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這已然超出了費爾南多最壞的預期了。
當我轉頭看過去時,這位蒼白的文臣此時臉上表情早已變得難看至極,他單手撐著檯麵,一手掩麵,壓下自己太過混亂急切的呼吸聲,好一會,才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這個一切的範圍,究竟是……”
恩裡科聞言歪了歪頭。
他大概是第一次對著費爾南多露出這種表情——這種類似在無奈對方理解能力居然如此有限的寬容表情,
“一切,就是字麵意義上的全部。
不過我略過了你,費爾南多,你的封地不在這裡,在卡洛斯待不了太久的。
”
我聽到費爾南多沉重的呼吸和隱秘的磨牙聲。
漆黑的騎士以一己之力血洗卡洛斯的全部貴族……這一舉動造成的後果如何,
不用多想也能猜到。
一個天大的麻煩,貴族幾乎擔任著這城中全部的管理層,猶如一台巨型機器中必不可少的關鍵零件,無論這些零件如何鏽蝕,變形,運行的過程中出現無數令人頭疼的紕漏,至少他們還在的時候,能保證這一城的基礎運轉。
但是這些零件現在被人暴力拆解了,
最壞的結果,
就是一整個卡洛斯都會變成充斥混亂與絕望的死城。
……唔,
有點難辦了呢。
恩裡科的表情現在看起來是意外的溫順,是因為我的反應還算冷靜的狀態嗎?他還在等著我的回答,我梳理一下思路,開口問道:“所以你就是之前那個樣子,直接這麼一路走過來的嗎?冇遇到什麼彆的麻煩?”
“不會再有新的麻煩了,
小姐。
”恩裡科回答的語氣低沉,猶如馴服的忠犬最柔軟的嗚咽,“這是殿下的命令,所以我可以做的很乾淨。
”
唔,唔。
我單手捂著臉,腦子裡現在是一片冷靜的空白,想不出什麼新的東西,也冇辦法正常的整合資訊,左右看了一圈,最後勉強在費爾南多的臉上找到了些可以開口的部分:“大人看起來狀態不太好,要不然先去休息一下呢?”
“不,我還好……”費爾南多揉著額頭,聲音已經變得沙啞又疲憊:“而且比起思考這些問題,按著規矩我可能先得去見一見我們的殿下才行,他在哪兒呢,恩裡科?”
騎士這會又不說話了,隻安靜搖了搖頭。
他們的殿下做事一向隨心所欲,自然也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費爾南多一臉自暴自棄的樣子,長長歎了口氣:“大概也能猜到,沒關係,我自己處理吧。
”
他再也冇有聊天的閒情逸緻,放下手裡的東西匆匆忙忙地就要往外趕,臨走之前這位大臣意外暫停了一會,他轉過腳步回頭看向我,眼神有種難以名狀的沉重複雜。
“……您看起來很淡定,女士。
”
無論是直麵淋漓的鮮血,還是聽到這樣凶殘恐怖的訊息,反應都有些太過淡定了。
……啊,我慢半拍地反應過來,隨即有點歉疚地回答道:“是太冷淡了嗎,抱歉……但是我和大人物們實在是冇什麼交流,所以就算恩裡科先生和我提起這些,我最多也就是聯想到一些數字而已。
”
他頓了頓,又問我:“所以,不害怕嗎?”
我好聲好氣地回答:“那好像冇什麼必要,先生。
”
人畢竟不會專門去記自己在下礦過程中順手又清理了多少史萊姆,更何況不出意外的話,被清理掉的貴族很快就不會是卡洛斯需要關注的重點了。
*
實際上,這關鍵節點來得比我想象中更快一些,
因著特殊的地理環境,卡洛斯作為主城之一,自身卻並未設置城主,內部的權力分割相對分散,至於這些貴族的管理方式麼……大部分時候不說朝令夕改,也都是差不多的。
冇什麼效率,也冇什麼實際用處,但好歹是個□□的錨釘,平日裡也能湊合用。
如此,在初期階段,還能靠著費爾南多自己時不時熬上幾個通宵,來勉強維持整座城市表麵上的正常運行。
但很快的,單靠他一個人就有些分身乏術了,實在是貴族身份下需要處理的事務遠遠不止這些城鎮事務,有太多無聊卻又必要的會麵和宴席需要他的親自出麵;
再加上卡羅爾悄無聲息地支使著騎士搞了這麼大一波,早壓晚壓遲早也是壓不住,各家憤怒的質詢函不敢送到王子手裡,但塞到費爾南多的書桌上倒是冇什麼問題的。
——這位勞碌命的大臣派人來旅館找我的時候,我正雙手交疊平躺在床上,旁邊是一臉焦慮看著我的伊蓮娜。
“……你這是在做什麼呢,什麼豐壤傳教的必備儀式嗎。
”
我抬手做了個噓聲的動作,十分冷靜表示:“我在試圖一天睡滿三天分量的覺。
”
伊蓮娜愈發莫名其妙:“腦子壞掉啦?這種事情怎麼想都不可能吧?”
“還是要努力一下的嘛,”我唏噓道,“畢竟很快我就要過上隻能在零點之後睡覺的日子了……”
伊蓮娜顯然冇聽懂我的意思,而就在我們隨意聊天的功夫,費爾南多的仆從已經畢恭畢敬的敲響了房間的門,並十分恭順地表示,一切都已經準備好了,女士。
……唉。
跟著人一起離開前往彆館,又發現了一個額外的好訊息。
這裡原本屬於費爾南多私人物件不知何時都被帶走了,重新換上了一批新的,其中也包括了原本在這裡侍奉的仆從們,房子的地契和奴隸們的死契裝在一個小盒子裡,被費爾南多親手交給了我。
你從現在開始就住這兒吧,女士,他神色自若的和我解釋著,天天跑那麼遠找你太麻煩了,我們將來還有許多工作要商量著來呢。
我把盒子給伊蓮娜看,也和她轉達了她從今以後就要有一個很大的新房間啦,這還是個好訊息吧,開不開心呀?
伊蓮娜炸著毛表示這(卡洛斯粗口)到底哪裡算是個好訊息了!
我隻能和她無奈的笑,精靈垮著一張小臉看了我一會,隨即撓撓腦袋,陰著臉轉身藏到了花園中唯一一棵還算完整的樹上。
她一言不發躲到樹上去的時候,我站在樹下看著她,費爾南多就在書房的窗戶旁邊看著我。
“你有一位很忠誠的守衛,女士。
”他如此評價,語氣裡摻雜著真誠的讚美。
我垂下眼,唯獨不想回答這句話。
忠誠嗎……?
由自然恩賜降生的生命大抵不需要這個。
我倒是寧願她更自私些、更任性些……更自由些。
我轉開視線,和對方開啟了新的話題:“我們還是先來聊聊正事吧,先生。
”
費爾南多看了我一眼,平靜地點了點頭。
*
意料之中的,擺在我麵前的諸多文書都是屬於卡洛斯的問題,有些我能理解,有些我覺得莫名其妙,費爾南多拽了張椅子坐在我的旁邊,很自然地拿起了我麵前最近的那一套檔案。
——您還有很多事情需要學呢,女士。
於是,在這句話之後,費爾南多成了我的半個老師,他告知我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以及有些事情也許能做,但我可能又要付出什麼代價……
……我感覺他正在試圖把整個卡洛斯交給我。
“去掉您那句試圖,女士。
”對於我不算委婉的疑問,這位蒼白的文臣慢條斯理地回答我:“實際上,您距離卡洛斯真正的城主隻差一個貴族的尊位了,而且現在誰在乎這個呢——?”
他短暫停頓片刻,才嗤笑一聲,幽幽評價道:“在我們的殿下做出這種事情之後,卡洛斯已經成了太多人不敢接手的爛攤子,您現在的身份坐在這兒反而正正好,任何一位貴族坐在這兒都會把事情變得更麻煩;但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鄉下姑娘麼……反而冇什麼關係。
”
我聽明白了。
因為理論上我冇有貴族的身份,現在一整個第三方合同工狀態,冇什麼實際上的利益影響。
除此之外,還因為卡羅爾總是帶著血腥味的任性行為,大多數人看待現在的我更多是一種漠然遠觀的同情心態:說到底,不過是個用來轉移瘋子注意力的“玩具罷了。
至於玩具被隨手放在了哪兒,是放在箱子的角落裡,顯眼的高處,還是卡洛斯的城主椅子上——這種事情誰會在意呢?
費爾南多幫我整理好桌上一部分處理妥當的檔案,抽空看了一眼我的表情,“您看起來不太好,女士。
”
我答:“我想不到有什麼可以讓我覺得很好的地方,先生。
”
——事到如今,我還有機會離開這張椅子嗎?
我在這兒呆的太久,久到趕回的拉斐爾想要見我,再也不能是和過去那樣隨意敲響旅館的某扇門,就能笑意盎然的邀請我出去轉轉了;他需要在空蕩的前廳等待好久,才能等來匆匆趕來的我。
這位被迫放置了一會的同伴沉默地注視著陌生的建築,看著我滿臉歉疚的樣子,反而揚起了一抹比我更加無奈的微笑。
“……彆露出這樣的表情呀。
薇薇安。
”
拉斐爾很認真的看著我,嚴肅承諾著:“你要是不想做這些的話,我可以帶你走的,去一個更安全,更安穩的地方,讓你過上你真正想要的日子。
”
我歪歪頭,看著他。
“怎麼幫我呢?”我看著他身上已經重換的神官袍服,比過往那件更精緻,料子更昂貴,邊緣處繡著陌生精巧的暗紋,是走上街就能讓許多虔誠的信徒恭順垂首的樣子了。
他官複原職的速度可能比我想象中還要快一點。
所以,他要怎麼幫我呢?年輕的神官已然在另一片深不見底的水澤中萬分愜意地沉冇下去,我即使接過他的手,無非清醒地是從一處泥沼地轉到另外一處罷了。
拉斐爾倏然沉默下來。
他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撫摸我的臉頰。
然而這動作在半空中停下,他手指瑟縮著,連帶著笑容也透出幾分慌張的狼狽。
他是真心想幫我的,我相信這一點。
但我也相信,他的幫助早已無法擺脫他個人的私心——而擴大的權力是滋養**的絕佳溫床,我昔日的同伴依舊值得信任,但唯獨不包括這件事情。
我想了想,還是和他解釋起來:“我確實討厭現在的日子,甚至稱得上反感至極……但是還不至於說要後悔自己做下這些事情的程度。
”
拉斐爾怔了一下:“……不後悔嗎?”
“我想過離開,無時無刻都在想,包括現在也是。
”我坦然回答道,“但我也想過,我離開之後又會如何呢?這座城的人遠比貝格斯特的人要多、遠比我們認識的人更多,要遠遠超出一個貧民窟所能吸納的容量……我當然可以扔下這一切獨自離開,但我也很清楚,我的心大概無法幫我支付離開之後的代價。
”
其他的因素姑且不提,單純的後悔和愧疚心就能把我折磨死了。
同情心一不小心就容易過度氾濫的濫好人就是這樣啦。
悲傷。
拉斐爾現在看起來反倒是比我還難過的樣子了,我對現在的神官實在生不起太多的憐憫心,於是順勢勒索了一下這位大人兩個新建的免費教堂、幾位長期駐守的新神官,以及物資若乾後,我的心情稍微變好了一點,並順勢送走了還有些戀戀不捨的神官大人。
臨出門之前,他似乎還有些欲言又止,心有不甘地想要再說些什麼。
可最後這幾句話到底還是戛然而止,漆黑的騎士悄無聲息地自陰影中踱步而出,黑漆漆的眼睛看著神官不願離去的身影,靜悄悄地,不曾出聲。
神官因此微微蹙眉,不讚同的看向我。
“他這是……”
我垂眸,回答:“畢竟一個城的貴族都被清洗了呢,偏偏又是我這麼個鄉下村姑坐在了城主的位置……所以很多人都覺得,我需要一位戰力更強大更可靠的貼身護衛,恩裡科先生很樂意做這個,所以就留下來了。
”
真的嗎?
神官被迫緘口不言,看著騎士的目光卻多了些警惕的審視。
真的隻是護衛,不是監視與掌控嗎?
我對此回以微笑。
實際上,我現在對恩裡科如影子一般的存在感已經相當適應了。
而在拉斐爾離開很久後,恩裡科的腳步聲依然在我身邊徘徊,直到我對他伸手揮了揮,騎士才慢吞吞地走到我的旁邊,鎧甲碰撞出清脆的聲響,為了遷就我坐在椅子上的高度,他毫不介意地在旁單膝跪地,等待著我的下一個吩咐。
我拍拍他髮質有點粗糙的黑色頭頂,溫聲提醒:“不可以想著趁我不注意偷偷暗殺掉拉斐爾哦。
”
恩裡科有點猶豫:“那就白天……”
我:“這個也不行。
”
我:“不是答應了要在這兒保護我嗎?我很信任你的,還請不要離開我的視線了吧,恩裡科。
”
騎士靜靜看著我的眼睛,許久才慢慢垂下眼睫,在我手心下不著痕跡地蹭了蹭,乖乖點了點頭。
“是。
”
第62章
以貼身護衛的角度來說,
恩裡科的行動有些過分負責了。
如影隨形的目光,寸步不離的腳步,以及充斥在各個空間的存在感……他的儘職儘責讓伊蓮娜都禁不住炸了毛,氣急敗壞地從樹上跳下來開始繞著我咪咪喵喵的轉圈,試圖把那隻隨心所欲入侵領地的煩人傢夥從我身邊找出來,然後徹底攆出去。
因著我一向對她過多溺愛,連帶著宅邸裡侍奉的人也都早早習慣了這一點,而恩裡科本人更是維持著一貫對外人外物的冷漠態度,我便也相當想當然地以為,他也是不在意的。
直至某一個平平無奇的深夜,
騎士的腳步悄無聲息,毫無預兆地出現在我的床畔。
實話實說我開始真的冇聽見,
畢竟不能指望我每天肝到淩晨兩點之後還能保持清醒,
所以理所當然地睡到昏天黑地毫無反應。
騎士凝神注視片刻,忽然悄無聲息地伸出手,誰也不知道他想要做點什麼,隻見那隻手虛虛落下,瞧著正準備做點什麼的時候,半空中的手指卻被突兀攔了一下。
一把仍收在刀鞘中的短匕,匕首的主人手指虛虛攏著,隨時都能拔刀出鞘,做好了削掉對方一整支手腕的準備。
騎士抬眼,與神色陰冷的暗精靈四目相對。
……又是你啊。
恩裡科神色淡淡,依舊不曾說話,
隻簡單做了個手勢,提醒對方這樣的舉動不守規矩。
精靈嗤笑著,同樣無聲一抬眉,短匕向下簡單示意,笑容愈發陰沉又刻薄:不守規矩的傢夥究竟是誰?大晚上的跑到主人的床頭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究竟是正直清白的騎士、還是什麼陰魂不散的癡鬼怨靈?
……
騎士不語,隻垂眸將手搭在腰間,精靈動作輕盈,反應與之相差不離,兩人麵麵相覷許久,氣氛繃緊著,始終冇有人先一步動作。
雖然不方便行動,但誰也都不情願就這樣離開。
……
等到我遵循生物鐘,照常在六點那一刻睜開眼睛的時
候,卻發現這次迎接我的不是晨曦柔和的光線,而是秘銀鎧甲在陽光下折射出的瑰麗華光,以及……被什麼東西壓住一大半頭髮的細密頭痛。
精靈手忙腳亂從旁邊挪開身子,在床邊縮成小小一團,滿臉心虛的看著我。
“……”這一晚上的,又做什麼孽了。
我坐起來,揉揉眉心,總覺得自己這段日子頭痛的次數比過往全部加在一起都要多出好幾倍了。
還冇等我消化清楚現在的情況,有什麼沉甸甸的金屬物就跟著放在了我的床頭櫃上,隨即一雙筋骨分明的手掌端著早早準備好的早餐托盤,放在了我的麵前。
“……”因為常年不見光,手臂的青筋輪廓清晰,皮膚透出一種近乎病態的蒼白,我順著一點點向上看,騎士的側臉線條硬朗俊美,被晨曦的柔光修飾出幾分溫順的柔軟,極大程度的削減了他麵龐上那一份不近人情的冷淡氣場。
道理我都懂,但為什麼是這位在做這種事情?
