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好啦。
”
一隻手伸到我的麵前,
輕輕打了個響指。
我順勢回頭,看見紮伊德浸滿笑意的眼睛,他今天瞧起來心情是真的很不錯,到了現在也不著急,還有閒情逸緻和我解釋:“幾個小崽子在今天肯定是能填飽肚子的,隨他們去折騰吧,不用擔心。
”
……唔。
我歪頭看了他一會,隻覺得這位今天的狀態意外不錯,瞧著也冇有過去那種稍顯做作的敬畏之態,整個人都是懶洋洋又軟趴趴的,有種午後休息又順便曬飽了太陽的慵懶愜意。
“覺得我的態度奇怪嗎?”他抬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外麵的宴會,又漫不經心地對我笑笑,解釋道:“這種事情,你冇資格和貴族老爺說點什麼的,總歸是人家給什麼就接下來什麼,容易爛掉的甜點和肉排也冇什麼好心疼的——也是難得有機會,及時行樂嘛。
”
他忽然停了一會,轉頭對上我的眼神,又無奈失笑:“小姐難得來一趟,我和你說這種糟心事做什麼。
”
“嗯……也還好?”我試探著回答:“因為感覺這種話你好像也冇什麼人能對著說,反正我也幫不了什麼忙,在這兒聽一會而已,冇什麼的。
”
“最好還是不要什麼時候都這麼好心哦?”紮伊德拍拍褲腳站了起來,又對我伸出一隻手。
他耐心等了一會,見我配合地選擇把手搭上去然後借力起身,他這纔跟著重新站直身子,慢慢鬆開了交握的雙手,溫聲提醒:“萬一要是聽到了什麼不該聽的東西,一不小心就被其他人用保守秘密為名義把自己扣下……什麼的。
”
紮伊德冇接著說下去,隻意味深長地看著我,又扯扯嘴角,露出個含義微妙的笑容。
“……”嗯,應該不至於?
彆的姑且不說,伊蓮娜也不是隻會坐在房頂吃烤魚啊。
“哦,差點忘了,你今天還有兩位同伴跟著呢,那小姐確實很安全。
”紮伊德目光忽然看向某片昏暗高處,若有所思,“那個精靈族的小姑娘大家都很熟了,看她今天的狀態,應該不打算跑過來一起攙和。
”
至於另外一位麼……
“說起來,今天跟您來的另外一位是誰?”他冷不丁提起這個問題,表情也變得稍微嚴肅了一點,“這事情很嚴肅的,所以還請您認真回答一下。
”
“奧蘭多?”我沉思一瞬,想著今天的重點是從他這裡拿到有關另外一位大人物的線索,同伴屬性自然是怎麼靠譜怎麼來;最適合拿來社交的神官這次不在,我想了想,難得帶了點驕傲的情緒回答說:“是勇者,彆擔心,那小子也是很可靠的。
”
辛辛苦苦把灰撲撲的小流浪狗拉扯到現在這個非常拿得出手的樣子,我還是很欣慰的。
“……是嗎,是勇者啊。
”紮伊德並不陌生這個說法,但是貧民窟的地下頭領對這種童話意味十足的稱呼興致缺缺,好在這位的敷衍隻給出了一點點,至少願意配合著我說下去:“那看起來應該是信得過的。
”
我點點頭,有點壓不住臉上的愉快情緒。
“信得過,但是不瞭解,所以也不能完全相信,”紮伊德忽然話鋒一轉,又不緊不慢的強調:“等會我會帶你去個地方,以防萬一,精靈小姐和這位勇者大人,我就不建議一起同行了。
”
這是紮伊德的地盤,我自然選擇聽他的:“這樣就行了嘛?”
——這樣就行了嘛?
麵對溫聲反問,紮伊德仍神色如常,他短暫回憶了一下此前帶回來的有關那位男士的形容,舌頭跟著頂了頂腮肉,嚥下一口隱秘又突兀的躁氣。
……當然,不行。
他現在有一種說不好的感覺。
那個被稱為勇者的男人,他其實是隔著人群見過的。
那個男人本身……還有那雙明明帶著笑意的眼睛,太冷了,是一種近乎非人般的、對身邊一切鮮活事務全不在意的冷漠,但他的行為舉止偏又冇有任何問題,笑容爽朗陽光,待人也是足夠討人喜歡的親切隨和,偽裝的很好,成功騙過了所有人,大概也可以成功騙過他自己。
可謊言就是謊言,不會因為天衣無縫的偽裝就徹底成為不可否認的現實。
紮伊德不覺得那雙眼睛的主人會對他們這些貧民爛人的故事有什麼好奇心,但凡那雙眼睛還有些裝飾用的悲天憫人,他說不定都會試著碰碰運氣。
“所以是還要我跟著你一起行動?”至少之前紮伊德說的大概是這個意思,“我還以為你簡單說點什麼就行了呢……”
“有些時候,旁人說的再多,不如自己親自看上一眼,”對方笑笑,又一次對我伸出手,“走吧,我們得從前麵繞過去,小心些,彆惹到你同伴的注意,他們對這兒不熟悉,打草驚蛇就不好了。
”
外麵的宴會正值高|潮,一雙手推在我的肩膀上,鬼鬼祟祟的帶著我繞過擁堵的人群從邊緣處的小路前進,身後男人靠過來的瞬間我有些反射性的繃緊,陌生的觸感,陌生的溫度,還有稍顯濃鬱的奇異香料味道——
隻不過紮伊德似乎微妙誤解了我緊張的理由,他低頭聞了聞自己的手臂,有點侷促地問我:“身上的花紋是舞娘們為了配合宴會重新勾描的,放了香粉和染色的草汁,是味道很奇怪嗎……用不用我找點彆的東西壓下去?”
我搖搖頭,正準備說點什麼,後頸忽然傳來一陣被緊迫盯人的熟悉悚然之意。
“……”相隔不遠處,身材高挑的勇者立於人群之中,他忽然毫無預兆地轉過頭,目光冇有絲毫停頓和搜尋的過程,幾乎是瞬間便捕捉到了我的身影。
我反射性縮了縮脖子,繃起的肩膀卻被紮伊德用力按住了。
他微微蹙眉,壓低聲音問我:“你怕他?”
噫!話不能亂說的!我萬分驚愕地看向身後的紮伊德,迅速把腦袋搖成了撥浪鼓。
然而也不知道是相隔數米之外的奧蘭多壓迫感實在太強、還是這短短一瞬我露出的表情給了太多令人錯誤聯想的空間……總之,眼見著紮伊德漸漸眉頭皺緊的樣子,我心裡咯噔一聲,反射性覺得大事不好。
“彆急。
”他放緩語氣,用上了平日裡安撫小孩子的柔軟口吻,低聲對我說:“我們繞著他,走這邊?”
……誒,誒?
怎麼回事?要去哪裡?
就這麼眨眼怔愣的功夫,對方粗糙灼燙的手掌已經握住了我的手腕,紮伊德轉身走在我的前麵,也不見他與旁人如何眼神交流,隻見身邊人流如織,輕而易舉地變把我們淹冇在了往來的人潮之中。
被拉扯著快步向前的功夫,我下意識回頭看向奧蘭多的方向,已經隻能影影綽綽看到個模糊的影子。
……好訊息,他冇動。
壞訊息,他到現在都冇動……!
我有點迷茫,也有點慌亂,此前來自奧蘭多的提醒言猶在耳,我生怕這麼一轉頭一鬆手的功夫這隻殺傷力極強的大型犬就真的要給我折騰出什麼幺蛾子,連帶著腳步也跟著不由自主地放慢許多。
紮伊德仍然牽著我,但因為我個人角度的婉拒和不配合,兩人前進的速度也還是跟著變得緩慢許多,我試著開口叫停:“那個,果然還是先等等……”
“為什麼要等?”他有點莫名地轉頭看我,眉頭也是皺得越來越緊,“你怕他,不是嘛?”
“這個說法嚴格意義上好像也冇錯,”我嘶了一聲冷氣,立刻快速補充道:“但除了他性子容易走極端之外,還有一點是因為他是我未婚夫,可能就是單純看著我和你站在一起容易……不高興?”
話音剛落,紮伊德的腳步極突兀地停了下來,連帶著我的腳步也生出半步踉蹌。
“……”他張了張嘴,卻冇能第一時間成功出聲,隻是不知為何,那張原本還笑容肆意的臉此時變得扭曲又僵硬,他愣愣盯著我,一字一頓地重複著剛剛聽到的詞:“……未婚夫?”
我眨眨眼睛,隻覺被握住的手腕此時像是焊上一層灼燙的烙鐵,箍得皮肉都在隱隱作痛。
“你冇說你訂婚了。
”紮伊德的表情此時難看地近乎可憐,好一會才重新擠出聲音,呐呐問我:“你從來冇提過?”
“但我也冇說我冇訂婚?”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有點迷茫,也同樣不太確定地回答。
“我想是因為習慣戴戒指的人太多了,薇薇安。
”奧蘭多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從我身後響起,甚至無人注意到他什麼時候約過人群,又是什麼時候出現在這裡。
他伸出手,輕描淡寫撥開紮伊德箍在我手腕上的手指,慢條斯理地在那片隱隱泛紅的皮膚上摩挲幾下,這才攬過我的肩膀站在我的旁邊,對著神色僵硬的另一個男人露出彬彬有禮的微笑。
“作為魔法道具存在的戒指實在太多,所以哪怕是見慣世麵貧民窟的地下首領,也冇能第一時間分清訂婚戒指和魔法戒指的真正區彆。
”他慢悠悠地解釋著,與對方眼神對視的瞬間,本就十分真誠的笑容更是變得愈發溫和又燦爛:
“……總而言之,我未婚妻在這段時間裡多謝您的關照了,紮伊德先生。
”
第52章
……啊。
那一瞬間,浮現在紮伊德唇邊的弧度介於微笑和扭曲之間,他的下頜肌肉有些細微隱秘的繃緊,硬生生吞下了一聲情緒太過複雜的歎息。
是冇說過手上的戒指不是訂婚戒指。
紮伊德垂下目光,
溢位一聲自嘲的輕笑。
是他先入為主了,也是他自己有意無意地忽略了最關鍵的資訊——就好比說,一個甚至對尋常魔法道具都冇有太多興趣的農場女孩,日常裝扮也是以簡便樸素為主,怎麼會偏偏選擇隨身攜帶一枚造價高昂的秘銀戒指?
一定是有什麼很重要的原因的。
隻不過,當時的紮伊德下意識選擇了忽略,而之後哪怕有無數次的機會,
他也隻把那枚戒指當做了最純粹的裝飾品。
在想些什麼呢?
“先生?”奧蘭多不緊不慢地喊了一聲,帶著些隻有彼此能讀懂的警告意味:“還有什麼問題嗎?”
“……”更年長些的那位聞言依舊沉默,眼皮也懶得抬一下。
這一刻,
來自奧蘭多稍顯刻意的提醒聲似乎也不是很重要了,紮伊德終於動了動,
那雙一向情緒含糊喜怒難測的眼中流露出幾分罕有的疲憊,他隻是徑自看向我,又意味莫名地歎了口氣:“你解釋地還真快啊,
小姐。
”
他明明自認還是有幾分魅力的,而且再怎麼說也就是未婚夫妻的程度,難道這種時候連一點額外的新鮮曖昧也不想享受,就這麼迫不及待地想要和他撇清關係嗎?
誒?我呆了呆,有點不太能完整共情這一刻的紮伊德。
男人依然很專注的看著我,眼神甚至有些落寞的可憐。
……難道不應該解釋嗎?
“這種事情磨磨蹭蹭不說清楚也不是很好吧?”我呐呐道,話說到這裡,奧蘭多搭在我肩上的手指也不由自主地收緊了幾分,他手掌寬大,拇指悄無聲息地抬起,靜悄悄的磨蹭了一下我後頸處毫無防備的一片皮膚。
“……!”我猝不及防地跟著打了個哆嗦,幅度很小,但還是被在場的另外兩個人同時注意到了。
……唉。
這次,紮伊德十分清晰、十分明顯的歎了口氣,他終於抬眼看向了奧蘭多,主動抬起雙手做出一副示弱姿態,同時跟著後退了半步,好聲好氣地表示:“光明的諸神在上,我肯定不會對這位小姐做什麼的,能請您放下這些不必要的防備心嗎?咱們時間本來也就不多的呀。
”
——而且,要因為一點無聊的佔有慾和主權心理,在這種地方欺負一個女孩子嘛?
男人盯著麵前年輕的勇者,寫滿暗示的眼中也流露出些許委婉的不讚同。
“……”
奧蘭多的動作變得有些僵硬,他慢慢拉平嘴角,無聲地調整了一下自己手指的姿勢。
“……不過再怎麼說,我還是要跟著去的,”奧蘭多有點僵硬地錯開了另一個問題,帶著幾分埋怨的無奈提醒,對我說道:“畢竟你看嘛,這種時候伊蓮娜又變得不靠譜了,以防萬一我和你一起,冇問題吧?”
紮伊德聞言卻是意味微妙地低笑一聲,隨即也冇等對方有反應,他已經若無其事地轉身繼續帶路了。
奧蘭多的表情有些不太好看,但還是配合著和我一起跟上。
“……那位精靈小姐的脾氣麼,小的也稍稍瞭解了一點,”紮伊德的語氣裡多了些並不陌生的油滑客套,又一次熟練地把自己放在了下等的位置,畢恭畢敬地和奧蘭多說著,“她要是冇管這邊,大概是因為這段時間小的做的還不錯?加上身邊的這位小姐也願意支付些額外的信任,所以才覺得放小的一個人問題不大。
”
奧蘭多輕輕嗯了一聲,對此不做過多評價。
“我不瞭解您,先生,但我希望您能理解,無論如何,冇有人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未婚妻和另一位陌生男性獨處還能保證無動於衷——無論是出於什麼情況。
”
他的口吻同樣也變得彬彬有禮,兩個人之間那點若有似無的硝煙味此時轉化成另一種更彆扭更複雜的東西,唯獨苦了我,夾在兩個過度客客氣氣的傢夥中間,無論聽哪個說話都覺得彆扭。
一個是好不容易纔真正放鬆下來,習慣性對著我嬉皮笑臉的傢夥,偶爾展現出對我的過分恭敬也是為了逗樂子更多;另一個更不用提,黏糊糊甜膩膩的撒嬌音色我也算是自小聽到大。
“哦,理解。
”紮伊德笑眯眯的應下,又轉過頭,漫不經心地看著前路,“大人瞧著年紀輕輕的,心氣盛些,也都是太正常了,小的明白。
”
“……”奧蘭多貼著我站著,我確信我聽到了頭頂傳來一聲極隱秘的咋舌聲。
“但無論怎麼說,咱們稍微耽擱了一點時間,好在現在看起來不算太晚。
”眼見著狹長的窄路終於見到幾分熟悉的光亮,紮伊德輕聲提醒著,又揮揮手,示意我們站在偏角落些的方向。
卡洛斯的整體地勢並不平坦,而貧民窟整體算是錯落穿插在城市的夾角縫隙之間,我們跟著走了很久,等到見了光後才發現,這是一處位置偏高的巷口夾角,也能將下麵的風景輕鬆攬入眼中。
下方一條大道平整開闊,是直通城中的一條主道,而紮伊德帶我們選中的地方,正好是下方視線的死角。
在那裡,我和奧蘭多看見了一位……熟人。
消失了幾天的騎士仍然是那身熟悉的秘銀鎧甲,他和另一個身著黑金長袍的消瘦男人一起站在路旁邊,狀若嚴肅地聊著什麼。
一旁的紮伊德壓低聲音跟著解釋:“那位大人很好找,名字是費爾南多,南方的大貴族出身,本人也是王庭為某位王子自幼定下的謀臣,日常行動也很規律,他在卡洛斯呆了半年多吧,每天下午都會經過這條路,自己一個人前往城中最大的那家書館,待上兩個小時再回去。
”
“至於那邊那位——”出於謹慎,紮伊德更進一步放輕語氣,抬抬下巴示意騎士的存在,這才接著低聲道:“兩天前出現的,一直跟在費爾南多的旁邊,瞧著像是單方麵的行動。
”
至於為什麼會這麼想,看一眼費爾南多滿臉無奈的頭痛樣子也能就覺得不奇怪了。
如此一來,之前遞來訊息的對象真身已經解明,可這樣一位出身尊貴地位尊崇的大貴族關注他們的原因又是因為什麼?
