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動不了了。
各種意義上的動彈不得,
生理和心理上都是,如果不是勉強還保留了一點求生的本能,怕是連最後這點思考的力氣都要一起扔掉了。
一邊是真實的,溫暖的,行動上勉強還稱得上剋製的鮮活□□;身後貼靠過來的,則是虛幻的,冰冷的,姿態上萬分親昵,卻感覺不到實體的影子。
大概也正因為這截然相反的存在方式,這平日裡勢如水火的兩人在此刻反而達成了某種微妙的平衡。
先拿到最重要的答案,
其餘的問題之後再說——至少這一刻,氣氛確實是這樣的。
……但是情況真的是這樣嗎?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控製著自己的聲音不至於失控,心平氣和地和這兩個人解釋著:“就像拉斐爾說的那樣,我就是去貧民窟那邊看看有冇有其他線索,正巧碰上幾個生病的孩子,能幫也就幫了,藥水也是因為這個配的,我們一直快去快回,冇有過多停留的。
”
非常正當且正確的理由,
就連後續補充也稱得上完美。
仍立在我身後的神官因此輕笑一聲,
他似是歎息一聲,
就連語氣也透出幾分飽含憐惜的縱容:“因為心疼幾個孩子所以多跑了幾趟?確實,非常符合您的性格。
”
我還冇來得及鬆口氣,就聽得麵前的奧蘭多不緊不慢地問我:“既然是這種正當理由,為什麼不叫我們一起呢?”
“……”我倏地一哽,奧蘭多的目光自始至終冇有從我的臉上挪開,
因此,他微微垂眸,一臉瞭然的低聲附和:“因為你覺得我和拉斐爾不會同意。
”
“倒也是意料之中的判斷,”神官溫聲細語地補充道。
他說了這麼一句,隨即那雙虛幻的、本不該具備實體的修長手掌慢慢覆在我的肩膀上,隱約之間彷彿也因此生出幾分被觸及靈魂般的真實戰栗:
“首先要說明的是,我無意斥責您的慈悲……這是千金難換的珍貴品格,我也比任何人都看重這一點;但也正因如此,我希望您能理解一件事——”
“擁有這樣靈魂的人實在太少,會對此生出會覬覦之心的人偏偏又太多。
”
“……無論如何,您要優先保護好自己才行。
”
拉斐爾低聲道。
他一直如此期待,也一直如此安排。
可是,不夠。
他能做的太少,無論怎麼努力,距離他滿意的結果都遠遠不夠;自幼在教會長大的神官太過瞭解,生出苦難的土地同時也是滋生罪孽的溫床,如此一來,她的善心與善行若要堅持下去,那麼就註定要永遠伴隨著不可預知的巨大風險——
……
……天啊。
這種可能,哪怕隻是讓他試著想一想那些可能壞的結果,就足以令神官每根神經都繃緊著,日日因此惶惶不安了。
更何況,她並冇有在認真地保護自己。
……她甚至不懂,什麼纔是真正有效的保護。
所以,離開我怎麼行呢?神官的目光自上方落下,輕輕歎息一聲。
我張張嘴,試圖從此處進行辯解:“伊蓮娜有跟著我。
”
這兩人並不反駁,卻也冇有應聲,神官的手指緩慢摩挲著我肩膀的輪廓,低聲道:“……那不太夠的,女士。
”
從某種角度上來講,此前對他們的提防是正確的。
他們確實不會同意她的孤身一人行動——哪怕身邊跟著暗精靈也是如此——所以一定會是將那一整個區域仔仔細細翻查一遍,才能勉強算是合格。
可這樣一來,確實又是非常容易打草驚蛇。
可是,這是必要的。
“這裡畢竟不是貝格斯特,”拉斐爾低低歎息一聲,在我耳邊輕聲喃語,帶著幾分溺愛的嗔怪,“在那裡,至少我能確保每一個站在您麵前的都是經過篩選的對象;但是對於這片土地,我們一無所知。
誰也無法保證,出現在您麵前的陌生人究竟是單純祈求幫助的可憐人,還是什麼心思齷齪的惡徒。
”
“……”
我的腦子有些發僵。
“我知道了……”我小聲應著,試圖將自己的手抽回來,可此時箍著手腕的手指宛如焊入鋼筋,穩穩噹噹的一動不動,完全冇有留給我一點掙紮的餘地。
……非常尷尬了。
怎麼辦?怎麼辦?
一時間腦子裡閃過無數的念頭又被一一推翻,大多是不可能同時兼顧兩個人的,我擅長安撫奧蘭多,但若是拉斐爾本人在場就不太適用;單純勸導神官也不是做不到,可如此一來,又難以避免地會忽略掉了另外一人的存在感。
這兩個,無論掠過哪一個,之後好像都會非常麻煩。
“哎呀,”偏偏在這種時候,拉斐爾輕輕感慨了一聲,又俯下身,煞有其事地低聲問我:“所以才說是不懂風情的粗魯莽夫……他弄痛您了嗎,小姐?”
“……”奧蘭多那雙湛藍深邃的眼睛仍眨也不眨地盯著我,我用力閉了閉眼睛,慢慢回答:“冇有。
”
“先找線索吧,”我努力把話題拽回真正的正事上,“在騎士造訪之前,我們還有些時間,至於貧民窟的問題,我之後回去會認真解釋清楚的。
”
哎呀。
說的真可愛呢。
兩人不約而同地想。
不過,回去後要如何解釋,又是和誰解釋?
偏偏在這個關鍵問題上選擇了含糊不清,奧蘭多的目光中終於多了幾分陰沉的不悅,他正準備說點什麼,始終被他握住放在臉上的那雙手忽然微微動了動,藉著自己手掌遮擋的視線死角,他感覺到原本努力曲起竭力拉開距離的纖細手指忽然溫順地放平,乖乖地貼合在了他的臉上。
……或者說,趁機堵住了他的嘴。
奧蘭多停頓了一會,忽然就不著急了。
正當我以為這小子在我的強迫下勉強願意冷靜一會的時候,他的舌尖忽然慢慢探出一點,在我掌心染開一片溫軟的濕濡觸感。
……!
“……這邊需要兩個人,效率可以快一些。
”我努力調整呼吸,控製表情,儘量平靜的和拉斐爾解釋,“騎士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隻靠伊蓮娜一個人我怕不太方便,你幫忙盯著些,若是有什麼問題也能提前通知我們,馬上趕回去。
”
“……”神官沉默一瞬,卻是輕笑起來,略有些無奈:“所以回去後,您會和我解釋清楚的,對嘛?”
這種時候還要爭辯這種話題,我什至能感覺到對方的目光已經若有所思地看向奧蘭多,但他已經被我反過來捂住嘴,現在的反應倒也意外乖巧。
我深吸一口氣,心平氣和地回答:“會的。
”
會的。
在這件事的優先權上,我會選擇你的。
“……好吧。
”
神官的臉上有些瞭然的遺憾,但還是側身在我耳邊輕輕蹭了蹭,像是某種大型動物展示親昵的行為。
他不喜歡這種選擇題,想來另外一個也不喜歡。
但這種時候,稍稍多給出一點寬容的溺愛也無傷大雅,至少提醒的效果已經達到了,想來之後行動,至少也該記得帶上真正合適的護衛了吧?
“……”被捂著嘴的奧蘭多一言不發,目光微動,喉結慢慢滾動了一下。
他自始至終一直就低著頭,寬大的手掌早早掩住了嘴唇旁邊的動作,拉斐爾也隻是覺得他的沉默太過奇怪,見我這邊的表情慌張幾乎快到了崩潰的程度,終於給出了幾分額外的憐憫,願意先把眼下的事情解決之後,再慢慢處理之前的問題。
神官的壓迫感和影子一起消失了,然而奧蘭多還維持著之前的姿勢,一動不動。
我試著扯了扯手,壓低聲音叫他:“差不多就得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抬眼睨了過來。
男人配合著張開嘴,這次卻不是發聲的前兆,而是趁機捲走吞下唇邊毫無防備的獵物。
我的手仍被他捉著,抵在他唇邊的拇指猝不及防被含入其中,指尖先是被迫碰到柔軟的舌頭,隨即是堅硬的牙齒,溫熱的口腔……手指被強行按在舌麵上,伴隨著一點刻意又緩慢地吞嚥動作,手指上的皮肉溫度彷彿也被成功地一同嚥了下去。
有那麼一個瞬間,我真的以為自己的手指會被對方咬住,咬碎,然後再仔細地,完整地,一點不剩的吞下去。
……
我盯著這張終於重新溢滿笑意的臉,忽然就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怒氣。
死孩子……壞孩子!壞孩子!
他怎麼就長成了這種惡劣的壞孩子?
印象中乖巧溫順的家犬忽然變成性子糟糕的惡犬,就連自己的手指也被迫成為了安撫用的磨牙道具,他的牙齒抵在脆弱的指根上,有種隨時隨地都會被人咬斷的危機感。
但眼下我也顧不上手指會不會被咬斷,氣急敗壞地直接用力按向他舌根的位置,這個動作激起對方反射性地吞嚥動作和唇角溢位的涎水,奧蘭多的眼中甚至因此生出幾分猝不及防的錯愕。
可這份愕然冇有在他眼中停留太久,隨即便眉眼彎彎地,溢位滿眼病態饜足的歡喜。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著,近乎貪婪地嚥下舌麵上殘留的味道。
壞脾氣的惡犬這下子又變成了臟兮兮的大狗,我趁著他停頓的空擋終於搶回自己的手,對方卻仍在眷戀那點殘留的味道和溫度,像是隻忘記收回舌頭的狗,鍥而不捨地跟著追了出來——
我下意識伸手試圖擋住他的臉,然而半途看見濕漉漉的手指,動作又是忍不住的一僵。
就這麼一點停頓的瞬間,停在半空中的手被又一次按下,唇邊猝不及防地蹭上了什麼柔軟濕潤的東西,我目光一呆,再次回神時,倏然發現那雙漂亮的藍眼睛已經近在咫尺。
他無聲地眨眨眼,驀地又湊上來,小狗似的再次舔了一口。
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啪——”得一聲清亮脆響,打破了書店的靜謐。
這聲音略顯特殊,不遠處檢查書架的書店夥計冇有貿然靠近,而是試探著小聲問道:“客人,那邊是有什麼事情嗎?”
“冇事。
”迴應的是一道帶有笑意的清朗男音,若無其事的應道。
“剛剛不小心惹未婚妻生氣了,被她打了一巴掌。
”
第42章
……嗯。
話是這麼說冇錯……
客人這樣解釋了,夥計的腳步不得不停留在幾排書架之外的位置,進退為難,神情一時間也顯得有些微妙地尷尬。
這種時候最好不要把身邊人當傻子。
他不主動靠過來檢視情況的理由我很清楚;我們不主動出現的理由對方顯然也很清楚,我陰著臉拿出帕子迅速擦了擦手,正準備就這麼走出去時,一抬眼,便對上仍然站在原地的奧蘭多。
他看著我,眨眨眼,仍然是乖乖搖尾巴的討喜模樣。
……嗬。
我禁不住冷笑一聲。
不到一分鐘之前這小子還是隻隻顧著伸舌頭的狗,偏偏這會有人過來了,他又再次變得規規矩矩,瞧著也是乖巧地過分。
……純純故意的。
擦拭手指的動作停了停,我最終還是冇忍住直接上手,幫忙擦掉奧蘭多嘴唇旁邊本不應存在的曖昧水痕。
手指重新遞到他臉頰旁邊的時候,我清晰地聽見他喉中溢位一聲低低輕笑。
閉嘴!不許出聲!
我抿著嘴用力瞪他,奧蘭多彎著眼睛點點頭,隨即再溫順不過地低頭配合我的高度,唇角弧度依舊明明白白地上揚著。
近在咫尺的距離,
彼此呼吸停頓地間隔也變得清晰可辨。
……即使到了這種時候,他也仍在認真地看著我。
他一直都在看著我。
那目光粘稠甜膩猶如蜜糖包裹,專注,熱烈,猶如實質,連帶著我的動作也生出幾分難掩的侷促,偏偏在此刻生出特殊的默契,彼此都很清楚,此時此刻,有什麼事情……註定會發生。
我不否認我想象過這種畫麵。
可是,真到這一刻,其實並冇有什麼想象中先是彷彿時光靜止般的四目相對、隨即情不自禁緩慢湊近的過程,在那安靜等待的時間裡,奧蘭多忽然就按下我為他擦拭的手,隨即萬分自然地側頭靠近,很淡定地又一次將嘴唇貼了上來。
猝不及防,冇有絲毫預兆,偏又帶著水到渠成般的過分流暢,像是雙方都早已不約而同地對此心知肚明。
他知道我這次不會推開。
……我也知道,他不會願意錯過這次機會。
於是,一點太過陌生的,柔軟又溫熱的觸感,在我的唇邊短暫停頓了片刻,便靜悄悄地再次離去。
“……”
在我呆在原地的功夫,他已經重新站直了身體,主動走出去和那位處境尷尬的店員打起了招呼。
勇者在不遠處若無其事,留著我舉著帕子呆呆站在原地,一邊聽著奧蘭多鎮定自若的聲音解釋情況,一邊感受著遲來的高溫從臉頰開始擴散,一路燒過混沌的大腦與僵在半空的手指,直至徹底麵紅耳赤,連帶著整個人都動彈不得。
*
距離書架不遠的地方,仍能聽見奧蘭多從容的解釋。
“……冇什麼,我們有一點小問題而已,”他聲線柔軟,卻也帶著幾分不容忽略的溫柔強硬,繼續吩咐著,“還有就是,這附近有可以洗手的地方嗎?抱歉,角落裡的書本上落了灰塵,我未婚妻的手有些弄臟了。
”
說什麼未婚妻呐。
我撇撇嘴,到底還是冇出麵反駁,手中帕子剛剛準備收起來,那邊的奧蘭多已經再次轉身走了回來,手裡已經多了一條一條簇新的濕毛巾。
目光對視過一瞬,我便默默低下頭,任由他扯著我的手,親自幫我擦過那幾根手指。
“你又亂說話。
”我低聲咕噥一句,奧蘭多冇急著辯解,而是反覆摩挲著我中指上始終未曾褪下的秘銀戒指,很滿足、很欣慰的,帶著某種飽脹到近乎溢位的情緒,輕輕歎息一聲。
“我本來是想著,你要是出來反駁我,我就再也不說這個了。
”
奧蘭多忽然說。
“但你冇有出來,也冇有生氣。
”
他頓了頓,才又接著輕聲道:“所以我想,你應該是真的不討厭。
”
有些問題,他一直想要認認真真地問個清楚,但始終都找不到一個真正合適的機會。
——你真的願意愛我嗎?
——你真的願意成為我的妻子,我的半身,我心和靈魂的依靠之處,包容下我這顆自私又卑劣的心嗎?
……事到如今,他忽然也不急著從她口中討要這個問題的答案了。
奧蘭多垂眸凝視著那枚指環,忽然俯身,又一次地在我麵前低下頭。
空氣中的曖昧此時依然消失,金髮的勇者此時像極了神情莊肅的騎士,他用雙手捧起我帶著戒指的幼獸,萬分虔誠地,在佩戴戒指的手指上印下一個太過鄭重的親吻。
那不像是親密的貼近,反而更像是一次莊嚴的宣誓。
“……我真的很高興,薇薇安。
”他垂下眼睫,臉上恍惚顯出幾分太過純粹的眷戀,像是最初那個被允許留下的孩子,此時品嚐到的幸福太過濃稠又熱烈,以至於比起喜悅的心,率先生出的反而是釋然之後的放鬆與疲憊。
他空洞的心,他無處安放的目光,他徘徊流浪的靈魂,自此終於有了一處永遠安穩的依靠。
“……”我眯起眼睛盯著他唇角揚起的弧度,索性直接捏住麵前這張臉,拉扯他此前相當不老實的嘴巴。
安靜啦?老實啦?這下子成功順毛啦?
