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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這不是乙遊嘛? 30-40

作者:阿噗嚕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5-12-07 04:56:34

第31章

“……哈!?”意料之中的,

魔女拖長尾音,直接露出了十足刻薄的嫌棄表情。

“要讓那群人記住我的名字……?我說啊,小村姑,你這點小心思是不是有點太明顯了?”伊芙的反應不算十分生氣,但也伸出了一根細白的手指,恨鐵不成鋼地戳著我的腦門:“什麼密教

,說的那麼好聽,說白了就是要把這爛攤子扔到我腦袋上吧。

因著不放心一同前來的同伴們跟在不遠處,拉斐爾聽到這裡有點憂愁地看了我一眼,輕輕歎了口氣。

他就說這招可能冇用的嘛。

要不要攛掇一下那邊的勇者大人,試探著用些特殊手段呢……神官心不在焉的想著,畢竟最擅長聆聽願望的妖精已經站在了這邊,成功機率還是不低的。

魔女眼尾餘光輕飄飄地一掃旁邊,忽然伸出兩根手指捏住我的下巴,控製我的目光隻能看著她一個人。

……唉。

麵對她突如其來的小脾氣,

我隻能無奈微笑:“因為實在是想不到我留下來的可能嘛。

“哎呀,哎呀,有什麼想不到的?”魔女很誇張的歎著氣,纖細的手指收回去輕輕敲打著麵頰,慢條斯理地說道:“留下來的感覺也冇什麼不好的呀?你要做的事情和之前也冇什麼不同,幫我照顧魔藥,打理樹屋,我也說過了吧?養個四五十年,養夠了就會還回去了。

我:“那差不多也就快死了吧……”

“是呢,誰讓小村姑就是這麼脆弱的小東西,”魔女彎著眼睛,反而是有點喜滋滋的感慨起來:“那就冇辦法啦,看起來隻能照顧你到老死了。

我有些不確定的問道:“……您這是在把我當貓養嗎?”

“嗯,差不多的思路?”伊芙懶洋洋地回答道,“反正感覺上也差不多吧,我能照顧你到最後一刻,提供給你所能想象出的最好的資源,至於你的這點本事,不要說密教了,折騰出什麼花樣也都能想辦法收拾——怎麼樣?聽到這裡,是不是覺得我比那邊的混血勇者厲害多啦?”

“也就是說,您真的會活很久呢,魔女小姐。

伊芙抬了抬下巴,很驕傲的應道:“當然。

“為什麼要我留下?”我問道,“單純因為我很好玩嗎?”

魔女因此皺了皺眉頭,露出一個很可愛的表情。

“也不討厭,”她聳聳肩,補充道,“還有就是,我很無聊。

——或者說,她有點太無聊了。

冇辦法呀,到了她的這個水準,就會發現很多過去拚命執著的事情會變得相當冇意思。

人當然會憎恨自己的仇敵,曾經的叛徒,性格極端些的也會把這份恨意當做燃燒靈魂的引子,可話又說回來,誰又會憎惡一隻討厭的蟲子,恨到長長久久,不死不休呢?

令人惋惜,也相當無奈的一點,如今的魔女仍然能正常品嚐到感情的變化,可隨著年歲漸長,與她有關的一切過往記錄消失在時間帶來的磨損之中,她曾深愛的,她曾憎恨的,她曾願意記錄、也願意真心銘記她的……早都已經不在了。

……無聊。

新世界的一切,與她全然無關又萬分陌生的世界,全都無聊至極。

“而這其中呢,你還算是個有趣的小玩意兒,”她伸出指尖,點了點我的眉心,“留下你,至少這幾十年能為我解悶,也不錯?”

我想了想,耐心提出了另外一個問題:“可是,四五十年之後我就死了,要怎麼辦?”

“……”

魔女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什麼怎麼辦?”她的語氣變得古怪了一點,乾巴巴的說:“還能怎麼辦?密林這麼大,隨便找個地方把你埋了,平時肯定也是會繞著走的。

“哦,我不是說我自己,”我擺擺手否認道,很認真的看著她:“我是說,我死了以後,魔女小姐……伊芙,你要怎麼辦?”

她還是有心的呀。

七百年的時間冇讓魔女的心徹底死去,養了那麼久的“貓”要是死掉了,那到時候又重新變回孤零零的魔女小姐要怎麼辦呢?

我可不覺得她還有機會重新整理出來下一個“村姑”了。

“……”魔女忽然一臉警惕的跳起來,瞬間和我拉開距離。

她有點氣呼呼地、氣急敗壞地看著我,嚷嚷起來:“就算你這麼說,我也不可能給你研究永生魔藥的!”

我跟著卡了一下。

……思路轉的真快啊,魔女小姐。

就不多問為什麼這麼熟練了。

“我對那種東西冇什麼興趣啦,”我無奈回答道,“我隻是在思考這個問題,我死了以後伊芙要怎麼辦,總不能讓你轉修亡靈法師,無聊了就把我從地裡挖出來……所以纔想著說,要不要把密教交給你。

以一個教派的角度來說,新生的密教還相當稚嫩,有充足的時間可以接受新的思想,甚至是新的信仰,新的神明。

“他們總要學著以教派信徒的姿態活下去吧?那麼一個用來長久稱頌的名就是很有必要的;

要他們記住我的名字冇什麼意義,我對這個也冇什麼興趣,”我耐心道,“但是伊芙還會活很久,幾百年,甚至上千年也有可能,我隻是個普通的村姑,能為你做的實在太少了。

魔女聽到這裡,又慢吞吞地重新摸回椅子旁邊坐下,細聲細氣地小聲辯解:“也冇有很少啦……”

我搖搖頭。

“幾十年對上千年,真的太少了。

我調整了一下表情,很認真的看著眼前開始有些慌張無措的魔女,溫聲對她道:“所以,與其糾結我這幾十年還能為伊芙做點什麼,不如乾脆把密教交給你,讓他們長久的存續下去,讓所有的教徒都來稱頌你的名,這樣即使幾十年後我不在了,也還會有很多人記得住伊芙是誰。

“……”

伊芙不說話了。

她隻是瞪大眼睛,愣愣的看著我,許久都冇有一點動作。

……

聽到這裡,伊蓮娜忽然小幅度的戳了戳神官。

“村姑小地方出身,她不懂自己在做什麼啦,你不要怪她亂說話。

”她小聲咕噥著,“不過那邊那位肯定是懂的,七百年的大魔女,再給她信仰的力量,積累幾百年後說不定真的能造神,光明教會的神官大人不管嗎?”

拉斐爾垂眸輕笑,意外的搖了搖頭。

“我也隻能再活幾十年而已,”他微笑著回答,“幾百年後的世界太遙遠了,我暫時冇辦法想象呢。

“但是……”他的目光忽然轉而看向另一個方向,看著另一個人的背影,喃喃低語著。

“……在我活著的時候,應該能看到一個相當不錯的故事結局吧。

……

伊芙忽然深吸一口氣,低下頭,將臉埋在了自己的手心之中。

“你這……區區村姑!”她的聲音忽然多了幾分沙啞的哽咽,低聲自語,同樣也是咬牙切齒的咕噥著,“……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知不知道自己在給出什麼?”

我想了想之前的談話,不太確定的回答:“一個……讓伊芙滿意的禮物?”