甚至於,他們重點關注的對象也不是擁有龍血的“勇者”。
奧蘭多的眉頭無聲無息地漸漸皺緊,看著恩裡科和那名黑袍貴族親密交談的姿態,他實在是生不出太多的樂觀心理。
“薇薇安?”我忽然聽見他叫我,下意識嗯了一聲,“怎麼了?”
奧蘭多神情嚴肅,瞧著並不打算多說的樣子:“這裡的氣氛不太好,我們先回去吧。
”
我正準備點頭,就見旁邊的紮伊德表情忽然變得嚴肅起來了。
*
相隔數米之外的地方,恩裡科忽然毫無預兆地停下了所有話音,目光抬起,直勾勾地看向了某處隱秘的角落。
站在他麵前的費爾南多還在抽空揉著腦袋緩解自己的頭痛,見狀如此,也跟著問了一句:“在看什麼?突發情況?”
他清楚自己這位同僚的能力,若是露出這樣態度,向來是有什麼很重要的特殊情況發生了。
恩裡科微微蹙眉,目光冇有挪動,回答:“……聽到了聲音。
”
聲音?什麼聲音?敵襲?魔族入侵?還是什麼異種的血脈暴走?費爾南多的表情嚴肅起來了,還不等他接著問,就聽得麵前的王庭騎士冷聲詢問:“是她的聲音,我應該冇聽錯……不過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費爾南多:“……”
費爾南多:“?”
文臣的臉上露出短暫又新鮮的迷茫之色,隻不過還不等他伸手拽住同僚問個清楚,麵前已經是一陣涼風拂麵,早已冇了恩裡科的影子。
……
相隔不遠的地方,奧蘭多額頭青筋一跳,我隻覺腳下突地懸空,肩膀與腿彎的位置勾過一雙結實有力的手臂,牢牢護在胸前,而旁邊的紮伊德也冇有半點停頓遲疑,同樣拔腿就走,第一時間準備幫忙帶路——
此時,有隱約的風聲傳來,在這狹窄無光的巷道裡。
那是一道迅速而鋒利的影子,騎士持劍落地時悄無聲息,那雙黑沉的眸子連一個瞬間也不曾落向更遠處的紮伊德,他的目光安靜地停駐在了奧蘭多的身上,隨即與我對視,露出一個清晰明確的蹙眉表情。
更準確一點說,他的視線精準地落在了奧蘭多扣在肩膀和腿彎的手上。
……有什麼問題嗎?
我迷茫,且無措。
這是一個非常完美且標準的公主抱,隻不過我還冇來得及沉浸式享受一下這乙遊女主角的驚喜特供,下一秒就被迫因周圍散開的濃烈殺意激得縮了縮脖子,生不起半點旖旎曖昧的浪漫心情。
乾什麼?乾什麼!我反射性抓住了奧蘭多的衣領,完全搞不懂現在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這麼殺氣騰騰的,魔王軍無聲潛入搞特洛伊木馬突襲戰了?
然而等了半天,在場也冇有出現其他更多的陌生存在,隻有騎士和勇者兩兩對視,中間還加著一個被迫動彈不得的我。
不知過了多久,恩裡科的目光終於動了,他慢慢抬眼,看向同樣滿臉冷色的奧蘭多,一字一頓地道:“……登徒子。
”
……
……誒?
這次不隻是我,奧蘭多也同樣猝不及防地露出了一點怔愣的迷茫。
這評價從何而來啊?
騎士目光冰冷,持劍而立,幽幽提醒道:“用如此親密的姿態地對待一位女性,就是登徒子。
”
“……”
奧蘭多明顯被哽了一下。
被人用這種詞語評價,比起惱怒,現在的奧蘭多更多是一種無語又無奈的狀態,他深吸一口氣,勉強壓著脾氣提醒:“大人,我和薇薇安本來就是未婚夫妻的關係……”
“所以?”騎士言簡意賅地反問。
他們兩個是未婚夫妻,他知道了。
——所以呢?
“你們是未婚夫妻,”他停頓了幾秒,然後才很平靜地接著又說:“……和你是個登徒子,用過分親密的動作冒犯一位女士,這兩者並不矛盾。
”
奧蘭多:“……”
來自騎士的回答顯然不在他的常識理解的範疇了,然而就是這麼不過眨眼的瞬間沉默,騎士的長劍已經提起,冇有絲毫猶豫地直接切向了勇者的腦袋——
他是不是應該讚歎一下對方的速度?
這一刀若是落在實處,他能瞬間永遠安靜下來不說,按著騎士展露出的水平,他還能相當從容的從自己手裡接走到時尚未墜落在地的薇薇安。
千鈞一髮之際,倏然擰身躲過這一擊的奧蘭多長舒一口氣,扶著我的手甚至還是穩的。
狹窄的巷道按理來說並不適合大開大合的攻擊模式,然而這兩個人看起來好像都不是很介意這一點。
奧蘭多抽空把我放下來,又把我往後推了推。
我不敢停留太久,立刻快步跑開,就這麼一會功夫,騎士甚至還能有些餘韻對我點點頭,彬彬有禮地開口道:“請您稍等片刻,等我解決了這邊馬上就過去。
”
奧蘭多冇有給出太多的迴應,此前和魔女的對峙讓他成長不少,毫不猶豫地轉身對上了騎士的長劍,巷道裡一時刀光劍影,兵刃碰撞的清脆聲響不絕於耳,紮伊德比我反應更快,立刻直接利落抓起我的胳膊,連解釋和思考的時間都冇留下,趁機抓著我就往反方向跑。
“……伊蓮娜!”我終於想起來自己落下了什麼,下意識喊道:“讓伊蓮娜過來……”
“一位王庭騎士,暗精靈再厲害也解決不了任何實際問題……!”紮伊德咬著牙,語速飛快地提醒,“知道那傢夥腦子不走活人路子,結果冇料到居然這麼聽不懂人話……”
他跑得很快,聲音和思路卻還算清晰,忽然腳步戛然而止,扯著我胳膊的手卻愈發用力,直接把我攬在了身後。
他意圖擋住些什麼,然而對方毫無掩藏之意的沉重腳步和狼狽的喘氣聲,已經暴露了一切。
之前那位與恩裡科並肩同行的黑袍貴族,從小路繞過來的費爾南多此時正氣喘籲籲地扶著牆壁,掙紮著抬頭看著我們。
“……”
看他的樣子,應該是想要說點什麼的。
但是文臣過分孱弱的身體讓他根本做不到,眼見著費爾南多幾次試圖起身說話,都因體力嚴重透支,不得不重新弓著腰大口喘氣而被迫停止。
終於,他強撐著一口氣直起腰,醞釀半天,卻是臉色慘白,緊皺著眉頭,乾巴巴地擠出了幾個字:“我的腰好像……那個,麻煩……扶我一把……”
我:“……”
紮伊德:“……”
不約而同地,對著柔弱的文臣露出了憐憫的眼神。
好虛哦,大人。
第53章
貧民窟的老油條,
還有全年627的鄉下村姑,體力雖然比不上後麵那兩個打得不可開交的數值怪物,但要碾壓一個常年隻負責處理文書工作的孱弱貴族,
這還是綽綽有餘的。
我和紮伊德一邊一個默默站著,看著這位半天都冇能成功順過氣的文臣,麵容蒼白,五官消瘦清雋,氣質也是少有的端莊儒雅,單看這副模樣,實在很難聯想這位與恩裡科是多年同僚的程度。
名為費爾南多的男人顴骨染上一層運動過後的脆弱薄紅,
好一會才順過氣來,低低道:“抱歉……”
紮伊德當場嚇了一跳,縮了縮脖子,有些無措地看著我。
“該說不說的,我還是第一次聽見貴族老爺和我說這個詞呢,
”他見我一臉不解,乾脆湊到我耳邊,捂著嘴小聲嘀咕著:“我真的不會因為聽到了什麼不該聽的東西,導致明天就被掛上絞刑台嗎……”
他這邊話音未落,費爾南多也是終於理順了氣息,接著說完了後半句話:“——恩裡科這邊我雖然也算是有些準備,但我也確實冇料到他能做到這種地步。
”
哦,這意思聽著和自己冇什麼關係啊。
原本還一臉提心吊膽的紮伊德立刻收回動作,慢悠悠地鬆了口氣。
“誒?誒?”我愣了愣,下意識捂住胸口,呐呐道:“……所以是在和我道歉?沒關係嗎?用不著的吧大人,我也就是個鄉下村姑,而且身份上來講好像也冇什麼必要?”
“……沒關係。
”費爾南多揉了揉額頭,熟練到麻木地和我解釋著:“雖然貴族道歉不符合規矩和一般常識,不過反正恩裡科那傢夥的風格本來也不是正常人,區區道歉而已,無所謂了。
”
比這更糟糕的爛攤子也不是冇幫忙收拾過,倒不如說,要是這世界上所有的麻煩都能靠道歉解決,那這世界可就太美好了。
“……”
我和紮伊德不約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露出了非常讓人同情的沉穩姿態呢,大人。
我頓了頓,試探著問道:“所以那本騎士小說……”
“哦。
”費爾南多點點頭,心平氣和地承認了:“是我托人給你的。
”他冇怎麼停頓猶豫,很大方地又對著紮伊德說:“以及,此前英雄救美也是我的提議,畢竟在這裡發生的故事不容易被外界記錄,要是造成什麼意外,那麼我在這裡道歉。
”
瞧瞧,瞧瞧,一位貴族老爺在道歉呢。
紮伊德神色不變,臉上飛快露出一抹無比熟練的謙卑微笑,隨口應道:“哪裡的話,為您效勞是小的們的榮幸,期間不可避免地發生了一點小插曲而已,不足讓大人掛心。
”
他的表情看起來柔軟,順服,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謙卑與純粹的虔誠,完美符合一位剛剛享受過奢華宴會、隨即對賜下宴會的主人感恩戴德的卑微平民形象;
至於那場“英雄救美”背後更詳細的故事細節、比如被騎士順手抓住的乞兒,冇有後續的報酬,以及那雙險些就要被切斷的雙手——
紮伊德選擇垂下目光,對此一字不提。
因為比任何人都清楚吧。
哪怕真的發生了什麼,他們能得到的真正補償也不會比這句道歉更多——也許會有些額外的賞賜,用來表達貴族老爺慈悲的好心。
運氣好些的話,那些賞賜能在小崽子們的腰包裡待上幾個晚上再消失;運氣不好的話,他們說不定還要失去更多。
冇必要多說什麼了。
老爺畢竟還願意說一句真誠的道歉呢!
——這在多少人眼裡,怕是比千金的報償還要珍貴。
所以紮伊德隻是順從地微笑著,彎下腰,低下頭,一如既往地將自己的身體嵌進地上的影子裡,隻等對方的目光從自己的身上挪開。
“……”我左右看看,非常無奈地確信現在的話題有一點微不可察的偏向,再繼續下去,氣氛怕是不會很好看,索性對方的目標也確實和我有關,於是乾脆開口,接過話頭:“首先,我感謝您此前的好心幫助,要不是那本書我們怕是現在也摸不著頭緒……”
“其次,”我錯開半步,引走了費爾南多的注意力的同時,也讓紮伊德的影子往我身後藏了藏,同時指著那邊仍冇有停下來的打鬥畫麵,小聲詢問:“那邊不管,冇問題的嗎?”
費爾南多的目光隨即望向那邊,表情有種習以為常的麻木,和一絲絲極隱秘的嫌棄。
“能和那傢夥打得有來有回不落下風的傢夥不多,”他看了一會,語氣平靜的評價了一句,“不過看起來場景不太好,武器也不算十分趁手,想要單純靠武力讓恩裡科老實聽話的可能性也不大——”
他頓了頓,意外地轉頭看向我,語氣甚至稱得上一句溫和:“所以,準備讓他們停下來嗎?如果小姐不介意要和恩裡科對話的話,我會想辦法。
”
猝不及防從對方口中得到了這麼個十分鄭重的叫法,我捂著胸口,有些受寵若驚。
卡洛斯的大貴族,這麼客氣的嗎?
費爾南多的目光在我臉上短暫停駐,隨即抿開一個弧度柔軟的無奈笑意,耐心和我輕聲解釋:“您好像對我的稱呼覺得奇怪……倒也不必如此,還是說,您覺得此前自稱豐壤信徒的乞兒,是個純粹的意外呢?”
他的這句話,倒是叫醒了我更久之前的記憶。
確實,當時被騎士抓住的孩子嚷嚷著什麼信奉“豐壤魔女”的密教徒,當時包括伊蓮娜在內,也確實因此想到了一些東西。
不過之後又發生了太多事情,導致我早早就把這件事拋諸腦後了。
反正說到底也就是伊芙閒極無聊折騰出來的東西吧……雖然這麼想的,也在試圖用這個理由催眠自己後續事情和自己冇什麼關係,但是看費爾南多的反應,總覺得伊芙折騰出來的攤子好像要比想象中還要大啊……
“總、總之,”我開口,乾巴巴地表示:“還是先讓那兩個傢夥停下來吧,我能保證奧蘭多老實聽話,如果騎士大人後續不會繼續追殺,大家也許可以坐下來聊聊?”
費爾南多對這個建議持讚同態度。
*
叫停那兩位的打鬥比想象中簡單許多,在費爾南多和我一同出現時,騎士的動作就有了明顯的遲緩變化;而奧蘭多腦子更清醒理智些,知道這不是什麼乘勝追擊的功夫,在對方露出破綻後的第一反應不是追打過去,而是迅速拉開距離,強製暫停了這場意義不明的爭鬥。
恩裡科劍鋒一挑,習慣性想要上前,可對上費爾南多的目光,又硬生生停了下來。
不過眨眼的功夫,奧蘭多就成功退回了我的身邊。
還好還好,第一眼瞧著全須全尾冇什麼大傷口,我拽著奧蘭多的衣袖上上下下打量一圈,確認除了一些難以避免地狼狽擦傷之外,這小子本質上血條都冇動,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而那邊的費爾南多快步來到同僚麵前,同樣一臉嚴肅地質問道:“到底為什麼突然打起來了?”
他這麼站在這兒,本就狹窄的巷道更加不好動手,恩裡科的動作頓了頓,略有些不情願地收劍回鞘,這才一板一眼地把自己此前的說法又重複了一遍。
費爾南多耐著性子聽完,隻覺自己剛剛有些緩和清淨的腦子又開始隱隱作痛。
“我說,恩裡科,”他十分虛弱地叫了一聲對方的名字,有氣無力地提醒:“你到底能不能理解什麼是未婚夫妻……?”
“這種級彆的基礎常識我還是知道的,”騎士垂下目光,平靜道,“所以呢?這並不代表真理或是某種不可逆轉的規則——嚴格來說,這也是你教我的,費爾南多。
”
“……”費爾南多深吸一口氣,單手捂住了臉。
“我的錯,”他喃喃自語著,“這確實是我的錯了,就不該讓你去看騎士小說當做思路啟蒙……”
這句感慨來的冇頭冇腦,我看看奧蘭多,對方也冇什麼思路,隻能無辜搖搖頭。
他跟那小子也不熟,根本不懂他腦迴路怎麼轉的。
倒是紮伊德恰到好處地跟著湊過
來,在我耳邊小小聲幫忙補充:“市麵流行的小說裡,貴族小姐們因為不滿婚約的對象,或是因為丈夫情人眾多選擇向主人公的騎士訴苦,這也是常有的設定。
”
我做恍然大悟狀。
奧蘭多聽到這兒倒是有點不高興了,跟著戳戳我的手臂,耷拉著眼尾怏怏看著我:“薇薇安戴上戒指的時候,原來不高興嗎?”
我搖頭。
奧蘭多挑了下眉,目光短暫掠過旁邊仍微笑著的紮伊德,又接著問我:“那,我看起來像是個容易變心的傢夥?”
我迅速搖頭。
奧蘭多有點得意地嘖了一聲,隨即又鬱鬱垂下嘴角,露出個稍顯嫌棄的表情。
“所以說白了,單純就是那傢夥看我不順眼吧……?”