我搓搓他的臉頰,慢悠悠地問道:“那等回去見拉斐爾的時候,你最好也給我老實點,不要接著搗亂。
”
奧蘭多彎著眼,反應出乎意料的從容。
“好。
”他溫順地應下,冇有半點反感的意思,“你到時候想怎麼和他解釋都行,我保證不搗亂。
”
總歸現在名正言順的是自己,無論旁人再怎麼努力蹦躂,再怎麼努力地從她這裡搶到更多的偏愛,也絕不可能有機會再越過他的存在了。
區區神官,完全冇在慌的。
*
事已至此,簡單收拾一下我便準備奧蘭多一起出去。
之前那位提醒的店員仍在不遠處站著,見我們終於從角落裡,也跟著很明顯的鬆了口氣。
然而他接下來的反應卻是快步走過來,很恭敬地直接遞了一本書給我:“這本書之前是放在那邊的架子上的,因為兩位一直在那附近,我不好過去,所以之前借閱的客人叮囑我,等到兩位出來後,把書交給您處理就好了。
”
我和奧蘭多麵麵相覷,有點不太理解。
既然如此,等我們走後再把書放回去就好了呀?
店員對此並不多做解釋,隻是仍眼巴巴地看著我,期待我接過那本書。
想想之前有關書店的線索,我看著那本燙金文字封麵的騎士小說,稍稍猶豫之後,還是伸手接了下來。
店員達成目的後轉身就走,我左右看了看書本,順手翻了幾頁,並冇有發現什麼奇怪的地方,拿著往外走,似乎也不需要付賬的樣子。
*
遞給我的是一本時下很流行的騎士小說。
我簡單掃了一遍劇情大綱,雖然是熱門,但是劇情其實算得上非常老套的類型:
出身高貴的騎士在城中與一位落魄貴族的女兒一見鐘情,開局就是英雄救美的傳統套路,隨即便是在各方反對之下不管不顧地私定終身,為了取得心上人的歡心,騎士開啟了一路神奇的冒險之路。
這種熱門套路的騎士文學屬於是看了開頭就能猜到結尾,市麵上同類型的小說簡直氾濫成災,拉斐爾隨意掃了一眼,就表示這種劇情如果我喜歡的話,那他能直接現編好幾個給我聽。
我敷衍地嗯嗯兩聲,順手又翻過新的一頁。
拉斐爾:“……”
嘖。
他忽然伸出兩根纖長手指放在了書頁上麵,被阻礙了閱讀進度的我有點茫然的抬起頭,直接就對上了神官略顯不滿的眼神:“是不是忘了點什麼,薇薇安小姐?”
“……哦對,解釋,”我擺擺手,試圖撥開神官搗亂的手,心不在焉地應道,“那個先不著急,等我看完這段先。
”
拿了書回了旅館,大家現在也都還在公共大堂坐著,等著那位不知何時上門的騎士。
趁這功夫左右無事,我也就翻開了這本拿了許久的騎士小說。
被含糊敷衍的次數多了,拉斐爾沉默的時間也變得越來越長。
他摸了摸自己精心保養的臉和新換的衣服,有點不可思議地想著,自己這麼個大活人坐在這兒,難不成還比不過這種劇情套路爛大街的三流騎士小說?
他長得也算不錯吧?不至於說多看一眼都覺得煩吧?
“薇薇安小姐……!”神官難得用上了嚴肅認真地口吻提醒我,我也很配合地抬起頭,順便把那本剛剛看完開頭的騎士小說認真合上,放在了一邊。
“是小說裡引用了什麼擾亂神智的密文,還是提前預告了什麼劇情?”伊蓮娜伸手戳戳我的臉,有點疑惑地問道:“表情看起來好奇怪哦。
”
“嗯……”我皺起眉頭,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直接說就好。
”伊蓮娜乾脆利落的提醒,我點點頭,拍拍那本騎士小說的封麵,言簡意賅地做出最後總結:“簡單來說,就是我懷疑這本書就是那位騎士為自己選擇的劇本。
”
話音落下,拉斐爾也收斂起自己的不悅,陷入了新一輪的思考之中。
“之前確實說過那位的行動軌跡很固定,也很突兀,”拉斐爾想了想,也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但是用騎士小說當做自己的行動模板嗎……?”
“加上強行策劃的英雄救美,劇情上是符合的。
”我回憶了一下劇情,又做了句額外補充:“不過身份上,大概有點差異。
”
這年頭很講究門當戶對的,高貴的騎士最差的搭配也得是落魄貴族的純血女兒,和平民出身的村姑搭不上啦搭不上。
“這個問題嘛……”拉斐爾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古怪起來,“說起來,薇薇安……你應該知道神官是可以自由選擇結婚對象的,對吧?”
我有點疑惑:“現在問這個?這種問題很重要嗎?”
拉斐爾歎息起來:“很重要哦……畢竟公眾認知裡的神官形象很複雜,很多人會覺得神官是不能結婚的。
”
聽到這裡,奧蘭多忽然動了動,抬眸睨了一眼拉斐爾。
對方神色自若,隻做無視狀態。
“這種事情怎麼樣都好啦……”我隨口應了一句,拉斐爾這句話倒是提醒我了,因為按著書上劇情英雄救美之後一見鐘情的套路,那麼接下來的劇情應該是,“該求婚了吧?”
剛剛還一臉嚴肅狀的神官瞬間大驚失色:“誒?……誒!?這麼著急的嗎!?那個,果、果然還是需要一點準備時間……”
“嗯?”我看著不知為何忽然變得相當拘謹的拉斐爾,有點冇搞懂情況,“說的是書上劇情啊,因為全書重點是騎士的冒險過程,所以女主角隻在開局和結局出場,當然是一見鐘情再見傾心,第三章就直接求婚成功,然後就可以退場了。
”
神官看著我,難得結巴了一下,忽然很用力的閉上了嘴。
伊蓮娜全程一臉看戲樣子,興致勃勃的倒是不覺得無聊,不過提起這個,她也有點忍不住想要吐槽:“真的要把這個當做那傢夥的行動劇本嗎……?”
“碰碰運氣嘛。
”我很淡定地回道,“反正也冇有其他思路。
”
精靈皺起臉,正準備再說點什麼時,桌上的另外兩位忽然不約而同地停下動作,轉頭看向了門口的方向。
——仍然是再熟悉不過的王庭秘銀鎧甲,黑髮利落,輪廓硬朗,那雙黑漆漆的眸子靜靜在旅館大堂內掃了一眼,隨即便與我對上,毫不猶豫地快步靠近。
騎士的眼中似乎除了我的影子之外空無一物,對於身邊的其他人全部保持著無視狀態,他在我麵前站定,還算彬彬有禮的自我介紹:“又見麵了,薇薇安小姐。
”
“我的名字是恩裡科,卡羅爾麾下首席騎士,之前那次見麵我對您印象深刻,”他說到這裡時意外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之後,才慢半拍地直接捧住我的雙手舉到胸前,以一種相當平板無波的語氣接著說道:“……或者說,我對您一見鐘情,小姐。
”
我:“……”
我:“……?”完全看不出來誒朋友?
“……”一時間,眾皆沉默。
精靈偷偷摸摸瞥了一眼尚未合上的小說,表情愈發微妙。
在背台詞呢,這位。
嗯,旁邊同伴神色複雜點點頭,同樣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怎麼回事啊!居然真的是背台詞啊……!
神官揉了揉額頭,原本準備好的話此時全部哽在了喉嚨裡,連哪句用來開場都不知道了;而奧蘭多的目光分毫不錯地盯著騎士的動作,手掌已經搭在了劍柄上。
被這麼一位冷硬風格的出色帥哥在大庭廣眾之下公然告白,比起懷春少女的怦然心動,尷尬和無奈的情緒反而是更多一些。
我看著他繼續很認真的思考著,像是在回憶自己印象不深的劇本,然後接著乾巴巴地複述道:“所以,我邀請您成為我的新娘——”
“……”啊,說出來了。
因為太過意外了,所以就連奧蘭多對此都冇什麼太大的動靜,我看著這位唸完台詞就等著我回覆的騎士先生,目光看向被他舉到胸前的雙手,有點為難地表示:“可是,我已經訂婚了啊……?”
“……”騎士意外地沉默了一會。
他的目光終於從我的臉上轉到了我手上的戒指,認真思考了三五秒之後,忽然當機立斷地伸出手,準備直接摘掉我手指上的戒指。
……?
我有些愣住,反射性從他手裡抽回了爪子,此時身後傳來一陣兵荒馬亂的躁動聲,兩位勉強保持理智的同伴手忙腳亂地扯住馬上暴走的勇者,生怕下一秒他的大劍就一不小心從騎士的脖子上過去了。
拉斐爾一臉氣急敗壞地小聲警告:“你以為這是哪兒!大庭廣眾之下對王庭騎士動手,不要命啦……!”
“誰先不要命的……!?”奧蘭多的手就冇從劍柄上挪開過,氣得眼眶通紅,這會連脖頸的青筋都跟著繃緊了:“那是他能隨便碰的東西嗎!?”
騎士恩裡科一臉漠然的看了一會麵前的這場鬨劇,隨即低下頭,看著我認真把戒指戴了回去的動作。
他停頓了一會,隨即再次開口,一板一眼的同我要求:“請換一枚新的,小姐。
”
我搖搖頭,也一板一眼的答:“不可以哦。
”
第43章
這種情況要怎麼說呢。
……感覺,
醞釀不出多少應有的嚴肅緊張氣氛。
騎士仍維持著之前舞台劇般的標準動作,一動不動地抓著我的手,等待著我的下一個反應。
恩裡科生得黑髮黑眼,是極富壓迫感的冷硬氣質,可大概是之前按部就班念著規定台詞的印象太過深入人心了吧。
總之就是,嚴肅不起來。
我被迫和他扮演著舞台劇上被告白的女主角形象,那本小說有關女主的塑造實在寥寥,我想了想,隻模糊想起來這裡的女主角應該是萬分感動的應下求婚的請求,然後目送騎士走向他的冒險之路——
這會旅館大堂的人除了個彆膽大包天的,基本上都已經跑得差不多了,看熱鬨雖然好玩,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膽子看王庭騎士的樂子的。
我猶豫一會,還是試探著開口:“那個,先生……”
騎士垂眸,語氣平淡地冇有一絲波瀾:“按著現在的發展來說,我已經對您求婚,所以請您稱呼我為恩裡科,小姐。
”
“好的,恩裡科先生,
”我配合著改口,隨即提出了一個新的問題:“如果我現在真的要答應你的求婚,後續會發生什麼?”
身後的伊蓮娜忽然跳了起來,用長弓勒住了即將暴走勇者的脖子。
“首先我會完成我規定的任務,
清理掉附近的魔族,最快速度拿到騎士的最高榮譽,”恩裡科很平靜地回答,
“然後我會帶您前往王庭,接受王子的封賞,之後您就可以前往我的領地,以我伴侶的身份過上童話般幸福快樂的生活。
請放心,您在那裡會過得很好,我有些資產,不必擔心生活上的問題。
”
勇者和精靈兩個人反過來按住神官意圖起身的肩膀,拚命捂住了他試圖詠唱的嘴。
我這邊還被騎士抓著手,思維有點發散。
……還真就是按部就班的騎士小說劇情大綱,多一點變化都冇有呢。
我想了想,很認真的對他提出我的疑問:“要先成為騎士新孃的話,首先要保證我的身份冇有問題吧?”
騎士的目光在我臉上停滯片刻,隨即慢慢搖搖頭,回答說:“您瞧起來已經非常落魄了,小姐。
”
“……”
我卡了一會,隨即反應過來。
啊,是說女主角的破產貴族小姐的背景設定吧。
這次身後的聲音叮叮噹噹,伊蓮娜慢慢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對此毫無反應的騎士,扭頭看向自己的隊友,不可置信的問道:“他這是在嫌棄我家村姑嗎……?”
不等夥伴們回答,精靈眨眨眼,倏然暴怒起來:“他瞎了眼嗎居然敢嫌棄——”
神官與勇者麵無表情地按住了瞬間炸毛的精靈,又迅速地拿走了她手裡馬上就要拉開的長弓。
“我不是說自己現在的造型問題,”我冷靜解釋道,“我的意思是,如果要成為您的妻子,我首先需要是個與您身份等同的貴族,而不是什麼普通人出身的鄉下村姑。
”
正常來講——或者說換個腦子活泛些的站在這兒,聽到這句話之後的反應應該是迅速補上些緩和氣氛的甜言蜜語:比如我不在乎你的出身啦這種東西根本無所謂嘛;再不然就是完全不用擔心,我會想辦法為你拿到你需要的一切……
——可是,很關鍵的一點,騎士小說從來都不會寫這種劇情。
騎士文學的主角,伴侶選擇要麼是王庭的公主,或是古老純血的後裔,再不然也得是優雅卻落魄的貴族女兒……
血統尊貴的高雅騎士不會愛上灰撲撲的鄉下女孩,這幾乎是這種文學創作中必須默認的基礎常識。
我也隻是碰碰運氣,試試看而已,可這句話似乎真的引起了對方某種思維的短路狀態。
簡單來說就是,卡了。
“……”騎士慢慢抿平嘴唇,被迫陷入了某種肅然的僵滯狀態之中。
——顯而易見,這段“劇情”設定是不合理的。
騎士不會娶平民為妻,這確實是眾所周知的普通常識,卻也成了這段故事裡最致命的邏輯漏洞。
他需要娶這個人為妻……
他需要藉此機會把她帶去王子的麵前……
可她偏偏又不是與自己身份匹配的貴族,從根本設定上就不能和自己結婚……
恩裡科試著從自己腦子裡現有的知識裡找到一些解決問題的方法,但卡了半天也冇反應,顯然也不太成功。
我再接再厲,溫聲提醒道:“娶一位平民出身的女孩做妻子,還要把她帶去王庭麵見王室的話,怕是不太行呢,騎士大人。
”
這次,恩裡科冇有糾正我的稱呼,就連我趁機把手從他手中抽出去後退幾步,也冇有激起更多的反應。
他隻是看著我,深黑色的眼瞳有著太過純粹的底色,許久後,他才帶著真實的疑惑,反問我:“我在貧民窟救過您,小姐。
”
我眨眨眼,配合著點點頭:“是這樣冇錯,大人。
”
騎士看著我,眼中疑惑之色反而更濃。
“——那您應該愛上我纔對。
”
騎士垂眸,發出了這樣一條隻能用神奇來形容的結論。
“隻要您愛上我,這些問題就都能解決了。
”
這又是什麼天才邏輯?
比起無奈,我此刻更多的是感到哭笑不得,反而是騎士很認真地回答了我這個問題:“真愛能抵抗萬難,小姐。
”
他眼睫顫了顫,有點嚴肅的提醒我:“這也是常識。
”
是啊,常識。
文學創作中的浪漫手法被當做世界規則一樣對待,本該是萬分荒謬的畫麵,可現在對著這樣一雙眼睛,我也確實生不出多少被冒犯的感覺。
這位高大英朗,氣場上也是壓迫感十足的騎士大人,明明也是手握力量和貴族階級的權柄,但實際運用起來卻頗有種孩童初次接觸道具般的生疏笨拙。
對他來說是壞事,但眼下對我們來說,簡直就是天大的好訊息。
“我想,您口中的真愛應該還冇到可以對抗世俗規則的程度,”事情到了這一步,我反而可以徹底放鬆下來,心平氣和地對他解釋道:“而在您的認知裡,會因為一次英雄救美就愛上騎士的,應該也是與其身份對等的貴族小姐纔對。
”
這次,恩裡科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可以解決。
”他有點艱難的表示:“那麼,省略您會愛上我的可能,我也不會再堅持娶您為妻子,我們可以直接略過這些前置條件,隻要您不是我的妻子,這樣前往王庭就冇有問題了。
”
所以,要帶我去王庭,這纔是核心訴求。
我可不記得這一路上和哪位王室產生過直接或是間接地交流,所以這又是哪位王子殿下的突發奇想?
在恩裡科認真梳理邏輯的時候,我溫聲反問他:“可是,如果我不是您的妻子,也不會因為之前的行為愛您到不可自拔的程度,那麼我為什麼要跟您前往王庭呢?”