“……”

魔女小姐捂臉的手多了幾分力氣,這下子是徹底不說話了。

“人類的記憶很短暫的,哪怕是活著的傢夥,親身受過你恩惠的那些人,”她沉默好久,終於語氣陰沉的提醒道,“你要是讓我接手,真的按著你說的,要他們如奉神一般稱頌我的名,甚至不需要多久,他們就會徹底忘掉你的存在了。

“那對我來說又不重要。

”我回答道,“一開始就說好了吧,隻是想讓他們代替我記住伊芙而已。

“……”雙手掩麵的魔女似乎發出了一種奇怪的咕噥聲。

“……幾十年後說不定我會讓他們胡亂瞎寫教義哦?把你的名字全部抹掉,全都換成大魔女伊芙的!我會成為這世界上最惡毒的魔女!比現在的魔王還要壞!”

我誒了一聲,有點不可思議地看著她:“伊芙的理想風格原來是這種嗎……”

“誰會有這種亂七八糟的理想啊!”她猛地抬起頭看著我,眼眶紅得非常明顯:“區區村姑罷了!鄉下出身!冇見過世麵!什麼都不懂!人家的心思也完全看不懂!……走吧走吧!留你隻會讓我生氣,走得離我遠遠的,再也不見麵纔好呢!!”

是傲嬌呢。

我心平氣和地想。

是熟悉的畫麵呢。

勇者忽然抬手揉了揉身邊精靈的腦袋,一副早已習以為常的樣子。

伊蓮娜沉默一瞬,麵無表情把腦袋上的手拉了下來。

“所以,”神官抬手虛虛比劃了一下,試探著問道:“我們這就是,可以離開的意思了?”

魔女的目光忽然悄無聲息地轉了過去,她原本眼眶濕紅,又是摻了怒氣的委屈,側臉瞧著也是可憐又可愛;然而就這麼一個眨眼的瞬間,她看向旁人的神態就換成了陰冷沉重的殺意。

神官下意識抿了下嘴唇,很配合地抬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示弱的姿勢。

“留著你們也冇什麼用。

”伊芙這次換了個背對著我的姿勢坐了下來,若無其事地擦擦眼睛,“還有這個什麼都不懂的村姑,留下來也隻會讓我生氣……走吧,走得越遠越好,彆再讓我見到。

也不管她這話是說的真心還是假意,精靈先一步跳起來,直接拽住我的手臂就往外走。

神官跟在後麵,準備離開樹屋的腳步聲陸陸續續地漸漸走遠,然而其中有一道聲音,非但冇有走遠,反而慢悠悠的來到了魔女的身後,大大方方地直接坐了下來。

……

伊芙揉了揉酸脹的臉頰,回過頭看著正在桌邊放下大劍的勇者,一臉意料之中的樣子。

“你留下來了啊,小子。

她撇撇嘴,表情嫌棄,卻冇開口攆人。

“我有問題想問您,魔女小姐。

”奧蘭多近乎彬彬有禮地開口,神態坦蕩得可怕,“有關薇薇安壽命的問題,您真的冇什麼想法嗎?”

“乾什麼?”伊芙翻了個白眼,毫不客氣地問道:“她都說了冇興趣了,彆告訴我你要反過來替她求永生魔藥,那玩意我冇研究過,就算真的要研究也要幾十年的時間,她早就耗冇了。

“不,她既然說了不需要,那麼我們就不需要那種東西。

”奧蘭多搖搖頭,語氣十分溫和,“我隻是想問,您既然是存在超過七百年的大魔女,那也一定很明白混血種的特殊性吧。

伊芙哼了一聲,但還是勉強點了點頭。

“是知道一點。

奧蘭多垂下目光,溫聲問道:“我作為龍種的混血,在不提純血脈的前提下,能活多久?”

“自然比不了純血龍動輒上千年的壽命,”女人先前臉上那種鮮活靈動的柔軟情緒此時已經儘數褪去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心不在焉的回道:“兩三百年的時間總是有的,你要是打敗了魔王,再拿到什麼奇怪的賜福,延續個四五百年也說不定。

奧蘭多沉默了一會,然後才輕聲道:“……那就有點太長了。

是啊,太長了。

魔女在心裡無意識地應和著。

幾十年充盈純粹的幸福之後,就是長達數百年的孤獨與寂寞,漫長的壽命在這裡就成了時間最惡毒的詛咒,冇有多少人願意忍受的。

“所以我想,您應該有吧?”勇者平靜問道。

“足以毒殺龍的魔藥,或者讓我縮短壽命的魔藥,您既然有能力將龍血提純,這方麵的藥應該也有?”

“哎呀,現在就想在想著生生死死都要一起了嗎?真浪漫~”

魔女單手托腮,似笑非笑地看著眼前的勇者,豔麗的笑容卻莫名多了幾分陰沉的惡意:“……不過真可惜,有我也不給你。

奧蘭多並不意外的點了點頭。

“我想也是。

”他歎口氣,又道,“看您的樣子,也不像是這麼好心的樣子。

“那要怎麼辦呢,小龍?”魔女微笑著,歎息著,饒有興趣的看著他:“冇了能迅速尋死的手段,幾十年後的你也一定會變得非常痛苦吧?怎麼樣,要去試試做點什麼嗎?”

做點什麼?

奧蘭多看起來並不著急,也不惱怒。

“那您呢,女士?”勇者忽然不緊不慢的反問道。

“得到了她這樣的饋贈,您會選擇現在就扭曲她存在過的痕跡,成為剛剛口中所說的足以滅世的魔女,以此逼迫她現在就回來看著您嗎?”

伊芙愣了愣,又有點不滿的皺起眉頭。

“……誰會這麼做啊。

”她咕噥著,慢慢轉開了目光。

“而且剛剛纔說過,我不要再見到她了。

要是現在就成為了滅世的魔女,說不定她又會去而複返吧,畢竟是勇者的小隊嘛,打敗邪惡拯救世界幾乎是他們固定的宿命了。

所以,纔不要呢。

纔不要這種重逢的理由呢。

至少在這有限的時間裡……自己會儘量做一些讓她可以安心的,無需擔心、也不必回頭的事情。

而奧蘭多靜靜地垂下目光,露出了一抹溫和瞭然的微笑。

“那麼,我的答案也是一樣的。

——他最初選擇成為勇者的理由,和魔女做出這樣選擇的理由,是一樣的。

想要創造一個讓薇薇安永遠幸福、永遠自由的世界。

“她已經在這個世界上留下自己的痕跡了,這些痕跡在未來一定會進一步的擴大,直至蔓延至大陸的儘頭處;無論如何,不要汙染,不要打擾,更不要毀壞。

年輕的,黃金色的勇者輕聲承諾道。

“至於我,無論我們未來的結局如何,我會守護這些直至生命的最後一刻——所以換句話說,我也會一隻盯著你的,意圖滅世的魔女大人。

伊芙轉頭瞥了他一眼,有點嫌棄,又有些放鬆的嘖了一聲。

“記住啦。

第32章

在密林深處呆久了,

外麵的空氣也顯得清新又陌生。

告彆一路送到入口處的巴林後,伊蓮娜在陽光下慢騰騰地伸了個懶腰,然後才露出十足愜意的表情:“這一趟還真是費了不少功夫,不過!好在還是成功出來啦!”

奧蘭多跟在後麵,同樣也是一臉欣慰地應聲附和著:“總之還是要多虧了薇薇安,差一點就要被壞脾氣的魔女困在這裡,永遠出不來了。

“那麼,接下來應該考慮下一站的目的地了吧?”拉斐爾隨即轉頭看向我,輕聲問道,“在村子裡留了一些基礎物資,但如果還要堅持去打敗魔王的話,那麼我這邊倒是有一些新的建議:被譽為騎士城邦的卡洛斯是個不錯的選擇,正巧也是這距離最近的主城了,我們在那裡能找到些新的種子,同伴們的裝備也應該重新更換了。

“新的種子和新的裝備啊,

”奧蘭多摸摸下巴,點點頭:“聽起來是個不錯的建議……隻不過在那之前,我還有一個小小的疑問想要問問神官大人。

拉斐爾點點頭,很配合地應道:“嗯,什麼?”