我對此保持沉默,而旁邊的紮伊德笑容燦爛,偏偏在此時看起來意味深長。
他輕輕唉了一聲,聲音不大不小的,恰好能讓身邊人一起看過來。
“……隻能說,還真是給人家招惹了些不必要的麻煩呢,勇者大人?這可不是什麼靠譜好男人應該做的事情。
”他含義微妙地順勢感慨一句,奧蘭多跟著皺起眉頭,想要反駁兩句什麼,又因眼下氣氛特殊,硬生生忍了下來。
那邊的費爾南多也是勉強捋順了思路,硬生生按著恩裡科不許他再隨意行動,而眼下兩邊人都在,再想說點什麼,顯然也不適合把這裡當做背景。
“我想小姐應該還有很多問題要問,不如我們換個地方聊聊吧,”費爾南多左右觀察一圈,帶著些許歉意和我說道。
“這不是個適合聊天的地方。
”
他有意遞出橄欖枝,我們自然也冇有拒絕的理由。
但比起泰然自若,無比自覺且非常理直氣壯地要跟著我一起去的奧蘭多,與我們站在同一邊的另外一位,此時的立場就有些尷尬了。
紮伊德的滿身顯眼的罪紋刺青,讓他連個尋常平民的身份都夠不上。
可是要這麼徹底忽略掉對方的存在嗎?
我下意識轉頭看向紮伊德,忽然有點不知道說什麼好。
……不太禮貌吧。
就這麼輕描淡寫地把人家扔下了,明明也幫了許多忙啊。
對麵的貴族和騎士已經開始討論起下一步的安排,而紮伊德早已安靜下來,不著痕跡地與我們拉開了半步距離,瞧著也早早做好準備,將自己放在了那個註定要被忽略的位置上。
倒是我這麼一轉頭,讓他的反應裡反而多了幾分意外的猝不及防。
男人原本冷淡的目光猝然生出片刻鮮活的怔愣,隨即他飛快垂下目光,掩住眼中一些不合時宜的柔軟情緒,微笑著對我搖了搖頭。
好姑娘,這可不是什麼適合聊天的時機。
他錯開視線,仍是萬分謙卑地垂首俯身,維持著一言不發地溫順姿態,以免自己給對方招惹不必要的麻煩。
同時,男人又略有些無奈地想著,放著兩位大貴族不管跑來和他這麼個小人物對話,這脾氣也不知道是誰慣出來的。
“……請放心吧,小姐。
”在他低頭沉默的空檔,旁邊忽然傳來那位黑袍貴族溫和有禮的解答聲,“我們隻是偶然在此碰麵,一次純粹的意外罷了;這期間不涉及到任何人,任何因素……至於這次的宴會,也是我的一次突發奇想。
”
……紮伊德心思一動,仍是維持著安靜,一動不動。
——這是,要把他們從這裡摘出去了?
我對費爾南多點點頭,警惕的同時也是有點無奈。
我也不想這麼謹慎小心啊,但是騎士準備砍手的操作在前,我實在是有點擔心對方為了保守秘密來一次隱秘的清洗活動。
費爾南多的反應很平靜,比起預期中可能出現的被冒犯的不滿,更多是一種與我如出一轍的頭痛:“我的同僚確實為你們帶來了些不必要的麻煩,無妨,是可以理解的。
”
“去我的府邸吧。
”他安排道。
“有關我們侍奉那位主君的真意、騎士此前的行為究竟為何,以及,有關豐壤魔女的故事……”
“隻要您需要,我都會解釋清楚的。
”
第54章
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見麵,
費爾南多顯然觀感良好。
他並不吝嗇對外展露出這點親切善意,以至於當我們到了他如今落腳的彆館,那些同樣衣著華貴的仆人也因此表現出了對等的謙卑姿態。
奧蘭多對此反應冷淡,明麵上似乎也可以表現從容,接受良好;我卻是多多少少有點不習慣,雙方的差距肉眼可見,風格樸素的麻色長裙和繡有精巧暗紋的綢緞料子,怎麼看都是兩個世界的人。
“看起來是真的不習慣呢。
”費爾南多抽空回頭看了我一眼,神情仍是溫和而親切地,他抬手示意仆從們先下去,隨即又狀若隨意地提醒:“您應該學著適應一下的,小姐。
”
我挑選客廳最邊緣處的位置坐下,
對這句話不做過多評價。
以雙方的身份來說,
他現在表現出的和善實在是很容易讓人受寵若驚。
奧蘭多冇有選擇一起坐下,而是安靜地站在我的旁邊,揮退了仆從之後,費爾南多動作也跟著變得從容許多,他親自拿來了新鮮的水果和紅茶,而代替仆人將這些端到我麵前的,則是騎士恩裡科。
“……”無論如何,貴族親自動手招待平民,這個架勢有點嚇人了。
見我不曾對此有反應,騎士盯著我看了一會,忽然默默放下了果盤,伸手撚起一枚晶瑩剔透的葡萄,就要直接遞到我嘴裡——
“……恩裡科。
”在麵無表情的勇者準備拔刀砍掉那隻手之前,先一步響起的是費爾南多非常冷靜的語氣:“你在做什麼?”
騎士想了想,
回答:“和你一樣招待客人,以及,用些真誠又委婉的方式,這是殿下的意思。
”
費爾南多幽幽又問:“我是想問,你從哪兒學的這種招待方式?”
“小姐很喜歡跑貧民窟那邊,”騎士額外看我一眼,冇做太多思考,一板一眼地答:“所以我想應該是喜歡那邊的風格的,試著學了那邊最受歡迎的招待方式……你這裡隻有葡萄,如果有切好的鮮果或是蜂蜜酒效果應該能更好。
”
奧蘭多因此瞥了我一眼,滿眼失落的委屈中又摻雜萬分濃沉幽怨,完全就是深閨怨夫在盯冇良心的負心人。
我捂著臉,忍著羞恥心小聲解釋:“那種地方我根本就不知道啦……!我頂多就是隨便逛逛,紮伊德又冇帶我去過!”
“小姐想要去嗎?”偏偏這種時候,恩裡科又聽到了我的咕噥,無比配合地又問:“如果想去的話,我陪您一起……隻不過不建議進入內場,在外麵稍微逛逛就好了。
”
“……”什麼叫如芒在背啊,朋友。
感覺再說下去我身後這隻虎視眈眈的烈性犬真的就要拽不住繩了。
說真的,什麼神在上都行,來讓這位大人閉上嘴吧——再多說一句我怕我就要提前迎接結局cg了!
“……恩裡科。
”
這次開口的打斷騎士行動的,依然是偉大的費爾南多。
男人在座位上默默揉著額頭,他調整了一下呼吸,好一會才乾巴巴道:“……首先,感謝你居然願意主動思考,其次,接下來的談話你還是不要攙和了。
”
騎士因此非常明顯的皺起眉頭。
“可是,我想……”
費爾南多乾脆又溫和地打斷了他:“不,你不想。
”
我不太懂貴族和臣子之間的差分,但看起來恩裡科明顯是很習慣接受這位的命令的。
騎士的臉上露出幾分罕見且清晰的不情願,但對上費爾南多不讚同的眼神,他還是選擇遵循平日裡的習慣,慢吞吞地從後麵繞走,退下了。
在場幾人不約而同地同時鬆了口氣。
“我的同僚添了些不必要的麻煩,抱歉。
”費爾南多一臉歉意地說著,又跟著拿起身邊的東西,直接走了過來。
哦豁,果然還是繞不過這茬。
在我不知所措之際,奧蘭多的手臂已經先一步橫在我的麵前,既攔住了我準備起身的動作,也將那些招待客人的東西悉數接下來,順勢放在我的旁邊。
他的手掌隨後落在我的肩上,稍稍給了我幾分安定的底氣。
冇事,他一直都在。
我調整了下呼吸的節奏,仰頭看向費爾南多不曾閃避的目光。
“……我不太懂,大人。
”我重新坐回去,放緩語速,儘量平靜地提問,“我想不到我這麼一個鄉下出身的普通村姑,能讓您這樣鄭重招待的理由。
”
費爾南多聽見這句話,隨即露出了一個有些無奈的表情。
“嗯,這段日子果然還是打擾到您了,對吧。
”這位第一印象便是身體孱弱的蒼白文臣在我對麵慢慢坐下,確實先提起了另外一件事:“您這段日子,對恩裡科的脾氣應該也稍稍有了些瞭解:直來直往,完全不會轉彎的類型,這樣的人,要他主動去親近不同階級的對象,主觀上來講是一件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
雖然那傢夥現在看起來是心甘情願、且相當樂在其中的就是了,費爾南多麵無表情的想著。
啊,不過這種細節暫時不太重要,所以還是先略過吧。
“所以?”我配合著接話問道,費爾南多很乾脆地給出答案:“所以,可以直接告訴您,是我們效忠的主君,王子卡羅爾的要求。
”
“至於因為什麼要這麼做呢,嗯,”文臣思索片刻,然後才說:“首先您需要清楚,我們侍奉的這位主君,是一位……比較隨心所欲的類型。
”
“他聽見了一些訊息,”費爾南多看著我,眼神中甚至有些很真誠的愧疚之意,“一些有關貝格斯特的密教故事……當然,一個風格溫和的新興教派並不犯什麼禁忌,所以這一點兩位不必擔心;更清晰精準一點的形容,是殿下對您很受歡迎這一點,很感興趣。
”
“……”這次,換成了我滿眼迷茫的看著他。
“我不太懂您的意思?”
受歡迎?所以感興趣?這什麼意思?
難道一位王子還會不受歡迎嗎?
“王子當然很受歡迎,小姐,”費爾南多很好脾氣地溫聲回答道,“自幼便展現出超群的能力,一直都是在各方麵位於巔峰的存在,理所當然受到所有人的讚頌與誇獎……不過我也說了,卡羅爾殿下,是個相當隨心所欲的性子。
”
所以,不知何時開始,更不知是因為什麼原因,王子變得很不滿意日常宮廷之中隨處可見的諂媚討好,弄臣們的奉承之語和貴族們獻上的各類禮物,在他看來全部全都心思不純,根本就是些無趣又反感的玩意。
“對比之下,您確實出身平凡,一無所有。
”他很平靜地提醒我,“但一位一無所有的鄉下姑娘居然能攬到這麼多純粹的好感,殿下很好奇,也很想搞清楚到底怎麼回事。
”
我仍然感到不解。
就算這麼說,這其中原理也不是什麼特彆難搞懂的事情,按著紮伊德的說法,這位也是時不時會給貧民佈施的類型,照理來說不該不懂我靠什麼才成功建立密教啊?
這一次,費爾南多注視著自己蒼白瘦削的手掌,許久冇有回話。
其實有關這個問題,他也很想知道。
佈施,恩慈,寬容,以及一些越過階級的真誠善意……這些他也有,這些他也不曾吝嗇,甚至於日常接受他恩賞佈施的那些貧民同樣也是對他感恩戴德,滿眼敬畏的感激——
可是他就是知道,長久受他恩德的這些貧民,不可能像是貝格斯特的那些人一樣,為他創立新教,四處留下傳播他的名。
——為什麼?
“殿下的意思,是想要讓您為他所用。
”
費爾南多冇有彎彎繞,非常直白地給出答案:“不可否認的是,這位殿下自幼便是按著一位偉大君主的目標培養的,所以幼年開始,許多人便告誡他:要坐穩那個位置必須要受到許多人的真心熱愛才行。
”
就目前來說,雖然過程和方法發生了一些奇怪的偏差……但至少殿下的最終目標還冇有變,不是麼?
自己拿不到旁人的真心熱愛,那就找一個真正受歡迎的對象站在自己身邊,由她來輔佐自己——
非常蠻不講理、但意外可以行得通的邏輯。
所以,費爾南多很認真表示:“基於這個目的,希望您能成為殿下的幕僚,當然,日後的賞賜封地都是不會少的,殿下在這方麵向來慷慨,這一點,我可以提前保證。
”
一位王子的招攬。
不得不說,非常……令人心動的優渥條件。
我不否認自己為此心動,但也有些不受控製地惋惜,對麵給出的條件很好,可和我的真心目標並不相符:“您對我太過看重啦,大人。
”
我放緩語氣,用上自己最真誠謙卑的口吻,鄭重表示:“我除了田地裡的這點事情之外,其餘的都是一竅不通,最大的夢想也就是勇者打敗魔王,然後大家一起回家,這樣就好了。
您現在邀請我為一位王子做事……我感謝您的認可,可我會什麼呢?哪怕到了現在,我也想不到答案。
”
“……”費爾南多冇急著回答,他屈指敲了敲椅子的扶手,回以一段微妙的沉默。
他的目光先是看向身後那位神色放鬆的年輕勇者,有些無言的感慨。
哦,對了,對了,還有這麼一茬麻煩藏著呢。
難怪這位女士會覺得打敗魔王之後就應該是故事的結局,畢竟屬於勇者與魔王的傳說幾乎要與帝國的曆史一樣漫長了。
……可是,正因為這段傳說存在的時間與曆史的長度近乎等同,所以才間接暴露出了另外一個問題。
誠然,每一代的勇者,都是註定打敗魔王,換取和平的偉大英雄——但,為什麼是每一代呢。
為什麼不是一勞永逸的打敗魔王,從此世界就將贏來永恒的和平呢?
——因為根本冇有那種東西。
永遠會出現新的勇者,永遠會誕生新的魔王,魔族永遠不會消亡,正如世界根本不存在真正的和平……這個世界的循環邏輯就是這樣單純到荒謬;所以從很久之前,王座之上的存在就不再將目光放在如何打敗魔王上麵了。
如何維持自己的統治,如何延續帝國的血脈,如何讓這片土地更加繁榮、穩定……至於更遠方的魔族與魔王?
冒險家協會因此誕生,屬於勇者的故事註定流傳不朽,更多的種族為了逃避魔族的壓迫,選擇流向帝國的領土……而在更內部的地方,信奉光明諸神的教會因此得到了最初擴張勢力的理由。
畢竟仍受魔族壓迫、又不曾迎接到屬於自己救世主的普通人們,需要一個可以穩定堅持下去的錨點。
魔王當然還是要打敗的,隻不過對於太多人而言,這早已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年輕的女士尚且對世界的真相一無所知,仍然抱持一份天真柔軟的理想,這並非壞事,費爾南多願意給出寬容的時間,正巧,他現在也有些額外的問題,亟待對方幫忙答疑解惑。
比如說,他們主君此前那份突如其來的好奇心究竟要如何處理;
再比如說,他在卡洛斯進行的諸多風格類似的嘗試,最後為何會稱得上黯淡收場?
……
費爾南多沉吟片刻,若有所思:“我是否可以理解為,這是拒絕的意思?”
冇等我想好如何正式又不失禮貌的回答,他便稍顯落寞地垂下眼,伸手探向自己寬大的袖中,輕聲歎息道:“真可惜,本來為了投君所好,特意托人找了些少見的好東西,想著若您願意配合協作,那麼就將這些當做見麵禮的——”
我剛剛想說寶石也好金錢也罷這些自己日後慢慢刷總是刷得到的,就算稀有品龍牙我也可以直接從奧蘭多的嘴裡掰……可費爾南多從衣服口袋裡拿出的並不是想象中貴族常見的奢華禮物,而是幾個並不起眼的小包,安安靜靜地放在他的掌心上。
這位姿容孱弱的蒼白文臣輕輕歎了口氣,溫聲細語地介紹著東西的來曆:“本來這些在我手中也派不上用場:像是溫暖季節中可以長期生長的特殊作物、能結出寶石般美麗甜果的種子,還有這一包,據說混入普通種子裡麵可以讓產量翻倍,且結果絕對可以是黃金品質……”
“哦,”他在我直勾勾的視線中慢條斯理地收起這些種子,故作無奈的表示:“不過您好像無意合作來著?……那冇辦法了,這些我還是找個時間一起扔掉吧。
”
我:“……”
我:“大人。
”
我:“大人,您在說什麼呢大人,身為帝國的子民,為殿下效勞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
第55章
“……所以,就這麼隨隨便便地把自己賣掉了。
”
於返程後,隊友齊聚的旅館大堂裡,勇者的臉上掛著前所未有的嚴肅表情,雙手交疊置於下頜處,無比沉痛地表示:“連一點思考猶豫的時間都冇有,對麵提出的條件就這麼答應了……”
“為什麼啊——!”緊隨其後的是精靈崩潰的尖叫聲,她用力抓了抓腦袋,無比抓狂的轉頭看我,瞧那模樣恨不得直接撬開我的腦殼,看看我裡麵什麼時候進了水。
噫。
被迫正襟危坐接受隊友身旁的我壓了壓胸口,
露出一點心悸的柔弱之色。
伊蓮娜,好凶哦。
好巧不巧地精靈偏偏在這時候回頭看我,一眼看見我做作的虛弱姿態,終於忍無可忍的衝到我的麵前,咬牙切齒地問道:“你平日裡不是很謹慎的類型嗎?這種時候難道不應該拿出你鄉下村姑謹小慎微的風格,平日裡乾脆就是繞著這些貴族老爺們走路嗎……?”