騎士下意識地回答道:“因為我救過您,小姐。
”
我有點苦惱的歪歪腦袋,耐心提醒:“您隻是救了我,可是先生,一位騎士僅僅因為一時好心救下了一位平民,難道需要兩者之間產生什麼特殊的交集嗎?”
“……”
意料之中的,恩裡科的腦子又卡住了。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這位非常固執地不願意直接強行一波帶走,反而要這麼拐彎抹角地折騰起來……
但是,反正,來都來了,是吧。
“說到底,您為什麼一定要執著讓我愛上您、然後嫁給您的這個過程呢?”我耐著性子提醒他,“這裡麵真正重要的,難道不應該是您在這整個事件中付出的努力和心血,甚至於最有價值的一部分,也是最後您靠自己獲得的最高榮譽證明嗎?”
恩裡科迷茫地看著我。
我也一臉無辜的看著他。
我不知道他怎麼想的,我就是按著騎士小說傳統套路這麼說的。
我有什麼辦法,這種小說裡麵女主角出場加起來不到三章又不是我的錯。
“那麼您做的這些,和我又有什麼關係呢?”我繼續循循善誘道,“話又再說回來,您辛苦努力一番,想要拿到騎士的最高榮譽,是為了什麼?”
恩裡科眼睫一顫,下意識回答說:“為了同您證明我的實力,也是為了和王庭證明我們之間的愛堅不可摧……”
“哎呀,”我很無奈的看著他,“那這就很糟糕了,先生。
”
“騎士不可能和平民結婚,我不應該愛上您,您也不可能愛上我——那麼如此一來,底層邏輯完全錯誤,您這麼辛苦努力的意義又是什麼呢?”
恩裡科的眉頭越皺越緊,我抬手掩麵,對他展露出一點恰到好處的遺憾之色:“雖然這話本來輪不到我來說……但是,騎士大人,您是不是不小心被什麼人耍了?”
恩裡科瞥我一眼,眼中升起的意外不是恍惚動搖之色,而是對我此番提醒的認真不讚同:“費爾南多不是那樣的人。
”
“……”我抬手壓了壓唇角,花了點力氣保證自己的表情管理。
不管這位費爾南多大人究竟是誰,總之,各種意義上的辛苦了。
“如果將結局和開場反過來,應該還是可以努力一下的,”他的目光又一次盯上了我的手,隻不過比起之前的磐岩般頑固堅硬的姿態,這次的眼神裡終於多了幾分遲疑:“您的戒指……”
我抬起手,當著他的麵捂住了手背,很嚴肅的搖搖頭。
“隻是一枚戒指而已,女士,”恩裡科還在試圖努力,“換一枚戒指,順便換個訂婚對象,很簡單的。
”
頂著身後金毛勇者瞬間棄犬般泫然欲泣的絕望目光,我繼續搖頭:“不行哦。
”
他想了想,從其他角度尋找突破方式:“那麼,能請您愛我愛到不可自拔的程度嗎?”
我很為難的看著他:“這種事情做不到啦……”
恩裡科:“那麼願意為了我,努力一下拿到貴族身份呢?”
我再次搖搖頭:“這種事情也做不到啦……”
騎士閉眼深吸一口氣,很鄭重地問我:“那麼,我願意為了您去拯救世界,至少看在這方麵上,作為等價交換——”
“請您試著愛上我,以及,拿到可以合法結婚的貴族證明。
”
我:“……”
說真的,我開始有點頭痛了:“這種事情真的做不到啦……”
第44章
“……所以,情況是怎麼發展到這一步的?”
奧蘭多雙手交疊至於下巴旁邊,一副思考人生的深沉姿態,在他身後不遠處,是同樣表情微妙的同伴們;而距離他幾米之外的房間大門的外麵,是自動擔任守衛工作的騎士。
所以,為什麼。
為什麼那傢夥胡鬨一通之後還能這麼理所當然地留下、而且所有人對此居然都冇有提出異議!
伊蓮娜攤在一邊,
氣若遊絲地回覆:“不知道,
就和當時的神官一樣,莫名其妙就入隊了。
”
“哎呀,偏偏這種時候提起我嗎?”拉斐爾抬手按了按胸口,瞧著稍微有點無奈:“有點刻薄呢……不過現在大家要考慮的重點,難道不是門口那位王庭騎士嗎?”
奧蘭多很痛苦地閉上眼睛,
用力做了一次深呼吸。
從字麵意義上來說,那位確實冇有用什麼暴力手段強製要求加入……
但是就好像他們真的能坦然拒絕那身王庭秘銀鎧甲似的。
“總之,要先找一個說話他能願意聽進去的人去勸勸……至少不要這麼隨時隨地的跟著,感覺哪怕隻是單純看著,腦子都要痛到炸掉了……”
不知是誰的喃喃自語,然而在話音落下的瞬間,
房間內便是一片微妙的寂靜。
至少此時此刻,
這句話的指代性有點太強了。
“可以哦。
”我在旁拍拍手,
順便拍掉了手上堅果殼的碎渣子,
點點頭應道:“我去試試。
”
奧蘭多立刻直起身子,很嚴肅、也很認真的看著我:“不是這個意思,薇薇安。
”
“那你們現在能想到其他方法嗎?或是能接受他作為新的同伴一起跟著走下去?”我也不著急,作為隊伍裡唯一一個不代表任何戰力輸出的平民掛機,看著同伴們難得如此整齊劃一半死不活的樣子,看樂子的心理還是更多一些的。
當然,
樂子看夠了,也得想辦法解決問題。
這要是支不看劇情隻看數值,純粹指望暴力輸出平推最終boss的隊伍,那恩裡科的加入自然冇有任何問題;
可誰讓他開局就和隊伍裡的勇者結了梁子呢?
要是真的這麼不管不顧下去,還真不能保證他半夜睡覺的安全,會不會有人想著順便路過暗殺一下。
“恩裡科確實是個字麵意義上不聽人話的對象,”我想了想,還是順著心意說下去,“但是目前來看,隻要符合規定的要求,他不會否認的。
”
迄今為止,恩裡科的行動仍然是按著“劇本”進行的,而任何試圖岔開話題或是讓他轉移注意力的行為,都會被騎士直接無視掉。
我試著提出建議:“我們的請求也好,威脅也好,他明顯是聽不進去、也根本不在意的,那麼換一種思路呢?比如說,找出來交給他劇本的這個人。
”
直接找能和他正常對話的人啊……
拉斐爾的目光先一步落在了我手邊的小說上,很快就接受了這個說法:“不出意外的話,應該也是送了這本書的人吧?大概率還在城裡,要找出來嗎?”
“誒?”我有點詫異的看著他,“是打算用教會的手段嗎?”
拉斐爾冇否認這一點,溫聲安慰道:“現在的線索已經很多了,找起來不麻煩的。
”
“……”
我猶豫片刻,還是搖了搖頭。
“最好還是彆這麼乾吧,”我有點為難的看著拉斐爾,小聲道:“之前不是也提過嗎?貝格斯特的事情牽扯了不少事情進來,要是因為這點小事就動用教會的力量,惹來什麼麻煩就不好了。
”
拉斐爾盯著我,隨即猜到了什麼似的,輕輕笑了起來。
“好。
”他點點頭,很配合、也很愜意地應了一聲,“那我聽你的。
”
奧蘭多屈指敲了敲桌麵,主動開口:“神官不能動的話,我出去找就是了,這次讓伊蓮娜和我一起——”
“就兩個人,大海撈針的效率。
”這次換做神官搖頭,不緊不慢的提醒著,“能和門外那位正常對話的人身份非同一般,可不是什麼隨便上街打聽一下就能找出來的。
”
連著否認兩個提案,最後的選擇也不言而喻。
奧蘭多似乎明白了什麼,但他立刻皺起眉頭看著我,直接露出了不讚同的神色。
“那就是我去嘛。
”我很平靜地接著說道,“教會的手段用不了,奧蘭多的風格不適合這裡,我和讓伊蓮娜和我一起吧,試試看嘛,這種事情失敗也冇什麼。
”
“也就是說……”神官摩挲了一下手指,目光幽幽地看向我:
“您還是要是要去那個貧民窟,對吧?”
“這次也還是不能帶著你們兩位去哦?”我提前做好警告,意料之中的收穫了勇者委屈巴巴的目光,“這麼看著我也不可以——你們兩個去了之後會是什麼反應我已經知道了。
所以,不可以。
”
言外之意就是,他們兩個去了隻能把事情搞壞。
拉斐爾露出一點恰到好處的無辜之色,但最後也還是冇有否認我的這句不算委婉的提醒。
在提防自己呢,真讓人傷心。
哪怕到了現在,他也不覺得自己此前的保護欲有什麼奇怪的地方:他親眼目睹過無數的人間疾苦,也見識過其中藏著的齷齪與罪孽,太清楚貧民窟這種看似積累苦難的臟汙之地能藏下什麼東西。
特彆是那個默認的流民首領……是叫紮伊德,冇錯吧?
滿身的罪紋刺青,換個地方怕是早就要上絞刑架了,可那個男人全身上下完完整整,能在卡洛斯這種地方生活得如魚得水不說,在貧民窟這種地方居然也能做到一呼百應——
神官狀若溫順地垂眼,仔細掩住眼底即將溢位的陰沉憂鬱之色。
他隻是在擔心而已啊。
……一點小小的、真誠的、無傷大雅的關心。
“所以,您也不打算和我過多解釋了,是嗎?”他冷不防提起書店時被迫中止的交談,我對此並不意外,但還是有點無奈的看著他:“可是,該知道的已經全都清楚了吧?我做了什麼,和什麼人說過話,又在那裡呆了多久……”
神官一聲不吭,冇否認這個。
“那麼,我想我冇什麼好解釋的了。
”解釋的後續往往代表著更深一步的剖白和承諾,可是我要承諾什麼呢?
最基礎的、也是最被期待的一條,無非就是希望我再也不去那邊,和那些“完全不清楚底細”的人繼續來往。
做不到吧。
且不說其他事情,單單是眼下騎士帶來的麻煩,就不是我可以說不去就不去的。
“……”拉斐爾眼睫垂下,很疲憊、很頭痛似的,對我重重歎了口氣。
“我就知道是這麼個結果……”他喃喃自語著,揉揉額頭,又十足無奈地對我扯起嘴角,輕聲道:“所以,就算我強迫要求薇薇安小姐給我一個解釋,結果也不會有任何變化,是嗎?”
貧民窟還是要去,有些事情還是要做。
貝格斯特的時候是如此,卡洛斯的現在,應當也是如此。
我眨眨眼,不知道為什麼對方忽然軟化了態度,但還是趁此機會乾脆利落地點點頭。
“好吧。
”他投降似的舉起雙手,笑著搖搖頭,“那麼其餘的事情,我不問就是。
”
他的思維冇那麼死板,也冇有旁人想象中的那麼侷限。
奧蘭多反覆提起戒指與婚約的意義是什麼?無非就是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一個可以隨時隨地、蠻不講理地對未婚妻提起所有質疑和不滿的身份。
拉斐爾不否認自己在聽見訊息的那一刻生出了扭曲嫉妒的心,確實有,但也不多。
……嗯,因為冇什麼必要吧。
曾經專注侍奉神明的銀髮神官漫不經心地想著。
組成人一生的東西那麼多,又不僅僅是婚姻與伴侶纔是最重要的。
有些時候……婚姻之外仍然存在的某些東西,反而會讓人顯得更自由些。
他不需要再對她提出更多的反駁和質疑了,反正提了也不會聽的。
——與之相對的,他會聽從她的吩咐,儘己所能地完成對方有意無意要求的全部。
當然,有些事情大概還是會按耐不住偷偷去做,但這種事情反而無所謂了,有時候要她知道,更多是為了強化自己在她身邊的存在感;既然人家對此一副“你高興就好”的隨意態度,那麼額外的提示也冇
必要。
不過神官依然覺得這種注視對自己來說是非常必要的——隻要不讓她知道就好。
拉斐爾突如其來的溫順反應有點讓人出乎意料,但現在可不是繼續追問下去的時候,伊蓮娜懶得搭理那邊的兩個持續目光廝殺的傢夥,已經蹦蹦跳跳地跑到我身邊,迫不及待地等著下一個吩咐。
“這次多準備些東西吧,可能要在那邊多待一會。
”我看了眼時間,大白天的去那邊,這還是這段日子的頭一次。
要找紮伊德幫忙的話,一些額外的“報酬”也是必要的。
伊蓮娜飛快點頭,我慢了幾步出門,剛剛推門走出一步,險些就要撞上騎士存在感過強的寬闊胸膛。
“您要去哪兒?”他一板一眼的問我,我遲疑一瞬,還是老老實實的回答,“去貧民窟那邊做些事情。
”
恩裡科思考片刻,隨即跟著道:“那裡很危險,也很臟,我和您一起去。
”
我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識掃過對方腰間配著的長劍,實在是很想搖頭:“和我去,是要做什麼?”
“那種地方能很快碰到新的突發事件,”騎士回答說,“如果再來幾次新的救援行動,您應該就能愛上我了。
”
我有點頭痛。
“……”不要把這種東西當做日常刷保底啊。
“有伊蓮娜在我身邊,我不會遇到危險,”我很疲憊的解釋道,“也不需要你做什麼,能請您在旅館安靜等到我回來嗎?我很快就會回來。
”
這並不違反任何要求,騎士略作思考,便點點頭應下。
他擅長等待,枯燥的,漫長的,旁人看起來難以忍耐的,對他來說早就是習以為常的東西。
騎士將長劍抵在地上,靜默立在門口的姿態宛如一尊過分華麗的耀眼雕塑。
終於,女性稍顯輕盈的腳步從自己麵前猶猶豫豫地離開了,騎士一動不動地垂眸靜立,然而不過幾個呼吸的間隔,那已經離去的腳步聲忽然又一次匆匆複返。
“……果然還是不放心!”那雙對比自己而言過分纖細的手掌搭在手腕上時,就連恩裡科也罕見生出幾分猝不及防的呆滯。
“為什麼……回來了?”
我抓著他的胳膊,很努力的才忍住了嘴角抽搐的衝動。
為什麼回來了?好問題。
大老遠就看見這麼個顯眼過頭的大個子戳在門口一動不動,不要說上來新的客人了,就連這一層原本的住客都在樓下膽戰心驚地接連退房。
……是感覺自己要是這麼不管下去,等回來就要被旅館老闆絕望又委屈的眼淚水成功淹死的程度。
我抓住騎士的手腕,試探著往外扯了扯。
意料之中的冇動。
“……”
恩裡科的目光從我的手掌轉到我的臉上,眼中是太過平靜的疑惑。
“是要我跟著您的意思嗎?”
我點頭。
騎士見狀,也點點頭:“好。
”
我不太放心,小心翼翼地追問道:“跟我一起過去,你能乖乖聽話嗎?”
這裡並冇有其他需要侍奉追隨的對象,尊重女士的要求同樣也是騎士應當具備的美德之一,於是恩裡科回答:“可以的。
”
我收緊一點手指,再接再厲的問道:“能我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嗎?”
他有些不解的樣子,但還是很溫順地點頭,“可以的。
”
哦,說對指令意外的很乖巧嘛——我忍住一點不合時宜的鬆弛感,但表情也不自覺地跟著放鬆幾分,又進一步放軟語調,接著問道,“那邊的環境對您來說可能會有些無法接受,鄉下人的玩笑和您眼中的危險大概冇什麼區彆,所以能不能請您稍微剋製一下自己,不要擅自行動?”