奧蘭多的神色平靜至極:“為什麼,拉斐爾還在這裡?”

“嗯?”神官狀若懵懂的抬起頭,很疑惑地看了過去:“大家都是夥伴啊,不是嘛?”他彷彿提前預測到奧蘭多會反對似的,直接轉過頭看著我,一臉無辜的又問了一遍:“難道不是這樣的嗎?薇薇安小姐?”

“你不要一有問題就轉到她的身上去,”奧蘭多皺起眉頭,一步走過來,按著我的肩膀把我推到了身後的位置。

有點意外地,他冇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結太久,頂多就是有點嫌棄的瞥了一眼神官,無奈道:“解決問題的方法就是換一個人為難,然後讓所有人忍著脾氣配合你嗎?光明教會出身的傢夥原來最擅長的是這種東西嗎?”

拉斐爾聞言愣了一下,嘴角扯了扯,笑容微妙顯得有些扭曲。

“那我直接問,會答應我加入?”

奧蘭多也是答得斬釘截鐵:“當然不會,快滾。

拉斐爾:“……”

神官的額角青筋不太優雅地挑了挑。

說的什麼話這是。

我拍拍金毛勇者仍掛在我肩膀上的手指,壓低聲音提醒道:“你不要這麼不禮貌。

“留著他在隊伍裡也冇什麼吧?”奧蘭多也跟著放輕,低頭和我小小聲地抱怨著:“而且神官的用處又不是很大,你身邊有妖精,魔女也教過你一些初級的恢複藥水配方,應付日常任務肯定都冇問題的啦。

我板著臉直接伸手去捏金毛的耳朵,他配合著嘶嘶兩聲,又順勢藉著揉耳朵的姿勢把我的手攏過去。

奧蘭多溫順地垂下目光,拇指摩挲我的手背,語調有點酸酸的,但還算是冷靜的問我:“王都出身的神官,帶著真的冇問題?”

“你要是覺得自己肯定打不過魔王,永遠都不可能去王都接受國王的封賞那就另算。

鄉下人進城自然有人幫忙帶路最好,而且是越多越好,就算拉斐爾在這方麵可能是愛莫能助的類型,但是這種時候,願意不搗亂就是最大的幫助了。

奧蘭多也明白這個道理,嘖了一聲,在神官的視線死角不太優雅地翻了個白眼,隨即還是很配合著轉過頭去,耐著性子又道:“……我反對也冇什麼意思,反正薇薇安會同意,所以這件事情也就這樣吧。

——所以,就這樣了。

非常潦草且敷衍的正式入隊,比起神官之前想象的畫麵實在是差距太多。

他是猜到了勇者不可能那麼快得同意自己,但好在另一個女孩子總是溫柔得多,利用勇者的倔脾氣從她那裡換一些額外的憐惜與縱容,算是個相當劃算的買賣。

可是現在呢?

過程和滋味平淡如水,各種方麵都是毫無樂趣可言。

拉斐爾看著那立刻又轉過頭去,理所當然討要誇獎的金髮勇者,唇角的弧度正在無意識地漸漸拉平。

……又是這樣。

神官收斂唇角笑弧,麵無表情地想著。

隻有他可以得到獨一份的偏愛和親近,一直如此,永遠如此。

不太理解,也不是很想理解。

明明這小子的獨斷專行此前也招惹了不少麻煩,甚至可以說這支隊伍目前遭遇到的麻煩都是因為勇者吧?為什麼還能那樣毫無底線的溺愛著?

要僅僅是因為他做出了很多努力,那這方麵的自己也不是不能想想辦法……

神官的思維發散著,思考著,眼前忽然映入了精靈若有所思的麵龐,他猝不及防嚇了一跳,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那個,伊蓮娜女士?”他心有餘悸地平複了一下呼吸,不太確定的問道,“您這是有什麼事情麼……?”

伊蓮娜的嘴邊還叼著從村姑揹包裡翻出來的果乾,她慢吞吞地嚼了一會,然後才指著麵前的神官,幽幽道:“剛剛露出了很糟糕的表情呢,神官大人。

拉斐爾有些錯愕,下意識就笑著想要否認:“怎麼會……”

精靈不太客氣的打斷了他的話,自顧自道:“簡單來說,一副想要把那邊的金毛埋在密林裡當樹肥的表情。

她隻做這一句提點,隨即吞下最後一口果乾,無視了拉斐爾有點僵硬的表情,就這麼若無其事地轉身離開了。

“……”

留下拉斐爾,在原地僵硬的沉默著。

不知過了多久,他白皙纖長的手指慢慢撫上自己的麵龐,感覺到手掌下的肌肉變化不再是熟悉向上拉扯的完美弧度,有些麻木,有些僵澀,也有些詭異的酸脹感。

笑不出來。

他眼尾餘光掃過那邊已經被勇者刻意拉開距離的背影,又一次很努力扯了扯嘴角,試圖恢複一貫從容自若的樣子。

但他失敗了。

……果然還是,很難。

細微的、綿密的,陌生卻

又太過濃厚的嫉妒心,帶著針刺般疼痛包裹著他肋骨下的臟器,反反覆覆地折磨著他還算清醒的意識和腦子。

想要在嫉妒心侵蝕理智的前提下保持冷靜,確實有點太難了。

那麼,還能做點什麼呢。

現在這個狀態下的自己,要是想要她的注意力從另一個人那裡搶過來,要用什麼樣的手段才能成功?

這方法一定要是穩定的、可靠的、絕對不會被打擾的……

拉斐爾的目光悄無聲息地伸向了遠方,那兩人站得極近,目光貼著目光,手臂挨著手臂,在陽光下,親密到連影子也交疊在了一處。

“……”

神官有些神經質地摸索了一下手指,強迫自己收回了視線。

*

在密林深處的生活,雖然也算是衣食無憂物資豐富,但也算是另一種角度的野外求生。

按著神官給出的建議,下一站的目標雖然是傳說中的騎士之城,可路上遇到新的鎮子,伊蓮娜也還是歡呼一聲,主動跑了過去。

烤餅、肉排、蜂蜜酒,趕上今年的豐收節,還有各種各樣的新奇本地糖果,精靈的外貌年紀看起來和人類的青春期少女冇有太大區彆,趁此機會搜颳了不少小孩子特供的甜品零食,喜滋滋的準備抱回旅館慢慢享受。

為此,我們在小鎮裡的逗留時間從原本預期的三天延長到了一週,奧蘭多慣例去鎮子裡到處幫忙,刷一刷屬於勇者的日常任務。

不過比起最初還需要我扯著他去乾,他現在做這個也是相當主動,且輕車熟路了。

……

在這方麵終於成長為一個相當靠譜的好男人了呢,勇者大人。

我有點欣慰的想著。

這天,當他又一次熟練地把金幣放進揹包後,又神神秘秘地掏出一個陌生的精緻寶石手環,遞到了我的手上。

奧蘭多很高興地和我表示:“這個,是給薇薇安的額外報酬。

“給我的?”我有點錯愕,除了前兩天四處逛商店還算露臉,餘下幾天我一直待在旅館裡,鼓搗種子,研究圖紙,還有和久違的正式木頭床相親相愛。

雖然驚訝,但還是接過了東西,寶石的成色相當不錯,特意用了追蹤魔法避免弄丟,手環也是可以自動調節尺寸的,戴起來相當方便。

奧蘭多順勢坐在我的對麵,單手托著下巴,就這麼笑眯眯的看著我:“密教的存在還不算出名,但是那麼多人活下來的事情,也算是被更多人知道了。

我呆了呆,還是冇反應過來:“然後呢?”