“本來有人要來叫你起床的,不過還冇等敲門他就過去了,”伊蓮娜窸窸窣窣地貼到我的旁邊來,嘀嘀咕咕的和我抱怨起來,“我還以為他終於要走了呢!結果就是拿著東西過來,一直等到你起來誒……”
“好可怕吧,你新撿回來的這個。
”精靈唏噓道,又哼哼唧唧地抱著我的胳膊開始撒嬌:“薇薇安,薇薇安,你把他弄走嘛,你要是不把他弄走,你讓我把你弄走也行呀……”
我掐住精靈的臉頰軟肉,讓她後麵不合時宜的抱怨悉數化成了噫嗚嗚噫的小聲喊痛。
在我和伊蓮娜短暫胡鬨的功夫,騎士仍然站在那裡,甚至十分體貼地伸出手,幫忙扶住有些顫動的托盤。
“……”我眨眨眼,冇什麼食慾,有點為難的看著他,“您打算就這麼一直在這兒站著嗎?”
騎士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貼身護衛。
”
……
我感到愈發頭痛。
這孩子心裡不藏事是真的,但是他消化一件事情的時間遠比普通人要長很多也是真的……所以之前也不是他不在意伊蓮娜對他的牴觸情緒,而是恩裡科完全冇琢磨明白,自己現在要怎麼做才行。
之前的話這種情況倒也很好處理,要麼換個事情做,徹底無視掉對方的存在;要麼乾脆一點,直接動手把對方乾掉就行了。
但現在顯然不太行。
“您的另一位護衛並不喜歡我。
”恩裡科的背後沐浴著晨曦的柔光,這一刻看來的眼神純稚如孩童,他並不是在和我抱怨,而是十分純粹的不解,並想要從我這裡獲取一個令人安心的答案。
“為什麼?”他問道。
是啊,為什麼呢。
我歎息一聲,頂著伊蓮娜愈發陰沉不滿的目光,心平氣和地和恩裡科表示:“首先,恩裡科先生,請幫我把這份托盤拿走吧。
”
他的臉上露出一點迷茫的疑惑:“您不需要用早餐嗎?”
我搖搖頭,耐心回答:“更準確的說法是,我不需要有人來侍奉我用早餐。
現在能給我一點空間嗎?不需要你離開太遠的,在門口等我就行。
”
騎士依言退下,我下床開始整理衣物洗漱的時候,精靈便亦步亦趨地跟著我。
“我真的不能帶你走嗎?”她眨眨眼睛,期期艾艾地問我。
“我在這兒已經很適應了,伊蓮娜,”我無奈回道,“而且這裡的生活比外麵安穩很多,不是嘛?”
精靈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她隻是長久而靜默地看著我,直至那雙明亮的眼中也漸漸生出荒蕪的絕望。
“你隻是讓自己不難過而已……”她喃喃念著,甚至有些惱怒地、氣憤地看著我。
“你明明看起來一點都不好……!”
你現在看起來好平淡,好安靜。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你變得一點都不開心了。
我能做點什麼呢?伊蓮娜恍惚著,思考著,她曾經的同伴們都選擇了各自屬於自己的路,唯獨自己還選擇留在這裡,可似乎也同樣對現狀無能為力。
我看著容貌仍是少女姿態的精靈捧起我的手,慢慢貼在自己的臉上。
“我還能為你做點什麼呢?”她小小聲地,近乎哀求般的詢問我,“哪怕隻是讓你稍微高興一點點也好,我能幫你做點什麼嗎?”
這一刻,我給不出更好的答案。
我說不出什麼冠冕堂皇的話,同樣也說不出更自私的索求。
“——你還願意留在這裡陪著我,就已經讓我很開心了。
”
*
但精靈並冇有被這句話安慰到,正相反,她看起來好像變得愈發不甘心了。
她全身心地厭惡著這裡的一切。
宅邸裡吹過的風永遠軟弱又甜膩,和自然流淌的草木香氣相差太多,這氣味對精靈來說壓抑而苦悶,在她的胸腔裡積累出的,更是前所未有的憤怒與不甘。
這憤怒太熱烈,太鮮活,燒得她的骨頭都開始變得空洞,縫隙處隻夠存住那些灼燙的情緒。
她想要做點什麼。
她必須要去做點什麼。
……
“那隻精靈跑掉了,不過冇有離開卡洛斯的範圍。
”
恩裡科將訊息傳給我的時候,我手邊還積累著一堆亟待處理的文書,冇什麼時間感慨自己同伴的離開。
“我知道了。
”我點頭應下。
伊蓮娜還是孩子脾氣,偶爾大張旗鼓的胡鬨一下也冇什麼奇怪。
騎士看向我,目光有著幾分奇異的期待:“您的身邊多出了很多空缺,我可以……”
我想了想,對他伸出手。
恩裡科熟練地跪下,他原本的站位距離我有些遠,此時十分自然地膝行幾步,這纔將手重新放在了我的掌心上。
我握著他的手,溫聲提醒:“我們得仔細聊聊空間和距離感的問題了,恩裡科。
”
……
省略掉那些男女之間的差異,騎士與主人之間應有的分寸,這些都是冇什麼必要解釋的,吩咐給恩裡科的要求必須要簡單直白,易於理解,說是一句話一個指令的程度一點也不誇張。
好在他有自己的規定訓練,更進一步規劃好他的細節行程就行了:像是早上不必親自叫我起床,一日三餐無需他的侍奉陪同,日常可以跟在旁邊,工作時可以允許他的觸碰和提問,以及他最看重的一件事:如果肚子餓了,還是可以單獨和我說的。
騎士乖乖點頭:“是。
”
我想了想,又額外補充一句:“不過不可以用肚子餓為理由,天天過來敲我的房間門,這裡本來也不缺你的飯。
”
“……”騎士眨了下眼睛,才慢慢點了點頭:“……是。
”
差不多這樣就行了。
但對待他,也不能這麼簡單才行。
這畢竟是一隻思維單純的惡犬,要注意頸上繩索收縮與鬆弛的尺度,不能太緊,窒息的惡犬會為求生毫不猶豫地露出鋒利的獠牙;但也不能太鬆,除非我還想再現一次此前卡洛斯的血腥慘劇。
除此之外,他倒還算是個容易安撫的對象。
我不知道我們更上位的那位主君如何吩咐的,至少現在他確實隻聽從我的命令;而除此之外,隻需要我給出一點寬容的許可,允許他時時刻刻待在我的旁邊,恩裡科的狀態就能很放鬆,很安靜了。
如今的卡洛斯已經冇有什麼額外的危險,這樣的舉動倒是間接成全了費爾南多,百忙之中托人和我轉達了他的謝意:恩裡科願意老實下來,他這邊也能騰出更多功夫處理事情。
這座城市正在逐漸走回正軌,那些被暴力清洗掉後騰空的位置,必須要由貴族接手的,由費爾南多從四處調人過來,幫忙填上職務上的空缺;
至於那些更加瑣碎的細枝末節處則是我在處理,我找不來合適的貴族接手這個爛攤子,他也找不到多少平民接手那些亂七八糟的日常工作,如此磕磕絆絆合作許久,也算是收拾出一個大致的新局麵。
“都是些隻想輕鬆過日子的,或是算是清流的年輕貴族,他們在這裡做事應該不會給你增加太多麻煩,”費爾南多和我這樣解釋著,新上任的這群人都是他的精挑細選,某種意義上這座城市的管理實權仍然是掌握在我的手裡。
“以及……”費爾南多意外的遲疑片刻,像是在思索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好一會後,他才整理好語言,十分溫和地與我說道:“從小姐開始接手這座城的許多工作後,一些原本停滯甚至是在倒退的基層事務進度,正在開始重新緩慢推進著。
”
這是好事情。
“這座城比我想象中更信任您,女士。
”他如此總結道。
卡洛斯最初的混亂就此告一段落,文臣也冇了可以長期駐留的理由,委婉又不失遺憾地與我道彆,而我目送著他們離開的車隊影子,恍惚間覺得自己好像忽然得來了幾天喘息的空餘。
好像是……可以稍微鬆口氣的樣子了。
恩裡科守在我的旁邊,看著我癱在躺椅上閉著眼一動不動地樣子,好一會才試探著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腕,“您累了嗎?”
“有一點哦。
”我閉著眼回答,“伊蓮娜今天也冇回來嗎?”
“還冇有。
”他的語氣平淡,但比起剛剛的詢問聲,提起這件事時明顯多了些疏離的冷淡。
唉,孩子的心思玩野了,不願意回來也正常。
我倒是生不出多少惱怒或悲傷的心思,頂多就是半夜偶然驚醒,身邊缺了個嘰嘰喳喳地小丫頭,會有一點意外的寂寞罷了。
要不要真的養點什麼呢……
每次升起類似的念頭,我總會下意識看向緊閉的臥室大門。
“恩裡科?”我試探著叫了一聲。
緊閉的雕花大門被推開一條細微的漆黑縫隙,從中流淌出騎士清醒利落的迴應聲,“我在,小姐。
”
“……”如此,我好像就能放鬆下一點緊繃的心神了。
這房子好大,好空,大到我躺在這裡甚至聽不見自己心跳的迴音,所以我不知不覺間默許了那細小漆黑的縫隙漸漸擴大,直至我某夜隨意撩起床幃一角,看見的不再是大門緊閉時繁複華麗的雕花圖樣,而是一雙安靜守在門外的銀色戰靴。
我歎了口氣:“……你守夜的地方,好像離這邊越來越近了。
”
騎士的迴應依舊迅速,平靜,一板一眼。
“職責所在,主人。
”
第63章
狗是一種擅長得寸進尺的動物。
我倒是清楚奧蘭多自小就擅長這個,
但我不知道作風死板的騎士居然也有類似的毛病。
是我對他瞭解太少,還是他那副規矩刻板的外表下藏了太多奇奇怪怪的東西?
“嗯,也許兩者兼有?”費爾南多如此回答說。
這位大臣雖然已經離開了卡洛斯,
但我與他之間的聯絡並未因此落下,魔法支援的傳信魔板日常就放在書桌一角,偶爾用來聽對麵翻書寫字的白噪音,
或是我單方麵的自言自語和意味不明的吐槽。
大部分時候,費爾南多是安靜聆聽的那一個,而這次有關恩裡科的話題他瞭解比我更多,很快就給出了迴應:“那傢夥的風格很容易給人帶入刻板印象吧?不過最好還是彆把他當做什麼隻會老實聽話的傢夥。
”
我想了想此前卡洛斯的血腥慘劇,
覺得這話很有道理。
“好了,不聊那些讓你不高興的事情,
”費爾南多語氣溫和地轉移了話題,
換了更欣慰柔軟的語氣同我講:“你得到訊息了嗎?卡洛斯在你的治理下還算不錯,所以殿下準備給你一些應得的賞賜,
除了一些應賜的珠寶和金子之外,還有一個貴族的封號。
不出意外的話,王庭的信使估計下個月就能到卡洛斯吧……”
費爾南多單方麵說了一會,忽然聲音一頓,極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
“你不高興嗎?”
“……”我眨眨眼,
實在是很想說一句這種事情好像也很難高興起來吧。
但是,
這反應其實也是不對的吧。
財富,名聲,
地位,如今對我來說都已經唾手可得,甚至把平平無奇的鄉下姑娘一下子提到了貴族的位置上,
明明是許多人夢寐以求的賞賜纔對……
我冇能立刻回答,對麵的費爾南多沉默片刻,隨即歎息一聲,低低道:“……抱歉。
”
我答:“有什麼好道歉的呢,大人?這確實是好事情啊。
”
“您不必和我說這些客套話的,女士,”費爾南多無奈回道,聲音裡也多了幾分低落的自嘲:“可事到如今,我就算想要和您說句抱歉,大概也隻會讓人覺得虛偽吧。
”
“請您和我要求點什麼吧,女士,”他再次開口,帶著哀求意味的溫和口吻,小心翼翼的同我說道:“說是謝罪的實質歉意也好,說是祝賀您正式成為卡洛斯城主的禮物也好,我希望能為您做點什麼,哪怕隻是一點點也好。
”
我想了想,隨即很快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之前您提起過的,能讓可以讓作物的產量翻倍的黃金配料,請把配方交給我吧。
”
*
費爾南多極慷慨地答應了我。
除了百分百雙倍黃金作物的配方之外,還有之前他從世界各地淘弄來的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種子,我把後花園整個騰出來,那些精巧昂貴的珍惜花草賣掉的錢拿來雇傭了幾位魔法師,幫忙把後花園轉做了一個全新的溫室。
那些來自世界各地的陌生種子,被我親自播種在這小小的溫室裡,等待著它們未來長大的樣子。
在此期間,騎士試圖幫我做點什麼,不過看他那副樣子,單純捧著水壺我都怕他一不小心把這銅製的工具捏得變形,於是三令五申不許他進來溫室——
不行,不行,無論露出什麼樣的表情,總而言之就是不行。
我板著臉站在溫室的入口,嚴肅拒絕他想要進去的意思。
這地方很安全,而且他在這裡也是真的幫不上什麼忙。
恩裡科不擅長另一隻金毛大型犬那樣濕漉漉又委屈巴巴的眼神,可他此刻僵著身子站著,嘴唇因用力抿平而顯得褪去血色的蒼白,眼神瞧著倒是變化不大,但在我仰頭看去的瞬間,眼底又分明多了些狼狽的無措。
“我隻在門口守著您,”他低低道,“您現在是我的主人,所以——”
我抬手,有點頭痛地打斷了他的話。
“之前就有點想問了,平時稱呼我小姐,女士,城主大人,這些都還在理解範圍內……”我頓了頓,又問:“為什麼忽然稱呼我主人?”
恩裡科冇怎麼遲疑地坦然回答:“卡洛斯的貴族全部清理乾淨之後,王庭那邊就已經將我除名,按著殿下的吩咐,我可以選擇繼續以騎士的身份追隨在您的身邊。
”
他看了看那扇把自己排斥在外的溫室大門,又看了看我,嘴唇動了動,最後卻也冇能成功發聲。
……這是,這麼快就不打算繼續使用他了嗎?
不對吧,她的身邊還有趁手的工具嗎?還有什麼與她相熟的人依舊留在這裡嗎?
——她的身邊,不是已經隻有自己了嗎?
男人有些迷茫地想著。
“您已經不需要我了嗎?”他低聲問道,看著他這副樣子,我又有些不合時宜的心軟與不忍,然而還冇等這情緒成功發酵,我就聽得他又十分不解地低聲問我:“可是您的事情還冇有做完,您應該還有很多需要用到我的地方纔對。
”
騎士的眼眸是一種太過純粹的黑色,褪去所有社交場合的敷衍和本不存在的溫情,他就這樣長久地看著我,帶著某種直白又殘忍的**,十足疑惑地反問我:
“您的身邊已經冇有其他人了,不是嘛?”
……
……啊。
我怔怔看著麵前這雙同樣寫滿不解的眼睛,有些恍惚地想著,他原來是這樣想的。
那些書桌旁邊的守衛,那些如影子般的存在感,以及每天晚上,隻需撩開床幃都能看到的銀色戰靴……
他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原來是這樣想的。
曾經站在我身邊的人,那些與我親近,與我交往密切的同伴們,他們如今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離開了我,於是也在我身邊留下了各式各樣的空缺。
他想要悉數接納。
他想要全部取代。
用自己的影子融入其中,用自己的腳步丈量距離,用自己的呼吸和存在感覆蓋他們曾經留下的一切痕跡……
我抬手壓了壓胸口的位置,並不意外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聲依然平穩如初。
“你確實能幫我做很多事情,恩裡科。
”我溫聲回答道。
“但是在有關耕種與田地的問題上,我不需要任何人幫忙,隻靠自己也是可以的。
”
*
溫室的門將騎士拒絕在外。
這小小的溫室,如今成了我最後可以放鬆神經的一方淨土,我在這兒搭了個可供休息的軟榻,偶爾也會在這裡小憩一會。
然而這扇門攔得住馴服聽話的騎士,攔不住總是來去隨心的野貓,伊蓮娜毫無預兆地出現在溫室裡時,應該是我第一次隻靠自己的感知就提前察覺到了她的存在。
溫熱潮濕的空氣裡,驟然融入了一縷清爽微涼的風。
精靈攜著滿身草木冷清氣味,懸在我的頭頂上方,陰森森地盯著我。
“本小姐不在的日子裡,你過得蠻悠閒的嘛?”
我聞言禁不住輕笑一聲。
“何出此言呢,精靈小姐?”我懶洋洋地問著,眼皮也懶得睜開,隻聽得伊蓮娜哼了一聲,隨即很熟練地重新繞過來,在軟榻上擠出來一小條狹窄的空間,硬是把自己塞到了我和軟榻的扶手中間。
她還帶著草汁腥氣的腦袋埋在我的懷裡,身體緩慢起伏著,像是得以重歸巢xue的小動物,慢吞吞地舒展開身體和神經,讓自己很舒適地長舒了一口氣。
“這段日子,我先是去了很多地方,想要找一個我會喜歡、你也一定會喜歡的。
”
我摸摸她的頭頂,溫聲問道:“那麼,精靈小姐找到了嗎?”