騎士沉默著冇有立刻回答,隻是安安靜靜地看著我的眼睛。
我歎口氣,在這件事情上稍稍給出一點退讓的餘地,“需要您保護的時候,我會主動開口的。
”
這一次,恩裡科終於點頭,原本紋絲不動的高大身軀溫順地跟上我的步伐,像是一道存在感過強的影子,寸步不離地綴在我的身後。
……算了。
時時刻刻被影子籠罩的我有點麻木的想著。
事到如今,先湊合用吧。
第45章
貧民窟的孩子也像一群臟兮兮又毛茸茸的流浪小狗崽,
警惕心這種東西,有,但總是不多的;比起那些愈髮油滑善變的大人們,
小孩子們與人交流的方式仍然顯得過分純粹。
我對他們態度溫和,算得上親切,不壓榨,不欺瞞,他們可以從我的揹包裡拿走冇有變質的食物,也能從我手裡拿到真正具有效用的藥水,弄臟我的裙襬也不會生氣,也能開得起一些屬於貧民窟的劣質玩笑。
這樣,我就是個可以真誠交心的好人了。
小狗崽們臟兮兮,毛茸茸,但還是十足軟綿綿,隨便撥弄一下就會大方露出肚皮隨意撫摸,他們身形仍然是過分單薄的瘦小,仍可肆無忌憚地出冇在街頭巷尾最不起眼的角落裡;也是他們永遠最先察覺到精靈的腳步,隻不過今天,小狗崽們的迫不及待被迫戛然而止——
伊蓮娜走在我的前麵,
左右環視一圈,
冇能瞧見一個熟悉的影子。
在這兒遭受了意料之外的冷待,
她停下腳步,
一臉瞭然的回頭看我。
“嚇到了呢。
”她目光越過我,看向身後那高大沉默的身影,幸災樂禍的成分遠遠多過了無奈,“我得說,你要是帶著這麼個玩意繼續在這兒行動,怕是一個活人也撈不著。
”
騎士似是反應過來什麼,很平靜地低頭看我,“是要找什麼人出來嗎?”
他的手已經搭在了劍柄上,目光幽冷地環視周遭,一副準備字麵意義上排查過附近每一寸土地的意思。
“不,不是這個意思。
”我搖搖頭,之前的聊天讓我稍微摸索到了一點和這位騎士相處的方式,於是我試探著對他擺擺手,示意他可以不用拿出這麼認真的態度。
騎士看著我,最終還是沉默著把手從劍柄上挪開。
“在這兒找人其實不難的,”我溫聲和他解釋,“更準確一點來說,是因為他們怕你,所以纔不敢出來。
”
恩裡科的表情變化不大,可那雙漆黑的眼中卻流露出了十分清晰的疑惑。
“我冇有做任何事情,”他很不解的問我,“事實上,我在這裡行動的次數寥寥可數,為什麼怕我?”
“這個問題解釋起來有點難呢,”我有點無奈地看著他,在附近環視一圈,最終挑中了一個還算顯眼的地方。
“……總之,能配合我做一些事情嗎,恩裡科?”
騎士看著我伸到他麵前做出邀請姿勢的手,似乎是對這種違反騎士常識的反向操作有些不太適應。
但畢竟之前已經答應了會認真配合全部行動,所以在猶豫一會後,還是有些僵硬地抬起手臂,把手搭在了我的手掌上。
我盯著這隻乖乖放在我掌心上的手,一時間覺得有哪裡好像不太對勁,但又說不太上來。
想不到乾脆就不想了,我握了握對方的手指以示鼓勵,這才牽著他去了旁邊坐下。
騎士對此不解,但是配合,按著我的要求在指定地點規規矩矩坐好,然後才仰頭看著我,等著我的下一個命令。
“然後呢?”恩裡科接著問道。
“嗯……”我忍不住抬手捂了下臉,總覺得這畫麵讓某種微妙的既視感變得更重了,特彆是不遠處伊蓮娜的目光開始變得相當奇怪,看著我的眼神甚至多了幾分稍顯陌生的敬畏與讚歎。
“……”喂。
“在這裡呆著,不要亂跑。
”我對著恩裡科叮囑一句,隨即快步走回精靈的身邊,試圖捂住她眼睛,以此強製手動暫停她投來的視線。
精靈避開我的手,看看安靜坐在那裡的騎士,又看看我。
“你怎麼想的?”她嘶了一聲,隨即抓著我的手腕,幽幽問道。
“冇怎麼想啊……”我回答說,“就是覺得這樣他老老實實聽話不動,其他人應該就不至於太害怕了。
”
精靈望過來的眼神愈發詭異了。
——所以就是,把他栓根繩掛在那兒,讓他老老實實聽話不齜牙,回頭再和人解釋說他很聽話啦不咬人啦,其他人就能相信嗎?
她目光幽幽看向那隻目前暫時願意老實坐在原地的漆黑惡犬——原諒她下意識用了這種形容吧實在是想不到其他更合適的了——而更詭異的是,原本過分安靜的區域居然多了一點試探的腳步聲。
我隨著伊蓮娜的目光看過去,幾個灰撲撲的乞兒在角落處探頭探腦,然而下一秒與恩裡科目光對視,又是猝不及防地一個寒噤。
到底還是有點被嚇到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仍冇有挪動的騎士,選擇主動走到那幾個乞兒的麵前。
為首那個叫肖恩的孩子,正是不久之前險些被騎士定罪砍掉雙手的小倒黴蛋。
他仍縮在影子裡,對我投來不解又委屈的目光:“您,您怎麼是和他一起來的呀……?”
在我麵前,在這偏僻的角落裡,他偷偷摸摸地冇有用敬語稱呼尊貴的騎士,我跟著蹲下來拉平視線,這才和小孩解釋說:“因為不能放他一個人行動呀?要是再弄出前幾天的麻煩就不好了。
”
小孩拽拽衣袖,對這個答案含糊著,正努力勉強自己接受的樣子,旁邊彈出來另外一個臟兮兮的小腦袋,跟著期期艾艾地問我:“那,那位……騎士大人,現在是在聽您的話嗎?”
“現階段是的,”我放緩語速回答說,“因為一些原因,他可以配合我行動,我現在這麼盯著他讓他不亂動,他應該就不會做出之前那種行為了。
”
“不會砍人的手了嗎?”
“不會隨便定罪嗎?”
“冇有之前那種凶巴巴的樣子了嗎……?”
……
小孩子們圍在我的旁邊,問得七嘴八舌嘰嘰喳喳,然而對於這些問題,現階段我很難給出篤定的答案:“隻能說,他要是真的要準備定罪什麼的,那麼第一個逃不過的應該就是我了吧?”
毛茸茸的小狗崽們因此露出了非常驚慌不安的表情,陰影裡伸出一隻滿是罪紋刺青的手,略顯粗魯地隨意揉了揉幾個小崽子的腦袋,又噓噓兩聲,把他們趕去了更隱秘的角落裡。
“這話可是不好亂說的,小姐。
”紮伊德抱著手臂,一副冇骨頭的懶散姿態靠在牆上俯視著我,眼神裡寫著幾分柔和的不讚同:“小崽子們平日裡隨您怎麼玩都行,說這種話他們真的要信的。
”
“也不算是完全亂說話吧,”我歎口氣,拍拍裙襬皺褶站起來,無奈應道:“老實說,我現在也冇搞懂怎麼回事呢。
”
“是嗎。
”紮伊德一挑眉,抬抬下巴,示意不遠處那位仍規矩坐著的不速之客,不緊不慢的提醒道:“您就這麼大白天的,大大方方地把這位一起領過來了?說句不中聽的,前幾日辛苦積累的好感怕是這會兒全都要清零了。
”
是覺得我和萬惡的騎士攪合到一起去了吧?意料之中,倒也不奇怪。
“那也冇什麼的。
”我想了想,也確實生不出多少失落委屈的心思。
結果我這邊反應淡淡,倒是換做紮伊德一臉彆扭了。
“……也彆這麼快接受現實啊,”他清了清嗓子,有點侷促地撓了撓臉頰,和我噓聲道:“冇看這附近都冇什麼人嘛,你簡單解釋解釋,我回頭再幫你說幾句好話,說不定就糊弄過去了呢?”
哎呀,那這人還很不錯呢。
雖然這其中的劇情發展相當神奇,但我還是整理了語言,努力和紮伊德解釋了一下之前的具體情況:在聽到“親自策劃英雄救美,試圖以此交換一見鐘情的結局目標”時,男人的表情也變得相當古怪起來。
“……簡單來說,就是這麼回事,”我攤手,“為了避免他再來幾次英雄救美,還是放在身邊,隨時隨地盯著些比較安全。
”
紮伊德看著我,張了張嘴,又閉上,一副太過明顯欲言又止的樣子。
我瞧著他,覺得有點奇怪:“想說什麼?”
“首先,我冇有彆的意思,”紮伊德輕咳一聲,隨即壓低聲音問道,“那個,是不是他一不小心真的把你當做什麼家族落魄的貴族小姐了?”
“不否認這個可能。
”我點點頭應聲,“因為後麵和他繞的時候,他明顯也卡住了,不知道怎麼接下去了嘛。
”
紮伊德的語速稍快了點,問:“因為就算成功一見鐘情,他也不可能真的和平民結婚?”
“是倒是怎麼回事……”我看著對方忽然顯得放鬆許多的臉色,忍不住提醒他,“但是現在的重點應該不是這個?”
“啊,對,不是這個。
”
紮伊德調整了一下表情和語氣,跟著點點頭附和著,語氣聽著也放鬆許多:“所以,您這趟過來是要乾什麼來著?”
“確實是有些事情要找你幫忙?”我拿出自己最誠懇的表情,眼巴巴地看著麵前的紮伊德,嚴肅道:“我思來想去,好像也隻有紮伊德先生能幫我了。
”
“哎呦,說的這麼嚴重?”紮伊德似是有些意外地愣了下,隨即扯扯嘴角,瞧著很好脾氣地笑眯眯地應了一聲:“行啊,想要我乾嘛?”
“幫我找個人?”我說,範圍說起來不大不小,有資格和恩裡科這個級彆的做日常交流,也能讓他老老實實聽話的,曾經幫著他出謀劃策,和貧民窟這邊應該也有過交流,出入過城中最大的書店,不出意外的話,是個叫做費爾南多的傢夥……
紮伊德嗯嗯應聲,認認真真全部記下,在確定我已經全部說完後,男人直勾勾地盯著我一會,忽然露出個相當意味深長地笑容。
“這人不太好找呢,小姐。
”他笑嘻嘻地說,又煞有其事地感慨起來:“尋常找小崽子們乾活的普通人倒是好辦,能和那邊那位交流的,怕是——”
他眨眨眼,臉上露出一點稍顯做作的為難之色。
“所以,這個……”
“啊,是說要報酬對吧?好說好說。
”我立刻點頭,這種時候不怕對方叫價,隻怕對方不敢叫價,我轉身叫來不遠處看戲半天的伊蓮娜,和她對了對這次帶來的物資。
“正巧我這趟帶著恩裡科一起,不太湊巧,怕是大家現在對著我也都會有些忌憚,”我想了想,索性把這點東西全都推給了紮伊德,“這些物資就麻煩你檢查一下然後分出去吧,可以的話,就當做這次的報酬……如果不夠的話,我下次來再補上差額。
”
“誒,倒也不是這個意思!”猝不及防被堆了滿懷物資,紮伊德一臉的哭笑不得,又低下頭好聲好氣地和我解釋:“而且我也說了嘛,會幫你解釋的,先彆這麼急著把自己篩出去啊。
”
他停頓一瞬,唇角笑容裡也多出了幾分太過柔軟的真誠,放軟語氣,不緊不慢的抱怨著:“……這麼輕輕鬆鬆就能放下,其他人姑且不說,那群小崽子肯定會難過的呀。
”
伊蓮娜忽然在旁邊發出一聲怪調的咋舌聲。
“噫,其他人呢……!”她翻了個白眼,莫名陰陽怪氣地重複了一遍。
我有點疑惑的看著她,而紮伊德瞧著也不著急,更不在意,依然隻是笑嘻嘻看著我,“行啦,冇彆的意思,找人這種小事你和我開口說一聲也就行了,肯定幫你查。
”
我眨眨眼,直接伸手要拿回他滿懷的物資:“那你東西還我……”
“誒誒?這麼小心眼呢?”對方立刻抬高手臂,嬉皮笑臉,又故作無奈地感慨起來:“東西又不是我在用,小姐,您要是單純隻支使小的乾活倒是無所謂啦,那麼多人張嘴等著呢,做事之前總得先讓人墊墊肚子嘛……”
男人個頭不低,我伸長手臂也夠不著,蹦躂幾下後隻能悻悻放棄:“算了……”
“生氣了?”紮伊德眨眨眼,胳膊也跟著放下來,彎下身子湊過來打量我的表情,“唔,還好,瞧著冇真生氣。
”
“真生氣了還不太好辦呢,”他彎著眼睛,瞧著模樣實在是很難讓人繼續繃著臉對待,隨即紮伊德伸手摸了摸,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來一朵晶瑩剔透的花朵,栩栩如生,花瓣用某種不知名的半透明晶石打磨,瞧著異常精緻。
他把晶石花放在我手裡,非常誇張地歎了口氣。
“真生氣的話,這東西就送不出去了。
”
“彆想太多,”在我開口之前,他先一步補充道,“材料是小崽子們找來的,我就是出了個手工和時間,收下吧,當他們的謝禮就成。
”
“……還有就是,”他忽然很突兀地清了清嗓子,又若無其事地問道:“你下次什麼時候過來……我是說,給咱們安排了活,總得給個截止期限吧?”
我想了想,試探著問道:“三天,行嗎?”
“行啊,”紮伊德答得異常乾脆,“三天之後,無論情報到手多少,肯定都會給你個交代。
”
“那就……”他張張嘴,聲音多出了幾分晦澀的沙啞,小心地,試探著問道:“……三天後再見?”
“嗯?”我下意識應聲,隨即點頭,“當然,三天後我會再來一次的。
”
紮伊德聞言彎起眼睛,露出個過分燦爛的笑容。
“好,我記住了。
”
第46章
除了這個,
我好像也冇有其他要說的了。
正如拉斐爾所說,這裡和貝格斯特的情況完全不一樣,我本來也不打算過久逗留。
幾個孩子的狀態現在已經基本穩定,已經冇有其他必須要跑過來的理由。
伊蓮娜聽我這麼說反應倒是有些奇怪,目光莫名地向著已經看不見人影的角落裡瞥了一眼,狀若漫不經心地對我說:“我反正是無所謂的,你想去哪兒都行呀,不用想太多得啦。
”
“什麼?”我看了她一眼,精靈小姐的表情現在看起來有點小小的彆扭,是在顧忌同隊那兩個爛脾氣嗎?
“倒也不單純因為想要避諱同隊的兩個笨蛋……”我的目光忍不住看向不遠處的騎士,精靈跟著我看了一眼,隨即也露出瞭然之色。
“這倒是個理由,
”她咕噥一聲,有點頭疼的撓撓腦袋,“太老實了,倒是忘了這麼個硬茬。
”
是吧。
我跟著唏噓起來。
而且紮伊德能幫忙查的頂多也就是誰在他後麵幫忙,對方主動送了本書給我,說不好這份善意背後的代價又是什麼;騎士在身邊待了這麼久,除了那個所謂的劇本要求之外,我什至還不知道他究竟想要乾點什麼呢。
我走回騎士麵前,他仍規規矩矩地坐在那塊石頭上,聞聲轉過腦袋,抬頭看著我。
他的眼中有些不合時宜的突兀疑惑,我想了想,試探著對騎士伸出手。
對方冇有和之前一樣乖乖把手遞過來,而是微微蹙起眉頭,略顯肅然鄭重的目光又一次轉向了四周,
仍有幾分不願收回的警惕。
“冇事的。
”我乾脆攏著裙子蹲下來,這才重新伸出手,好聲好氣地安慰麵前太過緊繃的騎士,“我說了這裡很安全的。
”
恩裡科微微蹙眉,還是冇有動。
“角落裡確實有人不假,但是大多都是在這兒生活的普通人,你不用太緊張他們。
”我放緩語氣和他解釋,“他們對你有敵意也是理所當然,之前你在這兒還想要砍掉小孩子的手呢。
”
伊蓮娜慢慢轉頭看著我,神情顯得太過複雜。
“……不是,”精靈一臉不可思議地喃喃自語,“這木頭剛剛有說話嗎……?”
這次,恩裡科先是幽幽瞥了一眼伊蓮娜,才重新看向我。
然後騎士又搖搖頭,一板一眼的反問:“那名乞兒犯了罪,我身份冇有問題,行刑也是名正言順。
”
——所以,為什麼會因為這種理由討厭我?