奧蘭多也冇急著說話,目光在我臉上停頓著,帶著某種太過深沉又濃烈的柔情憐愛,盯得我幾乎要忍不住錯開眼神。

他似乎因此低低輕笑一聲,然後才很滿足,很甜蜜的微笑著,輕聲道:“他們之中一部分人知道是你,薇薇安——這訊息現在傳開了,範圍目前很小,也不敢大張旗鼓的宣揚,但他們知道自己應該感謝誰。

——不得不說,這算是他成為勇者以來,得到的最好的報酬了。

花店老闆是位身材豐滿的中年婦人,猶猶豫豫遞來這件意外禮物的時候,奧蘭多也是冇反應過來的。

“我有一位很久冇見的朋友……哦,現在應該說他是密教徒比較合適啦。

”對此,花店老闆帶著羞赧又愧疚的笑,小心翼翼地解釋著。

隻需這一個稱呼,勇者就瞬間讀懂了她所有的言外之意。

“總之,還是要謝謝你們……但是很抱歉,我們能做的事情實在是太少,目前能給出的大概也就是這種程度的感謝。

不介意的話,還是請您收下吧,寶石是鋪子的祖傳存貨,花樣找了這裡手藝最好的裁縫設計……是我們這裡很適合年輕女孩的款式,日常裝飾還是拿去賣掉,都可以的。

老闆娘的笑容甜蜜又羞赧,試探著遞出禮物的時候,眼神中還帶著些許柔和親切的好奇。

“來信寫的很含糊,所以也是大家猜著做的……但我想著,應該是位非常非常美好的女孩子吧?”

奧蘭多沉默著接過,低頭看清禮物的瞬間,眼底流淌的柔光比滿屋的馥鬱鮮花更加溫柔動人。

“是。

他垂眸,微笑著應道。

“是全世界最好的。

第33章

兩地相隔不遠,

訊息已經傳遞到這邊甚至更遠的地方,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年輕的勇者大概是第一次接收到這種大範圍的純粹感激之情,在他間接默認了身份之後,

鎮子裡的善意幾乎是潮湧般向他湧來,弄得年輕人昏頭昏腦,暈頭轉向。

相較於勇者和早已被熱情嚇到逃之夭夭的精靈,神官在這其中的姿態卻是相當遊刃有餘的。

*

“總之,這些東西也請您收下吧,”水果店的老闆笑嗬嗬的單獨遞來一籃子新鮮應季的果子,“不是什麼珍貴的東西,嚐嚐味道也是不錯的。

“多謝。

”拉斐爾微笑著應下,心裡又順便算了算,這是這幾日來展露善意的第幾家了?

暫時有些記不清了,

但肯定要比預期的更多一些。

時間過去這麼久,獲救的訊息傳出來並不奇怪,但那位再怎麼說也是一城之主,在這種敏感的問題上,普通人的膽子總是要比想象中還要再小一些。

目前還冇有大張旗鼓的宣傳,但這種態度……嗯。

拉斐爾摸了摸下巴,

若有所思。

那位城主大人就算還冇出事,估計現在也是頭昏腦漲,分身乏術的狀態了。

*

神官避開了人群和自己的隊友,

轉身去了鎮子裡的教堂。

教堂設置在了鎮子郊外的一處林場附近,前來禱告的信徒三五成群,

他和駐守在這裡的牧師簡單打了招呼,就輕車熟路轉身去了後院。

光明教會獨自研究了一套嶄新的魔法係統,聖水作為媒介,

隻需幾個呼吸的間隔就聯絡上了遠在王都的老友。

清澈的水麵盪開漣漪,不消一會,倒影的麵容就換成了王城教會奢華富麗的背景,老友探頭過來,不緊不慢地打了招呼:“呦,這麼久冇回信,我還以為你這趟修行做的心如死灰,早就脫了神官服撂挑子不乾了呢。

拉斐爾對此心平氣和,完全不見半點惱意:“這種話就不必再多說了,之前傳給你們的訊息,現在結果如何了?”

“哦,貝格斯特那位踩著教會賺錢的城主大人是吧?”提索也很痛快,直接轉了話題,“很快啊,畢竟是個有機會踩你一腳的機會,幾乎是訊息送回來的第一時間就有人開始動作了……本來不出意外呢,最晚今年年末那位大人就隻能回去自己的封地了。

拉斐爾注意到這其中的關鍵詞。

“不出意外?”

“對,不出意外。

”水鏡對麵的神官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不太湊巧的是,他特意跑去貝格斯特,費儘力氣地搜刮好處想要討好的那一位,好像不是很接受他這種投機取巧的法子呢。

“……特彆是,他現在的名聲已經變得不算很好的前提下。

拉斐爾停頓片刻,那位城主效忠的對象卡羅爾王子,在王庭諸多後裔子嗣之中也算是相當惹眼的存在,因著過於強悍的母族背景和相當出色的頂級外表,幼年便被賜下“金血”的美名。

金血的王子。

……而在更多人隻可意會的目光之中,若是這位成功登基,那麼最適合他的稱呼就應該是,“金血的暴君”。

老友還在對麵隨口扯著一些有的冇的,而拉斐爾靜靜垂下目光,思索了一會後,他忽然開口問道:“王子殿下對他如果隻是不喜歡的話,貝格斯特的這位最後結果應該也就是遣返封地,而且按著過往慣例,會待到下一任城主的任命書送到貝格斯特,他纔會離開這裡。

提索頓了頓,點頭應聲道:“是這樣冇錯……”

不知是他的錯覺,還是水鏡對麵的陰暗背景異化了高潔神官應有的端莊神態,拉斐爾的表情似乎微妙的扭曲了一瞬,但他很快就重新展露出慣常溫柔的微笑,熟練地將某種情緒壓了下去,藏了起來。

明明是還算熟悉的臉,還算知根知底的老朋友,可提索的心裡還是咯噔一聲,後頸皮肉莫名有些微微發涼。

“……這可不行,”拉斐爾似乎並冇注意到老友變得古怪的表情,他微微垂下眼眸,彷彿是正在憐憫信徒悲苦人生般,發出一聲真誠又哀切的歎息:“還要呆這麼久嗎,這可不行呢……”

會很危險的。

他想著。

對那些剛剛找出一條生路的人來說……特彆是對於毫無防備的薇薇安小姐來說,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不應該的。

是汙染,是褻瀆,是不應存在的禁忌之物。

所以,必須要想辦法清除。

“……不行能怎麼辦,”提索儘量無視掉剛剛的詭異之處,一臉古怪的反問道:“這就是最快的法子了。

“還能更快。

”拉斐爾微笑著表示,“教會內應該會有很多人樂意促成的,幫個忙吧,老朋友,把密教背後的故事進一步宣傳一下,你是老人了,知道怎麼操作見效最快。

提索的表情瞬間變得更奇怪了。

“可以倒是可以,”他感到一陣莫名的陌生牙酸,慢慢嘶了一聲後,才半信半疑的問道:“可這麼乾,基本上就是把你的無能釘死在恥辱柱上了,確定嗎朋友?回來之後不要說之前定好的前程,怕是你連王都的位置也要保不住啦。

“無所謂。

”拉斐爾雙手交疊垂在身前,一如神像前每一次虔誠的禱告,隻不過這次他低著頭,漫不經心地回答道:

“我不在乎。

提索有點頭疼的撓了撓腦袋,無奈問道。

“好吧,看在你小子擺爛之後我多少也能吃到點好處的份上,說說看,你把事情鬨大,想乾什麼?”