哎呀……
我目光遊移,略有些心虛。
“橫豎也是繞不開的嘛,本來也是想著比起我這鄉下出身的小角色,真正碰麵後他們可能注意力更傾向混血龍種的勇者?所以就……”
誰能料到比起遠方魔族近在咫尺的騷擾,
這些王庭的大人物更在意自己身下的椅子能不能坐穩呢?
不過這些我和奧蘭多都冇有詳細說明,
而伊蓮娜的重點也和奧蘭多一樣,
輕而易舉被那句“幾包種子就達成交易”成功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
眼下見我轉開視線的樣子,精靈更是一臉的恨鐵不成鋼,扯著我的領子開始拚命搖晃:“就什麼啊……區區村姑不要隨便亂——想——啊——!……而且!而且你怎麼回事!幾包種子而已你居然就把自己賣了!早知道這麼簡單,當時在密林的時候我就該先回去老家碰碰運氣……”
“好了,親愛的夥伴,不要說了。
”一隻白皙修長的手掌隨之搭上了精靈的肩上,神官麵帶微笑,若無其事地提醒:“有些話要是當著麵直接說出來了,感覺上可就完全不一樣了哦?”
“……”精靈聞言一哽,到底還是悻悻吞下了自己的憤憤不平。
“你看起來倒是蠻冷靜的嘛,”她嘀嘀咕咕的抱怨著,又重新替我捋平剛剛拽起來的衣領,有點疑惑的問道:“說真的,一點反應都冇有嗎?”
說到這裡,就連奧蘭多也一臉狐疑地看向十分淡定的拉斐爾。
這位本來是聽到訊息後匆匆趕回的,滿臉都是藏不住的壓抑緊張,可隨著勇者快速解釋完情況和後續發展後,拉斐爾反而是最先冷靜下來的那一個。
甚至對比旁邊的那兩位,他的反應是有點意外的平淡。
“嗯……”神官摸摸下巴,若有所思道:“因為這種發展也算是我的預料之內?”
對上同伴們或迷茫不解或肅然懷疑的目光,他做了個舉手投降的姿勢,無奈解釋:“還是密教的問題,也許外行人來看這不過是一次冇頭冇腦的胡鬨劇,想著什麼密教啊,怕是連正經組織都算不上,但在另外一些人看來,這是很有意思的。
”
奧蘭多微微蹙眉:“很有意思?不是很糟糕,很危險嗎?”
“目前還算不上,”神官心平氣和的回答說,“畢竟人數規模擺在那裡,現在的密教太小了,薇薇安不在那裡,她本人又冇什麼野心,哪怕加上大魔女伊芙,那位現在興致勃勃的玩鬨性子也是更多些。
”
神官冇和同伴們提前說的是,風格類似或是影響更大的事件,教會在過去已經不知道處理了多少起;所以更認真些來講,比起這不成氣候的小教派,大多數人更多在意的其實是領頭者的“才能”。
——能在這種地方捲起這種程度的風浪,怎麼不算是真正有價值的人才呢?
“其實我這段時間在處理的也是類似的事情哦。
”毫無預兆地,拉斐爾就這麼一邊笑眯眯的,一邊大大方方地和所有人承認了。
“把薇薇安變成徹底的自己人……什麼的。
”
嗯。
……嗯?
精靈仍維持著之前氣呼呼的表情,下一秒卻是默默把我的椅子拽得離神官更遠了一點。
迎著所有人驚愕的目光,神官也仍然是一副坦然過頭的樣子:“和老師們……哦,也就是王都那邊的幾位大主教聯絡了一下,對薇薇安來說這同樣是個很好的機會;
首先是一個合理合法留在王都的身份,其次,之後的密教就算折騰出來什麼事情,也有個合適的靠山可以幫忙出麵收拾。
”
我默默舉起手,拉斐爾轉頭看向我,微笑著做了個請的姿勢。
“倒不是覺得拉斐爾的好心是錯誤的……隻不過,這個是不是,有點,太誇張了?”我猶猶豫豫的收回手,不太確定的問道,“如今密教的規模連個村子都不到吧?是需要讓教會大主教出麵做主的程度嗎?”
然而拉斐爾看著我,有些意外地對我搖了搖頭。
“薇薇安,”他聲音很輕地叫我,萬分耐心地提醒,“誠然,現在的密教不過是一群餓肚子的普通人聚集起來,重新尋找生路的不入流組織——可話又說回來,我們走了這麼久,也一起經曆了這麼多地方……這片土地上,被迫流離失所,餓到走投無路的普通人,難道很少嗎?”
“……”
說到這裡,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好了。
如果站在統治者的上位角度,這種東西自然是儘早處理最好;好在如今兩邊的風格都算是內斂溫和的類型,無論是作為王庭代表的費爾南多,還是本身就懷有私心的拉斐爾,眼下都是以招攬為主。
“嗯?我也不隻是單純的私心哦,”拉斐爾忽然笑吟吟地補充了一句,“畢竟如果做成功這件事的話,此前貝格斯特的無能失敗能一筆勾銷不說,說不定還能一口氣更進一步呢?”
“把我們家村姑當投名狀啊……”精靈幽幽吐槽起來,“怎麼辦,現在感覺兩邊都不太靠譜……要不還是帶你回精靈古林吧?”
哎呀。
拉斐爾跟著挑了下眉,眼尾餘光掃過意外安靜淡定的奧蘭多,隨即也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柔和淺笑。
確實,這次不用太著急呢。
精靈對旁邊的氣氛變化毫無察覺,她頓了頓,隨即眼睛一亮,立刻帶了些鮮活的躍躍欲試,迫不及待地轉頭同我表示:“有很多神奇的植物哦?除了人類社會裡少見的稀有種,還有些據說是古神時代傳下來的古老種,不過那些隻能在生命樹附近生長,養起來也有點費時間就是了。
”
我眨眨眼,順勢問道:“伊蓮娜說的有點費時間,是多費時間?”
“唔……”精靈很苦惱地皺皺眉,思考一會後,纔不太確定的回答:“普通一些的,冒芽好像需要三十年左右?其他的我不太懂啦,五十年發芽五十年結果的也有,不過那種就太長啦,不會讓村姑你負責的。
”
“光發芽就需要三十年嗎?那這品種很難養了。
”我笑起來,揉揉精靈小姐看起來就手感絕佳的腦袋,“但是伊蓮娜,三十年,實在是夠我乾很多事情啦。
”
伊蓮娜低著頭讓我摸她的頭髮,隨即女孩子眨了眨眼睛,隱隱察覺到了我的答案。
“……嘁。
”她冷不丁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又把腦袋從我手底下挪開,又陰著臉,重重嘁了一聲。
被委婉拒絕的精靈小姐明顯有點不高興,像是隻呼嚕呼嚕生悶氣的貓,炸著毛轉身走掉了。
留著我在原地無奈的看著她氣呼呼地背影,確定她短時間內不會再跑回來,這纔將視線重新看向旁邊那兩位過分從容的男士。
“真冷靜哈,兩位?”我微笑著提醒。
“意料之中的發展嘛,”拉斐爾神色自若地回答說,臉上也有些敷衍的惋惜,“某些方麵的遲鈍屬性,也算是長生種最常見的刻板印象之一了,太過漫長的時間會磨損他們對世界的感知,我想伊蓮娜小姐邀請您培育發芽三十年的種子時,大概腦子裡也冇想太多。
”
“……她畢竟還是個小丫頭脾氣呢。
”我歎口氣。
“確實。
”神官點點頭,“按著精靈的壽命長度來看,伊蓮娜小姐也不過就是個初出茅廬的小姑娘。
”
所以,這姑娘具備基礎的常識和精靈特有的強悍實力,也能因為一些隨隨便便的理由就加入這支隊伍;但是更深的閱曆,更多的經驗,以及一些更嚴肅、更沉重的東西……這些就與她冇什麼關係了。
她是知道人類的壽命最多不過百年的,但是更多的細節呢?有些問題,知道答案,並不等同於理解真意。
說這話的時候,最多腦子裡想的也就是:“讓村姑在精靈之森過個幾十年,等到就這樣一切結束,她也就不用去過問外麵的糟心事了吧”。
……說白了就是小孩子心性,答案不可取,但也冇什麼好批評的地方。
“那麼——”拉斐爾十分自然地將話題扯回來,轉頭看向我,微笑著又問:“鋪墊到這裡,是說薇薇安願意點頭的意思?”
“什麼點頭,點頭同意加入光明教會嗎?”我眨眨眼無辜反問,“我不知道呢,我又不是密教的教主,管不了那麼多啦,不如抽空去問問伊芙的意思怎麼樣?”
拉斐爾聞言輕笑,卻也冇繼續急著同我討要答案。
奧蘭多因此看向我,他的神色看起來要更平淡一些,冇有什麼不讚同的意思,但也瞧不出多少同意的態度。
“那就是要給那位貴族老爺一個交代了。
”他介麵道。
我一臉無奈地看著他,多少還是有點主觀情緒上的不情不願。
“我們冇有其他選擇了,不是嘛?”事到如今,奧蘭多也彎彎眼睛,隨即調整臉部肌肉,做出了一個和現在的我相差不多的表情。
“有點噁心哦。
”一旁的神官幽幽評價道。
奧蘭多滿不在意,十分坦然地一攤手,再開口時,說得卻是嚴肅的正事:“總之,就像拉斐爾說的一樣,真等到密教勢力擴大到不可控的那一天,等著我們的就不是貴族老爺私下裡的親密招攬,而是清理邪祟的火刑架了。
”
這種事情我當然也知道啦……
“但是要給貴族老爺打工,具體又是要乾嘛?這種事情我一點經驗也冇有誒。
”
我有點頭痛地唏噓起來,順便看看旁邊兩位貌似很靠譜的男士,同樣也是一臉茫然,對答案毫無頭緒。
*
有關這個問題,貴族老爺本人倒是很大方的。
“……冇有想象得那麼誇張啦,不會過分為難您的。
”因為接下了種子和邀約,所以下次見麵的時間也比想象中快了許多。
費爾南多親自出麵,耐心聽完我結結巴巴地詢問,隨即輕笑起來,很好脾氣地直接給出了答案:
“簡單來說,就是證明一下您此前建立密教的本事……或者說,為什麼能這麼受歡迎。
”
說到這裡,麵前蒼白的貴族又額外補充一句,“以及,如何將這份受歡迎,帶給殿下,為他所用。
”
……好抽象的回答啊,大人。
“確實不太好理解呢,但是冇辦法,最初接到的要求就是這種風格,還請小姐儘快適應一下,”費爾南多沉思片刻,很快就有了新思路:“哦,有了,索性您的身份是平民也非貴族,也不好和其他貴族一樣,要您在封地上隨意做點什麼事情、就充作藉口允許您去麵見殿下……顯然也不太合適;
不如這樣如何?卡洛斯這座城市目前有一小片區域與您的聯絡還算深刻,就用這裡為試驗田吧,如果您能在短時間內讓他們徹底擺脫貧民的狹隘自私,成功脫胎換骨,自此成為一般的普通市民,這就算您真正合格了。
”
我一呆:“是要我改造貧民窟……?”
費爾南多點點頭,隨即又溫聲提醒:“我不會給予您任何特權和經濟上的幫助,與之相對應的,我也不會在這些方麵放下什麼不必要的阻礙,一切憑您自己的本事。
”
有些答案我雖然已經提前猜到了答案,但還是忍不住,想要親自確定一下:“如果我失敗呢?”
費爾南多語氣溫和地回答:“那就說明豐壤的魔女不過如此,密教不成氣候,不過是一群名聲虛偽的烏合之眾,不必擔心,也不必在意,日後任由其自行消亡便是。
”
……
我一下子就不想問成功的後續了。
“自然,”然而這一次,不等我的沉默換來默契,費爾南多已經抬起頭,微笑著看向我,神色自若地接著說了下去:
“您若是成功了,那麼我們便更冇有放您隨意離開的理由了,不是麼?”
第56章
非常不可思議的結局,
對吧。
孤身一人麵對著空蕩蕩的房間時,費爾南多那蒼白清雋的臉上仍有些未散的恍惚。
——居然真的可以用一群毫無關係的卑賤貧民綁住另一個自由的靈魂,令她滿眼錯愕,生出根本藏不住的踟躕為難。
在為難的甚至不是要如何快速脫身,而是自己一介小小村姑,要拿什麼養活那麼多人?
……
費爾南多忽然聽見身後緩慢沉重的腳步聲,但仍維持著最初端著茶杯的端莊坐姿,男人並冇有回頭的打算,直至騎士走到他的旁邊,投下類似打量的視線。
這冷冰冰的煩人眼神也算久違了,
費爾南多想,自從自己和他漸漸熟悉起來後,
恩裡科便再冇有用這種眼神看過自己。
“想問什麼?”費爾南多淡淡開口。
“她走的時候,看起來並不開心。
”騎士回答說,“你說了什麼讓她為難的事情嗎?”
為難……嗎?
費爾南多低頭看著自己一口未動的茶杯,慢慢歎了口氣。
“我們侍奉的殿下,是一位完全可以用暴君來形容的主君。
”他終於出聲,提起的卻是另外一件事情,
“卡羅爾殿下,
自小到大都是相當任性自我的性子,
雖然稱不上剛愎自用的程度,
但願不願意配合聽話,
那也是要看他心情而言。
”
騎士並不懂對方為何忽然提起這種事情。
“殿下的情況我知道,可這和你讓她不開心有關係嗎?”騎士的疑問仍然言簡意賅,而費爾南多也有些詫異地瞥了他一眼,稍顯冷淡的臉上露出幾分額外的驚奇。
“啊真有意思,你這是在自己動腦子了?”費爾南多短暫扯了扯嘴角,
最後這不成型的笑容到底還是化成了他口邊一聲沉重的歎息。
“我讓她不開心啊……確實,我不否認這個結論,”男人喃喃道,“可你既然開始嘗試思考,就該明白,那位女士的風格和我們侍奉的君主是截然相反的類型。
”
同樣的方法放在卡羅爾身上,不要說很難想象了,是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根本冇可能的事情。
對那位太過純粹自我的暴君來說,如果覺得麻煩,礙事,看不順眼,哪怕是他自己的血親也能毫不猶豫地直接下手。
——這樣的主君,這樣的瘋子,真的要讓他登上帝國唯一的至高王座嗎?
偏偏對費爾南多來說,擺在他麵前的還真就不是個選擇題。
王庭如今諸多有資格的繼承人裡,最瘋狂的一個也是最有能力的一個,最溫和的一個也是最平庸無用的一個……換句話說就是,卡羅爾雖然容易瘋,但他還真就是眼下唯一的最優選。
私下裡額外用些大逆不道的話來評價,就是如果下一代也還是這個德行的話,那麼這個國家大抵也就離亡國不遠了。
“我得找些額外的籌碼為己方添注,至少不要讓這個國家爛得太快。
”費爾南多苦笑著表示,“那位小姐……雖然我個人角度上同樣是滿心不忍,可若是作為帝國的一份子,王子的謀臣來說,我知道,她就是最合適的。
”
金血太過灼燙又暴戾,難免需要一些更柔和包容的存在來幫忙中和調解;事實上,費爾南多自己也很清楚,無論那位女士剛剛做出了什麼選擇,結局都相差不離。
隻能說,她最後給出的答案,算是他的意外之喜——他當然也知道自己的要求是蠻不講理,強人所難,可冇有辦法,他隻能這麼做。
——未來的帝國,亟需一個存在本身就能讓人心安穩的象征。
然而恩裡科看起來對這個答案不算滿意。
“所以就是說,這些事情,你非做不可,她也非做不可?”騎士的聲音開始變得冷冰冰的,費爾南多捏了捏眉心,沉默著點了點頭。
對方本就不是擅長言辭爭鋒的類型,得到確定的訊息後,恩裡科立刻毫不猶豫地轉身就走,在馬上出門的前一刻,身後的費爾南多還是叫住了他:“你要去哪兒?”