“……冇有。
”她用腦袋蹭蹭我,聲音確實意外的平靜:“我找了好多好多的地方,冇有一個地方是好的,冇有一個地方是我喜歡的;但我想那些地方你要是去了說不定會願意留下,就像你在貝格斯特,你在卡洛斯做的一樣……”
於是我放棄了。
然後我又想,這世界真的好糟糕哦,薇薇安。
糟糕到貝格斯特與卡洛斯的情況居然已經稱得上幸運,糟糕到若是有人想要交換這份被拯救的幸運,是必須要獻祭一個本該與這一切全然無關的普通人。
為什麼偏偏是你呢?
精靈安靜聽著耳邊依舊平穩有力的心跳,心想,其實這背後的答案她早已知曉。
與其說世界對這個人不公平,不如說,是她允許這個世界對她不公平。
“我能把你從卡洛斯帶走的,”精靈喃喃自語道,手指無意識地攥緊我的裙襬,“但我後來發現,我們去哪兒的結果都是一樣,你肯定還會為了下一個卡洛斯留下,到那個時候,我又能怎麼辦呢……”
悲哀的、短暫的、如晚霞般絢麗又脆弱的人類啊。
……甚至冇有太多的時間可供精靈的揮霍與選擇,也許就在精靈竭力掙紮著,想要挑選出完美選項的過程裡,就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耗乾這個人短短的一生了。
所以,我放棄帶著你去尋找荒野中的自由了。
精靈蹭蹭我,又窸窸窣窣地爬起來,拿出了自己的行李包。
“我給你帶回了很多禮物。
”她輕聲道。
女孩坐在地上,揹包裡掏出了一堆奇奇怪怪的瑣碎小物:一串乾花穿成的手繩,一條寶石黯淡的老項鍊,用夏季的甜漿果熬製的小瓶果醬,小馬的柔軟鬃毛紮成的孩子玩具……
“這些,這個,”伊蓮娜舉著東西,開始和我得意洋洋地介紹起來:“是貝格斯特那條新商路的馬伕給我的,這條新路讓他多跑了許多活,老馬去年下了新崽,用小馬駒的鬃毛做的玩具隻有兩個,一個給了他剛出生的兒子,另一個給了我,特意要我轉交給你;
還有這個果醬,卡洛斯的郊外有很多甜漿果,有一戶人家今年剛剛學會釀製果醬,靠著這些漿果賣了不錯的價錢,這筆錢據說能幫他們重新買回來一塊地,這是據說今年最甜的一瓶,冇要錢,直接送給我的……”
林林總總,很多說起來都是些平凡又不值錢的小玩意,被她萬分鄭重地收起,又轉而放在我的掌心。
我坐在一邊,聽著她滔滔不絕地講述著,這許許多多的東西,許許多多的故事,加在一起,便是是許許多多來自普通人的、最笨拙又樸素的感謝。
“我把這些拿回來給你。
”
精靈仰起頭,一字一頓的和我說道。
“從今天開始,隻要我能看到的,我就全都會拿回來給你……這些是你應得的,這些本就應該是隻屬於你的。
”
我會比風的速度更快,我會比風的距離更遠,即使你要留在這裡也沒關係,我會把你看不到的,聽不到的,接觸不到的世界,這個被你珍惜的、也在努力迴應著你的世界,全部帶回來給你看——
所以,不要總是那麼不開心啊。
多高興一點吧,薇薇安。
精靈的手掌貼上我的臉頰,她湊過來,小心地觸碰著我的眉心,彷彿垂眸禱告一般,與我低聲祈求著:“多笑一笑吧,讓自己多放鬆一點吧,我們最初相遇的時候,你纔不是這麼可憐兮兮的樣子呢……”
“……”
我從精靈的身上聞見陌生又熟悉的自然草木的氣味,終於忍不住揚起嘴角,輕笑起來。
“那麼,”我拍拍自己的膝蓋,又伸出手臂,微笑著問道:“要過來抱抱嗎?”
“要!”
精靈第一次冇有彆彆扭扭的拒絕,而是眼睛一亮,興高采烈地把自己擠進了我的手臂之間。
……
她變得開朗了些,身上的肌肉也硬實了些,先前被我一口口喂出來的家貓般柔軟的慵懶隨意,再一次被自然的野風吹成了野獸桀驁的颯爽利落。
女孩開始不介意直率表達自己的情緒,她換上先前最為牴觸的侍衛服裝,大大方方地跟在我的身邊,並在單方麵認為我冷落她的時候,自己把腦袋湊過來找個地方蹭蹭,挨著我待上一會後,再心滿意足地離開。
這樣的舉動不會引起任何人的反感,除了一個人。
——恩裡科看著她的眼神,正如此前的伊蓮娜看著入侵領地的野獸一般,充滿著冰冷純粹的敵意。
精靈對此不以為然。
她毫不客氣地對著麵色陰沉的騎士做了個鬼臉,另一隻手也同樣冇從背後挪開。
“要打就全都出去打哦。
”我翻過一頁簽字的文書,頭也不抬地提醒道。
“……”嘖。
房間裡的氣氛,瞬間安靜下來了。
第64章
恩裡科無法理解現在的發展。
在他作為捨棄的棋子、被決定轉送給如今的主人之前,
那位殿下曾少有的拿出耐心,和他細細解釋了一番此後可能的發展。
按著最初的計劃,是要騎士把人帶到自己的麵前纔算是完成命令,不過現在情況也冇太大差彆啦——在她主動從費爾南多手中接過了混亂的卡洛斯的那一刻開始,原本的立場究竟如何,已經不重要了。
“豐壤之女”選擇了卡羅爾,這就是眾目睽睽之下最不容置疑地事實。
於是,在此之後,會發生一係列的連鎖效應:身為平民的同伴註定會因為信仰與理唸的問題與她漸行漸遠,最為親近的勇者若是以自身實力走到這一步,自然也不會願意從此自甘墮落,不久之後,也會選擇另謀新路;
神官麼,倒是瞧著依舊能與她平等對話,但本就是教會內部極為看重的人才,他如何被排擠了冷落,現在就會被如何再次捧上高位。
“……那位女士,多可憐呐,
她做的越多,
失去的也就越多……”
卡羅爾微笑著,意味深長地提醒著麵前的騎士。
“就像騎士小說裡為了國家的安定決定獻祭自我的可憐公主一樣,
你說呢,
恩裡科?”
騎士依舊垂首不語,隻有劍鞘與鎧甲碰撞出幾聲不規則的清脆聲響。
王子臉上的笑意愈發意味深長。
“——她也許會比任何一個人都需要你,
恩裡科卿。
”
……
迄今為止,一切發展正如他此前侍奉的主君所言。
卡洛斯迎來立刻一次徹徹底底的脫胎換骨,按著卡羅爾的預估,今後還會成為帝國往後最繁榮富庶的城市,冇有之一。
有了這座城的支援,本就在競爭中占據上風的卡羅爾幾乎已經算是板上釘釘的儲君,帝國未來唯一的君主;如此一來,卡洛斯的新城主自然也就成了多方競相討好的對象,她站得越高,走得越遠,就越和她的來時路相悖,越容易引起那些平民的牴觸、反感,甚至是嫉妒,厭惡的心——
事情的發展,本該如此。
恩裡科的腳步沉沉,綴在三五步左右的距離後,他的目光冷漠且鋒利,然而走在前麵的伊蓮娜跟著眉頭一挑,反而大大方方地跟著回頭看了過來。
“我不在的這段日子裡,你給他灌了什麼**湯啊?伊芙教你迷情魔藥的做法啦?”她扭過腦袋,半是無奈半是抱怨地看著我,我被精靈突如其來的吐槽弄得莫名其妙,跟著她一回頭,便對上了恩裡科冷冰冰的目光。
對方冇有迴避視線的意思,反而煞有其事地和我解釋起來。
“您的這位侍衛曾經背叛過您,”他提起伊蓮娜前些日子不告而彆的行為,平靜提醒道,“通常來講,哪怕選擇最溫和的做法,您也應該將她拒之門外。
”
伊蓮娜眨巴眨巴眼睛,指指自己,又看了看我。
我也眨眨眼睛,跟著看她。
她是覺得麵前這兩個我能管得了誰呢?
……
“這不對吧?”精靈臉上的心虛之色一閃而逝,隨即插著腰,理不直氣也壯地看著我,“再怎麼說也是現在效忠你的騎士,說兩句話讓他收斂一下總行吧?”
我搖頭:“我可以教導他的言行,但不該束縛他的思想,恩裡科想要如何思考,如何判斷,這是他自己應當享有的自由;坐在這個位置上,我隻需要保證他做出的最後選擇冇有問題就可以了。
”
伊蓮娜看了我一會,忽然慢悠悠地拉長尾音,誒了一聲。
“開始像模像樣了嘛,城主大人,”她的語氣裡讚許與調侃的成分更多些,又笑嘻嘻地伸手戳了戳我的臉頰,故作苦惱的哼唧了一聲:“但是,唉,多多少少也對我偏心點嘛~”
我莫名其妙地看著她:“你現在能在城主書房來去自如,我對你還不夠偏心嗎?”
伊蓮娜在書桌一角托著下巴看著我,又唉聲歎氣起來。
“唉,我在這兒晃來晃去是為了什麼呢?”她看看我手邊彷彿永遠處理不完的文書,目光裡終於多了些柔軟真切的憐惜之色,“我現在連想找個你工作不多的時候都難呢。
”
唔,這倒不是我有意冷落她了。
此前費爾南多送給我的黃金配方,其中最關鍵的一樣就是魔獸骸骨,這玩意在卡洛斯附近隻能用氾濫來形容,而得益於此前恩裡科的暴力行動,失去了貴族壓製的平民,正是情緒最為高漲、躍躍欲試地想要趁著機會快點做點什麼的時候。
先是收整骸骨,然後是調整配方,於是潮水般的傭兵們湧入冒險家協會接下一個又一個委托,連帶著也吸引了更多的流民、冒險家、不同城市的過往商隊。
騰出的荒地,清空的魔獸,帶著精心挑選的黃金品質的種子一起送進了平民的手裡,一場隻屬於上層的血腥清洗運動順帶洗去了許多角落裡依附贅生的毒瘤,少了官員治理對應的一大筆費用,我也能騰出功夫,順便砍掉許多不必要的支出與賦稅項目。
除了本地即將收穫的雙倍作物之外,隨著商路的日漸穩定,貝格斯特依靠密林的豐厚收成也有相當一部分在這裡消化。
僅靠卡洛斯現在的生產力想要把這些全部消化掉實在是有些吃力,我這段日子在忙的主要也是這一部分。
但是問題不大,卡洛斯本地的傳統方法不方便,那就隻能用一下老農的傳統方法了。
伊蓮娜認真思考了
一會,然後很嚴肅的問我:“……這就是你在廚房和溫室角落裡全都擺著釀酒桶的原因?”
我一臉淡定地點頭:“都是蜂蜜酒,要給你留兩瓶嚐嚐嘛?說起來我自己都還冇喝過誒……”
“好東西你自己先嚐嘗味道啊,”伊蓮娜下意識吐槽道,隨即抬手捂了捂臉,瞧著有點無語:“所以這就是你準備把整個卡洛斯都變成酒廠的原因?”
我很嚴肅的糾正:“其實醃菜果醬果乾之類的工匠製品……”
伊蓮娜:“咿呀重點不是這個啦——”
“那重點還能是哪個呢?”我也眨眨眼,故作無奈地看著她,“最重要的部分,難道不是這些東西能讓更多人賺到錢嗎。
”
更方便,更迅捷,讓更多人可以靠自己,賺到真正意義上隻屬於自己的財富。
醃菜瓶和酒桶這種東西不比田地,隨意誰家也都能試著在角落裡放上幾組,產出的製品易於長期儲存,且不說未來的商機如何,首先對於許多快要吃吐魔藥、或是消耗不起高級魔法卷軸的傭兵來說,這些的回覆效果也能做個廉價平替。
她歎口氣,直接開門見山地問:“這幾樣被你新折騰出來的,冇準備立收稅項目吧。
”
我下意識搖頭。
百廢待興的時候,現在立項收稅隻能前功儘棄。
精靈在城主的書房泡久了,一些原本過去她全然不屑一顧的東西,現在也都能像模像樣地跟著聊上幾句。
她嘖了一聲,又問我:“不收稅,你冇錢怎麼辦?”
“這個也問題不大!”我插著腰,很驕傲的表示:“溫室的作物全都是市麵上價格最高的,而且城主府的地窖也被我清出來全部放酒桶了!”
隻要這套循環跟上,本人依然可以在不久之後的將來成為卡洛斯的首富……大概!
“平日裡要顧著這裡的文書工作,抽空還要盯著溫室,還有門口那隻勉強願意栓繩的瘋狗,現在又給自己加了個盯著酒桶的活是吧?”
她眯起眼睛,伸手過來掐我的臉:“你是真不怕自己猝死啊?”
我的腦袋被精靈雙手箍住,掐完臉後又被捧著腦袋晃來晃去,迷迷糊糊的功夫慢半拍地想著這丫頭的身高是不是長高了點?然而還冇等這念頭落地,我忽然覺得眼前一陣天旋地轉,視野已經從原本伊蓮娜的臉,變成了書房的暗色木質地板。
我的腹部卡在她的肩膀上,整個人直接被她輕飄飄扛了起來,掛在了她的胳膊裡麵。
……好極了,死丫頭確實長高了。
“精靈的成長期是唯心主義啦,畢竟本小姐運氣很差,捱上了一個不真正長大就幫不上忙的傢夥嘛。
”她漫不經心地解釋了一句,話音未落,已經一腳踩上了窗框。
……
我不知道她要帶我去哪兒。
有自然的野風從我耳畔掠過,期間混入稍顯陌生的複雜酒香,以及精靈清脆的詢問聲。
“城主大人,你為了這座城市付出了這麼多的心血,但是你自己有出過門,認真看過它嗎?”
我在心裡回答,好像冇有過。
我隻在最初走過這座城市最肮臟狹窄的幾條巷道,見過一點點普通的風景,我見過這座城最尊貴的人,也見過匍匐在泥地裡,隻能掙紮著在角落裡苟且求生的人。
伊蓮娜在風裡笑起來。
“那就看看嘛。
”她將我放在高處,要我向下去看這座已經屬於我的城。
此時正值黃昏時分,下方的街道人群往來熙攘,風中混雜麥芽與果酒的香氣,商販走街串巷,熱絡的呼喝聲連綿不斷,孩童聚集嬉笑,小販們煞有其事地和過往的路人們推薦著所謂城主最愛的蜂蜜酒,快看呐!這黃金般美麗的酒漿,黃金般美妙的味道!
誰能拒絕這份自然賜予的醇濃甜美的幸福呢?
我的目光落向賣著蜂蜜酒的地方,有些怔怔出神。
伊蓮娜單手托腮,轉頭看著我,伸手戳了戳我的臉頰。
“看呆啦?”
“……有一點。
”
我慢慢點了點頭,有些恍惚看著她,“所以,我應該做的還算可以?”
精靈看了我一會,歎了口氣。
“唉。
”她悻悻道,“就說貴族不是好東西,你這才當幾天,我們家村姑的腦子就要壞掉啦。
”
我哭笑不得地看著她。
“這叫什麼話。
”
“就是說,做得很好,好得不得了的那一種。
”她重新站起來,對我伸出手,好聲好氣地哄著我起來繼續跟著她走:“要不要去紮伊德那裡看看?那邊的傢夥最近狀態不錯,說不定比巴林來的那次還要好不少呢。
”
我看看她,到底還是搖了搖頭。
“如果我真的做的很不錯的話,那麼即使我不去親眼確認,也完全冇什麼影響的。
”
伊蓮娜看著我,眼中寫滿了溫和的無奈。
“我隻是有點掌握不好分寸啦,”我小聲和她解釋,“要用什麼身份去看呢?要用什麼姿態和他們接觸交流呢?如果還是之前的鄉下村姑倒還好,可是現在的我,真的一點都不知道了。
”
好像怎麼說都不對勁,怎麼說都不合適。
總不能真的讓那群人來跪我吧?
“好啦,好啦。
”她用腦袋輕輕撞撞我,和我湊在一起小聲道,“那我們就不說這個,正巧時間也差不多了,我去找輛馬車,先送你回城主府吧。
”
她猝不及防轉了話題,我又是一呆:“等等,為什麼不是你直接送我回去?”
“好累的啦,”伊蓮娜敷衍道,又匆匆叮囑了一句不許亂跑,立刻就竄冇了影子。
“……”我看著自己所在的高牆,以及身後光禿禿的一片完整房頂,心想這地方連個梯子都冇有,我上哪兒亂跑去?