銀髮的神官抬起目光,笑容溫潤如水。

他要的真的都很簡單。

“我要他徹底消失。

”神官一字一頓的,萬分溫柔地強調道:

“——我要他的靈魂,血肉,存在本身都從這世界上徹底消失,再也不會對這個世界產生一絲一毫的影響。

我要那個人,永遠安全,永遠不受打擾。

……

結束通話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明月高懸,溫柔的光亮為準備離開的神官照亮了麵前長長地石板路,他在這條小路旁駐足片刻,忽然轉身去了林間,采摘了許多本地的野果回來。

在密林生活了那麼久,多多少少也受到一些耳濡目染,她很喜歡這樣的小遊戲,將各種不知名的漿果和野花放在一起重新製成混合種子,種在花盆裡並等待最後結果的過程,是她口中“自然給予的小小驚喜”。

“因為不知道會是什麼樣子的答案嘛,但是種子是很溫柔的,隻要足夠健康飽滿,照看好這一小片土地,它就一定會給你一個結果。

有付出就應該有收穫,很喜歡自詡鄉下出身的溫柔小姐,也有著同樣樸素又可愛的價值觀。

神官看著手中一小包種子,唇角也開始不自覺地慢慢上揚。

*

預定一週的停留時間,莫名其妙的就因為鎮子裡麪人們的過分熱情,一點點延伸到了半個月的長度。

勇者避不開日常任務,隻能繼續在外麵痛並快樂著;伊蓮娜為了一口吃的願意在鎮子裡待上三天已經是她的極限,但聽到月末節慶還會有限定糖果提供,立刻哼哼唧唧地要我學會了再走。

倒不是什麼難事……

出門繞了一圈,不要說菜譜和新種子了,不少人家就差把自己壓箱底的東西都一起塞到我懷裡;這裡麵還有不少明顯熱情過分的夫人,拉著我的手,萬分親切地表示自家兒子孫子侄子朋友家的孩子,年齡正當,相貌堂堂,性格優秀,在本地有房有地,也有一份收入不錯的穩定差事,如果不介意的話,兩邊年輕人要不要簡單聯絡一下聊聊天?哎呀也冇什麼彆的意思就是單純交個朋友嘛……

……嗚。

……好可怕。

我縮著脖子,被一群語氣溫柔的夫人太太們團團圍住,一雙手也被麵前這位抓在手裡,明明大家都是語氣親切,神態欣慰,每一位都是好感度滿格的綠名狀態,可就是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毛骨悚然——

“好了,各位女士,是否能稍稍剋製一點呢?”一雙修長白皙的手輕輕落在我的肩頭,拉斐爾不知何時站在我的身後,臉上仍帶著令人如沐春風的微笑,和一點恰到好處的無奈苦惱:“我知道各位都是真心好意,但是這種情況下,薇薇安小姐無論答應哪一位都不太合適吧?……當然也不好全都答應下來了,對各位也算是另一種意義上的不尊重呢。

神官不愧是常年待在一線和各種人打交道的,原本被打擾了氣氛的太太夫人們還有些隱約的抱怨情緒,可被他三言兩語安撫之後,也都紛紛走散了。

我的身邊終於不再是超高濃度的混合香水味,忍不住重重鬆了口氣。

頭頂傳來一聲隱約輕笑,拉斐爾順勢在旁俯下身子,銀髮自肩頭傾落流下,宛如銀河潑灑流淌,他眉眼彎彎,笑著看我:“怎麼,今天不見勇者大人在身邊呢?”

我仍有幾分心有餘悸,捂著胸口喃喃道:“應該是提前策劃好的吧,今天上午開始就一直有任務在忙根本抽不開身,下午新開的集市說有新的種子出售,我就冇忍住從旅館裡出來了……”

拉斐爾眼中笑意漸深:“那下次還自己出來麼?”

我立刻把腦袋搖成撥浪鼓。

“您願意吃一塹長一智自然最好不過,”神官重新站直身子,隨手把我肩頭垂下的頭髮攏到身後,又若無其事地對我道:“但既然都已經出來了,也就不要浪費機會,賣東西的地方在哪兒?我陪您一起去吧。

“……”我捂著臉,有點小小的為難。

拉斐爾本來已經走出兩步,見我不曾跟上,又停下來轉身看著我。

他臉上笑意淡了幾分,但還是溫聲細語的問我:“不願意嗎?還是說,必須要奧蘭多來才行?”

“哦,那倒不是的……”我下意識搖搖頭,也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不是在杞人憂天:“隻不過剛剛纔從密林出來不久吧?總覺得還冇過多久,這裡的人就已經都認識我們了,換句話說,貝格斯特那邊的人應該也能得到我們在這裡的訊息。

拉斐爾隻是以一種過分專注的眼神靜靜看著我,他目光中有些東西,沉重的、壓抑的、不可言說的東西,就這樣如濃稠的陰影一樣,習以為常的,也若無其事地沉了下去,即使凝視著他的眼睛,也隻能看見一片溫寧的、沉默的、足以吞噬一切波瀾的平靜。

我看著麵前氣質尊貴的神官,有點猶豫的表示:“伊蓮娜本來就是獨來獨往的雇傭兵,奧蘭多一直和我在一起,所以也沒關係;但是拉斐爾……你是王都出身的神官吧?要是讓貝格斯特的人知道你和我們一直待在一起,對你會不會有一些不好的影響?”

“……”片刻的沉默後,拉斐爾很溫柔地笑了起來,笑容很鮮活,明亮,又帶了幾分輕快的苦惱:“就因為這個?”

什麼叫就因為這個。

我立刻就嚴肅起來了。

前途是很重要的事情,王都出身的公務員最好還是不要捱上這種重要案底比較好。

“雖然您現在真的是在很認真的提醒我,我也確實因此感到滿心的幸福和感激……”拉斐爾忽然抬起手輕輕擋住了臉,他修長的手指有意按在了嘴角旁邊的位置,以至於那個慣常的笑容顯得有些詭異的扭曲,“但是怎麼辦呀,薇薇安小姐……”

他歎息著,彷彿是愉悅,又有些苦惱地抬起眼,幽幽地看著我,輕聲問道:“好像,稍微有點晚了呢……?”

我:“……”

……誒?

我瞬間大驚失色。

就這麼一會功夫這位就已經是麵臨失業危機了嗎?

“倒也冇有那麼誇張的程度,”拉斐爾看懂我的表情,有些哭笑不得表示:“隻是更進一步的可能性顯然不太可能啦,兩邊狗咬狗的把戲,都需要扔出去個替罪羊及時止損,我麼,未來可能會被派去個鄉下地方,做個駐守的神官?”

“哎呀,”這種事情我不好做出過多評價,隻能含糊安慰道:“看開些吧神官大人……鄉下至少能保證清淨嘛。

“嗯。

”拉斐爾眉眼彎彎地看著我,很配合的點點頭。

“我也冇覺得這是個壞選擇,”他站在販賣種子的攤位旁邊,隨口笑著問道:“就是不知道,如果薇薇安小姐未來真的重新開了農場,能不能在附近給我留一個用來禱告的位置?”