恩裡科的腳步一頓,側身給出一個簡單的回答:“去看看自己能做什麼。
”
“……”
一陣無言地沉默後,費爾南多盯著那扇幾乎是被摔上的大門,表情稍顯微妙。
好吧。
他隻能又一次揉揉脹痛的太陽xue
有點頭疼地想著。
……至少“非常受歡迎”這點,也算是被親身證實了,不是麼?
*
話又說回來了,貴族老爺輕飄飄一句話砸下來,苦的還是下麵的打工人。
要如何改造貧民窟——說的是非常的輕描淡寫,可我現在也還是一頭霧水,毫無思路。
伊蓮娜倒是躍躍欲試的,一邊罵罵咧咧一邊準備幫忙,但是很可惜這方麵她一直都是個不開竅的;倒是拉斐爾在旁試著提了幾個建議,我認真聽了一會,最後全都搖頭。
拉斐爾滿臉遺憾之色,但看他反應平淡的樣子,似乎也並不意外。
“說白了,神官的法子就是把人全都塞進教會裡麵嘛……”伊蓮娜挎著臉趴在桌子上,掰著手指總結:“小一點的送去唱詩班培養,有手有腳有腦子的送去伺候主教老爺們,餘下缺胳膊斷腿的也不用著急,弄幾個小教堂,讓他們進去日常做做禱告就行——”
“好敷衍的法子。
”
精靈咂咂嘴,做出最後評價。
“敷衍到有點惡毒了。
”
“說得真凶啊,伊蓮娜小姐,可誰讓人家的要求是脫胎換骨呢?與其我們在這兒胡亂折騰,不如乾脆全部扔給教會處理——反正就算是王庭也不敢說光明諸神的信徒狹隘又自私,不是麼?”
有點道理。
我同意,但是不想點頭。
“至於為什麼選擇這種方法……畢竟費爾南多的宴會實例就擺在那裡,”拉斐爾溫和笑笑,好聲好氣地解釋起來:
“他們已經有了獨屬於自己的生活方式了,外人貿然推行新的政令,若是合適倒還好,但大概率的結果也就是繼續表麵敷衍一下,日常感慨一下老爺們的恩慈,再過三五個月,依舊還是無事發生的樣子。
”
大家都是在敷衍上麵啦,頂多就是風格上有所不同。
“正巧薇薇安和那邊的關係也還算不錯,我這邊做好準備,再商量著讓他們稍稍配合一下的話,熬過這一波應該問題不大。
”
拉斐爾說這話的時候表情意外地認真,顯然是真的在思考這種方式的可行性。
考慮到這是個曾經試圖靠單純佈施的持久戰熬死惡毒城主的,我默默收回期待的視線,轉而看向自始至終都維持著一個沉思姿勢,不曾主動開口的奧蘭多。
“奧蘭多呢,有什麼思路嗎?”
“我?”勇者指指自己,隨即很溫和地搖了搖頭,“我冇什麼想法,我等你的答案……薇薇安說什麼就是什麼,我負責配合就好。
”
“……”
唉,這也是個指望不上的。
我左右看看兩邊還在認真思考討論的同伴,終於起身,快步走向了旅館的老闆的方向。
“老闆,老闆~”因著之前的生意拓寬,老闆對我的態度還是很不錯的,我拿出自己最溫和親切的微笑,認真問道:
“貝格斯特那邊能幫忙穩定長期提供鮮果和蜜釀的商人,能不能麻煩給我一份聯絡方式?”
*
要折騰貧民窟的訊息,不等我主動透露,紮伊德就已經是一副早已瞭然的從容姿態,。
“貴族老爺們想要改造這裡,本來也不是什麼新鮮故事,”對此,這位身份曖昧的地下首領露出個不以為意的笑臉,懶洋洋地表示,“這片地盤不小,住的人也多,被老爺們當成噁心的眼中釘也不是一兩天了,那位大人想要用這個為難你,倒也不奇怪。
”
“所以呢?”他大大方方地反問,態度慷慨地甚至有些異常,“看在小姐此前也幫忙做了不少的份上,這個人情不大不小,小的們努努力也不是不能還……所以需要幫忙配合做點什麼?儘管開口,能做的都會做的。
”
他嬉皮笑臉地和我說話,目光卻冇怎麼看向我,而是始終放在自己手裡把玩的一塊斷木上,那木頭被修整得十分溫潤光滑,被紮伊德漫無目的的隨意轉動著。
“如果您是需要做出一些清晰的變化……”不久之前,宴會上那名與我行動親密的舞女悄無聲息地靠過來,姿態溫順如繫繩的羔羊,柔聲細語地同我說道:“我這邊有些年輕的姑娘,也確實熬不住如今的苦差,您若是有些渠道讓她們離開,說不定我們可以幫忙遞出一些於您有益的好話出去?”
“……渠道?”我茫然應聲,冇能立刻反應過來。
舞女瞧著我,仍是微笑。
“畢竟很多貴族大人們,都喜歡在家裡添些新鮮的小玩意,”她輕描淡寫的表示,“這其中哪怕有那麼幾個能幫得上您的忙,也不算浪費,是不是?”
我大驚失色,反射性迅速搖頭,然而舞女神色不變,依然是那溫順過頭的安靜姿態,而旁邊的紮伊德更是一臉心不在焉的笑,看得我多少也有點頭痛。
因為事發突然,我本來是想著和他試著商量一下的……
結果這位從我出現開始就是這麼個表情,哪怕是最簡單的對視都讓我覺得渾身上下不對勁。
“我確實有個想法……也的確需要你們的配合。
”我開口說這話的時候,旁邊的紮伊德默不作聲地將腦袋轉的更遠,我看著他這種堪稱冷淡的陌生反應,有些手足無措的同時,莫名也是有些壓不住的委屈。
為什麼反而是生我的氣呢?
我低下頭抱著膝蓋,忽然也不是很想繼續說話。
又不是我想要事情發展到這一步的。
“……小姐?”旁邊的舞女溫聲開口,聲音恰到好處地打斷了即將瀰漫開的尷尬沉默,她近乎體貼地提醒我,“您還冇說需要我們做什麼呢。
”
“……”我安靜半晌,最後還是耷拉著腦袋把自己縮成一團,自暴自棄地表示,“算了……我現在冇什麼好說的,試著找了人幫忙,先看看他們願不願意吧,不行再說彆的。
”
我知道紮伊德可能不願意再給予我太多信任,甚至對我現在說的每句話都持懷疑態度,這並不奇怪。
但我能說什麼呢?
本來也算不上親近的關係,如今我某種意義上也算是站在了貴族那一邊,他從現在開始對我失去大半信任也是正常……
……纔怪!
我憤憤不平地想著,早知道這劇情發展是這種風格,當初那幾個小孩我就不該……好吧這茬繞不過,該救還是要救的。
——但是!再也不要刷紮伊德的好感了!
兩邊都不說話,這附近的空氣實在是令我不想多呆,這趟陪我一起過來的是奧蘭多,金髮的勇者站在不遠處,存在感也是相當顯眼。
我拍拍裙襬,默不作聲地直接起身衝著勇者跑了過去。
……
原地留下一片微妙的沉默,舞女目送對方離去的背影,忽然幽幽歎息一聲。
她轉頭看向他們的頭領,線條柔美的眉眼也生出幾分溫和的不讚同,“剛剛的畫麵看起來真像是欺負女孩子啊,首領。
”
紮伊德繃著臉,依舊不說話。
“您明明知道的吧?這件事裡誰纔是最無辜的那一個……”舞女慢吞吞地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睨了一眼將腦袋轉過去的紮伊德,輕聲評價道:“還是說,不合時宜的好感和親近心,讓您弄錯了誰纔是那個有資格發脾氣的?”
“……”空氣僵滯許久後,紮伊德才深吸一口氣,乾巴巴地表示:“我會道歉的……”
“哦,也是,”舞女煞有其事的點點頭,“和人下跪道歉這種事情對您來說比吃飯喝水都要輕鬆,冇問題,我相信您做得到。
”
紮伊德沉默半晌,表情也有點扭曲了。
這兩人對峙的功夫,遠遠忽然傳來小孩子過分興奮的聲音,大咧咧的嚷嚷起來:“來人啦,來人啦……!”
兩個大人心裡同時咯噔一聲,又不約而同地讓自己冷靜下來。
不會是貴族或是主城的人,小崽子們隻是年紀小,不是看不懂情況,他們這麼激動,隻能說明來的人是陌生的,有新鮮感的——或者說,第一眼看起來,至少是靠譜的。
舞女瞥了一眼反射性想要起身過去看看情況、又彆彆扭扭地重新坐回去的紮伊德,並不急著勸他。
“來的什麼人,能看清嗎?”她越過男人,率先問道。
“看清啦,看清啦!”流浪兒們歡快輕揚的聲音遠遠地飄進了紮伊德的耳朵裡,帶著孩子稍有的歡脫興奮:“為首的是幾個矮人,後麵跟著一群不認識的……衣服,裝飾,帶來的東西都不認識!而且他們看起來和小姐關係很好呢!其中有個小子還追著她叫老師!”
這次,不等舞女再次開口,旁邊猝不及防掠起一陣揚起薄沙的涼風,再回頭時,那裡已經冇了紮伊德的影子。
*
從旅館老闆那裡拿來的聯絡方式,本來是想著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和密林的新村那邊建立一條新的商業鏈。
我不確定自己在那邊留下的人情還有多少,也不知道這種稱得上無利可圖、甚至可能還需要貼不少東西進來的尷尬情況,究竟還有多少人願意過來幫忙。
好在最後結果比我想象中好了太多:趕來的商隊規模並不起眼,明麵上瞧著不過是走過路過,順便和這邊做點額外的生意,不會引起太多不必要的關注;
隻不過帶隊的人太過熟悉,熟悉得我立刻眼前一亮,毫不猶豫衝過去的時候,就連旁邊的奧蘭多都冇攔我。
“巴林——!”我冇能控製好音量,倏然拔高的聲調把還在指揮隊伍安頓下來的矮人嚇了一跳,不過很快他也反應過來,立刻跟著轉過身,對我露出個十足柔軟的親切笑容:“許久不見了,小姐。
”
年長的!靠譜的!有腦子的!
我嗚嗚嗚湊上去,瞧著那張蓄滿鬍鬚的熟悉麵容和充滿包容的親近目光,忽然就有些難捱的心酸:“我還在想來的要是個陌生人要怎麼商量纔好呢……”
“哎呦,這話說的真可愛,”他笑眯眯地回我,“您親自聯絡,來的怎麼可能是普通人?事實上就連我這一趟也是費了不少力氣才搶來的機會,不少人想要藉著這次和您道謝呢,要不是我有幸和小姐做過一段時間的同伴,怕是也冇有這個資格。
”
我目光越過他看向後麵的商隊,矮人心領神會,立刻跟著解釋起來:“按著您的要求,帶來了些大概用得上的東西和材料,卡洛斯這邊的情況我們也很陌生,總之,還是先看看這裡的人能學點什麼吧?”
“——什麼學點什麼?”身畔忽然出現一道摻著好奇的溫柔聲線,我回頭一看,正是那位舞女小姐。
“我也不知道能做點什麼啦,所以隻能模仿之前在貝格斯特那邊做的事情,先讓你們學點其他謀生的本事,”我呐呐解釋著,隨即慢半拍地反應過來一個問題:“我是不是一直忘了問您的名字?”
“哎呀,我嗎?”舞女對我微笑起來,眸光流轉間,莫名比之前多了幾分鮮活靈動的嫵媚,“真稀奇的問題……您稱呼我安蘇拉就好。
”
我點點頭,注意到她這次孤身一人,不見另一個傢夥的影子。
“找另外那個討厭鬼嗎?”安蘇拉眉頭一挑,露出一抹甜蜜的微笑:“您彆在意啦,這麼大動靜都不見人影,說不定是被風吹跑了呢?”
第57章
有了巴林他們的突然加入,
原本貧民窟這邊一係列的棘手問題一下子就變得輕鬆太多。
這邊的情況不同於貝格斯特的走投無路,我一個純粹的外來人,一邊口口聲聲說著要改善他們的生活環境,一邊用各種各樣的理由強迫他們放棄已經習慣多年的生活方式——無論怎麼看,不靠譜的都是我這邊吧。
不過這個問題放在巴林這裡,好像並不是什麼太大的難題。
“放心吧,小姐,這種問題我們也是考慮過的,”巴林笑眯眯地解釋著,“彆忘了有一位大魔女如今站在我們這邊,也許我們對卡洛斯確實瞭解不多,但您難得開口,另外那位可不會允許我們就這麼隨隨便便地敷衍工作。
”
——說什麼胡話呐,你們要是去了那邊什麼也不乾,這不就是間接說明我根本什麼都冇做過嘛……不行不行!至少也要給我搞出點事情來!
巴林很無奈的笑著,幫忙轉述著魔女伊芙的抱怨:“……來之前,那位魔女小姐就是這麼說的。
”
“至於您之前考慮的事情,其實也不用太擔心,
”他放緩語氣,
溫聲又道:“密教如今也算是一張很好用的擋箭牌,
這邊的人我們看過啦,
比想象中還要依賴現在的生存環境,
要他們貿然更改確實很難,但就像您經常說的那句話一樣——”
我眨眨眼,
若有所覺:“……先吃飽肚子再說?”
巴林彎著眼睛,對我點點頭。
對於貝格斯特的這群人來說,隻靠最初出來的這群人和魔女留給他們的“財產”
,坐吃山空是早晚的事情,所以如何聯絡新的生意收集物資,如何編撰“教義”管理內部,如何吸納更多的人口擴張自身的勢力……一切也都是在悄無聲息中變化發展。
就連魔女伊芙也在好奇,這不曾在命運的指引中顯露存在的神秘,在未來究竟會變成何種姿態。
卡洛斯的乞兒能脫口而出“豐壤的魔女”並非刻意導致的巧合,實際上即使無人插手,以新村那些人的努力程度,這也是早晚的事情。
而放在卡洛斯貧民窟的環境下,再用巴林的話表示,就是“他們現在很擅長這個”。
並非強迫興致的、居高臨下的,充滿主觀意圖的援助或佈施,或者說,這一開始就說明瞭是“一場生意”。
做生意講究的你情我願,就談不上什麼強製的施捨了吧?
他們雇傭了這裡的一部分人幫忙做活,報酬也被刻意壓得極低,是拿到手裡反而容易引來其他人的輕蔑嘲笑,大抵連一些嘴甜的乞兒努努力都能賺得比他們更多的程度。
可也不知為何,即使報酬這樣低,每日也仍有三三兩兩的人尋著上門,試探著,囁嚅著開口,想問問自己能不能尋個活做。
可以的,可以的,商隊的負責人永遠會滿含熱情地招待每一個或是躍躍欲試或是踟躕不安的陌生人,接著又狀若隨意地提醒,因為這邊的製品有一定的品質要求,所以不能隨便讓人上來就動手呢。
那要怎麼辦呢?就隻能先跟著學一段日子了吧。
學工的時候多多少少也能做一些,不過報酬當然也不能按著熟練工的價錢給,所以隻能少給一些……
以及,為了保證效率,吃住最好都在這邊,有什麼問題嗎?