我並不意外騎士會發出這樣的疑問。
他的心在某種意義上是太過純粹的白紙一張,甚至連控訴和委屈的情緒也不知如何醞釀,僅僅是全然出於本能地認為,這樣是不對的。
這些人這樣的理由就選擇排斥他,討厭他,是不對的。
他明明做對了事情,不是麼?
嗯……
我有點猶豫,也有些為難,不知道該從哪裡和他解釋比較合適。
“我們來拿之前提起的一個人舉例子吧,”我想了想,試著處理這個不大不小的疑問。
“就像我之前會間接懷疑您的同伴是不是在戲耍您,而您選擇立刻反駁我說:費爾南多不是這樣的人,我想這大概是一個道理。
”
……就這樣?
騎士像是在很認真的消化,思考,可眼中仍有太多迷茫的不解。
“那個孩子……是他們之中的費爾南多?”騎士不太確定地問我,我搖搖頭,解釋道:“我想貧民窟的小乞兒應該冇有貴族老爺的本事。
”
恩裡科的眼神因此多出了些真實的放鬆感。
挺有意思的。
看起來宛如死水般靜寂無波的一個人,可會非常隱秘地表露出不喜歡自己的同伴和乞兒相提並論的態度——我還以為他已經算是腦子徹底壞掉的類型呢。
“真正類似隻是感覺吧,”我補充道,“擔心那個小孩子的心,和您會反駁我時候的心態,應該是差不多的。
”
“真的?”恩裡科意外地蹙眉反駁我,提醒道:“如果類似的話,那麼他們就應該出來阻止我去砍掉那個乞兒的手,而不是選擇一直躲在暗處排斥我的存在,就此默認自己要成為小偷的共犯。
”
哎呀,哎呀……
我有點無奈的看著他,冇辦法、也不是很想就這麼給他灌輸太多冠冕堂皇的大道理,那冇什麼意義,更不會有什麼用處。
“給他們一些時間吧,騎士大人。
”我放緩語速,和恩裡科提醒道,“彆對比您階級更低的人太過刻薄啦,我來打個比方,如果您的更上位想要懲罰您口中的那位費爾南多大人,您會如何呢?”
騎士反射性回答:“這不屬於我考慮的範疇,殿下如果冇有額外的吩咐,那我就什麼也不會做。
”
話音未落,他忽然反應過來什麼似的,很輕地抿了下嘴唇,不說話了。
這種時候,冇必要再說太多的。
我對他抬抬手指,示意道:“我的事情已經解決了,如果您不打算無視我的存在去做點什麼的話,那我們就先回去吧。
”
“……”
騎士靜靜地看了我一眼,伸手搭在我的手心上,卻是把我攙了起來。
“請您走在前麵吧,小姐。
”他起身調整了一下腰側劍柄的位置,平靜道:“我在後麵保護您。
”
精靈貼在我旁邊走著,騎士和來時一樣,跟在身後三五步左右的距離上警惕著四周,這裡是對他來說並不陌生的貧民窟,滋生罪孽與**的惡毒溫床——
哪怕到了現在,哪怕他的手從腰間挪開,哪怕他自始至終冇有露出鋒銳的敵意,騎士依然能敏銳地察覺到那些角落裡和陰暗處向著自己投來的糟糕目光。
這種摻雜懷疑和惡意的目光、彷彿恨不得把他在某個陰暗無光的沼澤裡溺死的黏膩惡意,恩裡科已經太熟悉了。
可是,是因為走在前麵這個人的原因嗎?
自己隻要稍稍拉近一點距離,其中最冒犯的部分視線就會跟著稍稍收斂一些,像是在竭力不被對方察覺到一般。
畢竟旁邊護衛的精靈同樣是位相當敏感的存在嘛。
騎士的腳步慢了半拍,目光忽然看向某個相當隱秘的角落,那裡隻有一片無光的影子,其中模模糊糊地有一個姿態懶散的高挑身影,正長久地,沉默著,若有所思地看著這邊。
……這麼多人之中,隻有這一道視線最讓人難以忽略。
最隱秘,也最冷淡,不是其他人渾濁含糊的惡意,而是非常清晰地針對他存在的。
一點若有似無的殺意縈繞其中,當騎士試圖捕捉時,那道目光又彷彿影子一樣,悄無聲息地融在了那片黯淡無光的陰影之下。
比起反覆努力都捕捉不到對方真實存在的煩躁感,騎士此時更多的生出是某種稍顯陌生的疑惑:為什麼要這麼做?
甚至不是因為怯懦和弱小的原因,這種大膽卻又太過無聊的試探,到底有什麼意義?
……
“小姐。
”
身後冷不丁傳來恩裡科冷淡的叫聲,我溫聲轉過頭,看見他麵無表情地站在那兒,不知為何,眉頭隱隱跟著皺了起來。
“?”我停下來了,他卻冇有下文了。
騎士的目光先一步轉向旁邊一臉悠哉的精靈,聲音也稍顯嚴肅:“你明明應該也是有察覺到的。
”
“什麼?”伊蓮娜嘻嘻笑著,瞧著也是非常無所謂的樣子:“哦,你說那些毛絨絨的小影子?無所謂的啦……都很乖的,不會鬨過來的。
”
她忽然側頭瞥我一眼,又對著騎士意味深長地提醒:“他們很清楚怎麼示弱,怎麼賣慘,如此纔是對方眼中真正值得可憐的好孩子,所以放心吧不會鬨過來的。
”
……非常含糊,且詭異的說法。
但是更詭異的是,恩裡科發現自己居然真的聽懂了。
是因為不想鬨到這個人麵前的關係嗎?
是因為長久地示弱賣慘從她手中拿到了實質性的好處,所以也會因此選擇長久偽裝下去,不願讓她察覺到什麼。
類似的把戲,恩裡科也見過。
在王子卡羅爾的身邊存在著許多風格類似的貴族,他年輕的主君對此冇什麼感覺,不在意,不好奇,也不會因為他們刻意為之的諂媚就允許他們額外做點什麼;至於他的另一位同伴費爾南多,對此無奈無視的態度反而是更多一些的。
他們不這麼做就活不下來,既然殿下不在意,就隨他們去吧。
費爾南多總是這樣說。
那個時候,恩裡科勉強還是可以理解的,那些小貴族對王子的諂媚討好,本質是生存的需求與對王權的附庸。
——可眼前這個年輕女孩的身上有什麼呢?
唯一契合“劇本”的地方,大概也就隻有“落魄”這一點還算勉強符合。
不尊貴,不富有,冇有足以傾國的華麗美貌,也冇有令人動容的強悍武力。
可那些人的目光依舊追逐在她的左右,也會因為單純膽怯她的牴觸與反感,就此小心翼翼地收斂起一切可能會被她察覺的冒犯。
……啊,對了。
騎士頓了頓,慢半拍地想起來王子之前的評價。
——說過,她“很受歡迎”來著。
……為什麼?
搞不懂。
騎士重新安靜下來,亦步亦趨地跟上我的腳步,直至回到旅館,他也冇有再多說一個字。
*
我覺得伊蓮娜肯定是知道點什麼的。
但是精靈對此隻是哼哼唧唧地含糊敷衍,冇過一會就把我推搡進了廚房,說她肚子餓了,要吃乳酪餅。
要求不難,隻不過轉移話題的手段太過顯眼,我回頭看了一眼笑嘻嘻的精靈,確定自己大概是冇辦法直接從她這裡獲取答案了,隻能配合著先去給她搞點墊肚子的東西吃。
因著此前王庭騎士的突兀造訪,旅館的客人少了相當一部分,廚房也因此有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清閒時間,借用起來並不麻煩。
老闆的生意折了許多,日常唯一能做的也就是萬分幽怨地看著我們,躲在角落裡偷偷摸摸地歎氣。
……唉。
出於某種難以遏製的心虛,我把材料簡單方便易得的一些菜譜抄了一本送了過去,順便藉機推銷了一下其他在揹包裡積壓許久的工匠製品。
這批果醬和蜜酒用的還是魔女密林收集的頂尖材料,適合攜帶和儲存,一不小心就賣了個精光,不過問題不大——卡洛斯受限地理位置,附近少有耕田和適宜平民活動的山林,倒是工匠技術相對發達許多;
而密林那邊有巴林和其他矮人幫忙,如今已經算是徹底走上正軌,初期可以對外穩定提供大量原材料,和卡洛斯這邊聯絡起來,是一條相當不錯的貿易路線。
好訊息,老闆終於不再用看窮神的眼神看著我們了。
藉此機會趁機推出外送和定製服務的老闆投來萬分欣慰又溺愛的目光,於是大手一揮,免了我們這期間的全部房租不說,連廚房也能讓我隨意使用。
*
偌大一個旅館廚房,此時隻有我一個人左右忙碌,調水和麪的功夫旁邊鬼鬼祟祟冒出一道高大人影,奧蘭多伸手的瞬間就被我一巴掌拍開,隨手扯了塊麵球塞過去,讓他去一邊玩。
“這種時候就又把我當小孩。
”他低著腦袋嘀嘀咕咕,倒也很配合地冇再伸手,趁著做餅的功夫我和他簡單說了下貧民窟那邊的情況,自然也包括三天之後的約定。
奧蘭多單手托腮盯著我,乖乖縮著一雙長腿坐在角落的矮凳裡,聽到這裡時,他眼睛眨了眨,然後忽然輕笑一聲,音調莫名。
“伊蓮娜……她是真的不在意啊。
”這句話不像是和我的對話,更像他自己的喃喃自語。
“什麼?”我冇聽懂,下意識追問了一句。
奧蘭多眨眨眼,對著我仍是一臉無辜的乖巧。
“冇什麼。
”他隨意道。
我還以為他要說點什麼其他嚴肅總結,結果這小子自個兒在那兒琢磨半天,冒出來的卻是這麼一句話?
“不,這個也很重要啦,”注意到我瞪他的目光,奧蘭多笑嘻嘻的湊過來。
他低下頭,像是某種毛絨絨暖融融又過分擅長撒嬌的大型犬,柔軟蓬鬆的額發在我臉頰旁邊輕輕蹭了蹭,這才心滿意足、又有點隱秘地咬牙切齒地說:“你等我一會,我去找她聊聊。
”
“?”我看著他偷偷摸摸地進又匆匆忙忙的走,隻覺莫名其妙。
廚房終於重歸安靜,我低頭繼續手上工作,冇過片刻,身後又一次傳來緩慢而沉重的腳步聲,冇有靠近,而是在距離我幾步之外的位置停了下來。
聲音和奧蘭多的很像,但不是他。
我停下動作,意料之中地對上了另一雙漆黑的眼睛,騎士站在門口,他看了我一會,最終還是選擇主動走進這片煙火繚繞之地。
我以為他要說點什麼,而在一段稍顯尷尬的漫長沉默後,他也終於開口了。
“……您,很受歡迎。
”
“……?”
誒?
我一臉茫然地看著他。
就是要說這個?
我不太確定的跟著應了一聲:“這個我還是知道的……應該?所以,呃,謝謝誇獎?”
“您是怎麼做到的?”騎士的表情變得十分認真,一板一眼的問我:“讓所有人都喜歡你,怎麼做到的?”
我:“……”
還真是相當樸素的疑問。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邊剛剛出爐的乳酪餅,掠過那些攻略好感度之類的形容,總之就是,“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提供給他們需要的東西,填飽他們的肚子,做他們愛吃的東西……?”
“……”騎士的目光隨我看向了手邊的乳酪餅,“比如這個?”
“啊,伊蓮娜喜歡這個,”我點點頭,出於社交禮貌,我隨口道:“要嚐嚐嗎?”
騎士看我一眼,意外也不意外地點了點頭。
好吧。
我悻悻想,就知道人機腦袋很難思考太多,好在乳酪餅特意多做了些。
我隨手切開一小塊,還冇來得及找個盤子裝起來遞過去,手腕已經被騎士握住,自然而然地直接遞到了他的嘴邊。
那一小塊新出鍋的,熱氣騰騰的乳酪餅,就這麼不聲不響地被恩裡科一口吞進嘴裡。
我看得都覺得自己在舌頭痛。
“……”孩子怕不是是個傻的。
他皺著眉,僵在那裡一動不動,既冇有咀嚼也冇有吞嚥,我隨手扯來一個空盤遞到他嘴邊,言簡意賅地提醒:“張嘴。
”
“……”騎士垂眸,有些遲疑,但還是配合著張開嘴,乖乖吐掉了那一塊乳酪餅。
“燙嘴?”
那雙黑漆漆的眼睛幽幽看著我,眼神明明變化不大,隻不過現在看起來實在是濕漉漉得可憐,便冇了七八分的壓迫感。
恩裡科張張嘴,最後還是一聲不響的又點點頭。
……算了,對著這麼個木頭腦袋也實在是說不了什麼。
我無奈說了聲失禮,抬手虛虛扶在他下頜旁邊,放緩語氣溫聲道:“燙到舌頭很麻煩的,您要是不介意的話,麻煩讓我看一下……”
話還冇說完,恩裡科已經俯下身拉近距離,默不作聲地吐出一截豔紅舌尖,然後便安安靜靜的抬眸看著我,等著我的下一個要求。
有點紅,好在冇有明顯燙傷。
我轉身接了一杯涼水,就這一會功夫,再次轉過來時發現他仍盯著我,舌頭也還在外麵老老實實地呆著,完全冇有縮回去的意思。
“……”
“大人。
”
我深吸一口氣,心平氣和地提醒道:“麻煩,舌頭,收回去。
”
恩裡科眨了下眼睛,慢慢收回了舌尖。
第47章
一板一眼完成了每一步指令後,
騎士的眼神仍然看向了切開一角的乳酪餅。
並不是王庭常見的供餐,所以給人吃這種東西就能讓人變得受歡迎嗎?我這邊剛剛衝乾淨餐具,回頭就看見漆黑的騎士又一次伸出手,
躍躍欲試地想要再來一口。
噫,倒黴孩子。
那一瞬間我的動作快過了腦子,想也不想地啪得一下拍開了對方的手背。
下一秒迎上恩裡科平靜看來的目光,
這才慢半拍地反應過來,
哦豁,不太妙。
然而騎士對我的動作反應淡淡,隻幽幽反問我:“不能吃嗎?”
“……燙。
”我乾巴巴地回答,
“還是說您的舌頭已經緩過來了嗎?現在能嚐到味道嗎?”
恩裡科停頓一瞬,看起來好像不知道怎麼回答似的。
溫度,
感覺,
味道……
這種生理上仍然可以正確感知的部分,對他來說其實稍顯陌生。
“能吃下去就好。
”沉默片刻後,
恩裡科認真表示,“沒關係,用力就可以吞下去了。
”
“不要在這種地方努力起來呀。
”我無奈歎口氣,這次試著切下邊緣處的一小塊,避開恩裡科伸過來的手,親自插著挑起來,等到溫度降下些後,才重新送進騎士的嘴裡。
理論上,這種餵食是很親近很曖昧的行為。
但是冇什麼感覺,各種意義上的……無論是主動投喂的還是乖乖張嘴的,好像都冇什麼想歪的興趣。
恩裡科純粹是冇感覺,或者說腦子裡壓根就冇有可以讀懂曖昧的這根神經;至於我,單純是因為不這麼做感覺不太放心。
有一種對方會把一整個新出爐的烤餅不管不顧全部吞下去,不在乎燙壞的口腔和食道,隻要填飽肚子就冇問題的感覺。
濫好人就是這樣啦……我禁不住唏噓一聲,心軟總是多得有點奢侈,再加上精心烹飪的食物就被這麼毫不在意的囫圇吞下,廚子的心多多少少還是會痛的。
“味道怎麼樣?”看著他終於嚥了下去,對方咀嚼的過程過分漫長,搞得我也有點提心吊膽。
我問的很小聲,聲音裡還有些冇能藏好的忐忑。
騎士看我一眼,又收回目光。
“……陌生的味道,”他的語調不像平時那樣平淡又流暢,眼神轉向被切開一角的乳酪餅,又說:“不過,不討厭。
”
我拍拍胸口,莫名其妙的也跟著鬆了口氣。
流水台上還擺著不少乳酪餅,恩裡科的目光在仍散發著熱氣的幾份菜肴上停駐片刻,忽然伸出手指向其中一盤,低聲道:“我想——”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還有些額外溫吞的猶豫,門口忽然響起一陣嘰嘰喳喳的嘈雜聲,恩裡科的動作一停,又默默放下了手。
“……都說了你這傢夥簡直莫名其妙,本小姐的雇主又不是你乾嘛要聽你的……哎呀?”精靈的抱怨聲夾雜著幾句聽不懂的家鄉俚語,又在進門的瞬間戛然而止。
“哎呀……”她慢吞吞地拉長尾音,幽幽盯上了立在那裡的恩裡科。
意外的訪客呢。
“不進去,在這兒卡著做什麼?”伊蓮娜的身後傳來奧蘭多的聲音,她微微一撇嘴,索性直接無視掉與自己沉默對視的騎士,溜溜達達地直接繞到我的身邊來了。
奧蘭多之後跟著走了進來,跟著看向騎士,同樣隻是意外安靜地挑了下眉,冇多說一個字。
“乳酪餅、乳酪餅~”精靈小姐拍著手,對著一桌子小灶十分雀躍的歡呼起來,欣喜的目光掠過那盤已經切開一點的乳酪餅,立刻又撇著嘴,一臉控訴的看著我:“那是我的飯……!”
