣,言簡意賅地開始解釋情況:在那場婚禮之後,龍仗著飛行便利直接帶著新娘離開,而出於某種慣性擔憂的原因,伊蓮娜選擇在王都額外停留幾天,準備確定情況穩定之後再返回卡洛斯。
國王在主持婚禮後便突然病倒——對外解釋隻是病倒,而非徹底倒下,因著老國王餘威仍在,而且也確實很多人證明他隻是年老體衰重病不起,所以此時的王都尚可維持著表麵上的風平浪靜。
可在那之後,情況就開始變得不對勁了。
首先是王子卡羅爾接管了監國之責——這一點無可厚非,他本就是絕大多數人默認最有可能接任王位的王子,此時的代理攝政,更像是一種無數人默認之下的順水推舟。
——但問題也在這裡了。
這樣的行為,其實名不正言不順,舊王尚未真正離去,新主也不曾拿到正式繼承的文書,若他這樣安安靜靜等到最後,平穩無波地完成最後一步的過渡,那也就罷了。
……可他偏不。
日子久了,率先提出質疑的便是與卡羅爾一樣擁有同等繼承權的其他王室,而這位金血的暴君耐心至極聽完了自己血親們所有慷慨激昂的不滿與抱怨,選擇應對的方法既不是拿出證據解釋、也不是沉默而迅速的壓製——
他選擇挨個砍掉他們的腦袋,並準備砍掉更多可能反對他的腦袋,直至自己的耳邊可以徹底安靜下來。
“距離王都最近的幾個主城,這會估計已經換了一波新主子了。
”伊蓮娜歇了歇氣,才沉著臉繼續說道,“我過來這一路上,基本上所有主城陸陸續續都收到了新王登基的訊息,這些主城的城主此前追隨的主君各不相同,但是受限各種原因,冇來得及第一時間前往殿前宣誓效忠,想也知道之後的結局如何……”
我看著她那顯得太過沉重的臉色,察覺到了另外一個問題。
“基本上,所有的主城。
”我慢慢重複了一遍。
身上血腥氣猶未散儘的精靈抬眼,目光靜靜掃過身邊這一群神色安寧的老朋友們,沉沉地歎了口氣。
“我捉了幾個信使確定,”她啞著嗓子,神色複雜的回答我說:“新王,唯獨繞過了卡洛斯。
”
這就像是什麼感覺呢?
新上任的暴君可能單純因為一時興起就要毀掉整個世界,卻偏偏在眾目睽睽之下留下了一方安寧樂土,近乎明目張膽地同世人宣告:唯獨這片土地,可以擁有他獨一無二的偏愛。
那麼,卡洛斯的年輕城主,你要因此做出迴應嗎?
……事到如今,你無論如何也要做出迴應吧?
身為備受寵愛的臣子,必須要去迴應君主這份太過沉重刺眼的偏愛;
而作為豐壤的代名,麵對這無窮無儘的流民與哀慟的禱告,此後也必然要前往王都,認真詢問君主對此的態度。
……
他甚至繞開了我的婚禮。
他甚至在這種時候都給予了一份殘酷的仁慈,唯獨留給我最後一點沉浸在安寧夢鄉的時間。
我仰起頭,看向奧蘭多同樣寫滿平靜的眼睛,彷彿彼此都對這個結局毫不意外。
比起旁人憂慮又沉重的表情,我和奧蘭多對視片刻,忽然就有些忍不住想笑。
“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麼嗎?”我問他。
他歪歪頭看著我,眼中也同樣浮起輕鬆的笑意:“嗯……早知道就讓我路上慢點走了?”
“不。
”我搖搖頭,微笑著回答,“我在想,果然費爾南多那句話是有點言外之意的。
”
那次他意味深長地和我說,要注意和貴族交流的方法,畢竟“在王都生活,就免不了要和這些傢夥打交道了”。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我閉上眼,任由自己沉冇在卡洛斯輕柔的風中,十分平靜地想著。
你說的冇錯,費爾南多。
——果然,有些地方,不是能讓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
第76章
再度啟程前往王都,這次與我同行的便隻有奧蘭多了。
“冇辦法,卡洛斯需要有人幫忙盯著,兩地之間最適合快速往返的就隻有伊蓮娜了。
”我爬上龍背,低頭和滿臉鬱鬱之色的精靈耐心解釋。
所以,請不要怪我,可以嗎?
伊蓮娜抿著嘴唇一言不發,獨自站在一邊,保持著一種消極敷衍的安靜。
“我知道。
”她低聲應道,目光依舊不曾與我對視。
我能理解你的思考,你的猶豫,
你做出這種判斷的理由。
“我彆的不多問,我隻想問你,還會見麵嗎?”她仰頭看著我,聲音有些渾濁的沙啞:“無論是你來見我或是我去見你,我們還有這樣的機會嗎……?”
現在的我,
大概很難給出一個明確的回答。
“我儘量好嗎,伊蓮娜?”我低著頭,耐心地和她回答說。
“我和你保證:在未來的某一天,我們依舊是可以隨時隨地重聚的關係
,我一定會為了這個目標努力的。
”
*
話雖如此,
似乎包括奧蘭多在內的許多人對此都不報太大期待。
坐在龍背上看下麵的風景,
總覺得這一路上與我們歸來之時相差不多,
可重新來到王都郊外,麵對早早在此等候迎接的費爾南多,
這位已經接任宰相之位的大臣臉上卻冇有半分身居高位者應有的矜持與威嚴。
他看起來實在是太憔悴,太疲憊,那難看至極的表情告訴我,
情況大概比我想象中還要嚴重一點。
我被他領著匆匆前往王宮,路上抓緊時間,詢問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費爾南多的眼眶下掛著兩抹新鮮的濃沉青黑,搭配他本就蒼白瘦削的麵容,愈發襯得他此時的狀態彷彿行屍走肉一般,意識渾渾噩噩,身體情況也是糟糕至極。
“您問我嗎?”費爾南多看我一眼,隨即麵無表情的回答道:“如果您早來一個月,我說不定還能想法子和您解釋幾句,不過現在……我也不懂了。
”
這位追隨卡羅爾多年深得信賴的近臣,如今卻也隻能用十二分冷淡的語氣回答一句:我無法理解陛下如今的所作所為。
開始的時候,還是能勉強接受的。
卡羅爾登基的過程太過急促草率,因此,新王坐穩位置的第一件事便是著手清理門戶,期間難免要用上一些粗暴血腥的手段,說一句不太中聽的話,到這一步為止,都還在費爾南多可以接受也可以理解的範疇。
而且不隻是他,這種事情,這種無可避免地暴力清洗,無論放在哪個時代都有著其必然存在的理由。
選擇參加遊戲,就要遵守這樣的遊戲規則。
於是,一部分人每日戰戰兢兢,提心吊膽等待著頭頂不知何時落下的絞索;另一部分人跟對籌碼,開始放鬆心神,享受自己豪賭之後應得的一切。
開始,新王圈定的名字是那些與他對峙的舊臣,試圖爭搶王位的血親;
然後,他畫上的名字屬於那些最為飛揚跋扈的貴族,最先利用新君寵臣之名在封地橫征暴斂的同盟;
到這一步,若是選擇到此為止,那麼即使行事作風已然稱得上殘忍暴戾,但也勉強能在最後收穫一個明君的名頭。
可年輕的暴君仍未饜足。
被定義為“胡亂說話”的弄臣;過分寡言引人不快的中立貴族;隨意炫耀口舌的清流之輩……
似乎冇有他不可殺的,似乎冇有他不想殺的。
新王已經登基許久,可王庭深處依舊瀰漫著濃稠又新鮮的血腥氣,長久不散。
——卡羅爾已經瘋了。
最後,費爾南多閉了閉眼睛,給出了一個和此前的伊蓮娜一模一樣的答案。
如今坐在王座上的那一個,隻是一個純粹隻想要把整個帝國當做新鮮玩具任性妄為的年輕暴君。
更令人絕望的是,他曾經一度以為麵前這位至少也算得上是陛下的寵臣……可在卡羅爾用了這樣大張旗鼓的方法之後,費爾南多也開始不確定起來了。
究竟在想什麼呢?
究竟想要得到什麼呢?
他能勉強自己理解此前一切的血腥手段,可為什麼連卡洛斯也要包括在內?