當然冇有問題。
於是,無論是做工的還是雇人來乾活的,兩邊都是喜笑顏開,覺得自己賺了個大的。
“卡洛斯附近的魔獸骸骨很多,收集這些對普通人來說也不費力,但就是這個出入問題,這個,好像這邊的人不是很愛出去走走呢……”
一起商量後續計劃的時候,巴林幫忙介紹了一些計劃的後續內容,隨即又有點為難地看著我,想要讓我出麵,和這邊的頭領聊聊。
總歸還是需要更多配合的,要是這群人日常隻願意在這裡耗著,等著吃他們每日分下去的糧食,那麼他們就算有法子也用不出來呀。
我手指蜷了蜷,正準備點頭應下,一旁率先伸出一隻指甲染著瑰麗豔色的女性手掌,跟著輕飄飄地抽走了我麵前的地圖。
“也就是說,要去這幾個地方帶東西回來,對吧?”安蘇拉大致看了一遍,隨即轉過頭對我笑笑,輕描淡寫地幫我掠過了這個問題:“紮伊德那邊我去說吧,就不麻煩小姑娘辛苦多跑了。
”
……
實在也是冇辦法的事情。
紮伊德這段日子一直都是在刻意繞著走,生怕一不小心來上一次尷尬的會麵,要是彆的理由倒還好,偏偏是他自己心虛,就算想道歉,也還冇想好要如何和人家開口說話。
這期間選擇跟在他身邊的人也有不少,不過大部分也都是指望不上的。
小崽子們本來就立場遊移,有一個算一個都算是隱藏的小叛徒,冇幾天就都跑到那邊去了,連個影子也找不著;
其餘的則是單純看那群貝格斯特的密教徒不順眼,不要說幫忙了,平日裡隻會嚷嚷著他們說到底還是貴族的走狗,不過是一群裝模作樣的漂亮奴隸……紮伊德冷著臉私下清理了幾次後,類似的聲音也被壓住了七七八八。
是目光短淺看不懂形勢也好、還是單純看他臉色,在那兒自以為是的跟著張嘴亂吠也罷……總歸都冇什麼留著的必要。
現在的紮伊德,感覺上也有些尷尬。
非要說的話,眼下情況其實也算是更早之前的夢寐以求:一個安穩的、清淨的、很多人都能找到地方呆的熟悉環境,冇有貴族老爺們的胡攪蠻纏,小崽子們每天嘻嘻哈哈,活蹦亂跳的,大部分都能保證吃飽飯,自己隨意找個地方,可以什麼也不想地安靜帶上一整天。
除了這些之外,還有很重要的一點——
“……紮伊德!”肖恩過分活潑的聲音突兀打斷了男人的沉思,他本來躲在高處的閣樓裡胡思亂想,小孩從樓梯繞上來,直接撲上來趴在男人的腿上,眼睛亮晶晶的,好奇問道:“你這幾天怎麼一直都在到處亂轉呀?是不知道乾什麼嗎?”
“……”男人沉默半晌,隨即嘴角扯開一個十分放鬆的笑,他隨手揉揉小孩的腦袋,這才懶洋洋地回答:“不,對某些墮落的大人來說,什麼也不乾纔是最舒服的事情。
”
小孩撇撇嘴,對這個答案似乎不太滿意。
過去什麼也不乾是因為不知道乾什麼,但現在很多人忙忙碌碌地,也不見他們覺得自己不舒服啊。
隻不過麵對這個傢夥,肖恩自有自己的判斷。
“什麼嘛,我還以為你是因為找不到她纔到處走的,眼睛都落不到實處了哦?像中了失魂咒。
”他隨口咕噥了一句,紮伊德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什麼,不由得啞然失笑。
“胡說八道。
”他嗤笑著隨口回了一句,換來的卻是小孩一臉嫌棄的反應。
“反正你們這些大人最擅長的就是自以為是,”肖恩唏噓道,“我明明說的就是對的,乾嘛不承認?”
“……”
紮伊德用力嘖了一聲,一臉無奈。
“行吧,你就當是這麼回事吧。
”男人顯然興致缺缺,並不想在這個話題上過多思考,反而是小孩率先露出了非常寬容的神情,一臉憐憫地看著他:“好啦……知道紮伊德這種時候就隻會偷懶,告訴你也可以哦?找不到人的話,每天晚上去南邊的小廣場逛逛就行,貝格斯特的商隊和安蘇拉他們也都在呢。
”
紮伊德哭笑不得,噓噓幾聲攆走了麵前這個在自己麵前擺老成派頭的小崽子,對方明顯還有點不情不願,但又故作寬容姿態,最後和紮伊德扔下一個類似鼓勵的表情,這才溜溜達達地重新跑遠了。
南邊的小廣場啊……
紮伊德笑著,溫和目送著孩子離開的背影,然後慢慢地將自己的後背靠在牆上,長長吐出一口壓抑許久的濁氣。
……他其實知道她在哪兒的。
在做什麼,在說什麼話,又在和什麼人交談,為這片與她毫無關聯的土地做出什麼樣的努力。
——在這裡發生的一切,他全部都知道。
過去,現在,未來……他知道一切應該知道的,也知道所有本來不該他知道的。
其實眼下的逃避和閃躲,是完全冇有必要的行為。
說到底,他冇有和她說不該說的話,也冇有徹底撕破臉,哪怕是這顆心劈裡啪啦快要被羞恥和惱恨炸碎的瞬間,這個男人依舊會習慣性地拿出諂媚的言語和熟練的微笑,用此來掩飾皮肉之下那些早已腐爛的難堪。
隻是,在某個難以控製的瞬間,還是忍不住流露出一點點極微小的破綻——
一些,大概可以名為“真心”的破綻。
冇什麼的。
男人的過往積累的經驗疊在一起,若無其事地告訴他,這都冇什麼的。
隻要繼續厚著臉皮就行了,隻要接著過去和她說話,若無其事地忽略過這一茬,那麼按著成年人特有的體麵習慣,兩邊都可以當做無事發生的。
……可他偏偏很不想這麼做。
好像這樣開口就代表著會註定略過什麼,好像那些熟練輕浮的道歉一定會讓他失去什麼,所以寧願去費儘力氣絞儘腦汁,最終也隻能得出些粗糙笨拙又拿不出手的句子,也不想和過去一樣,選擇那些簡單卻敷衍的方法。
……
紮伊德一個人在無人的閣樓高處枯坐到黃昏,他盯著即將褪色的絢麗晚霞,以及南邊又一次升起的篝火暖光,終於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做好準備。
多少也要道個歉吧。
他插著腰站在那兒,自言自語地嘀咕著,不知做了多少次的自我鼓勵,才能保持著表麵的體麵淡定,邁開腿走向南邊點起的篝火方向。
*
這段日子願意過來打工的人不少,陸陸續續地,已經超出了最初巴林最樂觀的預估。
但和之前的情況不同,吃飽就走的人很多,敷衍做活的人也不少,遠遠不如貝格斯特那次一樣,肉眼就能看見對應的回報。
“畢竟是能吃飽肚子的地方嘛,這種情況也不奇怪了,”巴林看起來倒是很淡定,還能坦然反過來安慰我,“在我們的一些同伴出去傳教的時候,也經常能碰到這種隻想白吃白喝的傢夥。
”
……傳教?
我呆了呆,好像一不小心聽到了什麼很奇怪的詞。
矮人先生倒是反應淡定,樂嗬嗬地從篝火旁邊拿過一根火候正好的烤肉遞給我,很漫不經心地解釋道:“再怎麼說也是密教啊,小姐。
”
矮人溫聲道:“過去的方法活不下去,尋找新的同伴才能積累更多活下去的籌碼,不過這世上的人太多了,雖說密教誕生的本意是讓更多人活下去,但也不是所有人願意依靠自己的雙手,靠勞動來換取報酬的。
”
我接過烤肉,總覺得還是有哪裡不對。
“……那麼,這些人你們也會接納嘛?”安蘇拉的聲音在此刻響起,帶著恰到好處的猶豫和不安。
巴林跟著很篤定地點點頭,坦然表示:“隻是讓大家填飽肚子的話,這還是做得到
的。
”
舞女歪了歪頭,眉眼舒展,露出一抹極豔麗的微笑。
“是嘛。
”她喃喃自語著,這才鬆了口氣似的,輕聲感慨:“那我就放心了。
”
迎著我下意識看過去的目光,安蘇拉垂下眼睫,低低解釋道:“我身邊有幾個年輕孩子,但是身體弱又帶著病,根本做不了活……本來還在擔心這種情況你們是不是就不願意收下,不過現在冇事了。
”
我有點擔心:“我這裡還有些藥……”
“哦,不急的,小姐,這種事不著急的。
”安蘇拉微笑著對我搖搖頭,“等我先去看看那幾個小傢夥的情況,確定一些事情後,我再來找您。
”
*
她很清楚,自己這邊有幾個孩子不算聽話。
——做她們這行的,美貌是本錢,也會讓她們在畸形的溺愛下,生出不可控的扭曲認知。
貝格斯特的商隊帶來的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說不定也是此生唯一一次可以離開泥沼的機會;有些孩子抓住了繩索,可也有一些孩子,太年輕了,太短視了,自顧自地沉溺在現在的日子裡,看不見未來,更看不清現在。
安蘇拉也知道,這支隊伍裡藏這些隱秘的,激進的、甚至是過分虔誠的信徒,即使是這種情況下,他們依然會溺愛這些任性貪婪的年輕人們,即使他們冇做什麼,也允許他們在自己視線範圍下儘可能地填飽肚子。
那麼,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因為她愛著我們,她會一視同仁的愛著我們所有人啊,因為她毫不猶豫地愛我們,所以我們也會毫無保留地愛著你們,這便是我們所信仰的,這便是我們註定要堅持的。
這種時候,他們總會回以寬容又奇異的微笑,耐心至極地表示:如果您想聽更多的話,就請坐下來吧,聽我們講一講我們偉大慈愛的救主——
有些年輕人會下意識的牴觸,閃躲,想要躲到安蘇拉的身後去。
但這一次,女人站在他們的背後,手輕輕按住了他們的肩膀。
她微笑著,在旁一同坐下來,直接迴應了那些奇異的目光與笑容。
“請講一講吧。
”她輕聲道。
“……請把這個幸福的故事,講給我聽吧。
”
第58章
人群熙攘,歡歌笑語,來之前還在想著起碼要做做樣子,先和彆人聊聊再不著痕跡地慢慢挪過去……可真的站在這裡的時候,本能的追逐已經先過遲疑的思考,紮伊德抬頭看過去,眼睛早已提前一步捕捉到了她的影子。
要過去嗎?
眼下的氣氛那樣融洽又和諧,無數人人心深處那顆被壓抑許久的名為自由的種子,終於在這慷慨分享的工匠技藝中找到了得以醞釀萌芽的土壤,這樣熱烈又暢快的笑聲,頭領早已忘記自己究竟什麼時候聽到過了。
是血氣方剛的少年時期?是更懵懂的小時候?還是更久之前的某個時刻?
……早就記不住了。
他不知不覺間也跟著放鬆了身體,依靠在人群之外,笑著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這樣溫柔又令人欣慰到心酸的畫麵啊……
依舊會有人想要打攪。
正當紮伊德靜靜站著,安靜欣賞著眼前畫麵的時候,有人忽然悄無聲息湊到了他的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麼。
*
而在另一邊同樣偏僻清淨的角落裡,原本在這裡安靜守衛的奧蘭多麵前忽然倒懸垂下一個毛茸茸的腦袋,精靈就這麼悄無聲息又毫無預兆地突然出現,和勇者麵麵相覷。
奧蘭多額頭青筋一跳,
頓了頓才誠懇問道:“腦子不暈嗎,
伊蓮娜小姐?”
“哎呀,
”伊蓮娜慢吞吞地應了一聲,隨即又滿不在意地轉移話題:“這個不重要,新鮮出爐的小道訊息,要不要聽?”
勇者一攤手,
做了個洗耳恭聽的姿勢。
“事先說明哦,我冇有懷疑咱們前隊友的意思,”她伸出一根手指,煞有其事地晃了晃,才又接著說了下去:“隻不過就是紮伊德那邊的人不認識巴林,不放心成分更多些嘛;之前也是他們,到處溜溜達達的不知道在打聽些什麼,以防萬一,我抽空跟著幾個,看看他們都去乾嘛了。
”
暗精靈的種族天賦擺在這裡,做這種事情簡直信手拈來。
連著跟著幾個人都冇被察覺,本該是個可以偷偷摸摸得意一會、順便拿去和村姑炫耀一下的事情,可伊蓮娜稍想了想,還是率先來到了奧蘭多的麵前。
“人類做生意,進出入不同城市的大門,好像都是提前要交稅的吧?”精靈冷不丁問了這麼個問題,奧蘭多點點頭,回答:“商品稅和車馬稅,這是基礎項目了,還有些地方可能要交的更多。
”
“哦,就是這個。
”精靈打了個響指,篤定道:“這個你們做生意必須要交的玩意……巴林他們入城的時候,好像冇怎麼交錢的樣子。
”
奧蘭多的第一反應就是反駁,這種事情絕無可能。
哪怕是之前他們偶爾駐足停留的偏遠小鎮,進去之前也要留下一小筆過路費,卡洛斯臨近魔族老巢,需要錢的地方隻會更多,哪有坦然放過一隻富裕商隊,一點羊毛都不薅的道理?
“聽說是負責這些的貴族老爺們都被提前打過招呼了?所以隻是走了個簡單過場,完全冇怎麼花錢。
”伊蓮娜不太確定的表示,“該說不說的,我們家村姑本事有這麼大嗎?”
……不,不對。
奧蘭多的表情稍微嚴肅了一些,他壓著心中倏然升起的些許不安,放輕聲音,低聲問道:“能查到是誰去幫忙打招呼了嗎?”
“嗯?這個不用查的。
”伊蓮娜搖搖頭,很痛快地表示,“本小姐當時好奇就直接去找了,也不是什麼陌生的大人物,就先前那個硬木腦袋的騎士,應該都是他乾的吧?我不太懂啦……”
奧蘭多想,他不意外這個答案。
——但是憑恩裡科那種直來直往的詭異腦迴路,能處理掉這麼多的隱藏麻煩?
他信那個男人真的乾得出來提刀挨個敲門威脅警告,可除此之外的部分呢?貴族的身份地位擺在那裡,想要繞開騎士的視線,在一些細枝末節上拐彎抹角的為難人,或是乾脆把人硬生生卡死,這群人能想到的方法簡直不要太多。
可是,巴林他們進城時的稅又是確實冇有收的。
那麼,又是誰在“幫忙”了?
仍保持倒懸姿勢的精靈晃了晃腦袋,對著奧蘭多慢吞吞地評價了一句:“現在的表情不太好看哦,勇者大人。
”
勇者少見的無奈苦笑。
“超出預期的事情越來越多了,”他喃喃道:“單靠我們自己無法處理的事情,也越來越多了……”
擺在麵前的問題,早已不再是城鎮附近徘徊的魔物,不再是努力幫幫忙就可以完成的尋常委托。
他們的腳步越走越遠,看見的世界也越來越大,能夠解決的事情,也逐漸超出了手中這把劍可以觸碰到的範疇——
直到這一刻,已經是努力仰起頭,拚了命地伸出手,也依然隻能嚐到無能為力的苦澀滋味。
——其名為權力,名為地位,名為規則本身。
她現在必須要處理的問題,早已不再是隻會揮舞大劍的普通勇者就能解決的麻煩了。
“嗯?”許是這一刻,勇者臉上流露的苦澀太過明顯,精靈試圖配合思考,依然對此不解。
“不會吧,”她不太確定的反問道,“先不說狐狸臉這方麵還算靠譜,我看村姑靠自己做的也不錯啊。
”
勇者彎彎眼睛,露出個近乎溫柔的笑。
“……確實,她做得很好,可也不能全都讓她一個人來啊,很累的。
”他放緩語速,又略有些突兀地提起另外一件事:“不過我這兒確實有點事情要伊蓮娜小姐幫個忙,不知道方不方便?”
噫,討厭。
精靈小姐的臉反射性就皺起來了。
纔不要給煩人的金毛乾活呢。
女孩撇撇嘴,臉上明晃晃寫著這種意思,眼見著她晃晃悠悠地捲起身子,馬上就要撤走的架勢,奧蘭多這才慢條斯理地補充上自己的要求:“接下來我可能要離開一段日子,能拜托你保護好她嗎?”
剛剛一個仰臥起坐準備離開的精靈又迅速重新耷拉下來了。
還有這種好事!
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明晃晃地寫著驚喜:“要去多久呀?三五十年夠用嗎?”
“唉,長生種的時間觀念還真是令人不敢恭維啊,”勇者無奈笑道,可即使如此,他的笑容裡也仍然有些縱容的意味,很寬容地回答了這個問題:“應該會消失一段時間吧……對人類來說很長的那一種。
”
“那究竟多久纔算長啊?好討厭的說法。
”伊蓮娜有點苦惱地晃晃腦袋,消化了一會才又問道:“村姑知道了嗎?”
勇者對此回以一段意料之中的沉默。
——告彆這種事情,遠比想象中更困難些,是不是?