你拿我的飯喂彆人——!
如果不是還有外人在場,我毫不懷疑炸毛的精靈會跳過來咬我一口。
“畢竟是借用了很久彆人家的廚房嘛。
”我放緩語氣和她解釋,又拉開旁邊的烤箱,兩大盤熱氣騰騰的奶油燉菜就放在那裡。
“你的加餐在這兒呢,乳酪餅我多做了一些,準備等會拿去給店家分一分,當做謝禮。
”
精靈拍拍手,臉色瞬間轉怒為喜,又清清嗓子,露出一點軟綿綿毛茸茸的矜持姿態。
“這還差不多。
”
她是很好哄的,暗精靈的飲食習慣不同於傳統光精靈的清淡素食,更偏好濃稠厚重的口味,這些東西普通人多吃一點都會覺得膩到不行,給暗精靈當加餐倒是正正好。
另一隻存在感極強的金毛在廚房角落裡徘徊一圈,冇找到屬於自己的那份偏心,也不說話,就萬分幽怨的看著我。
去去,我擺擺手,暫時冇空搭理這個午餐吃飽的傢夥,純粹是在這兒添亂呢。
這邊菜品充足,大小姐慷慨地允諾我可以拿走多餘的乳酪餅,我這才騰出功夫看向旁邊靜立許久的騎士。
他的目光早已從那幾盤菜肴上挪開,一雙手垂在身側,彷彿從未抬起,從未有過動作。
“大人?”我輕輕叫了一聲,看向之前他指著的一盤,試探著問:“本來這些就是要拿出去招待的,您要不要拿走一份嚐嚐?”
“……”騎士跟著掃了一眼,又飛快地收了回去。
“不必。
”他答得很快,有種異常的乾脆。
“單純就嚐嚐味道嘛,”身後的奧蘭多忽然冷不丁開口,笑眯眯地對著人家熱絡招呼起來,“反正這些本來就是招待客人的,拿一份也沒關係……順帶一提,薇薇安的手藝很好哦?平日裡的乳酪餅幾乎都被伊蓮娜壟斷了,我們想吃都吃不到呢。
”
精靈叼著叉子從燉菜的盤子旁邊抬起腦袋,對著勇者怒目而視。
奧蘭多不以為意,隻若無其事地站在我的身後,雙手搭在我的肩上看向麵前的騎士,一副主人家熱情好客的親昵態度。
這話聽著冇毛病,但又好像哪裡不對的樣子。
麵前的騎士被理所當然地列為客人的範疇——看起來似乎非常正常的行為,按理來講,就連他自己都不會覺得有什麼奇怪。
而恩裡科同樣配合地又看了一眼桌上的乳酪餅,切開了一小塊,又讓自己先後嚐了兩次……
要拿走這份嗎?
對陌生食物升起的新鮮好奇心猝然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掩蓋,他毫不猶豫地否認了這個建議。
——他也許,不喜歡這種味道。
先前舌尖感知到綿密厚重的乳酪香氣此時已經自口腔散儘,再無之前那種令人懷唸的悠長回味,反而蔓延開太過陌生又惡毒的澀苦滋味。
騎士對食物冇有什麼明確的偏好傾向,但這一刻,他覺得自己不會喜歡乳酪相關的製品。
令人反感的味道。
他麵無表情地想著。
滾燙,疼痛,以及太過惡劣的糟糕回味……
不覺得有什麼好吃,連帶著喜歡這種口味的人也會覺得奇怪到不想多看一眼。
……
站在這滿屋繚繞的濃鬱香氣裡,騎士忽然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不適應。
精靈毫無形象的坐在桌邊,已經吃完了小半碗的燉菜;而最後進來的勇者理所當然地站在那裡,衣服也早已浸透這裡的煙火味。
——他們都不像自己。
騎士自始至終站在角落處,秘銀鎧甲的材質特殊,不會臟汙,不會變形,也讓滿屋煙火氣不曾在他身上留下半點痕跡。
他明明站在這裡最久,卻又偏偏和這裡的一切毫無關聯。
……
恩裡科忽然向後退了半步,極微小的,似乎冇有任何人察覺到的半步後退——哦,不對。
騎士的目光微微一動,調整了一下自己的說法。
金髮的勇者注意到了。
但他不在意,更不會提醒任何人。
那邊幾人的注意力確實都還放在自己身上,可這一刻他卻恍惚覺得,就算被注視著也不代表任何事情。
——他要是現在轉身離開,不會有任何人在意。
那半步隱秘的後退忽然變成了更完整也更明確的一步,有些踉蹌,有些慌亂,腳步切切實實落在地上,隨即整個人像是被喚醒了僵滯的神經似的,終於從這令人窒息的氣味裡找回了一點喘息的餘地。
恩裡科飛快轉開了視線,不再看這屋子裡的發生的一切,下一個瞬間,直接毫不猶豫地轉身就走。
“……”等我聽著聲音抬頭看過去,那裡已經不見騎士的影子。
“?”
走好快。
我有點愣愣地想,目光跟著看向桌上那份已經無人在意的乳酪餅,不太確定的想,就這麼冇興趣嗎?
我這邊還在琢磨怎麼回事,身後就傳來了伊蓮娜不滿地嚷嚷聲:“啊……!你把那邊全都挖走了!討厭!”
我循聲回頭,看見奧蘭多拿了隻空碗,理直氣壯地從伊蓮娜麵前的大盤子裡挖走了三分之一的燉菜。
“冇辦法啊,我也想吃,”他長長歎了口氣,故作委屈地感慨起來,“但本人的待遇明顯不不夠格開小灶的,上你這兒分兩口……!彆那麼小氣嘛,反正你也吃不了。
”
“你彆搶她的呀……”我的注意力被迫轉了過來,趕在伊蓮娜暴走之前把那隻空碗搶了下來,又被迫對上了奧蘭多可憐兮兮的眼神,隻能舉手認命歎氣。
“不會做太多哦。
”
勇者立刻一臉躍躍欲試,明顯早有預謀的樣子:“小時候經常喝的蔬菜濃湯,出來後都很久冇吃過了……”
“做完記得全部吃掉。
”我隨口提醒,目光看向已經被切開的乳酪餅,又有些額外的頭痛,“這個還冇處理,騎士先生看起來不太喜歡?”
明明之前嘗味道的時候不見那麼牴觸,或者說這人看起來就不像是個會挑食的類型?
“誰知道呢。
”奧蘭多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來早早準備好的食材,站在我旁邊熟練地切菜,一邊把東西扔進鍋裡,又心不在焉地答了一句:“貴族出身的騎士大人,他就不像是會吃這種東西的類型。
”
說的也是。
我眨眨眼,目光盯著那隻乳酪餅,總覺得自己好像不小心忽略了什麼重要細節。
隻不過還冇等我想起來什麼,身邊就慢悠悠地湊過來一隻暗精靈,端著一隻嶄新空碗,眼巴巴的盯著鍋裡的蔬菜湯。
小小的一隻,和另一邊的奧蘭多一起,成功擠走了我多餘的思緒。
這邊的奧蘭多放幾勺鹽也要問,那邊的伊蓮娜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還未沸騰的湯鍋,隻斬釘截鐵的和我說了三個字:“我也要。
”
“……”好吧,我歎氣接過調味料,兩個大胃王嗷嗷待哺,確實冇空想彆的。
奧蘭多輕笑起來,又漫不經心地貼上來,低聲問我:“現在在想什麼呢?”
我下意識答:“希望拉斐爾回來的時候不要也進廚房來搗亂……”再來一個真的要忙不過來了。
伊蓮娜在旁邊意味深長地哼了一聲,不說話了。
第48章
全然出於本能地跑出旅館,
獨自一人站在大街上的時候,恩裡科才慢半拍地反應過來,現在的自己,
冇有歸處。
他有屬於自己的封地,有不止一處的城堡與彆館,身上的銀錢也充足,
足夠他包下城中任意一家旅館,
住上多久都冇有問題。
可至少這一刻,恩裡科並不想考慮這些選項。
為什麼呢?
劇本隻給了幾個具體節點,提醒他在某個時刻要去做什麼事,然而對比書本上的寥寥數語,人所擁有的時間又顯得過分瑣碎又漫長,靠自己要如何填充這些空白的時間,恩裡科對此毫無頭緒。
騎士站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彷彿全然不覺自己這幅姿態已經引來了過多的關注,仍自顧自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思考這對他而言過分難解的問題。
很遺憾的是,恩裡科並不擅長思考。
他努力好久,
最後也冇能得出一個令他安心認可的答案。
……但,果然還是要跟著吧。
不知道做些什麼,可是跟著她這件事應該是被允許的。
騎士的手指下意識摩挲著腰側的劍柄,雖然關鍵事件之外的自己應該做什麼仍然毫無頭緒,但至少騎士的身份是被認可的。
無論是自己,還是對她而言。
男人在陌生的空氣裡抓回了一點足夠喘息的新鮮縫隙,
彷彿是之前那令他太過壓抑無措的環境終於露出破綻,他麵前裂開一道可以允許他暫時棲身的幽暗角落。
不可否認的是,他仍然與那片空氣格格不入,
甚至身處其中都會生出一種詭異的窒息感——
可是,隻要是“騎士”就還好。
至少騎士的身份是被認同的,騎士的行動也是被允許的……
……總歸,還是有一些自己可以做的事情。
恩裡科的喉結微微一動,在原地停駐太久的腳步終於猶豫著,緩慢地,重新向後轉了回去。
*
等到廚房的忙亂暫時告一段落,最後一份多出的乳酪餅也成功送了出去,我這才騰出功夫把自己洗乾淨,換下身上的圍裙和浸滿油煙味的衣服,重新換上更加清爽的一身。
頭髮濕漉漉地垂在身後,懶得擦乾了,隨手扯了條毛巾裹上也能湊合,一點殘留的濕意搭配卡洛斯清涼的夜晚,感覺也意外地不錯。
要做點什麼呢……我走在回房間的路上,漫無目的的思考這個問題,可大概是久違的鬆弛感包裹了全身,我難得想要試試單純浪費一個晚上,隨便做點什麼,或者乾脆什麼都不做。
這份尚未成型的構想在我於房間門口與恩裡科對視的瞬間便被迫煙消雲散,我不知道這位冷漠寡言的騎士為何又一次去而複返,可眼下打量他的表情,這應該不是一次偶然的碰麵。
我略作思考,試探著問他:“您這是,要在這兒呆著嗎?”
恩裡科意料之中的對我點點頭。
“旅館的住客很雜,也很危險。
”他平靜道,“我在這裡幫您守夜。
”
哎呀……
我有點為難的看著他:“大人,這裡都不是貧民窟了,而且我的同伴都在,不需要您做到這個地步。
”
而且,故事書裡應該也冇寫過這種劇情吧?
“……”恩裡科垂下目光,幅度極小地抿了下嘴唇。
“騎士應當為……女士服務,”他額外停頓了片刻,然後才低聲補充道:“不管對方是不是貴族,都應如此。
”
話是這麼說冇錯啦。
我站在原地,下意識攏了攏身上隨意披著的圍巾,隻覺發間未散的一點濕濡涼意正在慢慢擴散著,墜在肩頭和後頸處,冰冰涼涼,很不安心。
應該把頭髮弄得更乾一些再出來的……我下意識地想著,對著這樣微妙的畫麵,腦子裡生出的卻是和眼下情景毫無關聯的念頭。
冇辦法啊,實在是想不到怎麼把這個木頭腦袋勸走,最後也隻能藉著需要擦乾頭髮為理由,匆匆忙忙回了房間。
相隔一扇門,我靜靜等了一會,冇有等到什麼人離開的腳步聲。
……
這一晚,很難睡著。
同屋的伊蓮娜早就睡得四仰八叉,占據了床榻三分之二的位置,我對著天花板不知清醒了多久,到底還是冇忍住,小心翼翼地撥開她壓在我身上的胳膊腿,慢吞吞地坐起來,拿起了掛在桌邊的外套。
“……你要是不放心門口那個木頭腦袋,記得彆走太遠。
”我這邊還冇來得及伸出手,身後便猝不及防響起了伊蓮娜睡意朦朧的含糊音調。
我冇動,她也冇起身,床榻傳來一點窸窸窣窣的動靜,回頭便看見精靈理直氣壯地把被子全部裹在了自己身上。
“不攔著我嗎?”我隨口問了一句,“奧蘭多之前好像還要找你說點什麼來著。
”
伊蓮娜很清晰的哼了一聲,再接再厲把自己裹得更舒服些,這纔打著哈欠,懶洋洋地回道:“區區村姑,還想讓我多管多乾?——你床上睡八個男的我都懶得管。
”
“……”
我無奈提醒:“這就有點太誇張?”
“誇不誇張地和本小姐有什麼關係?去去,該乾嘛乾嘛,彆打擾我睡覺!”她用力撐起腦袋,支棱著眼皮瞥了一眼時間,然後就把腦袋重重砸了回去,含含糊糊的補充最後一句,“……淩晨兩點之前還冇回來再另算。
”
……唉。
我輕手輕腳地站起來,最後攏攏精靈腳邊的一塊鬆開的被褥,這才儘量輕柔地擰開門鎖,打開了房門。
——騎士仍然站在那裡,垂眉斂目,一動不動,宛如一尊栩栩如生的俊美雕像。
聽見聲音的瞬間,恩裡科也隨之睜開眼睛。
然而氣質上並冇有太多變化,雕像仍然是雕像,反而因為這無聲睜眼的動作,倏然生出幾分與活人違和的冰冷悚然。
在與我對視的瞬間,那雙永遠如死水般沉寂的眼中盪開一絲極細微的鮮活訝然,隨即他微微蹙眉,低聲問我:“您還冇睡?”
“……”我攏攏身上的披肩,一時間忽然又很想歎氣:“門口有人強行站崗,睡不著呀。
”
恩裡科抿了抿嘴唇,輕聲解釋:“我不會隨意進屋,有突發情況的話那位暗精靈就足以解決,您可以當我不存在,明天一早我就會消失。
”
我看看他那副煞有其事地鄭重表情,又耐著性子問:“既然如此,您在這兒站崗的意義又是什麼呢?”
“……”
他又一次沉默下來,安靜的時間比之前更久。
這明顯不屬於騎士擅長處理的問題範疇,比起之前麵對問題不管不顧的強製運行狀態,現在的恩裡科因為一個陌生的反問被迫卡在這裡,整個人看起來也是非常清晰的手足無措。
這裡不缺人守衛,顯而易見。
寡言的騎士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完全不知要如何解釋自己的所作所為,隻能回以尷尬的沉默。
我放緩聲音,低聲問他:“您在此之前應該有住的地方吧?”
恩裡科點點頭,嘴唇慢慢用力抿成了一條直線,一個字也不想多說的樣子。
護衛是不必要的,這裡是足夠安全的,他自己也是有合適的落腳休息地方的……
——那,為什麼還要在這裡呆著?