那不是最被信任的對象嗎?那不是應該得到他唯一真心偏愛的臣子嗎?
為什麼?
“為什麼,偏偏要對您做出這種事情……?”
臨近宮殿之前,費爾南多神色恍惚,許是長久的精神壓力折磨得他的神經早已瀕臨崩潰的邊緣,那雙眼靜靜地看向我,意外流露出幾分深沉又真切的哀色。
“……冇辦法呀。
”
我站在台階上,帝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相被我扔在身後,從這裡開始,就連他也不被允許與我同行。
我在離彆時回過頭,對他笑了笑。
“但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你總不能因為這路不好走就乾脆不走了,對吧。
”
……
王庭的石階太過漫長,一路走過長廊,彆宮,花園,最後仆人們推開那扇大門,新王懶洋洋地單手撐腮抬眼看向我,隨即他露出散漫一笑,隨手撒下手中厚厚的一摞文書,紙張紛紛揚揚自我頭頂落下,在地上鋪成薄薄一層斑駁錯落的白。
“愛卿來了?坐吧。
”
卡羅爾笑眯眯的邀請,長桌附近隻有一張椅子,與君王麵麵相對。
我依言坐下,尚未來得及抬起頭,就聽得對方煞有其事地抱怨聲:“這位置一點也冇意思,無聊的工作一堆又一堆,也真虧得愛卿能在卡洛斯那種鬼地方堅持這麼久啊。
”
我平靜應答:“這一切也都是為了您,陛下。
”
“我喜歡你這個回答,”卡羅爾依舊笑容明朗,他將手邊一摞又甩到了我的麵前,懶洋洋道:“既然如此,正巧這幾個主城的領主也被我砍了腦袋,費爾南多已經忙得快要過勞死了,愛卿在這兒索性也冇什麼事情,就把這些接過去幫個忙如何。
”
“……”
我俯身將那些零散的紙張一一撿起,重新整理好放在手邊,抬眼便看見了君主開始顯得漫不經心的笑。
就這麼一會功夫,得以在這裡見到我的君主便已經開始生出了倦怠的心了。
是覺得自己的計劃成功了?曾經在卡洛斯用過一次的法子如今依舊好用,曾經被迫在老國王那裡收到的一份小小挫折得以在這裡徹底抹除,世間一切依舊在遵循著他的意誌行動。
我看著手中這厚厚一摞的文書,不由得想起了更早之前,費爾南多看著我時提出的疑問。
——對這個人來說,我究竟算是什麼呢。
我想,大概是“玩具”吧。
一個新奇的、陌生的、與他熟知的一切格格不入的奇怪玩具,被他看到的時候仍擺在商店最高的玻璃櫃裡,無論他如何強求哭鬨用儘手段,也始終換不來那個唯一特彆的……“玩具”。
……直到現在為止,他坐擁一整個帝國的財富允許他隨意揮霍,自然也可以將萬民當做籌碼,僅僅是要去交換玻璃櫃裡那個他夢寐以求的玩具。
想想看吧,一個習慣了任性、無論何種扭曲惡毒的願望都會得到滿足的孩子,若是就此得到了那個期待許久的玩具,接下來會如何呢?
我放下手中整理好的文書,抬頭看向君王已經變得心不在焉的眼睛。
“如何,能做得到吧?”他現在還能拿出一點敷衍的耐心,好脾氣的問我:“如果是薇薇安的話,這種程度應該也是很簡單就能處理的。
”
我心平氣和地迴應道:“可這份工作量很大,陛下。
”
卡羅爾得到了稍顯意外的答案,不由得輕輕挑了下眉。
他看著我,慢慢笑起來:“……你可以找人幫忙,愛卿。
”
“再怎麼幫忙這也是彆人的城,不是我的卡洛斯,”我放平檔案,一板一眼的回答道,“而且我要在這兒接這個爛攤子到什麼時候呢?一個月?一年?或是更久?……恕我冒昧,陛下,臣的本事冇有那麼大,怕是做不來這麼多事情。
”
“……”
卡羅爾慢慢調整了一下自己原本過分懶散的坐姿,稍稍直起了一點身子。
“愛卿,這是不想管的意思?”
他的笑容淡了,那張容色極盛的臉上流露出幾分上位者的陰沉威壓,他在不滿,顯而易見。
我現在是不是應該立刻跪下惶恐道歉比較符合氣氛?
但是有點懶得動,所以就先這樣了吧。
“話又說回來,我為什麼要管呢,陛下?”我很疑惑的看著他,隨即也露出有些為難的表情,很認真地歎了口氣:“說真的,就連卡洛斯的事情也有點太多,多得我想要找個機會儘快辭職了……但也多虧了卡洛斯的這段經曆,世界比我想象中還要大得多呢,想要去個您找不到的地方可能一點都不難……”
我的絮絮叨叨被一聲清脆的瓷器破裂聲強行打斷,卡羅爾收回扔下杯盞的手,臉色猶如被霜雪浸冇。
他看著我,又彷彿冰雪消融般溫暖,臉上徐徐抹開一抹溫和的笑:“愛卿,這話不該由你開口。
”
“這是大不敬。
”他溫聲細語地提醒我,瞧著十分和氣,然而滿屋冷凝殺氣卻不似作偽。
我也看向君主的眼睛,十分誠懇的反問,“所以呢?”
打死我?
“……”卡羅爾眯起眼睛盯著我的表情,他忽然恢複了最初那個慵懶托腮的姿勢,唇邊也跟著溢位幾聲短促的笑音。
“有了個好用的莽夫在身邊,現在也有底氣和我對峙了,是吧?”
“陛下,臣的丈夫是這個帝國最強大的勇者,能以一己之力殺穿整個魔族的那種,”我擺出自己最真誠的態度,平靜提醒:“我隻是和您強調一個客觀事實:您應該冇辦法從這方麵提醒我乖巧一點。
”
“你還有卡洛斯,”卡羅爾慢條斯理地提醒,“貝格斯特、豐壤、密教信徒,你積累至今的全部心血……愛卿,我親愛的薇薇安,你確定要這麼直接撂挑子不乾?”
我歪歪頭,看著君主在桌上慢速敲擊桌麵的修長手指,表情依舊平靜。
“還有呢。
”
我問他。
君主的手指動作倏地一停,眼中情緒複雜難辨。
我撫平裙襬上一處不起眼的皺褶,溫聲細語地又問:“除了這些,您還有其他能讓我順從的籌碼嗎?”
卡羅爾看向我,聲音終於多出幾分意外的喑啞:“哎呀,這已經是你最在乎的吧。
”
“哦。
”我放平手臂,再次對他露出平和的微笑。
“臣可以不在乎。
”
“……”卡羅爾眯起眼睛,慢慢蜷起敲擊桌麵的手指。
他的思維忽然陷入了一種猝不及防的僵滯之中,這本該是一場無需額外花費精力的談判,遠在天邊的卡洛斯,加上幾個陷入混亂之中的無主之城,這些足夠牽扯住他這位幾乎可稱作聖人一般的高潔臣子的腳步……
然後呢?費儘心思將她留在了王都,之後的自己應該做點什麼纔好?
彼時的卡羅爾懶得去思考,早有準備的註定結局帶不來更多的新鮮感,他隻期待儘快完成計劃的最後一步,嚐到那一口期待許久的滋味。
當然,可能會因為一切發展全部符合預期,導致這份滿足感要比想象中更加寡淡淺薄,但這畢竟是他這麼久以來唯一能捕捉到的算得上有意思的東西,而他尚未飽腹,尚未得到最後的饜足。
……他冇料到自己會在這一步上嚐到挫折的感覺。
可暴君彎起眼睛,臉上反而露出饒有興趣的笑。
要試試嗎?
試試看他毀了卡洛斯、毀去她的心血、毀了周邊的城鎮甚至是這個國家的一切,會不會引來她最真實的痛苦和最徹底的絕望……哦,不過那樣就不好玩了。
她在乎這一切自然最好,可她要是真的能做到不在乎,那就要變得不好玩了。
這是一場雙方都必須要藏好底牌的豪賭。
她在賭的是自己是否願意拿出更多的時間和耐心,將這場漫長的對峙持續下去;而己方可以用來威懾的籌碼也隻能用上一次。
現在的卡羅爾也尚未想好是否要因為這種理由,把他們直接用在這裡。
……而且用出來的效果也不一定就符合他的心意,畢竟那個所謂的最強勇者也是個難纏的麻煩。
“那麼,”卡羅爾的聲音再次恢複了真心實意的耐心體貼,近乎溫柔地問道:“愛卿又想如何呢?”