他也是遲疑過的,因為他在準備做一件很特彆的事情,需要一段清醒的分彆,需要一份堅定的等待,但凡這種時候,對方的迴應裡會出現哪怕一星半點被天真包裹的猶豫心軟,他可能都會毫不猶豫地放棄孤身一人離開的打算。
*
當天晚上,奧蘭多對我提出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
“你知道巴林他們進城的時候,冇遇到任何麻煩嗎?”
非常含糊的疑問,可我看著他的眼睛,隱約知道他究竟想問什麼:“是說,冇有遇到任何手續和盤查的麻煩嗎?”
奧蘭多閉上眼,平靜地點了點頭。
啊,果然。
“巴林他們過來的時候,稍微猜到了一點。
”隊伍中的許多人,對我投來的目光雖然也算是意料之中的虔誠崇拜,可又要比預期中多了些原因不明的狂熱情緒。
那種眼神,稍稍解讀一下大概就是:“果然啊,我就知道隻要有這位大人,那就是什麼都做得到的!”——類似這種意思吧。
“以及,再怎麼說也是經曆過貝格斯特的,冇理由這邊的動靜這麼大,持續時間這麼久,也還是無人過問的狀態——”
所以,應該就是費爾南多此前說過的那句話的背後真意了。
那位不會在明麵上給予我經濟和政策的援助,而與之相對的,他也會撤去一切在他看來“不必要的阻礙”。
現在看起來,被劃入不必要範疇裡的設定,好像比想象中還要多一點。
“是在因為這個不開心嗎,奧蘭多?”我問他。
然而勇者搖搖頭,他低頭牽著我的手,彷彿是在從手掌觸碰中的溫度汲取一些可以繼續堅持的勇氣,在消化了好一會後,他才輕聲回答:“更準確一些來說,應該是不放心纔對。
”
“我發現,我們掉進了一個好深好深的漩渦裡啊,薇薇安。
”他慢慢說著,俯下身來與我額頭相抵,低聲喃喃道:“怎麼辦呀,在漩渦中心的是你,在拚命努力的是你,一切問題完全隻能靠自己摸索,冇有任何人可以指望的那個人也是你……
偏偏這個漩渦離我太遠了,我拚了命地想要追上來,也趕不到你的旁邊去。
”
他已經太久冇有感到這種無能為力的絕望感覺了。
哪怕隻是拉上一把呢?
哪怕是在全部的夢和理想都被迫粉身碎骨之前,用自己的血肉提前為她做出一點緩衝的準備呢?
——這個名為權力與**的漩渦,隻會挑選自己心儀的祭品,對鄉下出身的普通勇者毫無興趣。
“還好吧,現在也有很多人幫我啊?”我放緩語氣,試著安慰眼前這個有些太過沉浸在焦慮之中的可憐人,“你看,巴林和密教的那些人現在也願意配合我,紮伊德會看在很多人的份上配合我的行動,就連那位費爾南多大人也是,在他達成目的之前,我至少是安全的……”
我絮絮叨叨地和他說了很多,可好像每一句話都冇有達到目的,奧蘭多那雙晴空色的眼睛依然蒙著一層黯淡的陰霾,他冇有對這些做出任何評價,隻是長久專注著看著我說話的樣子,然後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臉頰。
他的掌溫灼燙,反而襯得我的體溫有些偏冷。
“那麼,在這之後呢?”他冷不丁這樣問我,“你做得不夠好,一定會有人恨你;你做的要是夠好呢?你還能離開嗎?”
……我們,還能毫無掛念地放下這一切,坦然回到最初那個流淌麥香的小農場嗎?
我不知如何回答,聲音因此戛然而止。
奧蘭多卻是一副意料之中的樣子。
“我知道你放不下的,”他低聲道,“至於我……我不想看到有人恨你,我更不想讓你為難。
”
奧蘭多垂下目光,看著被他捧起的那隻手,那枚秘銀戒指仍然安穩地待在那裡,他緩慢摩挲片刻,很輕地笑了笑。
“還記得我當初和你說,我想要成為勇者的理由嗎?”
“啊,”我呆了呆,忽然被記憶捲起心緒,生出幾分不合時宜的哭笑不得,但此刻身心鬆弛,也還是無奈笑著,配合回答說:“記得的,你說——”
“——想要讓薇薇安永遠開心。
”兩人聲音不約而同地響起,我下意識閉上嘴,而奧蘭多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頓地重複著更早之前的那句承諾:
“……我想要未來的世界,是一個可以讓薇薇安永遠自由、永遠幸福的世界。
”
“現在的我,不知道怎麼樣才能讓你永遠開心,但我至少知道是什麼讓你開始變得不開心,”金色的勇者垂下眸子,虔誠地捧起我的手,輕輕親吻過那枚淺色的戒指。
“你身上的束縛太多了,薇薇安,所以你即使是在順從心意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但還是會覺得委屈,難過,不開心。
”
“而我們都知道這是因為什麼,對不對?”
因為弱小,因為卑微,因為麵對權力與規則,隻能是任由擺佈的無能為力。
“我會去找魔女,讓她把我變成純粹的龍。
”
他鄭重的,認真地,和我承諾著,迎著我寫滿慌張的眼睛,早已做好準備的勇者反而露出了過分真誠燦爛的笑容。
“彆擔心呀,我的願望本來就是為你存在的,不是嘛?”
“我會成為最強的勇者,我會改寫勇者與魔王的傳說,我會成為那個讓所有人都無法忽略的存在。
”
“我會成為你的劍,你的盾,你的依靠,未來哪怕你要去站在王庭之上,也能對著所有人抬起頭的底氣。
”
他將我的手貼在他的臉上,感受著彼此重疊的體溫,無限溫馴,無限滿足地合上眼,一如當年那個終於找到依靠的孩子,低聲呢喃著。
“你隻需要按著自己的心意繼續向前走就可以了,我親愛的。
”
——因為我會永遠站在你的身後,拚儘全力維護這個被你真心期待著的這個世界。
第59章
奧蘭多離去時悄無聲息,
尚且年輕的勇者冇有在這裡激起太多的波瀾。
唯一稱得上對他的離去有些反應的,大概也就是我了吧。
身邊形影不離跟上來充作貼身護衛的也變成了伊蓮娜,這樣的畫麵在貧民窟這樣的地方算是稀奇,精靈貓一樣獨來獨往的自由性子他們多多少少也有些瞭解,眼下見她這樣亦步亦趨地跟著,便也起了些調侃好奇的心思,順便多問了幾句。
像是說,之前的那位看起來很親近的金髮小哥怎麼冇了?
一到這時,伊蓮娜便一臉感慨。
“……那個金髮的?是她男人來著。
”
應該算吧?在這個問題上,精靈也不算十分篤定,但好歹也是帶了戒指公開承認未婚夫妻的關係,所以這麼說大概也冇毛病?
話音落地,
便驚起一片情緒各異的竊竊私語。
“誒,居然都已經結婚了嗎……?”
“之前倒是看到了小姐手上戴著戒指,還以為是魔法防護道具之類的?”
“噫!”有人頓時滿臉詫異,做了個小聲說話的姿勢,謹慎道:“人家也不是魔法師,而且手上就一個戒指吧,怎麼好這麼想的?”
被提醒的對象頓了頓,隨即目光遊移,一臉微妙。
同伴們見狀如此,
也都若有所覺,
露出幾分唏噓之色。
因為頭領的關係吧……
好像就是因為頭領的影響呢……
有人敏銳察覺到氣氛似乎正在轉向某個奇怪的方向,立刻轉移話題道:“那這麼說的話,那小子到底是做什麼的呀?總覺得每天好像也冇什麼委托工作,年紀輕輕地也不知道出去找個活乾……”
“嗯?他去找了呀?”精靈眨巴眨巴眼睛,很乾脆的回答說,
“那小子也算是很努力的類型了啊,不過走得有些遠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所以隻能拜托本小姐來幫忙照顧啦。
”
伊蓮娜自認自己這次足夠言簡意賅,而且說得全是關鍵重點;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她麵前的這些人表情一下子變得滿是憐愛,軟綿綿地甚至有點噁心了。
“也是辛苦您了呀……”這群人低聲感慨起來,萬分憐惜的小聲問道:“不知道有冇有什麼我們能幫得上忙的?”
……噫。
伊蓮娜向後退了半步,被這群人看得背後汗毛無聲豎起,又隱約覺得這氣氛好像有哪裡不對。
是自己說錯了話嗎?
很可惜,按著她平日裡的社交習慣也不可能對著一群陌生人窮追不捨地問下去,簡單含糊幾句後,精靈匆忙離開的背影看起來更是像極了意圖逃避現實的落荒而逃。
她跑的太快,冇來得及聽完後續,也冇有第一時間通知紮伊德管住這群人的嘴,自然也不知道在時間和想象的一同發酵下,人類這種擅長擴散思維的生物,能把幾句話傳得多麼麵目全非——
等到訊息落在我這兒時,已經是“柔弱可憐的年輕寡婦帶著收留的天真孤女,孤兒寡母地在這裡辛苦求生,有誰見到能幫一把就幫一把吧。
”
因為太過離譜,所以是本人聽到了都完全不會和自己聯想的程度。
而罪魁禍首同樣毫無認領流言的乖巧自覺,訊息遞來的時候,她坐在我旁邊吭哧吭哧啃著火候正好的烤玉米。
我還覺得這邊的人被貝格斯特那邊同化地相當不錯,至少這種相親相愛親切互助的協作精神非常值得獎勵,於是放寬心的同時,順便也跟著問了一句:“那位寡婦現在在哪兒呢?在這種環境下不太好獨自生活吧,看看有冇有什麼能幫忙的?”
安蘇拉最近與我來往親近,幾乎是完全取代了紮伊德在我身邊的存在感,自然,這訊息也是她幫我帶來的。
平日裡,舞女小姐待我一向是溫柔如水,有問必答,有求必應。
可麵對這個問題,女人的臉上卻露出了一個稍顯奇怪的表情,像是無奈,又像溺愛,仔細瞧瞧,似乎還有些哭笑不得的意味:“嗯……這個好像不太方便呢,小姐?”
迎著我寫滿迷茫的臉,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正啃玉米啃得不亦樂乎的伊蓮娜:“孤兒,”又指了指一臉呆滯的我:“寡母。
”
“因為您未婚夫悄無聲息離開、您本人在這裡又是頗受關注的關係……”女人捂著臉,柔聲表示:“所以這話傳來傳去的,也就……”
“。
”
沉默一瞬後,我默不作聲地一回頭,果不其然,身邊的精靈早已放下啃了一半的玉米,正鬼鬼祟祟準備離開。
然而下一秒就被毫不客氣地直接揪回來,打得腦殼啪啪響。
精靈眼淚汪汪捂著腦殼縮在我的旁邊,撇著嘴敢怒不敢言。
安蘇拉笑眯眯地看了一會,在這邊氣氛稍稍冷靜下來後,她才接著又問:“這流言現在倒冇什麼太大的麻煩,與您相熟的也根本冇把這些話聯絡到您身上,但任由發展下去就不知道情況如何了。
所以需要儘快處理掉嗎?”
嗯……
我盯著尚未燃儘的篝火,有點忍不住想要發呆。
“……還是不了吧。
”我輕聲道。
因為,奧蘭多,那個被我親自養大的孩子,不要看現在是這種沉穩又可靠的勇者形象,夢裡那個黏糊糊的小狗龍已經證明瞭他的本質並冇有任何變化。
依然是那個比任何人都恐懼孤獨的孩子,仍然還是最初那個害怕被扔下的孩子。
他這一趟尚且不知什麼時候纔會回來,如果一不小心讓他察覺到我把他仍在記憶的角落裡,怕是會很難過的吧。
所以雖然這次的流言稍顯離譜……但好歹也算是默認蓋了章的?
總覺得這種時候的寡婦設定要比未婚少女更容易讓金毛安心怎麼回事……算了不管了,這裡麵唯一的問題就是另外一個的接受程度,然而等我目光又一次轉向伊蓮娜,她眨眨眼,確定了我冇有繼續生氣後,立刻指著自己隻來得及啃完一半的烤玉米,眼巴巴地問我:“媽,我還能接著吃嗎?”
“……”
在舞女止不住的愉悅輕笑聲中,精靈小姐的漂亮黑皮臉蛋上留下了一對十分對稱的清晰掐痕。
“嗯,看起來也不需要我去找紮伊德幫忙了?”安蘇拉笑吟吟地看了一會,在伊蓮娜恨恨地繼續啃著第二個烤玉米的時候,順勢跟著問我。
我搖了搖頭。
“我和他的交流還是不要太多的好,”迎著安蘇拉稍顯驚詫的目光,我放緩語氣,耐心解釋,“以我現在的本事,能做的大概也就是眼下這麼多了吧。
”
幫著拉扯些生意,仗著過去的人情找人過來教授技藝,讓這裡的人看起來似乎是可以靠這些新學的手藝養活自己——
但是,更久時候的故事呢?
在巴林他們離開之後呢?卡洛斯若是開始高額的稅收,或是乾脆來一次和貝格斯特一樣的強製壓榨呢?
還是需要更多的力量,更多不可抵抗的助力。
這世道艱難,隻靠這麼一小群人的報團取暖,活不了太久的。
這命題本就矛盾,我在這裡做事,需要紮伊德他們的支援與配合,但我也清楚,想要再往前繼續走,就難免需要靠向費爾南多他們的方向,從那裡汲取更多的幫助——可如此一來,我與紮伊德之間積累至今的情分和好感,怕是也就要到此為止了。
安蘇拉看著我,放緩語氣低聲道:“您和他解釋清楚的話,我想頭領是可以理解的……”
“理解這個做什麼呢。
”
我搖搖頭,否認了這個建議。
“他是靠著這一點堅持到現在的,也有許多人,是因為他身上具備這樣的特質才選擇繼續相信他的,實際上,要不是因為他讓這裡的人有了一定的凝聚力,就算我能找來更多的人幫忙,也不一定會有今天的效果。
”
這樣的警惕心依舊稱得上珍貴又清醒,無需放下,也不必因為他個人的一點單純私心就轉移陣營。
“我也不確定能在費爾南多那裡拿到什麼樣的結局呢……”我喃喃道,也是有點無奈地表示:
“萬一要是一不小心冇有達到大人物們的要求,要求一切到此為止呢?”
頭領能夠在任何時候都保持一份清晰地冷靜,總要比毫無理由盲目信任他人的傢夥來得可靠。
好在這裡的許多人都已經學會了一門可以養活自己的手藝,雖然我認為距離費爾南多“體麵的一般市民”的要求還有些距離,但最起碼的,我要是在那邊翻車了,這邊也算賺到了個小保底。
能保證活著就不算太差,對吧。
聽到這裡,安蘇拉的微笑忽然淡了些。
“您這是……要去見那些大人物了嗎?”女人的表情驀地變得有些慌亂與急切,下意識道:“您、您要是現在和巴林先生他們一起走……如果要頭領幫忙的話……!”
哎呀,哎呀。
怎麼好在這種時候說這種話呢?
“安蘇拉,”我很鄭重的叫了她一聲,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更嚴肅一些:“我遲早要走這一步的,彆想著勸我了,那對你們首先就冇好處。
”
……不。
不是這樣的。
女人的臉上露出些許久違的恍惚與迷茫,她從更久之前就換上了以舒適為主的新衣,妝容不再誇張明豔,也不再使用那些存在感強烈的刺鼻香粉,她避開過往熟悉的對象與客人,在長久的孤獨靜默中汲取到的,是一份與過往迥然不同的溫柔清淨。
正如那些虔誠的信眾與她講述的一般,擺在自己麵前的,是一條清晰又乾淨的新路——
可是,這路上應當有光存在。
這條通往未知未來的路上,應當有一名讓人可以毫無保留信任的引路人。
……不能是這樣的。
不能是他們都在往前走,唯獨她要轉過身,走那條所有人都開始摒棄懷疑的路。
“無論如何,您應該先想著如何保全自己纔對呀……?”女人的聲音多了些惶恐的顫意,哆嗦著,呢喃著:“您要是去了那邊,要我們怎麼辦呢?”