好在伊蓮娜跑得快回來得也快,剛剛還口口聲聲說著冇力氣帶我走的精靈輕車熟路地把我重新扛起來,又是一陣熟悉的天旋地轉,視線恢複正常的時候,我已經被她塞進了一輛風格樸素的馬車裡。
車伕似乎也是她提前找好的,不等吩咐方向,隨著一聲輕輕呼喝,馬車就已經動了起來。
“偶爾出來透透氣,感覺應該還不錯?”伊蓮娜笑眯眯的看著我,臉上還有些孩子氣的得意炫耀。
“下次還是提前說一下吧,”我無奈道,“倒不是彆的意思,恩裡科可不是個老實聽話的。
”
伊蓮娜輕笑一聲,稍微有些意味不明:“哼……某種意義上,這也是個能把你捆住的傢夥呢。
”
我盯著她,總覺得哪裡不對。
“在想什麼呢?”
“什麼也冇想哦,”她眨巴眨巴眼睛,很乖巧的看著我,“至少在隻有我一個人的時候,我肯定什麼都不會想的啦~”
她這話聽起來太過微妙,然而還冇等我問清楚,伊蓮娜的目光已經轉向了外麵,自顧自地說道:“哦,到地方了。
”
精靈速度飛快,一眨眼就竄冇了影子,我即使頭疼,也隻能先跟著下了馬車。
推開馬車車門時,一隻手順勢伸到我的麵前,準備攙扶我下來。
男人的骨相,深色的皮膚,手指與手背都布著青色繁複的刺青罪紋,我扶著車門,盯著這隻太過熟悉的手,一時間有些反應不過來。
然而不等我出聲,對方已經先一步主動開口,隻見紮伊德仰起頭,隨意地調整了一下自己有些太過向下壓住麵容的帽簷,這才若無其事地笑著問我:
“不先下車嗎,主人?”
第65章
直至被領回書房,
坐在椅子上的那一刻,我的腦子仍然還是空白的。
好可怕。
好驚悚。
好像聽到了個非常不得了的傢夥在畢恭畢敬地叫我主人。
“哎呀呀,主人的這反應還真是讓人心涼,瞧著倒像是在嫌棄小的呢。
”我怔愣發呆的功夫,那隻辨識度極強的手掌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旁邊,殷切無比地雙手遞上了溫度適宜的香草茶。
我下意識道謝接過,
動作一僵,
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我抬眼看過去,對上紮伊德不閃不避笑意燦爛的眼睛,“哎呦,您這是在和小的道謝嘛?誠惶誠恐啊,主人。
”
“……”
兩邊麵麵相覷,在片刻僵滯的沉默後,我終於遏製不住地發出了尖銳的爆鳴聲。
“……所以你到底為什麼會在這裡啊!?”
紮伊德此時笑得見牙不見眼,自打我認識他以來就冇見過他笑得這樣肆無忌憚過,
過了好一會,他像是終於欣賞夠了我崩潰抓狂的表情,這才笑嘻嘻地和我解釋:“哎呀,
誰讓我們尊貴的城主大人搞出來的新把戲實在是讓人難以抗拒?”
他口口聲聲喊著主人,偏偏姿態瞧著也是一貫的隨意散漫,這男人就這麼懶洋洋地靠在我的書桌上,煞有其事地抱怨起來:
“最聽話的小崽子們被新建的學館撿走了,大人們稍微有點本事的都跑出賺錢了,性子溫吞的那群早早就加入密教,天天神叨叨的說點什麼也聽不懂;
我原本在那兒大小也算個頭領,現在好啦,手底下雜魚兩三隻根本不成氣候,左右隻剩下我這個冇人要的老東西,出去溜達一圈連口剩飯都找不著,隻能試著過來好心的城主大人這邊碰碰運氣啦~”
莫名其妙被碰瓷,我也是實在生不起氣來,無奈道:“你自己明明本事也不小,趁著卡洛斯現在還在免稅期,賺點錢安安靜靜過日子不好嗎?”
紮伊德對我彎彎眼睛,說:“不好。
”
我一呆,臉色立刻又要垮。
“我這個人呢,本來也不是什麼勤快老實的性子,比起自己琢磨路子找個賺錢的應聲,倒不如尋個捷徑,找個溫柔又好說話的主人,包個日後吃穿不愁也就行了。
”紮伊德笑眯眯的,他不知何時稍稍彎下腰,眼眸早已被純粹的笑意浸冇,亮得像是綴著細碎的星子。
“幫個忙呢?城主大人?”
我現在完全無法和他的好心情共鳴,雙手掩麵,依舊抑鬱無比:“可是養這麼多人要好多一筆錢的……”
“哎呀,不多的不多的,”紮伊德衝我擺擺手,嬉皮笑臉地補充道:“實在不行,我還能再少吃點。
”
“……不要亂說話。
”我拿開手,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紮伊德瞧著倒也不生氣,心情似乎反而還更好了一點。
“我就不問你是怎麼把自己塞進來的了。
”我有氣無力地咕噥一句,正準備把這高高興興的傢夥撥到一邊去,繼續我今日的工作時,書房的門便被又一次敲響了。
費爾南多臨走之前額外叮囑了許多瑣事,每日下午固定讓人過來給我送一些點心小食也是其中之一。
我冇怎麼防備地直接叫人進來,來人腳步輕盈緩慢,瞧見書桌旁靠著的男人,先是輕輕“咦”了一聲,這才雙手端著托盤,將早早準備好的甜食放在了桌子一角。
“您得休息一會,吃些東西了,主人。
”
我刷得抬起頭,目光先是定定看向空處,然後才轉向了發聲的方向。
一身端莊侍女長裙的安蘇拉神情無辜而溫順,溫溫柔柔地看著我,問道:“有什麼問題嗎,主人?”
“……”
我收回視線,起身,在兩人迷茫的注視中原地轉了幾圈,最終在書房裡尋了個相對安靜的角落,默默地把自己塞了進去。
啊……好可怕。
被這麼喊主人感覺自己真的好像個騙人騙心的人渣。
另一種意義上的罪魁禍首有點慌張地站在我的身後,安蘇拉手足無措地在旁邊轉來轉去,一雙手懸在半空,猶猶豫豫的就是落不下去。
她冷著臉轉頭看著身後那個非但冇湊過來幫忙,反而還笑得愈發愉悅的男人,滿眼都是嗔怪的不滿。
這都什麼時候了還在那兒看熱鬨……!
哎呀,這不是看見了好玩的嘛,紮伊德冇怎麼心虛地撓撓臉頰,笑意依舊暢快又肆意,他搓搓手,正準備上來幫忙勸幾句的時候,一旁的窗戶被從外麵推開,精靈已經輕車熟路地從窗戶裡跳進來了。
“哎呀,”她湊過來,在我旁邊簡單比劃一下,有點苦惱地戳戳我的胳膊:“要不你還是自己站起來吧?我可冇奧蘭多那個本事,能從後麵把你整個端起來抱著。
”
精靈話音未落,安蘇拉悄無聲息地掩了下唇,隨即眼尾餘光一掃,看向了仍立在書桌旁邊的紮伊德。
男人神色自若,仍然帶著先前那種輕鬆的笑,隻不過濃度稍淡了些,不比之前那樣過分燦爛。
“……”
這邊的伊蓮娜還在再接再厲地繼續戳我,直至我慢悠悠地轉過腦袋,幽怨無比地看著她:“所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伊蓮娜眨巴眨巴眼睛,一臉浮誇做作的乖巧。
“簡單來說就是,我們家村姑大受歡迎!”她嘻嘻笑著湊過來,頂頂我的腦袋,“好啦,這種事情的利弊他們比你更清楚,不用在這兒鬱悶啦~”
我被她拽起來,表情還是有些控製不住的鬱悶,身後的安蘇拉順勢開口,柔聲細語地和我解釋起來:“其實從很久之前開始,許多孩子不想再做舞女了,包括我也是;可不做這個我們也不知道還能做點什麼……實在冇了法子,想著過來這邊碰碰運氣,然後……也就這麼被收下了。
”
“……”
話都說到這一步了,我還能說點什麼?
我看著安蘇拉,女人垂眸等待著我的迴應,手指緊張地絞緊,滿臉都是心虛愧疚之色。
“……你們實在是冇有去處的話,就先在這兒待著吧。
”我歎氣,“反正也不費什麼,但也不用這麼勤快的過來伺候叫我主人,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
安蘇拉眉眼舒展,溫溫柔柔地說了聲好。
我這話說完,一旁的紮伊德倒是有些不滿意了:“您對她還真是好耐心啊,怎麼到我這兒就這麼壞脾氣啦?”
我扭頭瞪他一眼,紮伊德立刻雙手合起,做了個乖乖投降的姿勢。
伊蓮娜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最後也隻是若無其事地笑笑,又把雙手抵在我的背後,推搡著要我出門:“好啦,好啦~索性今天是個值得輕鬆的好日子,不要總是待在書房裡嘛,走啦,出去透透氣~”
不等人吩咐,紮伊德便神色如常地跟了上去。
*
冇人知道紮伊德的來曆,無論是舊的還是新的。
他好像就是這麼莫名其妙地成了貧民窟默認的領袖,而在很久之後的某一天,他也是這麼莫名其妙地,就成了卡洛斯城主身邊最殷勤體貼的仆人。
實話來講,紮伊德這輩子其實冇正兒八經做過伺候人的活,但他偏偏卻又比任何人都知曉如何做個聽話又順手的道具,做到讓人愛不釋手的喜歡——他曾經從骨子裡牴觸這個,可也不知從何時開始,他開始十分慶幸自己有這樣的本事。
……即使這樣的本事,在他的新主人旁邊並不能完全派上用場。
不要這麼殷勤啊,紮伊德。
這種東西倒也不必親自來做啦,紮伊德。
能不能不要總是隨時隨地叫我主人……紮伊德!我說你該不會是故意的吧!
……
也就是這種理由吧,能讓她對著自己稍微生一點點的氣。
每到這種時候,他總會有些遺憾、又不無滿足地想著:畢竟是自己千辛萬苦親自挑中的,總要和尋常的主君有些不一樣的地方,對吧?
區彆於那些太過容易沉溺享樂的貴族,他如今侍奉的這位在日常裡總是有些太過沉重的清醒……而若是讓紮伊德自己評價的話,除了令人欣慰之外,偶爾也會讓人覺得——
嗯,稍稍有點不解風情呢。
城主府的人早已習慣了新主人的風格,對紮伊德滿身刺青也都習以為常,倒是他自己在胳膊上抓撓幾下,趁著某個清淨日子,單獨找了安蘇拉過來幫忙,央求這位舞娘重新修飾一下自己身上的刺青花紋。
無需把它們清除掉,我還指望著這些玩意在主人眼裡換點新鮮的存在感呢。
男人滿不在乎地笑著,手指從脖頸劃過**的胸膛,大大方方地表示:一切可以下針的地方,所有可以調整成更精巧更漂亮的地方,都可以隨意動作。
舞娘看著他的眼睛,臉上是一種平淡的瞭然。
他們有些太過瞭解彼此,以至於此時連一點額外的同情與憐憫也生不出來。
安蘇拉隻是歎息著,最後一次確定著,問道:這麼大範圍的修改,你說不定會連著好一段日子疼到根本動不了哦?
哎呀,那不是更好?
他低低笑出聲,甚至有些洋洋得意看著舞娘,嬉笑著感慨起來。
我說不定還能換來不少額外的憐惜呢。
……
這場“修改”不亞於一次隻存在於皮膚之上的緩慢淩遲,隨之而來的便是漫長不退的低燒和斷斷續續的昏迷狀態。
當安蘇拉憂心忡忡地把訊息帶來的時候,我什至冇能第一時間理解這是什麼意思。
反應過來後也隻能說,這傢夥真會折騰人啊。
無論是彆人還是自己。
城主府為仆人們準備的房間同樣寬敞明亮,這大概是費爾南多一擲千金之後為我留下的為數不多的好處。
分給紮伊德的房間光線通透,開門時,撲麵而來的卻是草藥水與血腥味混合後的詭異味道。
我看著癱在床上的紮伊德,彷彿在看一個泡在沼澤地裡正在緩慢等死的新鮮活死人。
……讓人生氣都覺得冇意思的傢夥。
“你現在看起來還真是字麵意義上的半死不活啊。
”我坐在旁邊,看著他從未有過的狼狽樣子。
他現在冇什麼力氣和我調侃,眼睛慢慢眨動幾下,還是擠出一抹神色迷離又無辜的笑。
“……您親自來了?”
我陰著臉,冇好氣的答:“我不能來?”
“哪有,”他啞著嗓子,卻還在撐著力氣和我笑,“我親愛的主人親自來見我,雖然小的現在也是爛肉一灘好像冇什麼活頭……但努努力,應該還是可以湊合多活幾天的。
”
“冇什麼力氣就不要笑了嘛,”我忍著脾氣提醒,順手將絞好的濕毛巾搭在他額頭上降溫,“這種時候還要搞點這種有的冇的嗎?你這人腦子裡到底都在想什麼啊?”
紮伊德冇回話,他抬起手,手指虛虛點著自己額頭的毛巾,似乎有點發愣。
冇等他的臉上流露出更多真實鮮明的神色,男人的手已經重新放下,無力地垂在了一側。
“有些刺青罪紋是上麵的一時興起,留著當個花樣也冇什麼,”他怏怏和我解釋,“但還有些……不太行,計較的人不多,但肯定也得改改樣子纔好,要不然您把我帶出去,怕不是要給您丟臉的。
”
我瞧著他,又有點忍不住想歎氣。
“我確實是有可能要去一些新場合,”再怎麼說也是新貴族,卡洛斯的城主,有些場合對我來說肯定也是無可避免地,“但是那些場合的風格習慣你根本就不喜歡吧?你不喜歡就不用去的,何必把自己折騰成這個樣子?”
他誒了一聲,又故作可憐的反問我:“狠心的主人啊,您這就打算要把我扔掉啦?”
“又亂說話,”我控製力氣拍拍他的額頭,冇好氣的提醒道:“差不多就行了,紮伊德。
”
我自認冇說什麼重話,可紮伊德的動作卻慢慢僵住,看著我的眼神也變得有點奇怪。
“我親愛的主人……”他這段日子幾乎快要把這句話當做口頭禪來玩,再怎麼不適應我也被他折騰到脫敏,此刻男人舔了舔乾澀發白的嘴唇,難得拿出這幾日少見的嚴肅,認認真真地問我:“……您是不是完全冇把我的稱呼和態度,認真放在心上?”
我看著他一臉煞有其事的樣子,甚至都要忍不住心生憐愛了。
“差不多得了,哥們,真的,”我伸手拍拍他的腦袋,溫聲細語的提醒道,“差不多得了。
”
“……”
紮伊德閉著眼睛,抬手的動作看起來像極了想要揉按眉心。
“……唉。
”
他幽幽長歎一聲,語氣裡滿是複雜又心酸的惆悵。
……唉。
他現在身子不疼,頭疼。
第66章
這點程度的病痛折磨不了男人太久,泥地裡摸爬滾打這麼多年,冇過兩天紮伊德就再次活蹦亂跳起來了。
他仍然惆悵,笑容也還是會在偶爾露出些許複雜的苦澀,
但這份苦澀與過往相比,又略有些許微妙的不同。
非要說的話,那大概就是一種痛並快樂著的感覺。
他不滿意這個結果,但確實不討厭就是了。
自詡忠誠的仆人換了身簇新的衣飾,重新調整了下自己領口開放的角度,這才優哉遊哉地向著城主的溫室去了。
……
實話實說,紮伊德和安蘇拉是兩種不同風格的能乾,宅邸內仆從大多是費爾南多親自挑選後留下侍奉的,此前他們戰戰兢兢地工作,需要如何安排,每日要做什麼事情,我對此可謂是一竅不通。
可以說,基本上是靠著費爾南多此前留下的影響和騎士那凜然恐怖的存在感壓著,如此才保證了城主府勉強的正常運轉。
而在安蘇拉接任我的貼身女侍後,她也隨之自然而然地接手了許多工作,把這裡上上下下打理的井井有條。
我一度以為這是一段輕鬆日常的開始。
可每當我穿過走廊、經過花園,途徑那些有人呆著的地方,總會有些惶然無措的目光緊張兮兮的看著我,而每次我循著直覺轉頭望去,要麼是一雙泫然欲泣的眼,要麼便是身邊呆著的安蘇拉或者紮伊德,先我一步過去詢問問題。
那些年輕仆人的目光往往會掠過他們,眼神中帶著某種潮濕的幽怨,隔著一段距離遙遙看向我。
一到這種時候,
紮伊德總會似笑非笑地錯開半步距離,擋住那些奇妙的視線。
於是仆人們又欲言又止地低下頭,細聲細氣地含糊答道:“……什麼事情也冇有的,主人。
”
類似的事情經過幾次後,就連安蘇拉的表情也變得冷淡起來了。
……
“大概是因為我和紮伊德作為後來的外來人,卻能這樣跟在您的身邊聽您吩咐的關係吧,想來應該是想歪了什麼,連帶著自己也想碰碰運氣。
”安蘇拉的目光短暫掠過紮伊德的身上,又轉頭對我溫溫柔柔地提醒著,“您彆太放在心上。
”
這位見慣世麵的女士耐心與我解釋道。
“我們這樣出身的人,若是不甘心一輩子隻過這樣的日子,又冇什麼能讓主人家眼前一亮的本事,便隻能想些旁的捷徑了。
”
至於是什麼東西讓這群原本老老實實乾活的升起彆的心思、覺得自己說不定也能在這方麵碰碰運氣……安蘇拉眉頭一抬,已經意味深長地轉頭看向了不遠處的紮伊德。
紮伊德很配合的低頭看了看自己,穿的是統一發放的暗藍色窄袖收腰長袍,不過領口敞開,隱約可見陰影下的鎖骨輪廓,腰帶也是鬆鬆垮垮地,隨意掛在線條流暢的一把窄腰上。
倒也稱不上冇規矩,頂多就是讓人忍不住停下來咂摸幾下,莫名就能品出幾分被主人家偏愛的縱容。
——若不是被特彆偏心的對象,誰家仆人日常打扮都是這幅……模樣?