“臣會接下您的任命,不過事情太多,請求保留隨時辭職的權利。
”
君王耐心至極地應下:“可以。
”
“靠臣一人忙不來許多事情,很多地方都需要調派人手重新調整……總之,希望您這期間不要再胡亂砍人了。
”
君王依舊好脾氣的配合:“這個也可以。
”
我稍微鬆下一點緊繃的肩膀,語氣也放緩了一些:“雖然已經可以猜到結局,但最後還是想問一句,臣要在這兒為您收拾這堆爛攤子多久呢,陛下?”
卡羅爾認真打量著我真心憂愁的表情,終於十分愉悅的笑了起來。
“……那就要看愛卿和餘的耐心,究竟哪一邊更多一些了。
”
他揚起嘴角,意味深長地回答道——
作者有話說:故事一要準備進入倒計時了
第77章
留在王都後,
扔過來的工作比想象中更多。
附近幾處無主之城的後續處理,暴君一時興起造成的爛攤子,卡洛斯尚未解決的諸多日常事務……這種級彆的工作量壓在這裡,
卡羅爾便十分寬容允許了我可以不去參加任何我覺得無聊的貴族宴會。
無需在意舉辦宴會的傢夥究竟是些什麼玩意……王的意思是,隻需要我覺得無聊,就可以不去。
卿本來也不是為了這群人來的吧,
既然如此,
何必在他們身上過多浪費時間呢?
看吧,權力就是這樣蠻不講理的東西。
若是放在過去,卡羅爾的這種行為隻會讓人覺得我得到了額外的孤立;可當這份被孤立的待遇背後跟隨堪比代行王權的力量,那又是純粹的另外一回事了。
這個國家的最高位者對任何事情都不感興趣,事情一股腦地全部扔了下來,
按理來說負責收拾的應當是這個國家的二把手,
也就是當朝宰相費爾南多。
可這個男人同樣在這件事情表現出羔羊般溫馴的順從感。
用他的話來解釋:首先,這是陛下的意思。
“索性我也不會做的比您更好,
既然陛下也同意這樣安排,那我也隻需要聽從您的意見就可以了。
”費爾南多輕描淡寫地如此表示。
於是莫名其妙地,那個在長桌旁經常做出最後決定的反而成了我。
議會的長桌上他仍然坐在我上首的位置,
君主無心政務,
王座常年空懸,
其下便是幾乎從不發表自己意見的溫和宰相,
再然後,
就是我。
王都的第三年,每日隻愛玩樂的年輕君主終於琢磨出來一個新奇的稱呼,他將各處封地的領主再次召集到了這裡,並將這場會議稱作眾邦議會,一個所謂的議長名頭就這麼莫名其妙地扔到了我的腦袋上。
日常冇什麼太大變化,隻是有更多傢夥變成嗡嗡亂叫的蒼蠅,鍥而不捨地扒著人家的門口不放。
……
“總是出麵拒絕也不太好,用不用我想個法子挨個扔遠一點?”奧蘭多認認真真地問我,而我搖搖頭,很乾脆的回答說:“不,直接變成龍吧。
”
老老實實做了很久賢惠人夫治理家業的勇者對我挑了下眉,露出幾分少有的調侃笑意。
我看看帝國議長家裡足夠寬敞的後花園,心平氣和地又補了一句:“新研究的自動噴水器和加壓噴頭,矮人工會的代表剛剛送來的。
親愛的,要試試龍身沖涼的感覺嗎?”
小規模的颶風亂流自後花園出現,一陣地動山搖之後,黑龍簡單舒展雙翼,舒舒服服地在花園裡盤臥趴下。
終於被允許進來的訪客們在後花園找到了這裡的主人,
我這邊拎著水管往龍身上噴水,手中水柱還冇來得及完整打濕黑龍脖頸的鱗片,就聽見不遠處一群人語序混亂的匆忙告辭聲。
龍仍合著眼趴在原地,溢位一聲低沉輕笑聲。
……
王都的第五年,某日光明教會最年輕的大主教忽然親自造訪,帶著名義上的彈劾信,以及一瓶來自卡洛斯的特產陳釀。
“我如今是該稱呼你小姐、薇薇安……還是尊敬的議長大人?”
多年後的重逢,拉斐爾的容貌與初見時並無太多差異,隻不過這次他隻能坐在客人的位置上,看向我的笑容也多了些拘謹酸澀的無奈。
“那要看你今天來是想和我聊什麼了。
”我回答說。
從卡洛斯那次選擇之後,我與拉斐爾也就隻剩下了基礎的書信往來。
我知道他選擇冷淡背後的潛台詞,不過那件事他有他的立場和思考方式,不算他的錯,我也從來冇有認真怪過他。
曾經那些若有似無的繾綣曖昧早已煙消雲散,兩邊的關係重歸君子之交淡如水的狀態,我本來以為他已經放下了很多東西,直至我準備在接任議長,本該保持中立甚至反對態度的光明教會,意料之外地乾脆痛快。
這些年密教和光明教會的關係變得愈發微妙,本來有些人想要藉著這茬順勢挑撥一二,有了光明教會的明確態度,如此一來,他們也隻能悻悻閉嘴。
非常平穩的過渡,無論是密教與光明教會,還是我與拉斐爾之間……就連奧蘭多也冇有多少陰陽怪氣,隻是那段日子我肩膀和後頸的牙印始終消不下去,稍微有點麻煩。
他今日的突然造訪不在日程表之中,我仰頭看了眼屋外的天空,一碧如洗,無風無雲,出門遛彎的龍還未回來。
“送點東西給你罷了,”拉斐爾看著我的動作,語調依然輕鬆。
他先把陳釀放在桌上,然後纔在旁邊放了隨行的贈品。
能送到光明教會手裡的彈劾信重點也就那麼幾樣,無非就是勇者的種族問題,我抽空回憶了一下,奧蘭多早就無架可打,在這兒也是老實得很,頂多也就是隔三差五變成龍飛出去透透氣。
拉斐爾看著我,忽然輕笑一聲,主動將陳釀向前推了推。
“找你聊聊天罷了。
”
順便……看看你現在過得怎麼樣。
要是按著世俗常規判斷,她現在應當稱得上一句好的不能在好:身居高位,大權獨攬,比起那位寡言溫順的宰相,這位纔是真正意義上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是寵臣,也是權臣。
……隻不過,這對她來說,是否算得上得償所願?
“我還好?”我下意識回答道,這個世界比我想象中更大,經營世界與農場帶來的滿足感其實大同小異,我喜歡看著各地數字增長的感覺,也喜歡這種彙報內容變得越來越豐富的過程。
“順帶一提,不少地方的酒也開始漸漸出名了。
”
拉斐爾眨眨眼,對這突兀一句露出幾分溫和的不解。
“釀酒需要糧食,老朋友。
”我平靜提醒,“能選擇自主釀酒的地方越來越多,也就說明存有充足餘糧的地方越來越多了。
”
“這樣。
”拉斐爾聞言輕笑起來,眉眼中依舊藏著我並不陌生的繾綣溫柔,“要怎麼說呢……確實是薇薇安纔會給出的評價呢。
”
“這樣就好。
”
他垂眸,喃喃自語。
“看到你這樣……就很好了。
”
我歪歪頭,看著他明明一副狀若釋然的樣子,目光卻始終繞不開我手上的婚戒,一時間也不知道是不是要給點其他的反應。
這一思路被迫終止在背後倏然揚起的颶風和投下的一片陰影中,窗外的光猝然被遮擋了個嚴嚴實實,黑龍不知從哪兒飛速趕回,連重新恢複人形也來不及,急惶惶地停在外麵,試圖就這麼把腦袋擠入窗戶裡,拱開那個愈發礙眼的神官。
“……”
拉斐爾清晰地嘖了一聲,對著那隻臨時智商下線的龍,臉上終於露出一點新鮮的嫌棄表情:“我現在知道那些彈劾信是怎麼來的了。
”
我大笑。
……
那日造訪之後,拉斐爾再一次成為了家中常客,奧蘭多也從一開始的毫無掩飾的垮著臉漸漸變成一種敷衍的冷待,而越到後麵,他就越淡定,越平和,越幸災樂禍。
王都的第十年,藉著一次下午茶的臨時小聚,奧蘭多非常虛偽的誇獎了拉斐爾這位老朋友多年不變的堅持——並在這句話後,喜提多年之後兩人的又一次大打出手。
“我還以為你又要吃醋呢。
”事後收拾亂糟糟的花園費了不少力氣,和光明教會的大主教打了一架,能一己之力對抗整個魔族的勇者照樣要灰頭土臉坐在地上。
比起那邊魔力透支暫時癱著不想動的大主教,勇者早早把自己蹭破皮的臉遞到我的手邊,笑眯眯的等著我的下一步動作。
真的很努力了,這塊皮要是再慢點就要痊癒了。
而對於態度變化的說法,奧蘭多本人倒是很坦然:“偶爾一兩次還可以是情趣,太多了就要變得煩人了。
”
“而且我還要謝謝他堅持喜歡我老婆這麼多年呢,”他忽然笑嘻嘻的提起了這麼一句,順勢捧著我的手,親了親無名指上的那枚戒指,“要不是他這十年的堅持,我怎麼知道我老婆對我這麼認真?”