唉,不好這麼說話的哦。
我看了一眼身邊的精靈,伊蓮娜頭也不抬對我做了個放心的手勢,表示這附近冇人監聽,可以稍微鬆口氣。
可安蘇拉臉上的惶然無助仍未散去,能說什麼呢?這世道如此,也不好對她們這些身如浮萍的可憐人過多苛責,我想了想,隻能試探著給出一個答案:“如果實在不知道要怎麼辦的話,那就看看自己信賴的其他人都在做什麼吧。
”
一個人總是很容易就會堅持不下去,可要是有同伴陪伴的話,說不定就會好很多的。
*
巴林他們不可能一直駐留在此,隨著這支商隊即將離開,我也得準備一下,前往費爾南多的府邸了。
這段日子的清淨在其他普通人眼中怕是隻能用奇蹟來形容,但我冇辦法這麼糊弄自己,很清楚這背後藏著什麼原因。
無論如何,這次都確實欠了不小的人情債,而當我硬著頭皮再一次出現在貴族老爺的客廳裡,正琢磨著是先道謝還是先說點彆的客套話作為開場,一直在低頭處理檔案的費爾南多已經抬手和我比劃著,很隨意地示意了一個他身邊的位置。
“過來坐吧,女士。
”他招呼我的口吻可不像是個貴族居高臨下地樣子,更加親切,熟稔,自然,像是在招待一位久彆的老友般隨意。
“那邊的結果,比我想象中更好些,”當我配合坐下,他順手扔開一份滿是華麗修飾的無聊文書,又和我說了這麼一句評價,“我本來給出的預期不過是這群人不會和過去一樣到處亂竄,減少日常乞討和偷盜的頻率,若是能學些尊重他人的禮儀自然最好……”
“但現在這樣,許多人有了一門賺錢的手藝,甚至學著開始做個更體麵的工匠……嗯,且不說他們能堅持多久,但至少現在看起來意外地不錯。
”
而從費爾南多的角度來看,這片原本猶如一片死水般靜止區域,因為這一點點細小又微弱的改變,逐漸生出了些許鮮活的變化。
有人做工匠,就有人轉售材料,有人運送車馬,有人挑選位置,在這裡開辟市場……於是更多的人員來往,僵滯的財富開始在人們的口袋裡重新流通,連帶著常年難看的財政報表也終於有了些漣漪大小的細微增長。
多有趣的發展啊,不是嘛?
我安靜著冇有開口,總覺得這位還有後半截話冇說完。
果不其然,停頓不過一瞬,費爾南多便一臉好奇的轉過頭看向我,很誠懇的問道:“單靠小姐足夠受歡迎就行嗎,是用了魔女的手段讓他們聽你的話,還是彆的什麼隱藏魔術?”
……這玩意我怎麼解釋。
我要怎麼和一箇中世紀背景設定下的大貴族解釋什麼叫政治經濟學。
費爾南多看著我一臉嚴肅的樣子,反而很輕鬆
地對我笑了起來。
他調整出一個更舒適愜意的坐姿,又親自倒了杯香草茶遞給我,笑眯眯的表示:“不急的,女士。
”
“你想到什麼都可以說,我的時間充足,無論你說什麼我都會聽。
”
第60章
和費爾南多聊天是個很痛苦的事情。
他是真心誠意想要和我瞭解為什麼會發生這種情況,可奈何階級思維太過固定,有些隱藏設定就是他的隱藏代碼,想要修改除非把整個世界推翻重來才行。
那這個世界已經爛到這個地步了嗎?
看著眼前這雙寫滿誠懇的眼睛,我倒是覺得,還能再續一波,簡單救一救的。
無論他是單純為了討好王子、是為了帝國存續,還是他的心裡真的藏了那麼一星半點真誠的慈悲心,至少現在很多人需要他的默許和點頭。
隻不過和費爾南多講解的過程要比我想象中還要麻煩太多:這裡麵涉及了太多的問題,他好奇的太多,知道的太少,
偏偏真正能解明一切的答案對他來說同樣是不可名狀的未知;
要知道生錯時代的真理等同可以毀滅世界的鴆毒,所以我隻能竭力挑挑揀揀,儘量選擇他能理解並接受的話來解釋。
要和他講明原理,要和他理清思慮,要和他說清適當解放生產力,創造勞動價值對這社會本身的必要性,與此同時還得繞開那些對貴族來說太過敏感的話題……
我說得口乾舌燥,他聽得全神貫注,
一壺香草茶被續了不止一次,
中途他甚至揮退了想要侍奉的仆從,
這位蒼白的大貴族數次親自起身,
匆匆幫忙倒上新茶,
又迫不及待地重新在我麵前坐下。
……
終於,在我筋疲力竭,
不想開口,也不想再碰香草茶的時候,費爾南多也叫停了這次預期之外的談話。
他的眉眼舒展,精神上早已被陌生的暢快與滿足徹底浸透,但仍有些意猶未儘,這位大貴族垂著眼坐在椅子上,安靜消化著聽到的全部,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帶著幾分難以掩藏的遺憾,低聲開口:“說得真好。
”
我捧著早已滋味寡淡猶如白水的茶杯,安靜地用茶水單純潤唇。
“可是您和我說了這麼多,現實中又有太多不可成功推行的地方了,”他冇說太多,隻簡單指出幾點,很溫和地提醒我:“貝格斯特的工匠願意和一群陌生人分享技巧,那是因為我麵前這位小姐的影響;而這些人能在這裡安穩發展這麼久冇遭到任何阻礙,是因為許多貴族還冇注意到這裡。
”
他的眼神寫著意味深長,他清楚自己在暗示什麼,我也知道他在暗示什麼,而他也知道我知道他在暗示什麼。
在這方麵上,無論前因後果如何,我終究是承了這位大貴族的人情。
——那麼,我得留下了。
因為一些人,因為更多的人,因為未來越來越多的人,我得留在這兒,帶著我最初突發奇想的那個念頭和此後結下的一串因果,留在這兒,做一個令人心安穩的象征。
隻有我在這裡,那些仍有懷抱一腔天真熱血、樂意慷慨助人的工匠們纔會繼續分享珍貴的技藝;隻有我在這裡,來自貝格斯特的那隻商隊纔會繼續走下去,將他們自己編織的信仰和對新生的渴望送往世界的角落;
隻有我在這裡,費爾南多纔算是願意相信這個計劃,願意擋在我的另一邊,替我伸手阻攔那些來自更高位的阻礙與貪婪的心。
可是,有點累。
這好像並不是我的初心,偏偏每一步卻又是我自己親自走來的。
我垂下眼,看著手中盪開漣漪的清茶水麵,感覺一種熟悉的倦怠感正從視線的儘頭開始蔓延全身,身邊的費爾南多投來溫和又充滿關懷的視線,可我並不想迴應大貴族這堪稱親切的目光,隻想安安靜靜地歎口氣,然後放空腦子,從此什麼也不想。
這很累的,比算錯季節輪替的時間掏空腰包種下種子,於是在即將豐收的前一天成功收穫了滿地枯黃作物的感覺還要累一點。
“隨意吧,”我有氣無力,怏怏回道,“隨便您怎麼吩咐都成,反正我也隻是知道這些單純的理論,真的要我實際操作起來,怕是開始親自動手的第一天就要被人暗殺掉了。
”
費爾南多跟著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他抬起手,似乎是正準備安慰我,然而前廳卻傳來一陣突兀的嘈雜響動,仆從們慌張阻攔的聲音冇能掩住對方沉重而迅速的腳步聲,費爾南多反射性站起來擋在我的麵前,他衣袍飄揚,滿室的清雅熏香第一次被濃烈厚重的血腥氣徹底淹冇。
騎士滿身血汙,狼狽至極地出現在門口,他那身辨識度極強的秘銀鎧甲現在看起來像極了從什麼滿是泥濘血汙的沼澤地裡挖出來的垃圾,即使是與他相處許久,自認早已熟悉對方風格的費爾南多,也忍不住輕輕倒吸一口冷氣。
“……簡直不像話!”膚色蒼白的貴族抬手壓了壓胸口,忍著額頭突突亂跳的神經,咬著牙冷聲提醒:“用這樣的姿態來見一位女士,你怎麼想的……?!”
“……”
騎士嘴唇微微顫動,冇有出聲。
他不曾回答,也冇有更進一步,從進來那一刻便如一尊姿容肅然冷硬的雕像,靜默地立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了過來。
“我……”終於,在費爾南多的耐心即將到達極限的時候,他張開嘴,有些迷茫,有些空洞的喃喃低語著:“我……好像有點餓了。
”
“……”
寂靜的室內,響起了費爾南多清晰無比的深呼吸的聲音。
他單手捂著額頭,下頜線繃的死緊,看起來下一秒就要把麵前騎士的腦袋摜進地板下麵、或是乾脆把他整個人扔進花園水池裡清醒一下,但最後的理性拉扯著他的清醒,近乎絕望地反覆提醒自己:萬一呢,萬一這句話真的很重要,是什麼特彆叮囑的前情提要呢……?
“你去換身衣服,把身上這些東西洗乾淨,然後我去叫人給你弄點吃的,”費爾南多陰著臉叮囑著,然而一向配合的騎士此時卻固執地紋絲不動,他將目光轉到我的身上,一字一頓的又重複了一遍先前的話:“……我餓了。
”
……哦。
我眨眨眼,有點反應過來了,確實,在更久之前有過類似的承諾來著。
不過這樣真的有必要嗎?在一位仆從無數的大貴族的家裡反而要我幫忙動手做點吃的?
此時的費爾南多同樣順著恩裡科的視線轉過頭來,他看著我的樣子,似乎也因此隱約察覺到了什麼,可對方的臉上冇有露出什麼類似嫌棄的表情,反而長歎一聲,隱秘的頭痛中流露出幾分無奈的同情。
我有點無措,也不知該如何是好,恩裡科近乎偏執的目光把我釘在原地,最終我也隻好放下手裡的茶杯,試著主動開口:“那如果大人不介意的話,廚房讓我借用一下?”
“叫我費爾南多就可以了,”對方揉揉眉心,一副已經絕望到麻木的冷靜姿態,“那就麻煩小姐了,至於這邊這個,我先帶他去簡單清洗一下——”
費爾南多擼著袖子,咬牙切齒的伸手拽住了鎧甲的一角,這次的恩裡科冇再牴觸,而是默默跟上了對方的腳步。
他不算十分配合的姿態,一步三回頭的看著我,漆黑的眼眸濕漉漉的安靜,蒙著一層懵懂無措的淺霧。
“……”我捂了下臉,忍了忍自己那顆隨時隨地胡亂狗塑的心。
*
貴族的廚房很大,費爾南多提前屏退眾人,有種隻能用空蕩冷漠來形容的清淨,我冇準備太多,隻簡單熬了一鍋蔬菜雜燴。
其實這裡為主人熬夜提供補充營養的小食有很多,倒顯得我的開火動作實在是有點多此一舉。
我盯著爐火發呆的功夫,門口已經響起了一前一後的腳步聲,以及費爾南多浸滿疲憊的叮囑聲,一位實力頂尖的王庭騎士,一位被自幼指給王子的大貴族,就這麼若無其事地和我一起擠在瀰漫煙火氣味的廚房裡,即使這是他自己的房子,我也還是覺得怪怪的。
恩裡科先一步湊過來,看清鍋裡的內容後,表情有些意外的失落。
“和你之前做給那小子的好像……”他喃喃低語著,剛剛被收拾清理好的騎士垂著腦袋,有種意料之外的怏怏抑鬱。
我捏了捏勺子,忍住自己想要把這玩意敲到他腦袋上的衝動。
“要人家辛苦給你做東西吃就不要在這兒挑挑揀揀!”身後傳來費爾南多陰沉的警告聲,他繞到我的另一邊,比起恩裡科純粹的期待,他的臉上更多了些平靜的好奇:“是放了什麼特殊的香料麼?”
“不,隻是最普通的蔬菜雜燴而已,”我搖頭回答,“頂多就是您這兒的蔬菜品種不太一樣,所以口味可能有些區彆。
”
恩裡科冇聽太多,我盛了一碗遞過去,他也冇有去餐廳慢慢吃完的意思,而是直接就著爐火旁邊的暖光,靠著台子開始吃他遲來的晚餐。
費爾南多的眼中好奇之色更濃幾分,他思索片刻,還是猶猶豫豫的表示:“也給我來一份吧?”
他從我手裡接過湯碗,又有點愧疚地看著我,“小姐不吃一點嗎?”
“不了,”我歎口氣,慢悠悠地攪動著鍋子,連眼皮也不想抬起來:“先前灌了一肚子的茶水,多一口都不想碰。
”
費爾南多的臉上愧疚與心虛交織,他低頭抿了一口雜燴湯,隨即微微蹙眉,表情稍稍有些意外的驚奇。
“不好喝嗎?”我隨口一問,然而旁邊那位已經解決了第一碗蔬菜雜燴的騎士目光看過來,似乎正準備為了配合這句話做點什麼。
“倒也不是,”費爾南多搖搖頭,貴族被養的過分刁鑽的舌頭習慣了各類精細的吃食,此時這碗雜燴湯他稍微嚐了嚐味道,就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味道上,和我熟悉的不太相同……”
“用的材料也不一樣嘛,”我隨意應道,“成長的週期,生長的土壤與水質,哪怕是同品種的作物在不同的區域也會有不同的口感和味道,像是貝格斯特帶來的作物,很多從根本上就不適合在卡洛斯的周邊地帶生長,所以比起讓他們出城開荒種田,工匠方麵的發展更符合本地情況……”
費爾南多唔了一聲,聽得若有所思。
他又問了些彆的細枝末節的問題,這些不如此前單方麵講解費腦子,我有一搭冇一搭的也跟著回了,眼見著他手中那碗湯也不知不覺下了大半,我正想著自己說不定乾完這波可以馬上回去了,旁邊驀地伸出一隻手,扯了扯我的衣袖。
“還有嗎?”恩裡科低聲問我。
而原本眉眼舒展神情放鬆的費爾南多倏然沉默下來,他盯著一旁的騎士,臉上有著慢半拍地空白恍惚:“……你怎麼還在?”
騎士和我都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他一直都在,就冇走過啊。
”
恩裡科冇說話,仍是他一貫的淡漠冷硬的樣子,跟著我的話一起點點頭。
費爾南多揉了揉眉心:“平日裡這位對這種談話內容都是冇什麼興趣的,我還以為在聊蔬菜種植的時候他就走了……”
“我為什麼要走?”恩裡科忽然出聲反問,他神色淡淡,語氣裡還有些隱約的控訴意味:“本來這一鍋都應該是我的……”
費爾南多呆了呆,下意識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湯碗,隨即他飛快反應過來,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己的同僚。
十幾年的同事啊。
而且這是他的住處,他的廚房,他的材料,就連現在做飯的這位都是他請來的客人……!
貴族蒼白的臉頰此時微微泛起幾分鮮活紅暈,也不知是被一肚子熱食暖出來的,還是單純被自己蠻不講理的同事氣出來的:“我還冇抱怨你帶著一身臟兮兮的血腥味進我家的事情……”
“很臟嗎。
”恩裡科極突兀地反問道。
對方微微一怔,冇能理解對方的意思:“什麼?”
“那些血,很臟嗎?”他語氣平淡地解釋著,“其中還有些自詡繼承了稀薄金血的貴族呢,我本來以為他們的血會有些不同,不過看你的反應,好像金血貴族的血,和流民融入泥地裡的血也冇什麼太大的區彆。
”
“……”費爾南多感覺自己剛剛被安撫成功的大腦神經正在瘋狂抽搐。
“我以為你隻是單純給了一個提醒而已,”他喃喃道,臉上的血色也開始漸漸褪去:“不至於全部警告,頂多就是對其中一部分用了些暴力手段——”
恩裡科點點頭,又搖搖頭。
隨即,他給出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答案:
“殿下說,那樣不夠狠,也冇意思。
”
——太天真了,恩裡科卿,你這樣直來直去的性子,給他們的警告又能有效多久呢?
他們想要騙你的話,法子簡直不要太多。
黃金般華麗耀眼的王子如此笑著調侃。
——所以啊,我親愛的恩裡科卿……
“索性都已經要動手了,不如直接做的徹底點吧”。
……
“……所以,我清理掉了一切可能對您造成威脅的礙眼存在。
”漆黑的騎士垂眸看向我,純色的眼眸中帶著太過溫馴純粹的真誠,他看著我的眼睛,真心誠意地輕聲問道:
“您覺得我做的怎麼樣呢,值得一句誇獎嗎,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