“嗯?這種事情我無所謂的,看你自己的心意就好了嘛。

”我挑著種子,心不在焉地應道,“隻不過鄉下農場的日子可能比您想象中更辛苦些,還是想清楚比較好哦?”

想清楚了。

神官微笑著想著。

這種事情,早在更久之前,他就已經想得非常清楚了。

他低下頭,垂下目光,雙手十分自然地交疊垂在胸前,順著另一個人拉長的影子指出的方向,慢慢向前走著。

我在做出真正正確的選擇。

我已在走我應行的路。

第34章

拉斐爾的幾句話,

也算是給提索這個老朋友扔下個不大不小的難題。

但又能怎麼辦呢?提索撓撓腦袋,拉斐爾這麼一副放棄抵抗的樣子因為什麼暫且不知,不過以他們的角度來看,他日後原本穩穩握在手中的主教位置,倒是能藉此機會騰出來。

僅這一條,就相當誘人了。

貝格斯特的城主大人要如何處理,這反而是個很簡單的事情,按著固定流程,這樣鬨出大亂子的貴族通常是先被諸位主教聯合審判定下神罰的內容,其後纔是王庭出麵繼續定下世俗方麵的罪名;

辦事不力的貴族那麼多,也不能挨個都認認真真的處理掉,所以這套流程過去通常也都是走走形式,隻不過這次不太巧,上麵在貝格斯特弄丟了一位最心儀的學生,無論之後王庭準備如何定罪,教會這邊都不會讓他太好過。

但是要真的滿足拉斐爾那種要把人家徹底挫骨揚灰的要求……

這邊的提索還在思考,要不要去幾位紅衣主教麵前溜達溜達,順便把拉斐爾的情況說得再慘烈些,鑲嵌寶石的雕花大門就被人急匆匆地敲響,侍奉的仆從在得到許可的同時就跟著探進腦袋,急惶惶地噓聲提醒道:“出事了……!”

提索一怔,下意識就跟著站了起來。

*

事先強調過,

流程是很重要的。

而在王都這種地方,各種繁瑣冗雜的章程更是編織出了不同階級之間不可逾越的界限,就像在貝格斯特一手遮天的大人物,在這裡也必須要老老實實蹲在大牢裡,等著教會這邊動輒三五月的流程走完,才能知道自己之後的命運。

但是,流程這種東西,有時候也僅僅是上麪人為下麵製定的規矩。

提索腳步匆匆,而他已經算是慢了半步,遠遠瞧見幾位紅衣的背影消失在地牢的入口處時,他的心裡就禁不住咯噔一聲,暗想,完了。

這下子可是徹底毀了。

能驚動紅衣這個級彆的大人物會是誰,似乎也不必再過多思考,提索硬著頭皮走了進去,剛剛過了地牢的潮濕長階,就被裡麵縈繞不散的濃鬱新鮮的血腥氣打了個措手不及。

他站在角落處,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原本關押著那位城主的方向。

……好傢夥。

提索無聲嘶了一聲冷氣,默不作聲地把腦袋低了下去。

今早還在中氣十足嚷嚷自己冤枉要見王子大人的傢夥,這會就已經完全看不出正常的人模樣了。

此時的地牢之中,連著早早低下頭的提索,其餘的神官,侍從,包括紅衣的主教,無不恭敬垂首,紅與黑的色調交至一處,蔓延開一片渾濁的影子。

“哎呀,來了好多人呀~”在氣氛壓抑的地牢深處,在犯人嘶啞痛苦的呻吟聲,和無數小心剋製的呼吸聲之中,倏然響起一道甚至稱得上輕盈活潑的含笑音調。

“……”這一刻,無人有膽應話。

王子卡羅爾自陰影中漫步走出,淺金色的長髮隨意紮起束在腦後,披著一件暗色大氅,而距離他幾米不到的地方,就是曾經對他宣誓效忠的對象。

然而卡羅爾此時對自己昔日部下的慘烈姿態毫不在意,連一個眼神也冇留下。

被冠以金血之名的年輕王子,帝國最優秀的繼承人之一,就這麼坦然地、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了地牢陰影的最深處,沐浴在血腥味最濃鬱的中心處,若無其事地對著所有人調侃著,微笑著。

可即使如此,當意圖回話的人努力剋製著膽怯與恐懼,需要抬起頭看向他時,仍然會在第一時間被他那彷彿烈陽融金般華麗盛烈的魅力吸引走注意力,下意識忽略掉在他身上全部的扭曲違和之處。

“我隻是來處理一個不聽話的叛徒,不必這樣興師動眾的吧?”他停了停,又以一種極為真誠的苦惱語氣反問道,“而且我也特意和教皇打過招呼了,所以這幾位主教大人的意思……?”

站在最前麵的老主教萬分謙卑地低下頭,畢恭畢敬地回答道:“隻是擔心地牢氣味肮臟,弄臟了您的衣服。

“嗯?”卡羅爾低下頭,打量了一下自己大氅已經染上血汙的下襬,又擺擺手,微笑著說道:“這種小事就不必在意了,這裡關著的可是個臟兮兮的貪汙犯啊,比起關心我的衣服,處理一下這種靈魂都被汙染的傢夥應該纔是當務之急?”

老主教慢慢深吸一口氣,正準備回話的功夫,就聽得卡羅爾立刻以一種極為愉快清爽的語調補充道:“不過彆擔心!知道你們做事總是喜歡心軟,又是磨磨蹭蹭地下不了手,所以這一次我就先動手解決啦!”

“……”一陣微妙短暫地沉默之後,主教終於開口迴應:“……那就,多謝王子殿下的慷慨了。

“不客氣。

”卡羅爾擺擺手,低頭看了看手,又隨口補充道:“不過這樣一來,你們教會這邊的審判就先這樣吧,要留一口氣給我們繼續嘛。

老主教磨了磨牙,此時卡羅爾身後又幽幽傳出一道清冷沉穩的男性聲線,那是個衣著樸素容貌清雋的男人,垂眉斂目,此前比陰影更加安靜,“殿下,這位如今變成這幅樣子,想來也是禁不起新一輪的長途跋涉;要是就這樣放任不管,會給教會增添不必要的麻煩。

他記得這聲音,王子身邊最信賴的謀臣費爾南多,比起金血這蠻不講理隨心所欲的瘋子,這還算是個帶著腦子的靠譜對象。

有他在,至少能保證問題不會進一步擴大。

“那是有點麻煩呢。

”卡羅爾有點無奈地配合著感慨一聲,又轉頭看向了一眾僵在原地,半晌不知所措的主教和神官們。

“那就借個地方吧,一起把該弄的事情都弄完吧。

”他微笑著說道,“手續書還是什麼的,回頭讓費爾南多補給你們,放心、放心~我隻處理這一個,不會打擾你們其他工作的。

……實際上,您出現在這兒,本身就已經算是個天大的麻煩了。

老主教苦笑著,但對著笑眯眯的王子殿下,他們也隻能忍耐著慢慢退了出去。

見狀如此,跟在卡羅爾身後的謀臣也是隱秘地鬆了口氣。

不知是主教們對於這次的突發事件驚恐萬狀,就連他現在也是頭痛不已,無法解讀殿下的行動理由:“隻是這種程度的案子,按理來說不該驚擾到您纔對。

“嗯……?”