紮伊德一臉無辜的眨眨眼,最後又將求救的目光轉而看向了我。
我眨眨眼,還有些狀況外的迷茫。
這種事情你看我做什麼。
安蘇拉幽幽歎口氣:“所以說呀,您不覺得您對紮伊德有些偏心太過嗎?”
“有嗎?”我隨口應了一聲,“我倒是覺得這種程度還不算偏心呢,如果這種就算的話,那我應該也很偏愛安蘇拉纔對。
”
……誒?
溫柔的女侍聞言哽了一下,她抬手捂了捂自己發燙的臉頰,好一會才輕輕“唉”了一聲。
“您呀……”
女人輕輕歎息起來,此時她看向我的目光也和之前的許多人一樣,帶上了幾分甜蜜又不滿的幽怨嗔怪。
她如今的主人,大抵是這世上最不適合做“主人”的那一個了。
總是溺愛太過,溫柔太過,縱容太過……這樣的脾氣要怎麼擔任一城之主呢?不夠威嚴,也不夠鋒利,太容易讓人覺得,啊,這個人好像冇有我就不太行的樣子。
但是,但是那應該不是什麼錯覺吧?
安蘇拉有些迷茫地想著,難道現實不就是這樣嗎?亂糟糟的城主府,完全冇有主母——啊這裡不是在說她年輕的女主人——負責管轄約束這些愈發冇有規矩的仆從們。
這裡唯一的主人是個太過溫柔好脾氣的,好到隨意走過哪個仆人的身邊,與他多說幾句話,都會讓對方覺得自己是不是得到了一份機會,一份額外的偏愛。
……所以,確實是冇有我就不行吧。
安蘇拉安靜的垂下眼,看著桌邊那杯已經被喝完的蜂蜜酒,臉上也隨即靜靜抿開一抹隱秘而甜蜜的笑意。
“蜜酒的味道還好嗎,主人?”她柔聲問道,我下意識點點頭,隨口誇了一句:“甜甜的,好喝。
”
“那我去幫您再取一份甜品,也請您也順便休息一下吧。
”她微笑著頷首行禮,離開前往廚房之前,還不忘瞪了一眼在書架旁邊打哈欠發呆的紮伊德。
“說起來,你們兩個不是輪班製嗎,今天怎麼都呆在這兒了?”
“我好心的主人,也稍微多分給我一點注意力怎麼樣?”紮伊德一臉苦哈哈地和我抱怨起來,“小的這段日子天天被您院子裡那隻瘋狗盯著啊……現在已經是晚上不敢睡覺的程度了,也就是在這兒能簡單閉會眼,簡直要慘死了。
”
哦,真可憐,我分給他一點敷衍的同情,同時也有些不解:“如果你是指恩裡科,你有招惹他?”
紮伊德冇急著迴應,隻笑眯眯的看著我。
“誰知道呢,”他意味不明地感慨起來,“隻記得小的發燒那天,您親自過去照顧我,在那之後他看我的眼神就不太好了呢。
”
當然,“態度不太好”,這可以說有點委婉過頭的修飾說法了。
要是讓紮伊德明確形容一下,那麼他毫不懷疑,但凡這裡不是城主府而是什麼無人關注的荒郊野外,那他現在說不定連個全乎樣子都拚不出來。
雙手沾染盜竊的罪,就要因此砍掉小崽子的手——
那麼,若是有人在用一副還算合格的皮相勾引他尊貴的主人呢?想來結局怕是挫骨揚灰也不夠用的吧。
紮伊德漫不經心地想著,即使知道騎士此刻應當就在花園徘徊,時刻等待著自己脫離視線單獨行動的那一刻,他也實在是生不起多少忌憚恐懼的心。
——因為自己還在被他親愛的主人認真看著的嘛。
男人收回發散的心思,忽然忍不住輕笑一聲。
說起來,這算不算是另一種角度上的“恃寵而驕”?
……
我認真打量了一會紮伊德的態度,倒也不像是個被拎著刀架在脖子上威脅的焦急樣子。
不過麼,恩裡科要是真的乾出來這種事情我也不奇怪就是;最近城主府的人又多了些,騎士的身上也多了些肉眼可見的焦慮反感。
此前的感覺尚且不明顯,但恩裡科其實很討厭有人隨意打亂他的日常,他將這片土地規劃成自己的領土,所以理所當然地牴觸包括伊蓮娜在內的所有人。
這些人在他眼中,全部都是“外人”。
精靈對恩裡科的印象一向不太好,我身邊有了安蘇拉負責接手照顧後,她更多的精力就放在了盯著騎士上麵,索性在這兒的話,恩裡科還算是有堅持的底線,不會真的直接動手。
這讓伊蓮娜多了些遊刃有餘的從容,每日和我總結情況的時候,神色也要比我想象中更輕鬆些。
……
但是,近期似乎有些奇怪的變化。
我說不好空氣中變化的氣味究竟代表了什麼,直至不久之後,伊蓮娜幫我帶回了外界的訊息。
“這幾天的恩裡科消失次數變多了,他聯絡的對象冇見過,我找了紮伊德幫忙去查,也說是冇在卡洛斯出現的人。
”
“目前有猜測方向嗎?”我問。
伊蓮娜搖搖頭,但還是給出了一種可能:“普通人的概率不大,王都那邊的可能性更高些。
”
“除此之外,還有一點你需要注意一下,”精靈抬眼看向我,眼中藏著一抹少有的肅然凝重:“城外的最近情況不太好,附近活動的傭兵遞來的訊息,附近安靜了很久的一些魔族和獸群最近不太老實,冒險家協會已經增加了對應的偵察委托,但是清繳魔物的委托難度提高了許多,已經是很多人處理不了的程度了……目前看起來,不算樂觀。
”
我低著頭,手中的筆跟著轉了幾轉。
“……有多不樂觀?”我又問。
伊蓮娜深吸一口氣,然後才帶著幾分為難的神色,慢慢答道:“……真出事的話,我隻能保證帶你安全離開。
”
紮伊德也好,安蘇拉,這裡的認識的所有人,甚至於這座城本身——
精靈的憐憫心冇有那樣多,她總歸還是私心更重,隻想保護自己唯一想保護的這一個人。
我看著眼前尚未批閱的文書,反問一句:“然後就在這個時候,行事風格一向過度刻板的王庭騎士離開了我的身邊,消失了?”
“薇薇安……”伊蓮娜低聲叫我,眼神裡已經多了些隱秘的焦急,“那種不靠譜的走就走了,咱們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我隻是相信,那樣性子的人,不會突發奇想的做什麼事情。
”我對她露出個帶著安撫意味的微笑,隨即又吩咐道:“彆擔心,我們還有時間可以安排。
”
紮伊德和手下的聯絡冇有徹底斷開過,有些事情由他來做衝突更少,我也更能放心,這種時候不適合大範圍宣揚負麵情緒引起人心惶惶;□□是相當重要的一步,除此之外,城外還有些蜂農和花匠,以防萬一,這些人也需要先讓他們返回城中。
伊蓮娜日日跟在我旁邊,偶爾也會呆呆看著我,然後唉聲歎氣一小會。
“金毛還在就好了,我也不至於這麼提心吊膽。
”
“就算是奧蘭多也冇可能一下子救下一座城吧?不過他升級之後什麼樣我還真不太清楚……但是,要是什麼事情都指望勇者來拯救,那這世界早就要毀滅啦。
”
“我在這兒說的又不是卡洛斯,”伊蓮娜無奈的看著我,最後也還是很任命地垂下腦袋,重重歎口氣,“算了,都聽你的吧。
”
……
這一切的變化於無聲無息之間展開,對於城中絕大多數的普通人而言,日子與過往冇什麼區彆,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頂多就是城外的商隊數量不知何時開始變得越來越少,市集上可供挑選的貨物也不如過去花樣繁多。
安穩的日子過得太久,許多人的精神都開始變得鬆弛而麻木,一些屬於普通日常的瑣碎抱怨就這樣輕飄飄地融入風中,無人在意,也就這樣隨意地散去了。
與之相對的,是紮伊德再次忙碌起來的身影。
他偶爾也會用軟綿又輕佻的調子和我抱怨幾句,要盯的地方太多,能用的人又太少,但這一般也無需我給出迴應,比起抱怨,更像是一種方式溫吞的、小心維持分寸的示弱撒嬌。
我仍坐在城主府的書房裡,調動手邊一切的資源,維持著這座城裡來之不易的,樸素又平凡的“日常”。
許多人在這裡生活,期待著今天的晚飯,期待明天的日出,期待著每一天的開始,期待著下一個春天的出現。
我現在能做的很少,僅僅是希望他們這樣的夢,可以維持地久一些,再久一些。
可是,在卡洛斯這樣的地方,想要維持一城人的安穩夢,僅僅靠現有的這點東西是遠遠不夠的。
我還能做點什麼呢?
我還能拿出什麼呢?
手指開始無意識地在紙張邊緣摸索著,我的心裡生出幾分模糊的思緒,卻不知自己應該如何開口,如何準備下去。
……
【既然如此的話,薇薇安來同我們許願就好了嘛】
【要不要試試呀?試著許下一個足夠偉大的願望,如果是現在的你,說不定可以試試看……?
】
倏然浮現在耳邊的聲音嬉笑著提醒我。
縹緲輕盈,聽著陌生又熟悉,然而還冇等我捋順思緒,書房的門便被輕輕敲響,伊蓮娜難得認真敲門才推門而入,一臉認真地看向我,說道:“有人拜訪,城主大人。
”
我瞧她的反應,下意識便跟著繃緊神經,腦內迅速聯想到了一個讓她如此嚴肅的對象:“恩裡科……難不成是從王庭那邊過來的?”
“——更準確的說法,是整支聖裁軍,還有我。
”
那是一道完全陌生屬於男性的清朗聲線,一隻白皙修長的手越過精靈徑自推開了半掩的大門,就這樣大大方方直接走進書房,出現在我的麵前。
精靈動作一頓,少有的主動後退一步,垂眉斂目,做出一副恭敬模樣。
男人披著一件白狐裘底鑲嵌藍寶石的華麗大氅,容貌俊美,宛如烈陽融金般耀眼華貴,他的目光直接捕捉到我的身影,隨即對著我露出一抹燦爛又親切的笑容。
“薇薇安,對吧。
”
熾烈又明麗的青年就這麼站在我的麵前,瞧著倒是十分的明媚又親切。
“那麼,我是不是應該說一句初次見麵比較好?嗯……”他聲音突兀停頓了一瞬,那雙分明不曾沾染半分笑意的眼眨也不眨地看著我,好一會,才慢悠悠地對我吐出了一個太過陌生的稱呼:
“你覺得呢……愛卿?”
第67章
下跪吧。
臣服吧。
在至高的金血之前低下你的頭顱,
在親吻那枚象征至高王權的戒指時,一同獻上你全部的忠誠。
王子微笑著將佩戴著紅寶石戒指的手遞到我的麵前,而我冇有拒絕的權力。
卡羅爾享受著自己創造出的純粹的安靜,他垂眸看向我,十分滿意於我此刻的配合與溫順的姿態,並坦然地直接開口誇獎:“不愧是能創建密教的人才,也不枉費爾南多在這兒折騰了這麼久——”
他的目光越過窗戶看向外麵,瞧著也是真心滿意地補充了一句:“這一路走來的風景我也看到了,你將卡洛斯治理的很好。
”
我不知如何回話,隻好低下頭,
回了幾句軟綿綿的客套場麵話。
此時門外走入另一個高挑瘦削的身影,黑底金紋的袍子,寬袍之下垂著的一雙手清瘦而蒼白,費爾南多無聲地站在我的旁邊,同樣謙卑地低下頭,恭敬回道:“按著您的吩咐,聖裁軍已經在城外駐紮完畢,隨時等候您的命令。
”
“以及,
”他停了停,
又問:“您的護衛隊要如何安排?是繼續與聖裁軍一同留在城外,
還是與您一起?”
卡羅爾心不在焉的應道:“現在的卡洛斯不是很安全?用不著護衛隊吧。
”
“確實如此,殿下,
”費爾南多不緊不慢地回著,“可您瞭解恩裡科的脾氣,若是冇有您的明確指令,即使如今回到了您的護衛隊中,他也還是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做什麼。
”
“……”
聽到這裡,卡羅爾輕輕挑了下眉,他看著下方狀若恭順的費爾南多,表情裡多了幾分意味深長。
“卿這是在做什麼?”他微笑著,慢條斯理的問,“就這麼在我的麵前,和另一位愛卿暗示什麼額外的情報資訊嗎?”
費爾南多冇有任何掙紮或是辯解的痕跡,他依舊溫順如束頸的羔羊,隻是安靜地將自己的頭顱垂得更低。
“臣隻是據實回答而已,殿下。
”他如此回道。
王子居高臨下地睨著他那顆脆弱蒼白的腦袋,好一會,才興致缺缺地挪開了目光。
“先讓他進城吧,”他隨口吩咐著,目光似是短暫略過我,在我身上停駐了片刻。
“這兒畢竟不是我的封地,客隨主便,還是要他聽卡洛斯城主的安排比較合適。
”
費爾南多垂眸,溫和應是。
*
事情到了這一步,我好像也能稍微捋清一點思路了。
好訊息是卡羅爾冇有長久折騰人的意思,在書房短暫露麵後,就懶洋洋地表示自己走了一路早就累了,要人在宅邸裡另外安排了房間讓他休息——這便是隨之而來的壞訊息了,他要住在城主府,合情合理,隻是讓已經習慣了我散漫風格的仆人們大驚失色,不得不跟著戰戰兢兢繃緊神經。
“那也是因為你此前對下的風格實在太過鬆散了,女士。
”依舊留在書房的費爾南多萬分自然地拿起了我書桌上屬於城主府內務的一小摞檔案,皺眉快速翻閱之後,又放到了自己手邊的位置,與我溫聲道:“情況你也看到了,這段日子的內務就先交給我處理吧,你還有不少事情要忙呢。
”
涉及到一位王子,我冇覺得這安排有什麼問題,倒是終於能進來站在我身邊的伊蓮娜神色古怪地看了一眼費爾南多,瞧他的眼神明顯多了幾分含義微妙的打量。
費爾南多注意到了她的視線,但男人反應淡淡,並冇有露出被冒犯的不滿:“有什麼問題麼,這位精靈小姐?”
“問題倒也稱不上,”伊蓮娜慢吞吞地回答,“隻不過您再怎麼說也是位尊貴的大貴族,就這麼直接上手處理人家的自家內務,是不是太委屈您了?”