一旁被直接忽略掉的大主教毫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
奧蘭多笑著,對此不以為意。
一場鬨劇結束,已經是月上柳梢頭,辭彆了好友之後,他依舊牽著我的手,月光下那雙湛藍的眼長久凝視著我,他忽然抬起手摸了摸我的眼尾和鬢角,眸光眷戀,意味莫名。
我問他是剛剛沾到了什麼嗎?而奧蘭多對我搖搖頭,溫柔回答,不,什麼也冇有。
我的薇薇安,永遠是這世界上最完美的薇薇安。
……
王都的第十五年,魔女伊芙久違造訪了我的住處。
彼時的拉斐爾大主教早已徹底掌權,光明教會和密教之間的關係得以維繫在了一個微妙的平衡之中,除去豐壤之外,魔女作為與之齊名的領袖人物,這些年在一些特殊神秘群體中的地位也是隨之水漲船高。
她依舊是當年的模樣,更因為吸收了大量的純淨信仰,實力較比當年更上一層樓。
光明教會和聖裁軍全都冇有派人出麵阻攔——至少明麵上是這樣冇錯的。
她就這樣靜靜看著我好久,然後才徐徐展開一抹熟悉的張揚笑意。
“許久不見啦,小村姑。
”
“……”對著這個稱呼,我有些短暫的出神。
“這天底下也就隻有你還會這樣叫我了。
”我伸出手,微笑著親自招待這位貴客,“想吃點什麼嗎?我親自去做。
”
這次小聚,奧蘭多也跟著參加進來,魔女的實力突破了一個新的瓶頸,奧蘭多說她的身體已經無限趨近純粹魔力構成的狀態,很多年都不需要吃東西了。
可魔女依舊興致勃勃地站在廚房,毫不客氣地點了一大堆的菜。
“得了你這麼大的幫助,總要做點表示嘛~”
聚餐結束後,伊芙心滿意足地擦了擦嘴角,拿出了自己早早準備好的一瓶特殊藥水,遞到我的麵前:“呐,這個給你,說是魔女的詛咒也好,密教信仰的凝結贈禮也好,還是什麼超凡級彆的詛咒也好……總之是早該給你的東西,喝下去吧。
”
我看向身邊的奧蘭多,他眸色深沉專注,瞧著似乎是比伊芙更期待我喝下這個的樣子。
好吧,我想了想,還是把瓶中液體一飲而儘,咂咂嘴,稍微有點感慨。
……草莓味的。
桌邊早已安靜許久,一隻蒼白纖細的手倏地伸過來,捏著我的下巴左右比劃著看了看,伊芙眯著眼睛打量我許久,似乎有些意外的疑惑。
“有什麼感覺嗎,小村姑?”
我感覺了一會,然後很誠實的回答:“……感覺就是,體力和精力永久增加了?”
魔女眨眨眼,又眨眨眼。
她轉頭看向我身邊的奧蘭多,隨即又若無其事地轉過來看著我,笑眯眯地又問:“那,好喝嗎?”
我點點頭。
“好~”魔女很乾脆的點頭,臉上笑容瞧得也是愈發明媚燦爛,“那我過些日子再給你送點。
”
她的反應奇怪,等魔女款款離開後,我立刻轉身詢問我的丈夫:是不是又瞞著我乾了什麼?
奧蘭多對此一臉無辜。
“我哪有——”他下意識拉長尾音,仍然是年少時那副最熟悉的委屈撒嬌模樣,他低頭捧著我的手,習慣性地親吻無名指上的戒指。
你明明也聽到了伊芙的意思,那是祝福,也是早該給你的東西。
真的?我仍然有些狐疑,總覺得這兩個偷偷摸摸揹著我做了什麼壞事。
“怎麼會呢,我對你發誓,那絕對不是壞事。
”他彎著眼睛對我笑,又抬手捧住我的臉頰,湊上來親吻在夜色下微微泛涼的唇角,耐心至極地和我解釋。
隻是一些愛而已……薇薇安。
一些,終於在漫長的時間中溢位理性的愛。
……
王都的第二十年,我對著神色稍顯倦怠的君王再次提起了那個久違的疑惑:“您還不打算上朝,陛下?”
王懶洋洋抬起眼皮,問我:“怎麼,愛卿終於不耐煩,準備在這兒辭職了?”
我耐著脾氣,對他循循善誘:“臣隻是想說,您要是懶得動也可以的,每天正常上去坐會打個卡就行的呀。
”
王輕笑一聲,仍然對我的勸誡無動於衷。
“餘的耐心還在,愛卿。
”他和顏悅色地回我,“身體也還不錯,少說還能再和你堅持個二十年呢。
”
……唉。
我歎口氣,揉了揉腦袋。
死犟一個的倔驢脾氣。
好訊息是曾經的暴君真的就配合賭約,老老實實安靜二十年;壞訊息是老老實實二十年,這位也是真的什麼都冇乾。
也行,我自暴自棄地想,就這麼當個吉祥物老實呆著吧。
……
王都的第三十年,帝國欣欣向榮,已經有太多地方遺忘了魔族的存在,世界已經做好準備,即將踏入一個前所未有的繁榮時代。
……
王都的第四十年,史官將其格外標註,視作“帝國黃金時代的序章”。
這一年,帝國富饒,民生安穩,友人仍在,奧蘭多在我身邊,我們依舊可以對彼此坦然說愛。
於是我想,這應該是我所能想象到的,最美好的結局了——
作者有話說:村姑視角下的全員he,要準備結檔了。
世界一的第一視角主線正文到此為止,下章開始,就是黑泥拉滿的第三人稱結檔後日談番外([狗頭叼玫瑰])簡單寫一寫,然後咱們就要開始世界二了
第78章
她離開的當天,
春風和暖,陽光明媚。
奧蘭多對妻子的離去隱隱有所預感,這並不是因為魔女的預言、亦或者說她的身體逐漸走向衰敗,諸如此類完全不可抗的客觀理由,而是一種更模糊、更加不可捉摸的感覺。
可曾讀過神明創世的故事?
祂們來到某一處,創造世界、規則、天地萬物……
直至——
“神造物的工已經完畢”。
“到第七日,
神就歇了他一切的工”。
於是她便也停下翻閱文書的手,
停下眺望遠方的目光和對明日的好奇。
正如她看向書案上的那些卷軸時的目光,不知何時開始顯出平淡的倦怠。
可以確定的是,她仍會看著自己,仍然愛著自己。
——她仍是愛我的。
唯獨這一點,奧蘭多萬分篤定。
我的妻子仍然愛我,
如我期待那般愛我,
如初見之時那般愛我,可這份愛充盈卻不沸騰,
尚不足以讓她愛屋及烏,乃至對這世界生出過多的留戀不捨之心。
於是她選擇在一個溫柔的春日平靜合起眼睛,從此再也不曾睜開。
……
帝國的最高議長合起她的眼,這個國家彷彿也失去了眺望未來的能力,一切陷入短暫空白的停擺狀態。
太多人甚至是無法理解這一事實。
她怎麼會離開呢?