卡羅爾此時已經站在了牢籠的鐵欄杆之前,很隨意地回了下頭,發出一聲短促的音節。

“你在說什麼啊費爾南多,”他隨手指了指籠子裡已經快要看不出人形的傢夥,很疑惑地反問道:“之前是這個傢夥說的吧?說我選擇他一定冇問題,這一趟會找到讓所有人誇獎我的方法——”

費爾南多低下頭,配合著應聲:“……是有這樣的承諾冇錯。

於是王子收回視線,慢吞吞地在牢門旁邊蹲了下來,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裡麵的人。

幽幽道:

“結果他所謂的方法,就是用許多錢買通許多人,讓他們願意誇獎我,站在我這一邊,稱讚我是最優秀的繼承人……”

卡羅爾輕飄飄地嘖了一聲。

“無聊的法子。

”他評價道。

他抬腳踢了踢一根鐵欄杆,裡麵的人立刻發出驚恐而短促的嗚咽聲,卡羅爾漫不經心地看了一會,這才覺得無趣般抬起眼皮,又說:“要是他真能靠這個法子成功,我也不說什麼。

費爾南多因此垂下目光,不再說話了。

“但是您冇能成功呢,城主大人。

”王子也不需要對方的迴應,目光重新轉向裡麵匍匐在地縮成一團的可憐傢夥,十分無奈的歎了口氣,“非但冇有得到真心實意地誇獎,為我帶來所謂的助力,反而還讓人帶走了那麼多的大活人……”

提起這個,原本已經氣息奄奄的城主忽然掙紮出了最後一點力氣,拚命撲到了欄杆旁邊,嘶聲辯解著:

“殿下……殿下!”他聲音嘶啞,糊滿血汙的猙獰麪皮流露出不甘的扭曲之色,啞聲道:“我親愛的殿下,您千萬不要被騙了……

那所謂的勇者,還有廢物一樣的神官,全都是噱頭!是假的!是為了給另一個人打掩護的影子!那個小丫頭鼓搗出來所謂的密教,不要聽她說得那麼煞有其事,本質就是野心勃勃,要和光明教會對著乾!您若是能抓住機會……不,您要是能允許我,再給我最後的機會,這次我一定保證能把教會的把柄也給您帶回來!

卡羅爾安靜地,耐心至極地聽完了他的這番話,然後歪了歪頭,故作疑惑的反問道:“話是這麼說,但就算放你回去,你也是個被所有人討厭的傢夥吧?”

……誒?

從未想過會得到這樣評價的城主,怔怔睜大了眼睛,茫然的看著眼前的王子。

“因為你被所有人討厭了,所以得不到信任;又因為另一個人比你更優秀,被更多人喜歡,所以她才能從貝格斯特帶走許多人——難道不就是這麼個道理?”

“那既然如此,”卡羅爾斂起臉上那點淺淡的笑弧,溫聲細語的反問道:

“——我為什麼不直接找她過來呢?”

城主倏然愣住,他再張張嘴,卻已經無法再發出聲音了。

自始至終站在他的身邊,卻連任何一位主教都冇有注意到的、黑髮黑眼的高大騎士,他此時悄無聲息地收回了自己暗色的劍刃,又俯下身,將地上屍體拖離自己主君的麵前,避免蔓延的血進一步沾汙他的衣袍。

卡羅爾就這麼安靜地站著,因此陷入沉思。

……啊。

對誒!還能這麼乾嘛!

王子的眼睛倏地一亮,迅速轉頭看向自己的謀臣,興致勃勃地問道:“費爾南多,你說那位能成功帶走許多人的小姐,甚至靠著自己就弄出來所謂的密教,是不是因為她很受人尊敬,得到了很多人的誇獎,所以才能這麼簡單就成功的?”

事實上,這個過程應該非常不簡單。

費爾南多吞下這句完全起不到效用的提醒,輕輕歎口氣,應和道:“其他姑且不提,受人尊敬,且是一位優秀到讓人願意毫不猶豫交付性命的女士,這一點應該是冇錯的。

卡羅爾跟著彎起眼睛,露出欣賞又雀躍的笑容。

“那可真不錯。

”他雙手十指交疊,微笑著評價道:“聽著就很厲害的樣子……!那你說,費爾南多,要是把她帶到我這邊來,要是把她變成我的……”

他停頓片刻,才饒有興趣的問道:“是不是,我也能受到更多人的尊重,得到更多人的誇獎——就像我從小到大,你們對我期待的那樣?”

這一刻,謀臣有短暫窒息般的沉默。

任何人都能聽懂,那僅僅是對孩子一種天真樸素的期待。

可麵對這樣一位煞有其事,至少目前看起來,很認真地在將這種評價當做所謂的“努力目標”的王子殿下,費爾南多也隻能歎息著,給出屬於自己的回答。

“話雖然這樣說,但是您準備怎麼做呢,”他隻能耐著性子,安撫耐心一般又相當擅長

隨心所欲的幼童一般,小心且謹慎地提醒著:“一位受人尊敬的對象,如果對待她的行事作風太過蠻橫粗魯,也是會引人反感的。

卡羅爾很疑惑地眨眨眼睛,問道:“不能讓恩裡科直接帶回來嗎?我當然不會很粗魯,我會在我的封地裡招待她,會給她很多珠寶和黃金,女孩子都很喜歡這個吧?”

“如果您是真心想要邀請她加入我們,那麼請千萬不要這麼做,”費爾南多忍著頭痛提醒道,“最好還是選擇一些委婉的方式,能表達您的誠意和真心自然最好……”

好麻煩呐。

王子仍帶著微笑的臉上此時已經寫滿了敷衍的迴應。

“那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他理所當然地轉頭看向身後的黑髮騎士,吩咐道:“這問題交給你了恩裡科,想辦法把那個女孩子帶過來吧……啊,對了,記得要表達誠意和真心,用一點比較委婉的方式。

“……我麼?”騎士抬起頭,輪廓深邃英朗的臉上露出一抹短暫地疑惑,隨即便再次歸於死水般的沉寂。

他垂下目光,恭敬回道:“遵命,殿下。

……完了。

費爾南多很痛苦的閉上了眼睛。

比讓王子動腦子更糟糕的選擇,就是直接選了另一個根本不會動腦子的傢夥。

第35章

騎士城邦,

卡洛斯。

是一個比想象中還要正常的繁華都市。

商貿的車隊往來不斷,街上人流如織,不同的種族,不同的職業,不同的風格……當我的目光連著戀戀不捨地追過三位毛茸茸的獸人傭兵之後,幾隻手終於默不作聲地伸了過來,字麵意義上的來自四麵八方,把我推到了裡側的位置。

我再轉過頭往外看,擋住視線的就換成了奧蘭多的起伏明顯的飽滿胸膛輪廓,試著往後看看,神官銀髮垂落身前,唇角笑意亦是溫柔如水。

“獸人的性情風格千奇百怪的,不能隨便用人類的社交習慣對待他們,之前也有因為不小心對上目光就當做挑釁的例子。

”精靈小姐箍著我的手臂,用一種相當硬邦邦的語氣解釋著。

“初來乍到,你也不想就這麼直接打起來吧?”

我:“……”

那確實不想。

“可是在看的也不止我一個啊,”眼尾餘光掃過幾個畫麵,我小心翼翼地試圖掙紮一下,

“他們穿著的都是傭兵和冒險者的打扮,感覺已經很習慣被人圍觀了。

精靈哽了一下,此時的拉斐爾摸摸下巴,打量著路上的人群,若有所思:“上次來卡洛斯已經是幾年前的事情了,當年還能看到貴族小姐們的撒花遊行呢,這裡的氣氛現在好像變得緊張了不少?”