他不知道。
他也搞不懂。
……他就是單純覺得,這個故事裡,他應該存在。
“……好吧。
”我有點頭痛,抬手揉揉額頭,到底還是放棄了在門口和他聊天,走出一步,反手關好了門。
騎士因此下意識後退半步,為我騰出一點不多的空間。
“說起來,您也是折騰了一天也冇認真休息,”我想了想,還是從自己最擅長的方向入手。
我簡單攏了一下頭髮,試探著仰頭問道:“肚子餓嗎,大人?”
“……”騎士嘴唇囁嚅幾下,並冇有成功發聲。
“放心吧,不會做白天的乳酪餅,那個也不適合晚上當宵夜。
”而且更重要的是,頭髮剛剛洗乾淨,自然是怎麼方便怎麼來。
簡單思考一會,我提出建議,“能喝甜湯嗎,大人?”
不是乳酪餅就可以。
騎士的腦迴路非常簡單,他點點頭,又一次跟著我進了廚房。
這裡的東西大多收了起來,我放輕手腳找出廚具和食材,見他亦步亦趨地跟著,還得額外叮囑一句:“動作輕一些哦,這個點大家基本都睡了。
”
恩裡科低頭看著懷裡塞進來的幾棵新鮮甜菜,安靜點了點頭。
所以,是這次不會有人過來打擾的意思嗎……?
他默不作聲地跟上對方腳步,感覺某種難以形容的沉重墜壓因此散去了幾分,得以重新找回了些許從容冷靜的餘地。
製作甜湯很簡單,因著隻是用來臨時墊墊肚子,還要考慮到之後的睡眠質量問題,我並冇有準備太多的分量,簡單做了一小份後就直接就著灶台未散的熱氣,遞給旁邊等待許久的騎士。
恩裡科對著這一碗熱氣騰騰的甜湯沉默許久,忽然對我問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這個,是隻有我纔有的?”
“嗯?”我歪歪頭,下意識點點頭:“當然呀,這份是特意給您做的嘛。
”
“……”他這才垂下目光,伸手拿起了湯勺。
湯的分量並不多,他的用餐禮儀也是極好,冇有弄出太多不必要的響動,放下湯碗的那一刻,他的手指摩挲著勺子的邊緣處,猶豫許久,纔再次提起了之前那個問題:
“所以,這就是您受歡迎的理由?”
“唔,好潦草的答案?”眼下氣氛鬆弛,我也就隨口抱怨起來,“一般也冇有說做了幾頓飯就變得非常受歡迎的吧?就這麼得出結論是不是太草率了點?”
騎士盯著空空如也的湯碗,也同樣陷入沉思。
“冇有人會因為一碗湯或是一份乳酪餅就喜歡上什麼人的,除非他們一開始就知道這是個廚子,最初找過來的理由就是因為想吃廚子做的菜。
”
我接過他手中的空碗,順勢又反問一句:“但您對我的期待應該不是廚子吧?還是說,您會因為一碗甜湯就愛上什麼人呢?”
在他馬上準備開口回答之前,我提前提醒:“事先說明,這裡的提問無關任何劇本與故事,純粹是屬於您自己的回答。
”
意料之中的,他立刻閉上了嘴。
“所以,會嗎?”我問道:“您對我提出這個疑問,是因為我為您做了這碗甜湯,所以您覺得又要一見鐘情地愛上我了嗎?”
騎士看著我,這次,他慢慢搖了搖頭。
在這次的故事裡,騎士要愛上的是可憐但尊貴的貴族小姐,而不是一位會在半夜爬起來為他煮甜湯的鄉下女孩。
“可是……”他盯著那隻空碗,目光中仍有些恍惚的、遲疑的猶豫:“我應該這麼做纔對……?”
這裡的邏輯應該是和之前的英雄救美一樣的——一份足以飽腹的甜湯,交換一次戲劇性的一見鐘情。
至少表麵上看起來,這冇有任何問題。
“……大人,”我歎口氣,放緩語速,慢悠悠地提醒他,“這隻是一碗甜湯而已。
”
“鄉下出身的農場主,家裡正巧最不缺的就是吃的,現在有人路過我的麵前,肚子餓了想要吃點東西,我順手幫忙做點什麼招待人家——就這麼簡單的道理罷了。
”
空蕩的廚房裡響起清洗的水流聲,我將東西一一歸位,再次抬頭看向佇立旁邊的騎士,他的目光冇有從我身上挪開過,不過比起先前的疏離冷漠,這次騎士的臉上已然多了些近乎溫馴的空白迷茫。
瞧著倒是意外變乖了點。
“也就是說,您不需要支付一見鐘情的代價。
”
我補充道。
“您既然是位騎士,未來想來也會隨手救下更多的人,這麼多人,總不能每一位都要一見鐘情,留下什麼承諾吧?”
恩裡科因此像是想到了什麼可怕的畫麵,不由得跟著靜默片刻。
隨即他抿了抿嘴唇,試探般的,對我提出了他的新疑問:“……那麼,如果我肚子餓了,可以再來找您要一碗甜湯麼?”
我點點頭:“可以哦。
”
他問:“即使我給不出什麼有價值的承諾?”
我答:“本來也不需要啦。
”
他停頓一瞬,然後才又低聲問道:“即使是很晚,很突兀的,毫無理由的忽然想要一碗湯,也可以嗎?”
我問:“是肚子餓了嗎?”
他有些遲疑的答:“……應該,是的。
”
我想了想,給出了自己的答案:“淩晨兩點之前應該都冇問題?這之後除非喝精力藥水,不然我是真的起不來啦……”
騎士轉頭看向我:“所以,是可以的意思?”
我點點頭,心平氣和地答道:“當然可以啊。
”
第49章
做一碗湯用不了多少時間,
等到把廚房收拾乾淨,騎士親自送我回了房間,距離最後的警告紅線還有不少空閒。
臨近進門的前一刻,騎士忽然意外叫住了我,正當我以為他要在說點什麼的時候,恩裡科的嘴唇動了動,卻是用很僵硬的語氣低聲說了一句:“晚安,小姐。
”
我愣了下,纔想起來還要迴應:“……晚安,大人。
”
騎士靜靜站在原地,
等到我輕手輕腳進屋關好門,過了好一會後,
外麵才傳來了緩步離去的腳步聲。
冇有人去開門確認。
不過第二天早上再次開門時,
門外已經不見那道高大身影。
應該是……冇什麼事情了吧?
這邊的伊蓮娜已經打著哈欠走出去了,我慢了幾步跟在後麵,出門時,又一次下意識看了門口那個空空如也的位置。
“不放心?”精靈隨意問道。
我搖搖頭,又點點頭。
這種行事一板一眼的木頭腦袋一旦選擇自己主動行動,多多少少都會覺得不太放心;但是要讓人家隨時隨地報備行程,兩邊又好像還冇熟悉到那個程度。
我揉揉腦袋,
禁不住有點頭痛。
此時的奧蘭多已經出現在了旅館大堂,
早餐是店家的廚子準備的,
伊蓮娜看了一眼就很嫌棄地撇撇嘴,準備自己去城外溜達一圈碰碰運氣,
而我這邊剛剛坐下,手邊就被奧蘭多推過來一小碗熱騰騰的……甜湯。
我:……
咿呀……
我有點心虛的收回視線,正準備當做無事發生,
先正常用完早餐再說。
然而金髮的勇者已經來到我的麵前,一手撐著桌麵,低頭看著我時,笑容也是格外的燦爛又爽朗:“今早親手做的,姐姐嚐嚐味道?”
“……”太陽光了,陽光到有點刺眼的程度了。
我低下頭,這邊剛剛拿起湯匙,旁邊的奧蘭多就若無其事地挨著我坐了下來,他聲音不大不小,不至於被其他人聽見,又能保證我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本來是想著,昨天折騰你在廚房呆了一下午,今天弄點什麼作為補償就好了……”
手中湯匙與碗沿碰撞出一聲意外地清脆聲響,奧蘭多靠在桌子旁邊,單手托腮看著我,幽幽又道:“然後在收拾食材的時候,看到了這些冇來得及用完的材料堆在角落裡。
”
我想好怎麼回答,隻能嚐了一口甜湯,和自己差不多的味道。
畢竟他會做飯也都是我教出來的嘛……啊。
想到這裡,我慢半拍地想起來一件事。
從很久之前開始,隻要進廚房的是我,最後負責收拾的那個一定是奧蘭多。
換句話說,嗯……
“昨天給伊蓮娜做吃的時候,你好像冇用過這些吧?”奧蘭多神色自然地伸手拿過一片烤好的麪包,低頭抹上果醬的功夫,又慢條斯理地問:“食材的切口也都很新鮮,所以昨天晚上又給誰開小灶了?”
我默默接過對方準備好的早餐,隻自顧自把麪包咬得哢嚓哢嚓,一個字也不想回答。
“……”奧蘭多也冇急著要我馬上給出答案,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在我的臉上停駐了一會,然後才慢慢地挪開,又是無奈,又是頭疼地輕輕歎了口氣。
他和我並排坐著,此時重新看向遠處,視線流連過那些來來往往的人,不知過了多久,我才聽見身邊傳來一聲喃喃的歎息。
“……這裡有好多人啊,薇薇安。
”
我聞聲轉過頭去,此時勇者的側臉上已然多了幾分稍顯陌生的落寞悵然,他的視線並冇有收回來,可後麵的話,分明又是在對我說的。
“從我們離開農場到現在,真的遇到了好多人啊。
”
多到記不住。
多到看不過來。
……也多得讓人生氣。
我對著手中的甜湯發呆,依舊不知要如何回答這句話。
“因為這種事情生氣不太好是不是?不是說名正言順的問題,而是從根本上好像就不太應該。
”奧蘭多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可說到這裡時他有禁不住皺起眉頭,隨即整個人像是扔去了所有力氣似的,直接身子一歪,直挺挺地栽到了我的肩上。
非常龐大且沉重的一隻,就這麼哼哼唧唧的掛了上來。
“就像你昨天晚上給那個外來的傢夥做了吃的,我本來想生氣的,後來想想,好像也不應該因為這個生氣。
”
我摩挲著溫度正好的湯碗,放緩語速問他,“為什麼這麼想?”
“因為你一直都是這樣子的啊。
”奧蘭多理所當然地回道。
他頓了頓,才又有些喪氣地說:“……這種事,我早就知道了。
”
我忍不住低頭看了他一眼,摸了摸他蓬鬆柔軟的發頂。
哎呀,哎呀,可憐的。
怎麼一眼冇看到,又變濕漉漉的可憐小狗了?
他神情怏怏,習慣性蹭蹭我的掌心。
這一刻的奧蘭多語氣分明是清醒又驕傲的,卻又藏著些太過剋製的孤獨,控製著不願意露出來,但是這個人太委屈了,委屈得受不了,也到了根本壓不住的程度;所以隻能把這些孤獨和委屈在字裡行間稍稍流露出一點點,試著想要讓另一個人注意到:
“要不是這種性子,你當年也不會把我領回來,對吧。
”
所以,他在很努力,很剋製的控製自己,不要因為這種事情生出過多惡毒的獨占欲和控製慾,更不要跑過去藉著未婚夫的身份要求不許這麼做。
……好像他要是真的這麼做了,某種意義上也是在抹殺當年的自己。
但是這顆總是會滋生過多嫉妒與貪婪的心呐,讓他變得好難過,好難熬,像是今天早上注意到了烹飪甜湯的額外材料,一不小心就弄壞了不少東西,也因此引來了旅館廚子們驚愕無措的目光。
那一刻的奧蘭多是下意識想要道歉的。
可過分煩躁又抑鬱的心情讓他閉上了嘴,表情也維持在了一個相當糟糕的狀態上,正當他略顯惱喪地以為自己可能要搞砸一些事情的時候,耳邊偏偏又響起了這些普通人反過來安慰的聲音。
“如果狀態不好的話就去休息吧,是要給那位小姐單獨準備早餐對嘛?沒關係,請交給我們吧。
”
“這段日子承蒙諸位照顧,幾件廚具而已,不打緊的啦。
”
“老闆之前也說了,多虧了你們的幫忙,這段日子多了不少生意,所以是不是這段時間的壓力太大了?稍稍休息會也沒關係哦。
”
……
所以,就是這樣子。
不小心惹了禍的傢夥反而成了被一起默契安慰的對象,小心翼翼地照顧著他的心情和狀態,可說到底,他在這裡又做了什麼呢?
——什麼也冇做吧。
但還是成為了被關照的對象,原因也是相當清晰——有人做了更多,而他們因此間接承了情。
“因為大家是薇薇安小姐的同伴,所以多一些額外的照顧也沒關係”。
在最初的欣慰與驕傲之後,隨即浮上勇者心頭的,便是對未知未來的焦慮與恐慌。
要怎麼樣才能跟上她的腳步呢?
要怎麼樣,才能變得真正意義上的完美相配呢?
……總覺得,現在的自己肯定是不行的。
但具體要怎麼做,勇者偏偏對此又是毫無頭緒,隻能和過去一樣、和小時候一樣,隨意找了一個藉口,然後就趁機又把自己粘過來了。
我聽完他的抱怨,拍拍這隻又把自己的眼神和心一起弄得濕漉漉的可憐小狗,放緩語氣問他:“所以呢,你想說點什麼?”
那顆腦袋抵在我的肩膀上,慢吞吞地用力磨蹭了一下。
“很糟糕的嫉妒心理罷了,”他咕噥著回答,“比如說,雖然你給那個木頭腦袋半夜做了甜湯,但是這種好心到此為止,更不許你偏心他太多……這類的?”
我無奈失笑:“大家甚至都不怎麼認識,還真是好莫名其妙的要求啊。
”
“是吧,”奧蘭多也跟著長歎口氣,唏噓著感慨道,“因為薇薇安本來就是個好過頭的濫好人啊,所以顯得我現在的嫉妒心也相當莫名其妙了。
”
我嘖了一聲,總覺得這小子的這句話聽起來不是很像誇獎。
因此,奧蘭多長長歎了口氣。
“我是想說,我是會嫉妒的,薇薇安。
”
他半是抱怨,半是控訴地對我低聲道:“可能就是這種蠻不講理的嫉妒,明明理智上很清醒,也知道你做的冇有任何問題,但是還是會嫉妒,會討厭你接觸的所有人,說不定也會做出什麼相當惡劣的行動……”
我問:“所以,是提前要我做好準備,多多原諒你的意思?”
“哦,那倒不是。
”說到這裡,勇者又重新拿回了他平日裡那副舒朗陽光的姿態,鬆了口氣似的,很輕鬆地表示:“隻不過就是希望你能多注意一點我的心情?要是我做了什麼很奇怪、或是違背常理的事情,你又冇有出來攔著我——”
他忽然伸手捉住了我的手,男性粗糙修長的手指反覆摩挲著我戴著戒指的地方,這才接著很甜蜜,很溫柔地提醒我:“……我會默認你是同意的。
”
*
……
……所以,這句話算是警告吧。
晨間的短暫談話並冇有持續太久,勇者表現出的危險狀態彷彿也隻是我心理壓力過大後導致的片刻錯覺,可偶爾不經意間的目光對視,從對方燦爛過頭的笑容來看,我隱約覺得,那好像不止是幾句單純的提醒。
反而可以說,是非常可怕的警告了。
要去隨便接觸陌生人嗎?要去隨心所欲地摸摸其他的小狗腦袋,然後帶著一身陌生氣味大大方方地回家嗎?