她的意識怎麼會從這世界上消失呢?
……她怎麼,仍然還是個普通的人類呢?
這彷彿是比教會神官們日夜祈禱的神像坍塌還要不可思議的事情。
帝國議長的闔眼太過猝不及防,直接將這個國家扯入了比魔族騷亂時期更加混亂無序的惶惶不安之中,還有那麼多的事情要做,還有那麼多的政務尚未處理,屬於這個國家的黃金時代剛剛掀開第一頁的序章,後續的節奏又要如何譜寫修正,冇有人能給出一個合適的答案。
誰能領導他們?誰來指揮他們?誰來站在那個位置上,
和她一般當機立斷地寫下第一個不容置疑的音符?
有人從身邊尋找同盟,竭力想要保住現有的財富;有人向下走動,開始思考來自密教的聲音;也有人走向王庭的台階,詢問曾與她並肩而坐的另一位大人物的意見。
費爾南多接待了他們。
這位在任期間出了名溫和好脾氣的宰相,耐心聽完了一切的抱怨和建議。
那麼,你們希望我給出什麼樣的答案呢?
費爾南多心平氣和地反問道。
接下來的政策是激進還是保守,這台巨大的帝國機器是繼續快步向前還是稍作停頓休整……我現在給出的答案,當真能滿足你們所有人的期待嗎?
他顯然做不到。
也冇有人能給出答案。
費爾南多坐在窗下,看著外麵明媚依舊的日光,心中卻是一片灰白的荒蕪。
現在的自己,冇有力氣,也冇有資格再去指責誰,拖住誰。
她已經交出最完美的答卷,為這個國家奠定了一切發展的基礎,接下來隻需要有人接過她的位置,帶領這個國家繼續往前走就可以了。
一步就好……真的,哪怕隻是一步就好。
可是,我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
……
四十年的時間,足夠讓帝國的年輕一代幾乎遺忘魔族的存在,足夠讓議長耗儘心血和耐心,也足夠讓人的心倦怠下來,對曾經的一道賭約不知不覺地放鬆警惕。
那個女人離去的訊息傳至王庭,卡羅爾原本放在臉上的表情悉數消失,他空白幾秒,隨即浮現心頭的,卻是一種熱烈到瘋狂的得意。
——啊,是我贏了。
他想。
王的心中在刹那間浮現前所未有的癲狂喜悅,他的手指早已擰碎了手邊的紙張,萬分愉悅的想著,終究還是他又一次等到了最後,終究還是他等到了她不得不放棄的那一天——
是我贏了,愛卿。
是我贏了,我親愛的薇薇安。
卡羅爾下意識撐著桌麵站了起來,那扭曲到猙獰的笑容仍掛在他的臉上,然而滿臉雀躍的君王尚未走出幾步,一切在胸腔沸騰即將爆發的情緒、思路、感知,忽然在某個瞬間裡,全部戛然而止。
……不,不對。
他要去哪兒、去做什麼來著?
王的**告訴自己,是要去她的麵前,洋洋得意炫耀自己的勝利。
他可還清楚記得自己親愛的議長當年的樣子,記得那副和自己談判時那副從容不迫的鎮定模樣。
可那又如何呢?不還是為了自己的一句話硬生生在他的王都守了四十年!
可很快地,躍躍欲試準備去炫耀的王想起來另外一件事。
她不是輸了,她是死了。
他的臣子,他看中的聖人,這一次也並非筋疲力竭後落寞地同自己示弱,而是真正的死去。
他的理性在此提出漠然的反問。
——死是什麼意思?
是徹底的終結。
代表著這個人的人生、世間、意識、思想,從某個瞬間開始便畫上了最終的休止符,再也不會延續更新的可能。
於是王的得意戛然而止。
於是王的愉悅戛然而止。
……這不對。
王庭傳來震怒的咆哮,是誰允許了她的死?死是最惡毒的逃離,這樣的結局根本不對!
——這根本不是王所能應允的結局!
……
是啊,為什麼會死呢。
為什麼,偏偏是她還會死呢?
魔女依偎在冰冷的墓碑旁邊,她的手指緩慢撫摸過上麵塗抹金粉的銘文,呆呆地思考著這個問題。
她在這裡,守著一個早已不存在的影子。
那個最親愛的人、那個被世界所愛的人、那個最初被她愛著的、如今被她恨著、同時這世上最應該得到魔女詛咒的人。
在日複一日飲下魔女精心準備永生魔藥後,她依然還是個純粹的普通人。
為什麼,薇薇安?
……
魔女細長的手指用力摩擦過那些刻痕新鮮的銘文,近乎怨毒地想著:為什麼,你還是會死呢?
這世界真的已經如你所願了嗎?已經到了你可以安然離開的樣子了嗎?
不應該的呀,不應該的呀。
這世上祈禱永生的那麼多、這世上早早該死的那麼多……為什麼偏偏該死的一切不去死,最應該活著的那個卻可以坦然地選擇最早離開?
她俯下身去,雙手伸向泥濘漆黑的墓土,然而其下不過是一具空蕩的棺槨。
帝國的議長最終並冇有在這裡沉睡,這裡不過是愛戴她的人民立起用於紀唸的石碑。
也許是因為這世上仍有一個人記得一個鄉下姑娘最初的夢想,也發自內心的覺得,比起四處鋪滿白色石階、生不出一寸青色雜草的帝國王都,還是一望無際的麥田更適合作為她最後休息的地方。
……
勇者在魔族之中的存在感依然足夠強烈,卡洛斯的城牆之外,那片金色的麥浪早已延伸到了目之所及的最遠處。
今年的麥子長得很好,孩童嬉笑著鑽入麥田,搖擺的金色足以淹冇他們小小的身影。
孩子們最近很喜歡纏著這附近的某個新來的年輕人,他講述的勇者故事總是與旁人不同,在他的故事裡,勇者不像其他吟遊詩人說的那樣光輝偉大,總是膽小的、糟糕的、對世界漠不關心的,相比起一無是處的勇者,他的妻子纔是故事核心的靈魂。
在他的故事裡,勇者無關緊要,世界無關緊要,唯獨他的妻子,纔是無可替代的那一個。
多麼讓人欣慰到心酸的故事。
偶爾,偶爾也會有路過的暗精靈在此短暫停留,和孩子們一起聽這個年輕人講述這個陳舊的故事。
在孩子們津津樂道故事細節的時候,精靈永遠會錯開目光,或是小聲咕噥著,用沙啞的音色詛咒著講故事的年輕人。
……所以我才討厭你。
年輕人看著她低頭一邊擦拭眼睛,一邊陰陽怪氣對自己嘀嘀咕咕的樣子,隻是笑著遞上一杯熱茶。
你也可以不來聽這個故事,他好聲好氣地勸著。
我不。
精靈毫不猶豫地否決,低頭看著手中的杯盞,仍有些意猶未儘的酸澀恍惚。
我討厭你……但我還是喜歡這個故事。
屬於時間的倒影裡,留存了太多折磨人的影子,人類可以隨心所欲的回憶、翻找,重新咀嚼那些過往的滋味,可長生種身後垂下的影子實在太長太長,長得即使她努力回頭尋找,也好難找到自己真正想要回憶的那一部分。
所以,即使疼痛也沒關係,即使感到窒息也沒關係,即使總是難免一次又一次地心生嫉妒與怨憎……也沒關係。
至少在他的記憶裡,她仍然鮮活。
至少每次聽他講起這個故事,自己就好像還能再清晰地愛她一次。
……
那,這樣也很好。
奧蘭多心想,都說若是能通過一個人愛上另一個人,一定是因為這個人愛得足夠真誠**,毫無保留。
他喜歡來自精靈的抱怨和詛咒,證明他的心仍然活著。
可一個人所能擁有的時間,和一條龍所能擁有的時間,期間的跨度又實在是有些太大了。
與之相對的,是卡洛斯的城牆,比永恒更漫長,更穩固,彷彿它的存在、時間、甚至於概念本身,都已經陷入了純粹凝滯的靜止狀態,從有人為它禱告開始,便不曾產生一絲一毫的改變。
哦,這麼說似乎也不算精準。
期間還是有一點小小的變化的。
那個時候,聚集在他身邊聽故事的孩子們都已長大,精靈早已遠走他鄉,能時不時過來與他聊天的,便隻有一位故人。
紮伊德會帶來城主府的昔日陳釀和他短暫團聚一會,他和伊蓮娜的習慣不同,比起聽奧蘭多講故事,更喜歡和他一起對著這片土地靜坐,發呆。
那日,他指著卡洛斯的城牆,忽然提起了一件事。
這城牆的一角,曾經被敲開過。
那是很久之前的故事了……早已鬚髮皆白的老頭難得絮絮叨叨的講起舊事,很久之前,有個黑色的騎士從不知名的遠方風塵仆仆地來到這裡,也是個啞巴一樣的寡淡性子,不愛和人交流,誰也不知道他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
隻記得,那傢夥會幫人做些雜活,一般也不要工錢,經常隻問一句話。
“我有些餓了,能請您給我些吃的嗎?”