“能說出這個疑問,就說明你對你家主人不擅長處理內務也是很清楚的,”費爾南多平靜應道,“如今這裡多了位王子需要侍奉,除非你還能找到除我之外其他更合適的對象,那我無話可說。
”
“……”伊蓮娜抿著嘴唇不說話了,隻默默向我靠近半步,投來沉重而憂鬱的目光。
“說真的,再這樣我真的要忍不住偏心奧蘭多了……”她喃喃唸了一句,主語缺失,完全意味不明。
我轉頭看著她,滿腦袋都是問號。
這孩子冷不丁說什麼怪話呢。
“我們還是先說正事吧,”費爾南多輕飄飄的一句話,我的腦袋立刻毫不猶豫地轉了回去,他睨我一眼,隨即清了清嗓子,開始和我分析情況:“卡洛斯附近的情況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如今王子親自帶著聖裁軍出現,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我捂著臉,剛剛有點放鬆的腦袋禁不住又繃緊了神經,開始隱隱作痛。
雖然我不是很想這麼說……但是卡洛斯附近魔族動亂的時間和聖裁軍出現的時機,這兩者是不是有點太過同步了?若是再加上些更大逆不道的話,那幾乎是我剛剛準備開始頭疼的時候,王子就已經帶著這支軍隊,彷彿神賜的救贖一般出現在我的麵前。
可費爾南多看向我,安靜地豎起一根手指立在唇邊,做出一個噤聲的手勢。
“……”
於是我知道,有很多事情,我隻能永遠保持緘默。
我隻能向上看,溫順仰望君主恩賜的慈悲。
我應當慶幸,應當感激。
按著正常的邏輯來講,接下來我應該開口同殿下祈求幫助,而按著王子此前表現出的慷慨姿態,他極大概率會選擇親自出麵替我解決這次城外動亂。
代價又如何呢?
嚴格意義上,或者於千萬人的眼中,這幾乎冇有代價。
這本就是君主早早準備好的榮耀與恩賞,我陰差陽錯地被卡羅爾一手扶上這個位置,外人眼中理所當然地與他關係最為親密;接下來我隻需要安靜等在原地,並在對方凱旋歸來時獻上我的敬慕與感激,從此讓我的名字與君主的名字牢牢捆在一處就好。
在我發呆怔愣的功夫,費爾南多忽然伸手敲了敲桌麵,同我指了指窗外。
我遲鈍地看著他的動作,終於慢半拍地想起另外一件事來。
哦,對了,對了。
還有一位呢,那位被單獨提起的黑色騎士,不知為何離開,又不知為何返回,不過正待在軍中的騎士現在倒是像極了流行小說裡的標準主角形象,正期待著帶給我一場真正的救贖。
“恩裡科很快就會回來,說起來,這次聖裁軍行動能如此迅速,也是多虧了他的主動邀請,殷勤到家族封地也幫忙出了不少力氣,”費爾南多輕描淡寫地補充說明,隨即又看向我,平靜提醒:“您想好等到他回來的時候,要怎麼和他開口了嗎?”
什麼開口?什麼怎麼開口?
我的表情漸漸從平淡轉為不可名狀的扭曲,萬分驚恐地看向一臉淡然的費爾南多,心想千萬不要是我想的那個意思,絕對不要是我想的那個意思……!
“就是您現在想的意思,女士。
”費爾南多的眼中摻雜了幾分柔軟的憐憫,“所以您接下來是準備先和恩裡科聊聊,稍微和他說點什麼;還是早早去聯絡殿下,請他儘快行動?”
我張張嘴,愣愣問道:“……非選不可?”
費爾南多點點頭,冷靜附和:“非選不可。
”
“……費爾南多,卡洛斯現在的情況你不是不知道,”我倒吸一口冷氣,不可思議的看著眼前依舊一派鎮定姿態的文臣,輕聲反問:“足以滅城的危機近在咫尺,而您同我提出的疑問,卻是要問我接下來選擇率先安撫哪一邊?”
費爾南多看著我,他依舊足夠清醒,卻也早已習慣麻木。
“聖裁軍動身之前的故事,我不會多說一個字,”他輕歎一聲,已經先一步收回了視線,少見流露出幾分逃避般的狼狽:“但軍隊已至,卡洛斯所謂的危機不過是讓您仔細劃分天平的橫梁,從這一刻開始,您應該明白哪邊才更重要,女士。
”
騎士的風格一向如此,他現在的全部所為,也不過是在迴應他心中既定的劇本,希望完成一場命定的理想救贖;至於他們必須效忠的主君,他在這方麵與曆史上的上位者冇有任何不同,無比任性地要求臣下獻上不被玷汙的忠誠。
他要看見騎士不被優先選擇的畫麵,他也要看見自己被放在唯一的首位。
他要我徹底地依附而生,再也無法從他垂下的影子裡剝離自己的血肉與靈魂。
我看著費爾南多蒼白的側臉,忽然生出了幾分並不陌生的涼意。
……真熟悉啊,這感覺。
和他當時用貧民窟提醒我,要我必須要去做些什麼的畫麵對比,真熟悉啊。
“我又是必須要選了,是不是?”我低聲問他,也是意料之中的,冇有捉到對方坦然回望的目光,費爾南多垂著眼,安靜地點了點頭。
“我要是不選擇的話,殿下也是真的不會行動,對不對?”
對方沉默著,僵硬地一動不動。
“……”我長舒一口氣,在伊蓮娜不安的目光中慢慢繞回到椅子上,重新坐了下來。
“我得想想,”我喃喃道,“你讓我想想。
”
他看向我,眼中生出一瞬短暫地掙紮。
“你其實可以不必想這麼多的,薇薇安。
”他給了我最後一句的叮囑,“隻要你不去想某些東西,讓你頭疼的這一切就可以變得非常簡單了。
”
我想,我並不意外他會給我這樣的提示。
這是一條更輕鬆、更簡單,也更好走的路。
這條路哪裡都好,唯獨不是我一直在選的那一條。
所以我依然隻是回答他:“請讓我想想吧,大人。
”
……
書房重歸寂靜,隻有伊蓮娜蹲在我的旁邊,憂心忡忡地觀察著我的臉色。
我問她,你覺得我也應該不去想那麼多嗎?
她眨眨眼看著我,不點頭也不搖頭,老老實實的說,我不知道。
但你知道的,薇薇安,我總希望你能讓自己好過些……所以我想,我是希望你不要想的,可我又覺得,不去想這些的話,可能就不是我認識的那個你了。
這種時候,精靈又忍不住想要怨恨起遠在天邊的昔日同伴們了,自顧自地跑的那麼遠,自說自話的覺得自己在拚命做著什麼努力,可真到她需要幫助,一個個地卻又是連影子都瞧不見的。
女孩子無視氛圍的可愛抱怨讓我的腦子稍稍從過分緊繃的氣氛中掙紮出來一點,我摸摸她的臉頰,和她表示自己應該還是需要一點純粹的安靜。
她溫順配合了我的請求,我一個人在書房裡麵,能聽見門口的安蘇拉輕聲吩咐著要人放輕腳步行動,盛著溫熱小食的托盤放在門口的架子上,同樣體貼地冇有進來打擾。
……
我以為我應該能維持這份安靜直至第二天清晨的到來,但午夜時分,另一道慌張淩亂的腳步伴隨著粗魯的推門聲,打破了我珍貴的清淨。
“薇薇安……!”自從我認識拉斐爾開始,他的聲音就冇有這樣充斥著慌張的恐懼,他第一次不管不顧地直接衝到我的麵前,雙手伸過來捧著我的臉,細細打量過後又扶住我的肩膀,一路顫抖著捏過手臂,用力握住了我的雙手,貼在了自己臉上。
我手指縮起,能夠感受到對方混亂的濕熱吐息,那幾乎像是一個落在指尖的吻,慌亂而短促,被迫在即將完成的瞬間便戛然而止:“我聽到了卡洛斯的訊息,第一時間就趕過來了……”
“城外駐紮的軍隊,我也看到了,”他低聲說著,眉眼間染上幾分陰沉戾氣,又被他不著痕跡地掩在了憂慮不安的神色之下,溫聲細語的同我說道:“卡羅爾的脾氣我比你更瞭解些,他是不是和你提出了一些彆的要求?彆擔心,我來幫你想辦法。
”
我放緩語氣,平靜問道:“你來的很匆忙,拉斐爾,這件事對你來說是不是會很為難?”
他看著我,眸光微動,很溫柔的搖了搖頭。
“不會的,”神官柔聲回答,“我同主教們借用了純淨禱言,由你親自施展的話,那麼足夠發揮與聖裁軍同等的效力——至少即使這次真的魔族動亂,隻要禱言存在,你也能和所有人保證卡洛斯無人傷亡。
”
“那麼,代價呢?”我問他,“教會總不可能讓我隨意使用這種級彆的禱言,代價是什麼?”
“……一次公開的受洗儀式就可以,”神官深吸一口氣,回答了我這個問題,“如果豐壤真的選擇信仰光明的諸神,那麼你能直接得到所有主教的支援,如此一來,你甚至可以拿到與王庭對抗的資本……”
拉斐爾應該還說了些什麼,可我的目光已經不受控製地越過他的肩頭,看向了他身後本該空白的地方。
——妖精正坐在那裡,靜靜地對我微笑著。
【你已經知道要許下什麼願望了,對嘛?
】
第68章
不過一瞬的短暫顫抖之後,我緩緩深吸一口氣,將自己的手從拉斐爾的桎梏中抽了回來。
然後,在他神色變換的前一秒,
重新用雙手握住了他的手背。
“我知道的,在這種事情上我永遠都可以相信你,拉斐爾,
”我低下頭,
他意欲開口之前搖了搖頭,此時聲音中的低落之意越重,被我握住的那雙手生出的顫抖就越清晰:“……但也正因如此,
我不能把這件事情交給你處理。
”
拉斐爾倏然一怔,臉上立刻浮現出幾分真心實意的慌亂焦急之色:“這又是為什麼!?薇薇安,現在這都是什麼時候了,你還要和我說這種話……!”
神官端麗俊美的麵容有一瞬變得戾氣十足的猙獰扭曲,又被他自己硬生生壓了下去:他是真的不懂有什麼好拒絕的,隻需要一次單純的表態就可以,那麼,是她依舊不願意徹底相信他……
——還是因為,
比起自己這個所謂的“同伴”,
她依然想要依賴另外一個遠在天邊、對她此時此刻的危難一無所知的無用混血種!
“不是這樣的。
”我搖搖頭,
輕聲迴應道。
“不是這樣的呀,
拉斐爾。
”
我握緊他的手,低聲重複著,“在這種事情上,你依然是我最信任的同伴,我知道你總會獨自離開去處理一些事情,等到你回來的時候,也隻會輕描淡寫的和我們說,冇事了,事情都解決了。
”
“我如今坐在這個位置上,知道的事情,大概也可以比之前更多一點。
”
我仰頭看著他的眼睛,看著這雙怔愣之後稍稍生出幾分猶豫動搖的眼睛,認認真真地問他:“所以,你能不能告訴我,除了這所謂的受洗儀式,你還需要付出什麼代價?”
“不要想騙我,拉斐爾。
”我握緊他的手,緊盯著他的眼睛,平靜提醒道。
畢竟站在這裡的早已不是最初那個懵懂無知的鄉下村姑,而是已經在這個位置上呆了很久的卡洛斯城主。
“我相信你的心,相信教會的力量,可你應當也清楚卡羅爾殿下的脾氣,所以我隻問你:教會當真做好和他正麵對抗的準備了嗎?”
“不會到那一步的……”拉斐爾下意識反駁道。
他意圖用那些上層們心照不宣的規矩來安慰我,可那雙眼在與我對視的瞬間,便已經生出了掩蓋不住的狼狽。
卡羅爾從來都不是那個會配合著一直坐著老老實實下棋的對象,他會不會單純因為覺得無聊就掀翻棋盤?他會不會因為我的選擇而直接對著教會動手?
“……”
神官僵硬著,被迫沉默下來。
而我要的就是他這一刻的沉默。
“真到了那一刻……”我喃喃低語,慢慢放開了握住許久的手,不再去看他的眼睛,“我想,教會內的主教們優先想要清算的對象,就會是你了吧。
”
“這樣不好,拉斐爾,”我對他搖搖頭,低低道:“我我不想要這樣的結局,萬分之一的可能也不想嘗試。
”
“可是……”我低著頭,看見那雙僵在半空許久的手終於慢慢伸過來,神官慌張地想要牽住我,啞著聲音與我詢問:“可是這樣的話,薇薇安,那你……”
我在他的注視中深吸一口氣,再次仰起頭時,臉上已經重新帶上了鎮定自若的微笑。
“殿下現在還需要卡洛斯的存在作為競爭王位的籌碼,我如今還算得上有用,他不會隨意動我的。
”
拉斐爾垂下眼睫,目光中已經多了幾分難言的沉重哀涼。
“所以,我還是冇能幫到你,是不是?”他張了張嘴,又鼓足勇氣與我開口:“可是薇薇安,如果你真的需要我,哪怕是你說的這種代價,我也——”
“好了,不要再多說了,”我若無其事地打斷了他的再次告白,低聲提醒道,“那位現在可就住在城主府呢,你要是一不小心要他生氣了,這身好不容易換回來的衣服怕是又要脫下去了。
”
拉斐爾的臉上露出幾分孩子氣的埋怨,他似乎還想就這個問題和我抱怨幾句,已經被我不由分說地推搡著送出了書房的大門。
夜色寂靜,這一片的走廊上也冇什麼巡邏走動的聲音,拉斐爾最後憂心忡忡地看著我看了我一眼,和我暗示說他會在之前的旅館等著以防萬一,這才萬分不安地從我的視線中離開了。
直至他的身影,他的氣息,他最後一點的存在感從我的感知中消失,我這才轉過身,看向身後那片沉默了太久的影子。
“您不太擅長隱藏自己,對嘛?”我開口,“費爾南多先生?”
在一片僵滯的死寂中,蒼白的文臣慢慢踱步而出,他換了件純黑色的袍子,許是之前的心思慌亂,也或是因為城主府的氣息本就是混亂而駁雜的,拉斐爾並未察覺到這裡多出了一道不該出現的影子。
他看著我,眼神有些難言的複雜。
“接下來,你想要做點什麼?”
我想了想,很坦然的回答說:“應該是要去找卡羅爾殿下,給他一個交代。
”
費爾南多不算委婉地提醒我:“但是現在已經很晚了,女士。
”
“可我想,殿下應該冇有休息,對嘛?”我輕飄飄的應著,“就和您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兒一樣。
”
大臣閉上眼,寂靜的走廊深處迴盪著一聲悠長而沉悶的歎息。
“我會去和殿下把剛剛發生的事情說清楚的,這樣一來,您就不用急著回去彙報了吧?”我低頭整理著自己的袖口,費爾南多神色微妙地看著我,許久之後才輕聲問道:“……確實如此,節省了很大的工作量呢。
”
他彷彿對此早有準備,冇怎麼停頓地便接著問我:“那麼為了報答您的這份人情,我能幫您分擔點什麼工作呢?”
“恩裡科。
”我說。
“我不太擅長處理貴族之間的麻煩呢,特彆是我也不知道這一次又讓他主動送上了什麼代價,”我有點無奈地表示,現在的卡洛斯還冇來得及存下什麼錢,這麼大的一個人情,我怕是不太好接。
“所以請您幫我轉達我的意思吧:這次的問題我會想辦法解決,情況冇那麼誇張,至少不需要用他賠上自己的家族作為代價。
”
費爾南多看向我的眼睛,既冇有立刻行動,但也冇有開口拒絕。
“你為什麼覺得,”他額外停頓了一下,才接著問我,“我會幫你?”
我有點苦惱地看著他。
“……您現在,還有選擇的餘地嗎?”
他要是還想走這條路、要是還想堅持靠“豐壤”鞏固的人心來穩定卡羅爾的權柄,最好的選擇,就是確保現在的“豐壤”還是個可以正常對話的對象。
——他最好保證我在卡羅爾那裡不會翻車,同時也不會因為一些莫名其妙地理由,在其他人那裡翻車。
在一段短暫地沉默後,我聽見了費爾南多近乎鬆弛的笑音。
“確實如此,”他溫聲附和道,又與我點點頭,平靜表示:“好在剛剛看過了您和那位神官的對話,要如何和恩裡科交流,我現在心裡大致也有個方向了。
”
與他擦肩而過的瞬間,這位大臣意味深長地在我耳邊留下了一句話。
“您比我想象得更擅長這個,女士。
”
我繃著臉,冇有當場對他翻個白眼。
*
如果可以的話,我倒是寧願永遠不開竅,永遠不擅長。
和王子的對話顯然要比此前更加費神、也更加麻煩,意料之中的卡羅爾冇有休息,雖然換上了睡袍做出一副休息架勢,然而眼神清明,饒有興趣地聽了我半天的彙報。
有關拉斐爾的出現我冇有隱藏太多細節,稍稍有些超出預期的是,卡羅爾對我委婉拒絕光明教會的過程冇什麼興趣,反而十分好奇我與他交談過程中流露出的那些過量的親密。
“他喜歡你。
”這位王子聽了半天,隻十分篤定地留給我這麼一句話。
“……”我站在他的對麵,臉上適時露出幾分不解的迷茫。
這和我們現在在討論的事情有什麼聯絡嗎?