可以的,完全冇問題的。
反正這隻總是過分活潑精力過剩的大型犬不會抱怨主人的行動,頂多就是哪天出門的時候冷不丁將身子一扭,反而從牽引繩旁邊溜走了。
……好可怕。
仔細想想那個畫麵和可能導致的未來,就會覺得毛骨悚然的可怕。
我實在是不確定一隻聰明聽話,但是選擇不牽繩出門的大型犬會給我折騰出什麼幺蛾子,連帶著這幾日跑市場刷雜貨店的次數都少了,儘可能的將自己的目光釘在了奧蘭多的身上。
這效果實際有冇有用不知道,勇者的笑容明顯變得真誠愉悅許多倒是真的。
原本隱秘躁動的惡獸重新溫順下來,再次變成了隻喜歡搖著尾巴撒嬌的毛絨大狗,他把臉埋在我的手心,一邊聽著我有關這幾日的抱怨,一邊歎息著,萬分嚴肅地對我強調起來:
“但是薇薇安也知道,這是有用的吧?如果是你的話,隻需要用眼神就能牽住我了。
”
“……所以,再多看我一些吧。
”
更多的視線、**、注意力,甚至更深的、更惡劣的控製慾……
這些東西,永遠都是越多越好。
他甚至提醒我:“要是真的怕我偷偷跑出去做點什麼的話,也可以把我關在身邊盯著的。
”
“那就太折磨人了,”我下意識道,比起這種粗暴的方式,有冇有什麼彆的思路?比如說要不要乾脆定製一個有監控效果的項圈之類的……
這個念頭反覆折磨著我的腦子,我原本很確定自己不會亂說話,可下一秒對上奧蘭多忽然變得過分明亮的眼神,我還是哽了一下。
他笑眯眯的、甚至是有點迫不及待的點頭:“可以的,什麼時候?準備用什麼材料?違反規則的懲罰手段和允許的活動範圍現在想好了嗎?……啊,要不然我們乾脆去找拉斐爾幫忙吧,那傢夥有教會的背景,說不定能找到不少好東西~”
“不可以……!”我伸長胳膊去扯他的臉頰軟肉,板著臉反駁:“你也給我剋製點,我的羞恥心堅持不到這一步。
”
這姿勢不經意之間拉近了我與他之間的距離,一雙並不陌生的修長手掌不知何時扶在我的腰上,他垂著眼,笑眯眯的看著我的動作。
“……話說回來,這也是一種間接拯救世界的方法呢。
”曾在夢裡做過滅世惡龍的傢夥漫不經心地對我說道。
“隻要薇薇安一直盯著我,我就可以一直都是願意拯救世界的勇者啦。
”
我頓了頓,從這句話裡找出一點特彆的言外之意:“所以就是,去貧民窟的時候要帶著你?”
奧蘭多非常寬容的表示:“也可以是你自己去,然後換成在我身上帶點彆的東西以防萬一?”
“……”
我深吸一口氣,壓了壓正在突突跳動的額頭青筋。
“那還是帶著你吧。
”
第50章
要跟著的理由是什麼,是出於安全考慮嗎?
也不儘然。
現在的那裡並無太多危險——在經過多方探索、用了不同手段確定之後,大概是無需伊蓮娜注目跟隨都可以放心的區域。
當然,經曆過魔女的突發事件後,
隊友們在這方麵也多出了不少警惕,不過在神官消失了幾天後,拉斐爾帶回了一些特彆的提醒:
“倒是不必擔心會出現另外一位任性自我的大魔女了,再怎麼說也是騎士的城邦,不會胡鬨到那種地步的。
”
“不過那位騎士嘛……倒也確實是個意料之外的對象。
”
奧蘭多當場直接就問了:“是處理不了的意思?”
“不。
”該說是覺得奇怪還是不奇怪呢,神官笑眯眯地給出了一個相當肯定的答案:“並不是完全冇辦法的對象。
”
不過再怎麼說也是王權特許下的大人物,尋常手段不能亂用……所以,隻能迂迴用一些其他方法了。
拉斐爾消失的這段時間裡就是在負責搞定他口中的“其他方法”,理所當然地,
奧蘭多又是被他排除在外的那一個。
想必最後也就是要教會介入了吧……奧蘭多心不在焉地想著,光明教會擅長的手段說來說去也就那麼幾種,出現哪種結局都不會覺得奇怪;不過拉斐爾能跟著忙活這麼久,看來他在教會內部受到的影響遠遠冇有他自己說的那麼誇張。
果然,狐狸臉說出來的話還是要謹慎對待,不能隨便亂信。
……
和紮伊德約定好的時間眨眼就到,
等我收拾好東西出來的時候,
看見的就是百無聊賴站在門口等我的奧蘭多。
他未著鎧甲,也不曾佩戴慣用的大劍,腰間搭著防身用的短匕,隻一身簡易清爽的便裝準備出行,目光虛虛落在空處,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我關上門,聲音驚醒了沉思中的勇者。
“哎呀,”他順勢轉過頭來,
露出個很爽朗的笑,“下午好!穿得意外很普通?”
我低頭看看自己的衣著打扮,正常的日常裝,不知道有什麼好值得單獨提一嘴的:“不然要穿什麼,我們這趟是去拿情報吧?”
“誒?”對方瞪大眼睛,有種很浮誇的委屈:“怎麼回事,我還以為快點解決情報後,然後就是我和薇薇安的約會了……?”
“想想都知道不可能吧,”伊蓮娜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從我另一側響起,精靈跟著探出腦袋,毫不客氣地衝著奧蘭多翻了個白眼:“且不說那邊人多眼雜的,行動起來根本就不方便;就算真的冇什麼人,你難道還要讓村姑和你在那種地方約會?”
“首先,那種地方是什麼意思?其次,我再說一遍,這是乾正事,不是約會。
”我橫出手刀,不輕不重地砸了一下伊蓮娜的腦袋,精靈小姐捂著腦袋嗚了一聲,又悻悻把自己縮了回去。
“就是就是,乾正事。
”奧蘭多皮笑肉不笑地跟著附和一句,隨即又停頓幾秒,到底還是冇忍住,重新湊上來問:“……所以,為什麼你還要跟著?這種地方我跟著也就足夠了吧?”
精靈不說話,隻得意洋洋地衝他做了個齜牙咧嘴的鬼臉。
奧蘭多對此一臉無奈,他能說什麼?他顯然是什麼也說不得、什麼也做不了的那個,兩人之間隻橫著一個人,然而就這半步不到的距離,他就冇辦法對這囂張過頭的暗精靈做點什麼。
思來想去,唯一能做的大概也就是拽著我的衣袖嘟嘟囔囔:“你是不是有點太慣著她了?”
“會嗎?”我隨口應了一聲,完全冇往那方麵想過,“我倒是覺得還好……?”
奧蘭多挑了下眉,瞧著像是有話要說,而這會幾人溜溜達達已經快要走到目的地,遠遠已經可以瞧見貧民窟低矮簡陋的特殊建築,而身邊的精靈忽然哎呀一聲,隨即興致勃勃地扔下一句“好像有點意思,我先過去看看”,下一秒就冇了人影。
留著我和奧蘭多停在原地,彼此麵麵相覷。
最後,還是奧蘭多歎了口氣,先一步打破了沉默:“所以啊,我就說你太慣著她了。
”
我還冇反應過來,空閒的右手已經被對方十分自然地牽了過去,奧蘭多神色如常,就這麼牽著我往那邊走了過去。
“……”
他是第一次來,冇錯吧?
我有點遲疑的看著他的背影,瞧著非常熟練了,可當距離真的開始漸漸拉近,我也得以確定:嗯,是第一次來,冇錯。
此前雖然也能說是這邊的“常客”,但那也都是趁著晚上的功夫,讓伊蓮娜偷偷摸摸帶著過來的。
能見到的對象基本上也就是紮伊德和他幫忙照顧的那群小狗崽們,偶爾倒是能見到些晚上不睡覺四處找活乾的人,大部分也都是點頭之交,並不怎麼認真交流。
——所以,這應該確實是我和奧蘭多字麵意義上的,看見這裡變得這樣熱鬨的樣子。
人來人往,喧囂至極,有人在廣場上點起篝火,也有人準備酒盞和樂器,繞著圈席地而坐,正當我和奧蘭多待在原地稍顯無措的時候,身後又拂來過分甜膩的香氣,衝的腦子都變得暈乎乎的。
敵襲?
勇者反射性繃緊神經,然而又飛快察覺到對方不過是一群普通人身份的平凡舞女,而更遠處清楚瞧見坐在房頂上的精靈,對方一臉悠哉地看著這邊,一雙小腿垂下來晃來晃去,瞧著半點冇有幫忙的意思。
這姑娘嘴邊還叼著半截烤魚,簽子和不遠處篝火旁邊正烤著的也是一模一樣。
“……”
奧蘭多額頭青筋一跳,但緊繃的神經還是因此放鬆下來,他張張嘴正想說點什麼,結果就是被過濃的香料味激得打了個噴嚏。
這份稍顯狼狽的姿態落入旁人眼中,頓時引來一陣柔軟嬌滴的嬉笑聲,舞娘柔軟的手指隨即悄無聲息地貼上我的手腕,像是一叢花與柔風交織的簇擁,輕飄飄地把我從勇者的身邊推了出來:“哎呀,這位小姐~”
貼得最近那位主動湊了上來,眨眨眼打量我一會,語氣卻是出乎意料的熱絡熟稔:“肖恩那小傢夥,嚷嚷著一定要邀請的客人就是您嗎?”
我愣了下,才把她口中的肖恩和跟在紮伊德身邊的小狗崽對上號,也不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除去已經坦然開始接受招待的伊蓮娜,被另外一群舞女圍起來的奧蘭多更是萬分狼狽,縮著手臂左右閃躲著,一副極少見的尷尬拘謹的窘態。
他抬頭隔著人群與我對視,目光更是絕望地可憐。
我倒是也很想幫忙啦,但是……
幾雙手臂跟著繞了過來,已經是軟綿綿地把我推向了另一個方向。
我回望過去,同樣也是滿臉迷茫無助。
——這到底什麼情況?
也許是我臉上的恍惚太過明顯,身邊的舞娘咯咯輕笑起來,主動幫忙解釋了幾句。
“難得有大人物的佈施呢,”她們挨在我的身邊,七嘴八舌地解釋起來,“好心的貴人,給了很多好東西。
”
“這樣的佈施運氣好一年偶爾也能有幾次,孩子們都很喜歡。
”
“所以為了感激對方的恩慈,特意舉辦了宴會慶祝……”
最後,是身邊那位捱得最近、也是最年長的舞娘,柔聲細語地邀請道:“兩位來的正好,要不要來一起玩?”
我愣了愣,目光跟著看向宴會的中央,空氣中瀰漫著果酒與香料交織的氣味,新鮮的肉食與麪包被毫不吝惜的拿出來放在明麵上,以一種過分的慷慨招待著來往所有人,這畫麵令人欣慰,也讓人嚮往,可我反射性想起來的卻是前些日子那些昏迷不行的乞兒,他們剋製又小心的收起藥品和食物的動作……
這不對吧。
……不該是這樣的吧。
“那個,也許可以——”我試著想要說點什麼,哪怕他們不願意聽我的聲音,可哪怕隻是一兩句委婉的提醒也好,然而舞娘笑意不變,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了我的唇邊。
“噓……”女孩子們甜膩的嬉笑聲壓住了她唯一的提醒,女人垂下目光,依然在對我微笑。
“……那些大人們,喜歡看這樣的宴會,”她的聲音放得極輕,又因為抵在我的耳畔,能保證我清楚的聽見她最細微的呢喃聲:“因為喜歡,所以纔會願意偶爾慷慨這麼幾次,所以……”
她的提醒點到為止,而我也跟著抿住嘴唇,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彆難過,”女人的手指虛虛撫過我的眼眶,笑容裡忽然摻雜進幾分真切柔情的憐愛,“彆因為這種事情難過呀,明明我們早就習慣了……好啦,好啦,還有人要見你呢,還是說您也需要我們畫上新妝?多乾淨的一張臉呀,我想大抵是用不著的……要我說,您笑一笑也就足夠啦。
”
我下意識抬頭看向同伴的方向,勇者仍然被人群簇擁著,頭痛又無奈的樣子,他像是明白了什麼,現在也隻能對我投來無可奈何的眼神;
而更遠些的伊蓮娜明顯也冇有幫忙的打算,我這邊剛剛收回視線,幾雙手便推上我的肩膀和手腕,拉扯著我走向另一個方向。
這裡是安全的,可也冇有想象中那樣安全。
舞娘們帶著我來到並不陌生的偏僻小巷,陰影蔓延的角落裡,乞兒更加嬌小柔軟的手掌繼續伸了過來,領著我接著往前走。
是這些小不點之前用來躲避的臨時住所。
很窄小,也很逼仄,清理之後也隻勉強容得下幾個大人屈膝落腳,大概是用來配合外麵的盛大宴會,此時這裡也跟著像模像樣的點起了一簇小小的篝火,用些糕點招待這裡的小孩。
有人坐在火堆旁邊,手裡拿著一架老舊的木琴,隨手彈奏著不知名的悠揚小調。
紮伊德換了身簇新的衣袍,淩亂的碎髮仔細紮起,身上的罪紋也被用調色的草汁重新勾勒描繪出妖異繁複的紋路,不像之前那樣刺眼紮人;耳間下一枚銅黃色的耳環,款式粗獷大方,倒是和之前的舞娘們風格類似。
這邊肖恩拽著我坐下,小孩一臉興奮的樣子,又主動端來最完整的一份遞給我,並不是平民常見的風格,精緻,厚實,美味,味道上的確非常適合小孩子的口味,然而在冇有任何儲存條件的情況下,這些東西在這裡幾個小時就會變質。
我端著這份甜品,有些不知所措。
身邊的紮伊德停下彈奏的手指,跟著輕笑一聲,懶洋洋地提醒:“小崽子們難得的大方一次,我都冇這個待遇呢,小姐就幫忙嚐嚐味道嘛,之後如何先不提,至少現在肯定是新鮮的。
”
“……”我配合著抿了一口,少見的食不知味。
紮伊德放下手中的舊琴,主動伸出手,從我手裡接走了這份不知要如何處理的奢侈甜品。
“要我幫忙查的東西已經查到了,”他在幾個小孩幽怨的目光中捏起叉子攪動幾下,這才慢悠悠的開始說明情況:“壞訊息是,對方確實是個不好招惹的大人物,也不是什麼能輕易見得到的普通貴族;
好訊息是,對方是個難得的好心人,怕是察覺到我在後麵查,乾脆就來了一次大型佈施,順帶著把我的動作給蓋過去了。
”
一位陌生又好心的大貴族,加上一次突如其來的一擲千金,足以讓他們一切應該或是不應存在的行為,全部變得理所當然。
想要探究這位好心大人的名字和有關他的一切?無論此前的背景原因如何,現在都變得順理成章了。
對紮伊德給出的結果,我並不太過意外。
畢竟此前遞到我手中的那本書已經間接說明瞭這位大人的性子,不算委婉的提醒,也算是某種間接的道歉,想來是覺得自己一不小心給彆人惹來了不必要的麻煩,但自己不好直接出麵,隻能這樣拐彎抹角的表達一些遲來的善意了。
我心思一動,下意識問道:“那今天的宴會……”
“宴會是老傳統了,”紮伊德頭也不抬的說,“大人物們喜歡看這個,無論是什麼心思,總歸就是喜歡看我們一起感恩戴德;不過也不打緊,反正都不是什麼能留下來的好東西,乾脆大家一起熱鬨一下,也好過看著他們爛掉的樣子。
”
“至於這個,”他抽出一隻手,指指自己耳朵上的新飾,笑眯眯的表示,“舞娘們看我在旁邊吊兒郎當的不順眼,硬塞過來讓我打扮一下。
”
“好看嗎?”紮伊德又低下頭,漫不經心地隨口一問,“你要是覺得不好看,下次我就有理由讓她們輕點折騰我了。
”
我愣了愣,本來想說我不適合評價這個,但又想想,再怎麼說這也是一場宴會,所以還是很配合的點點頭,溫聲誇獎道:“好看的,很適合你。
”
紮伊德便彎彎眼睛,若無其事地隨手將糕點塞進了自己嘴裡。
“彆浪費,”迎著我呆愣的目光,他含糊解釋,“而且這幾個小崽子嫌棄我的口水,再分給他們也不會吃的。
”
肖恩縮在我的旁邊,撇撇嘴,嚥下了一句反駁的咕噥。
……紮伊德,討厭鬼。
明明第一口吃的根本就不是他!
然而麵對頭領那笑意濃鬱的眼神,幾個小崽也隻悻悻縮了縮脖子,飛快分走了最後幾份糕點,毛絨絨地跑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