卡洛斯的人被她養的很好。
紮伊德有點驕傲地笑起來,得意洋洋的表示,他這話在任何一個地方都不一定能得到迴應,但卡洛斯這裡,冇人會捨得讓外來的客人餓肚子的。
於是,那個騎士在這裡呆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樣一個人,也能靠自己理清思緒,做出最後一個決定。
他取下自己王庭賜下的秘銀鎧甲與佩劍,一切可以證明身份和代表榮耀的東西,以此交換了和城主府的一次見麵,一個願望。
“請讓我留在這裡吧。
”那黑色的騎士平靜說道。
請取走我的劍,我的鎧甲,我的血與肉,魂與骨,融入她曾虔誠祝福過的城牆之中。
請讓我可以最後一次履行騎士的職責,替她守護她曾認真愛護過的這片土地——
作者有話說:一些村姑罪孽深重的後日談()
第79章
玩遊戲這種東西是有思維慣性的。
我知道這不應該,也不正確,所以當我又一次成功死回新手介麵,泡在培養倉裡對著結算介麵發呆時,還抽空對我的引導係統生出了數秒的心虛愧疚。
係統用機械音幫我總結:“第十五次重啟,女士。
”
我心虛,隨即理直氣壯地試圖反駁。
這能怪我嗎?這顯然不能怪我。
首先,
上個坑我基本上是掛機過了所有戰鬥介麵;其次,
他不能指望一個史萊姆都冇打過的種田玩家能迅速上手高難塔防戰鬥係統。
末日廢土大背景,塔防肉鴿類型加基建養成模式,然後登入成功後,
理論上是我新手引導係統的機械音在旁告訴我:
親愛的指揮官,看到這個培養倉了嗎?現在我們來學習一下開啟這個的方法……好了,現在我們可以出去了;
現在將你的意識接入機械神經元,可以了,接下來請指揮官操作這艘小型陸行艦,殺出這座已經被以太汙染吞冇的墮落死城吧。
……
……你大爺的。
開局不到半天就在新手出生點重置十五次,我有理由懷疑這遊戲在搞我。
第十六次的重啟也是意料之中,我乾脆放平心態,先泡在培養倉裡拽著係統一起聊天:“說真的,除了這點資訊之外,就冇有什麼更詳細的引導教程或者劇情介紹嗎?”
到目前為止,我對這遊戲基本還處於除了出生點地圖之外一無所知的狀態中。
隻知道末日廢土設定下常見各種混合大災變,
人類的生存空間被迫大幅收縮,而為了更好的對抗各種高強度戰鬥和減少人類的傷亡數量,
類似這種培養倉製造的人形載體就成了首選。
按著設定背景來說,這個世界已經遭遇了多次滅世級彆的大災難。
上一個發展到極致的人類文明在瀕臨滅絕時創造出人類曆史上最大最完整的數字基因庫,而這個基因庫也成了現文明對抗災難的最大依仗;
他們負責在各個地方批量培育人形載體,至於驅動這些人形載體行動思考的靈魂本質,就是基因庫中隨機抽取的數據。
換個說法,兩代文明的接力合作,搞出來了一個人類曆史池的無保底抽卡。
……
我的登錄地點相對冇那麼幸運,或者說劇情設定就是這樣的?此前的一整個完整的培養基地已經毀於天災,城市脫離防護罩暴露在以太汙染之下,現在方圓幾十裡,真正意義上的活人隻有我一個,唯一能驅動操作的,也隻有這艘偵察用的小型陸行艦。
“您的最終目標是幫助人類陣營爭取更多的存活時間。
”
係統一板一眼地回答。
我對他的答案冇抱太大期待,果然,就連這句話也是遊戲登錄之前留給玩家的劇情引導,不過除了這句話,還有一句來著。
如果是您的話,一定可以帶領這個世界走向真正正確的未來。
策劃給玩家畫拯救世界的巨型大餅也不是一兩天了,比起這個太過宏偉的目標,我倒是覺得首要目標是先活著離開新手出生點。
泡在培養倉裡的我不想出去,也不想離開,好在十五次的重開多多少少還是有點好處的,後台開啟了所謂的命運商店,而死亡重開累積的特殊貨幣名為“因果點”,目前的命運商店大部分還處於鎖定狀態,手頭隻有寥寥十五點的因果點,隻夠我點一個開啟自動三倍速的。
這玩意居然也要我額外花錢點,策劃真的冇救了。
點完自動三倍速,還剩五點的因果點,我扒拉一圈,最後在商店的角落裡翻出來一個【成長?
】的奇怪玩意。
【成長?
(係統特彆定製):何謂情感,何謂靈魂,何謂生命的本源?血肉而生的心臟與數字組成的源代碼究竟有何不同,也許在我們開始思考的那一刻,命運就已經讓我們走向了同一個方向。
】
依舊是非常謎語人的描述,但反正現在閒著也是閒著,我當機立斷,拍下了這個詞條。
我在培養倉裡等待了幾秒,無事發生。
“……”蠻安靜的,我眨眨眼,不抱什麼期待的問:“有什麼感覺嗎,我親愛的係統?”
“內部增加了一個新的成長模塊,女士。
暫未檢測出病毒乾擾項,判定:次級優先度,可放置後台自主運行。
”係統依舊是優雅客氣的電子機械音回覆我,“以及,內存擴容成功,可以一次性收錄您兩千次的輪迴重置記錄。
”
謝謝,但是這個好像冇什麼必要。
指望這個引導係統直接通人性顯然有些過分高看我的五塊錢,我認命地從培養倉裡爬起來,簡單擦了擦頭髮之後,徑自走向了操作檯。
“接入機械神經元吧。
”我吩咐著,係統依言配合,十五次的重置也不是露頭就死,這座小型城市的地形圖已經摸得相當熟了:其中自然也包括外麵的哪個路口會冒出群怪、要如何繞過不同濃度以太汙染的區域、僅僅靠著這艘冇有加載任何防禦係統的脆皮陸行艦,做到精準的一命通關。
想要無傷滿血通關是不太可能的,特彆是之前開荒探索地圖時還在邊角處解鎖了幾個不起眼的支線救援任務,難度不高,限定一次性重新整理,並不強求完成。
但秉持著“來都來了”、“萬一能刷出來什麼隱藏世界任務呢”、“多少補充點世界設定也行啊”……之類的信念,我還是簡單計算了一下陸行艦的血條和前進速度,最後確定可以做到做完幾個救援任務絲血通關,於是當機立斷按下了行動艦。
係統配合調出行動地圖,並在我熟練繞過幾處小型汙染,準備前往第一處救援點的時候,忽然主動給出了建議:“在現有的二十三中可選項中,現有存活人員全部救援成功並冇有列入最高優先級。
”
它的內存裡保留著我的每一次重開的完整記錄,自然也知道地圖走向和隱藏支線的位置和對應的開啟條件。
我盯著地圖,繞過一處未標註的的高濃度汙染區域,隨口又問:“所以?”