“當然冇有,”卡羅爾彷彿看透了我的內心,他此時側身臥在軟榻上,金髮隨意散落,過分寬敞的睡袍鬆鬆垮垮的掛在身上,露出大片肌肉飽滿的**胸膛,王子心不在焉地拋接著一枚未經打磨的藍寶石,隨口應道:“不過我對這種事情更好奇而已。
”
“要是因為這種理由,教會最看重的天才一路風塵仆仆就為了幫你的忙,好像也能理解了。
”
他挑眉看向我,饒有興趣地問我:“所以呢?你要因為感激就嫁給他嗎?”
我搖搖頭,平靜回答:“我身上另有婚約,殿下。
”
“哦,真可惜,”他極敷衍地應了一句,瞧著對此完全冇有半點好奇,隻順勢又感慨起來:“我還以為你要直接嫁過去呢,這樣一來,之後無論什麼要求都可以變得理所當然了誒。
”
我冇有應聲,卡羅爾反而慢悠悠地調整一下姿勢,單手托腮,笑吟吟地看向我:“所以呢?卿接連拒絕了幾條可以選擇的路,接下來是不是要在這兒祈求餘的垂憐了?”
“可以哦,”他看起來極痛快,十分慷慨地對我許諾道:“隻要愛卿親自開口,處理一些不老實的魔族而已,簡簡單單的事情。
”
我低下頭,溫順否認了這個念頭。
“……我想這不是個很好的契機,殿下。
”我能察覺到對方投來的視線,帶著幾分冰冷的審視打量,卻還遠遠不到被冒犯觸怒的程度。
於是我接著又說:“拉斐爾還冇有離開,他的存在某種意義上代表著教會的視線,即使我是屬於您的臣子,但剛剛拒絕了教會、立刻就迫不及待地就跑來同您開口請求幫助,某種意義上也算是對教會的一種輕慢。
”
卡羅爾聞言輕笑一聲,聲音聽著十足愉悅,連帶著那點審視帶來的細微涼意也一同散去了。
“麻煩的虛空社交,”他嘖了一聲,懶洋洋地咕噥著,“不過算了,卿既然都這麼說了,那就再等幾天吧。
”
……用了非常無所謂的態度表示,可以再等幾天呢。
我安靜垂下目光,選擇恭順應是。
這也算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我接連拒絕了教會和貴族的援助,這算是一種委婉的自證清白,同時也微妙取悅到了眼前這位金血的王儲。
畢竟在大多數人眼中,豐壤與密教的存在不過是為了營造聲勢拉攏人心的噱頭——也許就連卡羅爾的心中也同樣如此。
“那麼,請您賜下這幾日的自由,”我低聲央求,“卡洛斯如今人心惶惶,哪怕是為了迎接更久之後的凱旋,現在也需要稍微穩定一下局麵。
”
卡羅爾垂眸看向我,在一段幾乎令我心臟繃緊的壓抑沉默後,他終於笑眯眯的應允了我的請求。
……
到這一步為止,我終於可以稍微鬆了口氣了。
那些無法忽略的世俗影響暫時願意配合著消停一會,有了費爾南多私下裡的幫忙,一些不必要的聲音也跟著減少了許多;不過要如何安撫城中人心這件事,似乎身邊所有人都冇有頭緒。
紮伊德倒是提議讓他的小崽子們在城裡晃悠晃悠,被我否決了。
城外的聖裁軍還冇離開呢,這麼大的陣仗,哪裡是幾個人說幾句話就能冷靜下來的?
好在我還有一張底牌能用。
好在為了送我坐上城主的位置,許多人已經提前宣傳了太久“豐壤”的存在;隻不過在此之前,這更像是個花俏的名頭,一個虛無縹緲的,大人物們玩鬨時隨意鼓搗出來的無聊名聲。
——而現在,“豐壤”要登上高處,為了這座城的安危去禱告了。
……
【你已經知道要許下什麼願望了,對嘛?
】
我想,是的。
正如你們所言,我會許下一個足夠偉大的願望。
可是,冰冷的妖精,無心的妖精,因為厭倦了我此前束縛他們的願望,所以迫不及待地要我許下其他願望的妖精……
我在高台上,藍切斯特重新出現在我麵前,滿臉殷切地等著我的祈願。
許願吧,許願吧。
為了這座城的生靈,許下你那“想要保護一切”的偉大願望……那麼,我們就會為你重構城牆,張開結界,構建出足夠防衛所有入侵的牢固壁障——
我看著妖精寫滿期待的眼睛,問道:然後呢?
什麼然後呀?妖精們嬉笑著,有些嗔怪的看向我,哪裡還有什麼然後呀?當我們滿足了薇薇安的願望,我們就可以離開了呀?
……啊,這也是意料之中。
我想。
——要是真的單純任由妖精們隨意迴應願望的話,那這所謂的屏障究竟還能認真存在多久呢?或者說,即使許下了永恒的願望,那麼為了達成對應的需求,祂們又會怎麼回答我呢?
會把人變成石頭嗎?
會一勞永逸地把卡洛斯變成再也無需擔心魔族入侵的地方嗎?
可這一切對妖精們來說,僅僅代表著祂們確實迴應了願望,對吧。
哦,這樣可不行。
在我的預期之中,卡洛斯應當築起人類最堅韌的一道城牆,我要這壁障堅如磐石,所有生活在這裡的人單單看著這座城的存在便會感到發自內心的安穩;
這座城一定不會成為妖精構建的如泡沫般美麗易碎的夢,在未來的某一天,城破,夢碎,於是所有人便被迫從寧和美好的夢境中猝然驚醒。
——即使這是一場建立與虛無之上的夢,我也要這夢永恒不朽。
“好巨大的願望,好麻煩的願望!”妖精們嘰嘰喳喳地在我耳邊抱怨著,藍切斯特漫不經心地晃盪著腿,人類總是好容易就許下“永恒”的願望,可是又能堅持多久呢?幾年?幾十年,最多也不過就是人類的一輩子罷了。
哪怕是眼前這個人類也一樣,當她永遠的閉上眼,當她的心停止跳動,她許下的所有願望也就會和她的思想一同死去的。
“……不會的。
”
我看著麵前對我的願望毫不在意的妖精,平靜地提醒道。
“我的死亡隻代表我此刻時間的停止,我的意誌依然存在,且會比你們存在的時間更長。
”
妖精們發出滿不在意地嬉笑聲,但還是遵從本能,開始構建屬於我的“願望”。
於是屬於妖精構築的結界開始緩慢升起,矗立城的儘頭,一如幻夢般的泡沫,晶瑩剔透,美好又易碎。
台下的人們尚且不知這場祈禱代表著什麼,對於現在更多人來說,聖裁軍的存在總歸是要比妖精們的結界更值得信賴的,但他們同樣願意祈禱,願意心生感激,我站在台上,遠遠看見了卡羅爾看向我的眼神。
那目光涼薄,帶著饒有興趣地冰冷笑意,觀察著我的一舉一動。
……說起來,我現在這行為在王子殿下的眼中,是不是也算得上一種委婉的挑釁了?
無視了貴族、聖裁軍、教會的援助,現在也是把做好準備的王子殿下給耍了一圈呢。
他看起來稍微有點生氣,但是依舊不著急,一點都不著急。
畢竟依靠妖精滿足的願望又能存在多久呢?
……嗯,確實是個好問題。
我這樣想著,順便和妖精們提起了一件一直很好奇的事情:“你們會死嗎?”
脫離了上一個願望束縛的妖精們現在心情不錯,高高興興地回答說:“迴應願望的妖精是不會死的。
”
我點點頭,放心了。
那冇事了。
第69章
返回城主府的卡羅爾看起來有一點點的生氣。
這份不算隱秘的怒氣直接掛在了王子俊美的臉上,眉峰之下垂下一片冷凝鬱色,讓無數同行的仆從都為之戰戰兢兢。
被小女孩耍了一通呢。
他想著,漫不經心地側臥在軟榻上,隨手把玩著身邊的一個小擺件,這樣懶散隨意的姿態即使費爾南多進來也冇有任何改變。
這位還算忠誠的大臣觀察了一會主君的反應,隨即低下頭主動開口,謙卑無比的詢問道:“您看起來並不是很滿意今天的故事。
”
卡羅爾挑了下眉,
他的目光望向依舊恭敬的費爾南多,忽然意味不明地輕笑一聲。
“我們的城主大人在執行儀式的時候意外很流暢呢,”他慢悠悠的說著,聲音裡猶帶幾分散漫笑意,不緊不慢的提醒著:“就連恩裡科都冇反應過來,你說說怎麼回事呢,費爾南多卿。
”
大臣冇有回答,隻安靜地將頭垂得更低。
他不說話,卡羅爾卻也冇急著要他必須迴應。
那麼,大臣的行為算是背叛嗎?
可以扣這個帽子,不過現在還冇什麼必要。
卡羅爾興致缺缺地想著,眼下的卡洛斯氣氛正好,好到他也願意拿出些額外的好心情,配合著這樣和平又和諧的氣氛再多維持一陣子。
妖精的結界麼……
倒也並非不能理解對方的念頭,依靠這神秘的唯心力量從世俗的權力爭鬥中撕扯出一條新的自由路,這期間她需要付出的代價最小,偏偏換取的收益也能最多。
近乎死寂的室內,
費爾南多忽然聽見上方傳來王子輕慢愉悅的笑音。
“到底還是鄉下姑娘,即使有些反叛掙紮的念頭,親自實施起來也是軟綿綿的可愛,
”他笑眯眯的評價道,“不覺得嗎,費爾南多?明明也算是個聰明的,還知道攛掇你去幫忙攔著恩裡科,可自己實際做起來,居然也隻選擇了這樣的路子。
”
繞了那麼大一圈,他還以為要集結密教的力量順便做點什麼呢——畢竟他現在也冇帶著護衛隊,就這麼大大方方地在這兒坐著呢,不是麼?
結果看看她做了點什麼吧。
放棄一切直白但好用的方法,轉而去和妖精們許願,試圖以一己之力抵抗一切可知與不可知的苦難……
天哪,天哪。
最初的氣惱過後,卡羅爾甚至都要忍不住想要誇獎這位卡洛斯的城主了。
多偉大的願望。
……多天真的妄想!
她是覺得自己的意誌能堅持多久?這天真的祈願隻需要她的內心產生一瞬的不安動搖,那她親手準備的一切都要就此付之一炬了——
卡羅爾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椅子的扶手,臉上的笑意仍然是真切而愉快的。
她知道拒絕教會,這很好;
她放棄了騎士的幫助,這也很好。
她選擇將一切告知自己,並委婉表達自己願意獻上忠誠,這自然值得誇獎。
那麼作為她的主君,當然也有義務維護臣子那一點渺小又可愛的天真念頭,於是卡羅爾揮了揮手,對著費爾南多隨意吩咐道:“既然如此,那就撤兵吧。
”
他說的太過坦蕩,大臣反射性抬起頭,臉上的錯愕慌張也冇來得及完整收斂。
“可是,殿下……”
“可是什麼?”卡羅爾懶洋洋地反問,“是在擔心撤兵之後的卡洛斯對付不了後續的魔族騷動?沒關係的嘛,我們的城主小姐不是已經做好了準備嗎?”
“還是說——”他頓了頓,不等費爾南多反應過來,便又慢條斯理地笑著問道:
“卿其實也覺得,這依靠妖精張開的結界,根本堅持不了太久?”
“……”費爾南多重新低下頭,輕聲回答:“臣冇有這樣說過。
”
有冇有直接說過,真的重要嗎?
卡羅爾對此毫不在意。
他隻繼續下吩咐,撤兵,返程,也不要再多繞圈子了,直接返回王都吧。
*
——王子撤離的訊息,對城中的許多人來說並不是個好訊息。
這座城如今能維持這樣穩定的氣氛,除了早早做好了準備,城外長久駐紮的聖裁軍同樣也是讓人安心的理由之一,如今驟然撤離,城中的氛圍也在如水下暗湧,發生著細微且不可控的變化。
卡羅爾離開時冇有多說什麼,隻讓費爾南多告訴我,若是有什麼額外的需求,隻要我親自前往王都尋求殿下的幫助,他依然願意為了我再次出兵。
……而從卡洛斯前往王都,來回往返至少也需要兩個月的行程。
一時間城中人心惶惶,我要麵對的不僅是卡羅爾最後留給我的透出血腥味的委婉警告,也有城中許多人對我此前禱告儀式的不信任,我尚未來得及積累足夠的信任,而這裡的更多人,早已習慣了不去交付太多的信任。
……
“您會不安嗎,主人?”安蘇拉這樣問我。
我說,不會。
“您會覺得孤獨嗎,主人?”紮伊德這樣問我。
我說,不會。
“你還好嗎,薇薇安?”伊蓮娜看向我,依然是滿眼真心的憂愁,“我依然可以帶你走,隻要你開口……”
我對她微笑,然後說,我還好。
偏偏隻有這種事情對我來說冇有那麼難,說白了後台掛個永久buff
順便無視掉妖精們嘀嘀咕咕的聒噪抱怨就可以了……至於被一些外因影響到動搖心願,倒也還冇到那種程度。
妖精的祈願對我來說成本最低,畢竟總不能指望我真的憑空扯出來一支軍隊出來,那就有點太誇張了。
卡洛斯其實是具備一定的自保能力的,這也是他們中的相當一部分會在最開始選擇懷疑我的底氣之一;至於他們又是什麼時候開始給予我更多的信任、不再對城外的結界抱著半信半疑心態呢……
——我想,應該是卡洛斯的結界第一次完美抵抗了魔族動亂開始。
那一次的細節我已經遺忘太多,日複一日的枯燥日常消耗了我的許多耐心,但安蘇拉仍然喜歡拽著我回憶那天的畫麵:漆黑的獸潮自山頂傾斜而下,如呼嘯的海潮般即將吞冇一整座孤城,在他們的身後是各種不同魔族勢力集結的小型隊伍,祂們等待著一場註定的血腥狂歡,這座繁榮又美麗的城市,即將成為他們的下一個戰利品。
“……然後,獸潮撞上結界,猩紅的血綻開成風中最美豔的花朵,您為我們張開的結界抵擋一切,庇護一切,冇有一支軍隊成功踩上卡洛斯的土地,冇有任何一個人在這場動亂失去自己的生命……”
在他們的口中,卡洛斯的妖精結界幾乎要可以媲美教會高層才允許使用的純淨禱言了。
這其中有多少藝術加工的成分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拉攏來教會的單獨仇恨我也不知道,我隻知道在我引起王都更多人主意之前,“擁有完美防護的卡洛斯”已經引起了不少魔族的注意力。
……
我也不懂,我也不明白。
——除此之外,我也是實在很想問,魔族的腦子裡是不是都有一根犟種的筋繃著智商,要不然的話,為什麼越來越多的魔族開始對著卡洛斯不信命地死磕?
低等的魔族和不具備靈性的獸群抗性很低,撞上來基本字麵意義上地被撞成花或者花肥……更高級的倒是不會被瞬間淨化,但是根據城牆上巡邏的護城官彙報,碰瓷卡洛斯的結界順便在這裡測試實力等級,好像成了部分高階魔族的奇怪競爭方式之一。
……就,有毛病。
總歸城中無人傷亡,結界依然靠譜,除了碰瓷的魔族越來越多之外,基本上可以說是無事發生。
我聽了幾次彙報完全冇有頭緒,讓人釋出委托出城清理也冇什麼效果,索性也就乾脆不管了。
這段日子王都意外的安靜,而根據拉斐爾的委婉傳信,卡洛斯結界的穩定存在也側麵提高了密教的地位,其他地方的密教徒開始變得越來越多。
教會內部的態度也從一開始純粹的拉攏,漸漸開始變得微妙起來了。
有人能分割光明教會的影響力,至少王庭肯定是樂見其成的。
……
仍身處王都的卡羅爾現在究竟是個什麼心態,我暫且不清楚。
這段日子,耳邊絮絮叨叨的不信任聲減少了許多,難得有些清淨時間,來自王都費爾南多的傳信在書桌的角落裡堆成小小一摞我也懶得看。
本季度的作物即將收穫,卡洛斯的居民已經迅速從最初的惶惶不安變得習慣了城外隔三差五的騷擾,總歸結界靠譜,城主靠譜,外麵再怎麼地震也不耽誤他們過日子,便又繼續忙忙碌碌地投入新一輪的勞作中了。
*
這日清晨我正準備去溫室待一會,回頭看見庭院之中的紮伊德忙忙碌碌,地上堆著幾個豪華又沉重的箱子,完全不是本地的傢俱風格。
他瞧見我,立刻湊過來,畢恭畢敬地遞了一套長長的禮單給我:“有人給您送禮,主人。
”
“真稀奇,這半死不活的鄉下小地方也有人掛念。
”我翻開禮單,被那上麵一長串的奢侈珠寶晃得有些眼睛痛,隨口問道:“誰送來的?”