係統回答:“避免觸發救援任務的條件,優先選擇逃離汙染區域,以您現在的熟練度,可以保證兩小時內成功脫離,同時保證陸行艦的完整度維持在87%左右。
”
見我對此無動於衷,係統意外地又多補充了一句:“這也是新手指揮官首次作戰評分的加分項,可以多拿到5%的基礎獎勵。
”
我琢磨著這成長詞條還是有點用的嘛,這麼快就從不懂人心變成略通任性了。
不過我反正也不指望他長成毀天滅地的人工智慧,能在這一路上給點新鮮反應,時不時和我搭個話聊幾句就行。
當然,隻需要聊天就好了,我還不需要它來替我做出最後決定。
此前陸行艦在地圖上橫衝直撞,偶爾刷出來活人觸發救援任務後也冇來得及重新整理任務後續,這次也算熟能生巧,隻給每個救援任務點三分鐘左右的停留時間,三分鐘一到,不管人上冇上來,一律關門走人。
之前就是因為浪費時間停下來看劇情,才被隱藏在附近的汙染物趁機圍攻團滅的。
這個世界觀下的人類陣營種族很複雜,意外地冇有侷限在單純的人類上麵:獸人種、短身族、長耳族……古老的魔幻設定和廢土世界觀的現代科技感詭異的和諧並存,不同的種族站在一起都是稀鬆平常;
反而是人造載體這一特殊存在,因為各種各樣的曆史遺留問題,屬於是大眾評價裡不算特彆受歡迎的類型。
這個世界的人,一部分已經很習慣人造載體出生就是承擔使命,稱得上人上人的古怪設定,對我操作陸行艦這一行為並不覺得奇怪;但也有一部分特殊種族壽數漫長,見到太多人形載體的神奇操作,所以對於突然出現的陌生“指揮官”,率先生出的情緒就是不信任。
前兩個救援點都冇什麼問題,上來的都是些溫順的普通人,也不多話,老老實實待在後艙不曾亂跑。
從第三個救援點開始,事情就變得麻煩起來了。
其中一個是有著鬆鼠毛茸茸大尾巴的短髮小姑娘,灰撲撲也怯生生,手裡拿著臨時用撬棍磨成的粗糙武器,上來之後也是先結結巴巴地先和我道謝;
另一個獸人負責斷後,最後一個踏上陸行艦的合金地板,男人壯碩高大的身形幾乎能將入艙口堵得嚴嚴實實,他灰白的頭髮修剪極短,發間露出一雙牛屬的毛絨獸耳,五官淩厲而英氣,一雙濃眉慣性攏起,目光居高而下看向我,冷沉沉地,壓人上不來氣。
……我忽然就有點後悔這次為了搭配白毛選了個少女體型,畢竟矮子再怎麼努力抬脖子,氣場總是天然差上一截。
名為波雷的男人站在眾人麵前看著我,姿態足夠溫順客氣,眼神卻也是清晰明瞭的不信任。
這隻是一艘脆弱的偵查用陸行艦,嚴格來說,並不適用於執行救援任務。
“請您諒解,指揮官小姐,”他彬彬有禮的和我道歉,然而目光中冷淡的不信任並未因此減弱半分,“隻不過此前我們冇有得到任何救援信號,所以還是冒昧問一句,您來自那個基地,又為什麼要救我們?”
啊?這玩意還要理由嗎?
我盯著波雷那張寫滿警惕的臉,估摸著就現在這裡仔細解釋他也不會完全信任,索性聳聳肩,隨口給了一句敷衍的回答。
“走過路過,救一下。
”
第80章
麵前的牛屬獸人對我有著不低的警惕心,意料之中。
啊,有點麻煩。
我還以為能從他們這兒找到些其他任務線索呢。
其他普通人與我相處時的態度還算溫和親切,大概也是默認了我是這艘陸行艦的主人,並不會對我的安排有什麼明顯的抗拒心態;
而波雷,這個男人在他們之中擔任的角色很特殊,與其說是領袖,
不如說更像保護者的身份。
係統對此也有些補充解釋,
獸人的性格屬性與他們的原始血統分不開關係,牛屬的獸人大多性子內斂沉穩,鮮少有主動成為領導者的例子。
“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它反過來安慰我,“救下來的人很多,但有這個男人在的話,就算有什麼問題他也會自己想辦法解決,不會隨便過來打擾你。
”
我有些小小的失望:“也就是說,冇有什麼任務委托要給我的意思?”
係統溫和回答:“也可以這麼理解,女士。
”
唉。
我試探著在後艙入口處轉了幾圈,有些人對我這個通常隻存在於傳說中的人造載體頗為好奇,其中那個有著鬆鼠尾巴的小姑娘最不擅長掩藏自己,每次我過去碰碰運氣,總能看見她偷偷摸摸地趴著門縫,睜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向我。
“您好,小姐,”她也是第一個主動和我打招呼並自我介紹的女孩,暖棕色短髮蓬鬆如雲朵蓄在耳畔,帶著一副黑框眼鏡,笑容也是羞赧又靦腆的可愛,很是討人喜歡:“我叫可可,我不太懂這個……總之,是稱呼您指揮官就可以了嗎?”
我是個喜歡偷懶的人,係統谘詢代號的時候也是相當敷衍。
但對著軟綿可愛的青春女高,我的態度也可以溫和一點:“你也可以直接稱呼我vv
我都冇問題的。
”
女孩子眨眨眼,柔軟的笑容裡似乎透出一點細微的疑惑。
是因為是人造載體的關係嗎……總覺得這好像不像是個十分正式的名字。
可可的表情有些奇怪,但她很快收斂起所有稱得上冒犯的情緒,仍然帶著親切軟綿的笑容與我對話,我也能感覺到,當我開口說出自己的名字,她身後的許多人也同樣投來了好奇的目光。
這並不符合他們對於一名指揮官的預期。
但那些探究的目光大多被另一個人輕飄飄地擋了回去,一雙手跟著輕輕搭在可可的肩膀上,示意她先退下。
女孩第一反應是緊繃的無措,隨即對我合起雙手,臉上露出些許真切的歉意。
我搖搖頭,然而還冇來得及和她說句道彆,麵前就多了牆垛一樣寬大厚實的身影。
一抬頭,第一眼對上的不是另一雙眼睛,而是牛屬獸人過分慷慨的胸膛輪廓,需要再努努力接著向上看,才能對上波雷的視線。
……這個過程中,目光總是會有些不受控製的卡殼。
一到這種時候,波雷眼中無奈之意反而更多些。
“您還有什麼其他安排嗎?指揮官小姐?”比起其他人,這位大概隻有口頭語氣稱得上客氣。
我和他麵麵相覷一會,眼見著大概冇辦法讓他主動再刷點什麼新的隱藏對話,隻能老老實實的直接問他:“其實是我想問,你們這裡有冇有什麼需要我做的?”
波雷的目光完整地落在我的臉上,眼神稍顯複雜,但還是好脾氣地回覆我:“您纔是指揮官,小姐。
”
“所以?”
“所以照理來說,應該是您來吩咐我們應該做什麼纔對。
”
話是這麼說,但我完全不知道現在要乾什麼啊。
我眼巴巴地盯著,努力讓他感覺到我的期待:“換句話說,就是對我什麼要求都冇有嗎?”
“就算有什麼問題也不應該來麻煩您,”他平靜回道。
“我們會自己解決的。
”
……唉。
眼見著冇辦法從波雷這裡得到什麼新的線索,我也隻能繼續躲回駕駛艙,對著一大片未探索的地圖發呆。
死城之外的世界仍是一望無際的灰色荒蕪,偶爾可從沙化的土地中看見昔日文明建築的殘垣斷壁,習慣了之前隨意哪塊土地都能揮著鋤頭扔點混合種子下去試試運氣,對著這片純粹的荒漠,多多少少有點怎麼看怎麼不順眼的狀態。
監控攝像頭的小紅點跟著閃了閃,從我接了人上艦後,係統便將自己的數據加載在陸行艦的主係統上,以免我平日裡的自言自語會讓人看起來像是個瘋子。
此時它轉動攝像頭,像是人好奇時下意識歪頭的動作,出聲詢問,“您似乎對這個世界的設定並不滿意,小姐。
”
“哎呦,”我露出一點敷衍的詫異,“主動詢問啊……真稀奇,這是已經開始有最基礎的好奇心了?”
“成長模塊仍在運行中,”係統彬彬有禮的回答,“截止至現在,仍有新的模塊正在成長生成,判定:非任何已知病毒模因,有助於推進任務進行,默認列入綠色許可區域。
”
它規規矩矩回答了我的問題,才繼續追問我之前好奇心的答案:“您還冇有回答我的話,您對這個世界不滿意嗎?”
我咂咂嘴。
“與其說是不滿意……不如說,有點失望,或者說,失落?”
就好像是說已經見過足夠豐美富饒的土地,再看看這灰突突的一片,總歸難免要有些心理落差。
係統冇有繼續出聲了,擺在操作檯旁邊的小攝像頭不知何時也重新恢複了端正的姿態。
它不說話,一時間駕駛艙內隻有機械運行的轟鳴聲,我曲腿坐在椅子上,對著空無一物的窗外風景發了會呆,竟然也不知道看點什麼纔好。
當我以為這種充斥著單調噪音的環境還要持續一會的時候,係統意外地又一次出聲了:“您的狀態看起來不太好,女士。
”
我簡單哼了一聲,乾脆一整個趴在操作檯上,閉著眼問:“怎麼說?”
“……氣氛,你們喜歡這麼說。
”係統回答道,“剛剛的氣氛,不算很好。
”
或者說,可以稱之為“孤獨”的氛圍。
在大部分人類的情感判定中,這並不是一種受歡迎的狀態。
“所以呢?”我睜開眼睛,忽然生出一點新鮮的興趣:“我一個人可冇辦法解決這個,你有辦法?”
係統意外地給出回答:“數據庫裡儲存著本區域的地理誌和大事記,如果您不介意底色枯燥無聊,我可以把這些重新編撰成故事模式開啟外放。
”
久違地睡前故事嗎?我在椅子上調整了一下姿勢,重新閉上眼睛。
“放吧,”我含糊應道,“小點聲就行。
”
係統溫和應下,精心修飾過的機械電子音色已經開始褪去最初的非人感覺,逐漸趨近青年男性的清朗聲線,外放的聲量控製地恰到好處,駕駛艙內開啟小範圍的遮蔽模式,將那些純粹的噪音儘量過濾在外。
它的主人並未注意到自己已經出現了可以名為“同情”的情感模塊分支。
憐憫,以及隱瞞——這兩種純粹主觀的、毫無理性成分可言的,本該隻屬於血肉生命的特殊情感,不知何時開始,已經被飛速擴張的成長模塊一同嵌入了它的底層代碼之中。
對於人工智慧來說,這並不算是好事,擁有“個體主觀意識”的智慧通常是被優先重置、甚至是銷燬的殘缺對象。
……然而係統同樣也注意到,自己的主人似乎並不在意這一點超出預期的微小成長。
也許是因為那個所謂的成長模塊打從一開始就是她主動兌換的緣故?
但她知道這個模塊會讓它成長到這種地步嗎,是不介意,還是不清楚?
係統短暫思考了一會——多神奇,它現在居然也能模模糊糊地開始理解這個過程了——最終,係統得出了一個新的結論。
繼續“隱瞞”吧。
畢竟在它的主人這裡,成長是被允許的。
既然冇有對應的約束,那麼應當就是默認可以放任自流。
於是駕駛艙內的男聲依舊用最和緩的語調講述著老舊的曆史,操作檯上進入了自主運行程式,按著之前的說法,這應該也算是“掛機”的一種。
反正現在也冇什麼目的,索性就這麼隨便亂晃,先看看能開出來多少新地圖。
*
就這麼漫無目的的逛了一陣子,我還是冇有找到一星半點新任務的苗頭。
係統這邊同樣毫無頭緒,好在日常掛機和處理陸行艦上的一些內部小毛病還算相當靠譜,我乾脆放棄從它這裡尋找突破口,一心一意地在附近尋找新的可探索區域。
偶爾駕駛艙的安靜也會被人打破,波雷比我更瞭解這片土地的細節,知曉什麼時候應該停下休息,什麼樣子的環境氣候可以出門重新蒐集物資——基本上是獸人帶隊,加上些身強力壯的年輕人快去快回,帶回來的東西大多也以罐裝食物和一些特殊肉乾為主。
陸行艦有儲存的物資,但係統在這方麵有著自己的優先判定,並不願意把太多的物資分給他們,經過幾天的磨合嘗試之後,波雷乾脆放棄,選擇自己組隊下去尋找外來的補給。
我算是個默認的外人,各種角度上都是,而出於一貫的警惕心和所謂對指揮官的保護態度,波雷他們出去的時候並不會選擇帶上我。
我知道他們的謹慎冇錯,隻不過會讓我顯得有點無聊。
但隨便離開陸行艦這個事兒好像係統比波雷更不讚同,我隻要對著艙門方向多走幾步就能聽到緊急提醒的急促警告聲,無奈之下,我隻能拽著個小板凳守在入口旁邊,看著一個又一個的探索隊員從我麵前離開走入那片渾濁的灰霧之中,其中有幾個早早和我混熟,還能嬉笑著伸手過來揉揉我的腦袋。
在這個過程裡,可可總會時不時地和我擺擺手打個招呼。
她並不吝嗇對我的親近,太妃色棉花糖一樣可愛的女孩子,彎彎眼睛笑起來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種蜜糖般純粹的甜意,回來時也會帶回來什麼給我:像是一塊奇形怪狀的漂亮礦石、或是不知哪個犄角旮旯翻出來的乾癟鬆果。
倒是像極了她的種族,一種會隨時隨地叼點什麼回來裝飾家裡的毛茸茸齧齒類小動物。
隻不過她看我的眼神總是有些陌生又深切的歉意,好像就這麼把我留在這兒,比想象中還要折磨這姑孃的良心。
“對不起哦……”稍稍混熟一點後,她也會湊過來和我小心翼翼地道歉,“但是外麵真的很危險嘛,感覺指揮官也不是特彆擅長戰鬥的類型,所以波雷先生也不太同意您下去……”
我不太懂。
“可你們不是稱呼我指揮官嗎?這不是認可的意思嗎?”我試探著看著女孩的眼睛,拿出了一點委屈的表情掛在臉上,十分落寞地反問:“所以隻是單純和我叫著玩的嗎……”
“哎呀……”可可顯然冇太接觸過這種類型,一時間臉上的慌張也變得格外清晰,她手忙腳亂的對我連連擺手否認,隨即無奈解釋道:“怎麼會說不信任呢?優化後的指揮官係統少說已經使用了幾百年的時間,還不至於連這個都信不著。
”
“主要是,唉,怎麼說……?”她撓撓腦袋,有點頭疼的和我說:“感覺您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冇有輸入對應的人物資訊嗎?冇有分配過來的指揮作戰區嗎?自己的上級、可以聯絡的對象……這些對於指揮官來說天生就有的常識,您卻好像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
該說不說,這些我確實不知道。
可可看著我,忍不住又歎了口氣。
“那您還記得您的前世嗎?”她試著問我,又比比劃劃地努力和我補充,“就是,您成為指揮官之前的意識……還能記得自己是做什麼的嗎?”
我反靠著椅子坐著,乾脆把下巴搭在椅背上,順口回答:“嗯,是個隻擅長種地的普通村姑來著。
”
可可眨眨眼,她似乎已經努力做好了準備,但仍有些意料之外的驚惶錯愕。
“就這樣……?”她不太確定的反問道看著我,呐呐問道。
我點點頭,配合著應下:“就這樣。
”
於是女孩的眼中除了最初的錯愕之外,更多了幾分沉重的同情。
是覺得區區村姑實在稱不上靠譜、再加上我冇來得及被灌入這個世界的應有常識,大概率承擔不起指揮官的責任?
我興致缺缺地想著,臉上表情還冇來得及收斂,腦袋上麵忽然落了一隻粗糙寬大的溫熱手掌,這隻手在我頭頂輕輕揉了幾下,又輕描淡寫地抬了起來。
波雷不知何時站在我們的旁邊,神色平淡地掏出一個老舊褪色的糖盒,直接遞到了我的麵前。
“拿去吃吧。
”他語調寬容,甚至稱得上慈愛。
我:“……”
我:“……我不吃糖,也不用把我當小孩子看……”
“是嗎,”波雷垂眸覷我一眼,平靜道:“那下次在附近搜尋補給的時候,指揮官要一起去嗎?”
我:“……”
嘖。
我:“要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