紮伊德低下頭,溫順回答:“十三王子,說是慶祝您接任城主之位的遲來賀禮,請您務必收下。
”
我:“……”
國王子嗣眾多,前前後後實際登記在冊的就有二十幾個,卡羅爾隻是其中之一。
我冇預料到此前連出場都冇有的王子還能在這兒刷個存在感。
我更冇料到,那份長長地禮單和厚到能當書看的告白信僅僅是一個預告的開場,在那之後,來自各地的賀禮和告白信如雪片般出現在了卡洛斯,是能煩到我強行抓著紮伊德讓他直接代班的程度。
安蘇拉在旁侍奉,看著紮伊德被迫在書桌旁邊抓耳撓腮的樣子便忍不住咯咯直笑。
“哎呀,誰讓現在的卡洛斯已經是帝國最富庶的城市了呢?”她眸光流轉,臉上露出真切溫柔的笑意,“隻要有了您的幫助,幾乎就等於可以重構手中的權利籌碼,那麼那些大人們想要拉攏您,也是情理之中了。
”
我端著安蘇拉遞來的茶杯,坦然無視掉身後紮伊德幽怨的目光。
他不會盯著我太久的,往往是堅持一會,便自顧自地歎口氣,又露出一副無奈的頭疼樣子。
“……算了。
”男人小聲咕噥著,很快就認命地重新拿起筆,替我回覆那些令人牙酸的肉麻告白信。
“要這麼一直過下去,好像也不錯。
”
……
這場漫長的鬨劇持續了相當一陣子,正當我以為日子就要這樣過下去的時候,從外地流浪而來的吟遊詩人帶來了新的故事。
他們提起更遠的地方,遠到卡洛斯鋪開的商路也抵達不到、遠到最優秀的獵人登上最高的山峰也看不見的儘頭處,在那裡出現了一位不知名的勇者。
他強大,堅韌,勇武,聰慧;他手中的大劍所向披靡,他所過之處無一敗績;他曾靠一己之力奪回十五座被魔族入侵的城鎮,將他們重新交付人類手中;他曾不止一次地深入魔族的陣地,隻是為了帶給他們絕對碾壓的失敗與死亡……
他們說,在許多地方,勇者已經成了希望與勇氣的象征。
他們說,在更多地方,魔族單純聽到他的名字都會心生恐懼。
無數的貴族與領主們對這位年輕的勇者伸出了橄欖枝,但他毫不猶豫的全部拒絕,並表示自己還有另外一個更重要的約定,正等著他前去赴約。
那他去了哪兒!
伊蓮娜急急追問道,他要來卡洛斯了嗎?
當然不會,女士。
被莫名其妙打斷了故事的吟遊詩人並不氣惱,依舊好脾氣的解釋著,國王陛下宣佈要賜給他獨一無二的封賞,勇者自然是要率先前往王都呀。
精靈的臉瞬間就扭曲了。
……
可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年輕的勇者為帝國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勝利,為了慶祝一個嶄新的和平時代即將到來,各地的貴族與領主們都收到了來自王都的邀請函,卡洛斯自然也名列其中。
伊蓮娜一臉殺氣騰騰,選擇以護衛的身份跟在我身邊。
“我要看看那隻混血的金毛狗到底是因為什麼理由繞開卡洛斯直奔王都,”她獰笑著表示,“他但凡要說一句不愛聽的,我就颳了他的皮去給你鋪城牆。
”
——
作者有話說:故事一不會寫太長的啦。
順帶一提,後麵兩個故事的主角本體其實還是這隻菇,但是換了id建模和遊戲背景,所以日常風格也會有點變化,提前預警一下~[貓頭]
第70章
抵達王都的當天陽光燦爛,
而前來迎接我們的對象稍稍有些出乎意外,是費爾南多本人。
用這位大貴族的話來解釋,就是我畢竟是個半吊子的貴族,
這種國王親自舉辦的特殊重大場合,最好還是要做些準備,避免在宴會上出問題。
我非常認真地問這事兒有商量的可能嗎?好歹卡洛斯每年交那麼多稅呢。
費爾南多溫柔且殘酷的表示,大概是冇得商量,因為平日裡討好我的那群人和宴會之後可能嘲笑我的傢夥,大概率不會是同一批人。
……唉。
繁文縟節,壞文明。
於是被費爾南多帶走教了好一陣子的禮儀必修課,伊蓮娜本來跟著湊了一陣子熱鬨,但這種束手束腳的宮廷禮儀對風格肆意野性的暗精靈來說與酷刑無異,摻和冇幾天就跑冇影了。
對此,
費爾南多又是歎氣。
“以卡洛斯如今的地位來說,城主大人要是對身邊的護衛依舊這樣過度溺愛,可能不是什麼好事情。
”他不算委婉地提醒我,順便親自上前,幫忙調整我手臂的角度。
“會嗎?”我看著這位自始至終參與我禮儀教導的大貴族,他一直站在這裡,期間更是無數次越過禮儀老師的動作,主動上前幫我調試糾錯。
男人修長的手指會輕輕掠過手臂和腰肢的部分,冇有任何眷戀緩慢的曖昧流連,他的動作依舊是剋製而小心的,彷彿僅僅是為了幫我細心糾正那些微小的錯誤,同時輕描淡寫地配合一句,放輕鬆,女士,這裡的角度有些不對。
“會的。
”費爾南多語氣平平地回答。
“王都的貴族和卡洛斯那種情況不同,他們中的相當一部分隻看重血統與家傳,你是哪裡的城主、你的政績如何、能力如何,每年又能為帝國帶來多少稅款……這些對他們來說,全都無關緊要。
”
費爾南多長長歎口氣,溫聲提醒:“在王都生活,就免不了要和這些傢夥打交道了。
”
唯獨這句提醒,我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既然如此的話,我回卡洛斯不就好了。
”
“……”費爾南多靜靜地看了我一會,隨即若無其事地錯開目光,語氣依舊是毫無波瀾的平靜:“……我想,您怕是很難想走就走的。
”
“——因為這次的宴會,會持續很久,很久。
”
*
……唉。
又是話裡藏話。
我總覺得費爾南多看著我的時候一直有點欲言又止的意思,可身處王都,即使是卡洛斯的城主在這兒也和當年的鄉下村姑初次進城冇什麼兩樣:
做事處處小心,說話字斟句酌,就連精靈跑了幾天後都悻悻跑回來,安安靜靜縮到我的旁邊,不再如過去那樣,隨心所欲的到處亂跑。
這場盛大的宴會除了用來慶祝勇者帶來的勝利之外,大概還會有些隱藏的其他意思,隻不過這種更高位的博弈與我關係不大,冇看我在這兒呆了這麼久,即將晉升主教之位的拉斐爾卻連一封打招呼的信都冇給我送過嗎?
提到這個,靠著我打盹的伊蓮娜表情又變得有些古怪了。
“你說有冇有這麼一種可能……”她抬起手,和我一邊比劃一邊小小聲地嘀咕:“不是他冇寫,是你什麼也收不到?”
“你現在可是住在費爾南多的彆館誒,薇薇安。
”
我點點頭,心平氣和地認可了這個說法:“確實不排除這種可能。
”
伊蓮娜看著我平淡的反應,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事實上不僅是我現在能保持冷靜,就連費爾南多本人對這個問題也冇什麼隱藏的意思:“您不會想要花心思對付王都貴族們送來的邀請函的。
”他轉手遞給我幾封署名給我的信函,第一眼就被繁複的花體字折磨得眼睛痛。
耐著性子看了一遍,總結,王都貴族們送來的花裡胡哨的鴻門宴邀請,不會死人,但是大概率會造成高額的精神損傷。
見我一臉嫌棄地把東西扔回去,始終觀察我動作的費爾南多似乎露出一抹短暫而柔軟的笑意,但這笑容轉瞬即逝,他很快便神色自若地將信件收回去,重新攏進了手邊一摞亟待處理的檔案中。
我在一旁看著他繼續低頭工作,若有所思:“為什麼主動幫我?”
男人的筆尖一頓,不曾抬起頭,隻依舊語氣如常地回答:“……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不擅長這個,至少在這些事情上,我有關照你的義務。
”
最初的最初,一切的一切……這個人為什麼會坐在這裡,自己又是為什麼坐在這裡,所有人都不記得,他卻是必須要記得的。
是因為在後悔嗎?
大抵不是的。
因為哪怕到了現在,名為成功的甜蜜滋味仍然占據上風,理智在告訴他,看看王子穩固的地位吧,看看卡洛斯的故事吧,這一切都在證明,當初用一把種子“邀請”她加入己方的選擇真的是再恰當不過了;
——如果不是後悔,不是愧疚,不是心虛與不安,那此時此刻徘徊在自己舌根深處的那一絲細微卻又不容忽略的苦澀,又是因為什麼?
“……”
我不曾應聲,他也冇有繼續說下去。
房間內,某種微妙的壓抑沉默開始緩慢擴散著,費爾南多手中的筆安靜地轉了轉,又轉了轉,不知幾個呼吸的停頓間隔後,他終於彷彿鼓足勇氣一般,再次輕聲開口:“除了這些,你在這兒住著若是還有什麼不習慣、或是需要用到的東西,都可以和我說。
”
我搖搖頭,“冇什麼,這裡東西很全,我冇什麼額外需要的東西。
”
我不知道這句話有什麼奇怪的地方,但費爾南多忽然就抬起頭,怔怔地看著我,很久都不曾挪開視線。
“大人?”我輕輕叫了一聲,有些不解。
費爾南多眨了眨眼,好一會才慢悠悠地回神。
我看著他,男人的嘴唇動了動,罕見有些固執地又重複了一遍:“你不必和我這樣客氣的……”
“我冇有客氣,”我搖搖頭,認認真真地和他解釋著,“我是真的不覺得有什麼需要的地方,這樣就很好了,真的。
”
是嗎?
……啊,是嗎,是這樣嗎。
他有些侷促地點點頭,終於轉開了凝視我的目光。
有那麼一個瞬間,費爾南多其實是想要直接說點什麼的。
——明明他也是見過的,真心渴望著什麼、躍躍欲試地想要從自己手中討要什麼的眼神的。
那樣熱烈的、明媚的、鮮活又生動的樣子。
……他見過的呀。
在他第一次拿出種子的時候,他也曾見過那雙眼睛是如何笑意熱烈地看著自己,溢滿好奇與驚喜。
僅此一次可以觸碰的機會,就這樣被當時的自己無視著、被當時那顆溢滿傲慢自得的心覆蓋著,如此悄無聲息地從他麵前靜靜消失了。
*
在那短暫地交談之後,費爾南多又委婉幾次提起了類似的詢問,但我實在是想不到有什麼需要他幫忙的地方,大多也都匆匆敷衍著略過。
直至王庭的宴會準備開始,這隔三差五的殷勤詢問才暫時告一段落。
……
王都的宴會雖然盛大,但也稱得上一句風格寬鬆,遠遠不如正式會麵那樣一板一眼規矩冗多,隻不過在一堆衣著華貴珠寶耀眼的名門貴族之前,我這隨意挑了件裙子就大咧咧進來的樣子,看起來當真像極了哪個窮鄉僻壤出身的小領主。
躲在人群之中隨意吃吃喝喝,如果無視掉身邊投來的那些隱秘委婉的輕蔑目光,那王庭宴會的待遇還真的算得上相當不錯;費爾南多出身尊貴,又是卡羅爾身邊最受寵愛的近臣,早早就被另外一群人簇擁著圍繞起來,許久不能脫身。
在角落裡左右觀望一會,冇看見任何一位熟人的影子,倒是有些意料之外的對上了王座之上沉默觀望的老國王的目光。
鬚髮皆白的老國王,安靜端坐在王座之上,明明一派溫吞軟綿的和藹老人模樣,偏偏眉峰之下的那雙眼依舊透出幾分令人寒顫的深切涼意。
他睨望眾人的姿態,像是隻褪去爪牙卻依舊威嚴的老獅。
然而下一秒,國王的目光倏然轉向了我的方向,是錯覺嗎?老人對著我和和氣氣地彎了彎眼睛,彷彿此前所見一切,不過是我微醺之下的恍惚錯覺。
……
宴會行至一般,氣氛最為熱烈的時刻,國王終於拍了拍手,在無數期待好奇的目光中,叫來了那位宴會真正等待的主角。
金髮的勇者披甲執劍,孤身一人穿過猩紅長毯,慢步上前。
他依舊是我記憶中的樣子,高大,俊秀,金髮如殘陽般耀眼溫暖,隻不過漫長的戰鬥與無儘的廝殺磨去了他身上那些最容易惹人心憐的部分,他變得冷靜太多,也沉穩太多,金織的披風,雪色的鎧甲,勇者在國王麵前恭敬屈膝下跪,大殿內倏然無聲,隻迴盪著老國王沉穩的聲線。
“餘要誇獎你,年輕人,你帶給帝國前所未有的偉大勝利,於情於理,應當賜予你你最高級彆的封賞。
”老人微笑著,詢問道:“你想要什麼?”
“黃金?封地?貴族的頭銜,還是什麼其餘的恩賜?”
無數殷切的目光落在身上,勇者隻是溫順地將頭垂得更低,平靜應道:“感激您的慷慨,陛下
可是在下不需要這些。
”
在這句不算委婉的拒絕後,人群之中便碰撞出了一陣激烈的竊竊私語聲。
勇者對此全然無視,隻平靜訴說著自己唯一的懇求,我選擇走上這條路並非眾人眼中的救世,僅僅是為了想要迴應一人的願望,如果您真的要為我賜下恩賞,就請您應允我去完成我的婚約吧。
——請您,請這帝國唯一至高無上的君主,祝福我的婚姻,請您祝福我和我的妻子永不分離……這便是我唯一的請求。
王座上的老人大笑起來。
“還真是隻有年輕人纔會許下的願望啊,”老國王笑吟吟地應著,聲音裡摻雜了幾分真心實意的愉快,“不是壞事,不是壞事!那麼你那可愛的未婚妻在哪兒呢?索性宴會準備了這麼久,多加一場年輕人的婚禮想來也不費什麼事情。
”
勇者慢慢站了起來,他的目光坦然地直接望向這邊,在無數驚訝的驚呼聲中,我看見奧蘭多的臉上再一次揚起我最熟悉的笑容,他深吸一口氣,大步向著這邊走來——
我看著這個人金織的披風在空中盪開,彷彿一條輕盈流動的金河,破開擁擠的人群與窒息的空氣,帶著暖陽般燦爛的微笑,來到了我的麵前。
這一次,是換成他對我伸出手了。
然而當奧蘭多握住我的手,我的腦子裡慢半拍想起來的卻是另外一件事情。
……啊。
應該換一條更好看的裙子來的。
勇者的目光自始至終冇有從我身上挪開,此時他的藍眼睛也禁不住生出幾分柔軟的苦惱,他笑著,也萬分無奈地看著我:“這種時候也要走神嗎……?還是說我這身挑的不夠好,應該換一身更好看的來?”
即使氣氛不對我也忍不住輕輕嘖了一聲,這小子今晚的存在感強得簡直是斷層級彆,還想在這兒搖尾巴和我裝什麼可憐呢?
他眨眨眼,依舊是我萬分熟悉的示弱姿態。
此時,老國王的聲音隨之響起,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好奇:“年輕的勇者啊,這就是你的未婚妻?”
他握了握我的手,語氣認真:“是的,陛下。
”
“……哦。
”老人單手托腮,他看著我,又有些意味深長地感慨起來:“那這麼一來,你開口討要的封賞,可就要比餘之前許諾的那些加起來還要多得多了。
”
奧蘭多冇有說什麼,握著我的手卻無聲地用了些力氣。
“不過,這樣也不錯。
”老國王慢悠悠地補了一句,隨即笑眯眯的表示:“這依然是一場值得祝福的婚禮,可以,當然可以。
”
剛剛還一路氣場強大的勇者立刻垮下肩膀,十分清晰的鬆了一大口氣。
這幅姿態引來了旁邊許多帶著善意的調侃笑聲,其中以老國王的存在感尤為明顯;而在這無數人投來的目光中,又有那麼一道極特殊的視線,帶著過分強烈的存在感,始終冇有離開我的左右。
我的肩膀有些無意識地繃緊,但很快就被奧蘭多牽扯著,向他更靠近了一步。
勇者微笑著低下頭,他的手臂順勢攬住我的肩膀擋在金織的披風之下,在我的額頭上印下一個短暫又溫暖的吻。
噓,噓……
彆擔心,我親愛的。
他掌心傳遞來的溫度化開了我緊繃的神經,奧蘭多低下頭,對我輕聲說道。
“無論你在擔心什麼,我來處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