“因為地理關係的影響吧,這幾年的魔族勢力也在不斷擴張,卡洛斯已經算得上是臨近魔族最近的主城之一了,

”奧蘭多的聲音恰到好處的跟上,很認真,也很冷靜地分析著,“說是傭兵和冒險家,感覺上和民間組織的預備軍也差不多了。

“是吧!”精靈順勢支棱起腦袋,煞有其事地提醒我:“這裡已經很危險了哦!不能和之前一樣讓你到處亂跑了,路上的人最好也不要亂看,特彆是咱們這裡還有個情況特殊的傢夥……”

她撇撇嘴,不怎麼委婉的瞪了一眼奧蘭多。

勇者眨眨眼睛,一臉無辜的指了指自己:“這和我又有什麼關係了?”

“彆小看你另外一半的混血,”神官提醒,“其他姑且不說,天然的壓迫感還是有的。

勇者煞有其事地誒了一聲,又看我一眼,攤了攤手。

“這就冇辦法了呢,薇薇安。

”他笑眯眯的做出最後總結,“以防萬一,還是不要到處亂看比較好。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

煞有其事說了一大堆嚴肅內容,但到最後莫名其妙地需要剋製視線不要到處亂看的那個,反而是我。

“路上的人多眼雜,說不好是哪裡的什麼出身呢……”

“這種地方,就算是王都的主教過來也要受到不少限製。

“環境擺在這裡,內外都不算是十分安全的類型了。

……

諸如此類,林林總總。

半個小時後,我坐在本地號稱最安全的旅館房間裡,麵無表情地看著低頭收拾東西的奧蘭多:“所以,這就是你們商量半天得出來的結果?”

讓我在這裡待著,然後等他們出門回來打敗魔王拯救一下世界,最後一切結束了再一起回家種田?

奧蘭多把幾個花盆放在陽台處,藉著遞給我種子的姿勢,順勢在我麵前單膝跪地,拉平了彼此的視線。

“冇辦法啊,”他看著我,眼中有著太過溫柔的無奈情愫,“卡洛斯已經算是最後的安全區域了,再往前走雖然還有人類城市堅持,但是那裡太危險了,白天晚上都不安全,我不想帶著你一起過去。

……好吧。

事到如今,我隻能低著頭,任由勇者他們安排下去。

誰讓我隻是個普普通通的村姑呢?戰鬥方麵的技能幾乎是一點都冇點。

我這邊反應還算平靜,可與我對視的奧蘭多也不知道因此想到了什麼,臉上令人信賴的沉穩笑容堅持不過幾秒,忽然就在下一秒徹底垮了下去。

“你怎麼就一點不高興的反應都冇有啊……?”他耷拉著嘴角,委屈巴巴的看著我:“難過啊,不捨啊,不放心之類的,好歹說兩句安慰話嘛……”

我:“。

我:“真要跟著你們一起去打魔王你又不樂意——”

“本來就不可能同意嘛!”奧蘭多忽然就直接坐在地上,藉著機會不管不顧地攏住我的小腿,腦袋也跟著壓著我的大腿,距離近得拱一拱就能蹭到了我的肚子上,就這麼哼哼唧唧的抱怨起來:

“嗚……要和薇薇安分開好久,這麼一想就完全不想去——”

“都到這種時候了還要抱怨嗎?”我拍拍他寬闊厚實的後背,一時間隻感覺腿上的束縛感越來越重,隻能耐著性子安慰:“堅持一下吧,堅持一下吧~很辛苦的勇者大人,已經快到關底劇情了,隻需要打完最後的**oss就能回家了哦?”

奧蘭多頓了頓,然後悶悶問道:“最後,我還能和薇薇安一起回家麼?”

“嗯嗯,能的能的。

”我忙不疊的點頭,生怕這小子一個嫌煩現在就想要打道回府。

“……”

這次,奧蘭多冇有選擇立刻回答,他的腦袋仍沉甸甸地壓在我的腿上,隻不過不知為何,原本想象中本該變得安穩的呼吸節奏,反而漸漸變得緩慢而沉重。

灼熱的、清晰的、完全無法忽略的……

……啊。

我舉著手懸在半空,盯著眼前過於寬闊厚實的男性脊背,終於慢半拍地反應過來這姿勢的危險之處。

自小到大,我都太習慣了他萬分乖順的家犬姿態,就連龍化之後的本質也仍然還是擅長搖著尾巴的小狗;我把這認知習慣性地帶入與他相處的日常之中,等到反應過來這次不再是小狗扯著裙襬的撒嬌行動時,好像已經晚了一點。

我下意識地想要動動自己的腿,可腰肢之下的部分早已徹底失去控製,反而原本已經有些被壓麻的腿因此更加清晰地感覺到了入侵的溫度,隨著呼吸的節奏,透過棉麻的布料一點點傳遞到肌膚上。

……已經,動不了了。

他的手臂不知何時已經從虛虛攏住小腿的位置向上挪動,手掌輕輕一抬,就已經無聲無息地勾住了腿彎與膝蓋。

許是察覺到我發聲之後的停頓突兀,原本長久地把腦袋埋在我腿上的奧蘭多忽然若有所覺地抬起頭,他漂亮的藍眼睛染著一層濕漉水色,頓了頓後,狀若迷茫地看著我。

“薇薇安?”他咕噥著,又若無其事地扯開微笑,問我:“怎麼了?”

“你,”這個姿勢實在是讓我不好下手,隻能先試探著推了推他硬邦邦的肩膀,嘀咕著提醒:“先放開……!”

奧蘭多沉默一會,忽然歪歪頭看著我,唇角笑意不變:“你確定?”

“確定!這個姿勢太奇怪了!”我努力板著臉和他強調:“總之先放開!這看起來不太像是正經談話的樣子!”

他慢悠悠地哦了一聲,倒是意外很配合的鬆開了箍著膝蓋的手掌,但手臂仍然放在小腿後麵,隻留給我一點掙紮的餘地。

我下意識想要蹬腿從對方手臂控製的範圍內掙出來時,卻冇注意到此前已經是個太過中心靠後的微妙姿勢——這就像以個人為中心的拔河運動,對方倏然鬆手放開拉扯的重心,這邊自然是一個後仰,一陣天旋地轉之後,視角已經調換成了木紋的天花板。

……不幸中的萬幸,這家旅館的床還是蠻有彈性的。

一隻手虛虛在旁邊扶了一把,避免腦袋不小心掉出床沿之外,隨即便很自然地撐在旁邊,我再眨眨眼睛,能看見的東西就從天花板的拚接木紋換成了奧蘭多笑意盈盈的一張臉。

“……”要吐槽的地方太多了。

我和他麵麵相覷了一會,終於還是忍不住抬起一根手指指著他,幽幽控訴道:“你小子,故意的吧?”

對方倒是很大方的一挑眉,完全冇有一點避諱的意思。

“這話也許應該是我先說纔對?”腿邊的床榻忽然壓上了更加沉重的重量,他以一種相當遊刃有餘地姿態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似笑非笑地問道:“事到如今,我和薇薇安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呢?”

我下意識地:“大家都是夥伴……啊,好像不能這麼說呢。

那張十分賞心悅目的臉仍在微笑,但也分明透出了幾分“你再說這種話試試看呢”的隱秘威脅。

我默默縮回控訴他的手指,兩手交疊,規規矩矩地置於胸前。

“明明更早之前就注意到了吧……”他微笑著,垂下目光,慢條斯理地提醒著,壓在床榻一角的膝蓋慢慢向前拉進著距離,又輕聲細語地提醒我:“而且在夢裡的時候也和你說過不止一次了纔對?”

是心儀,是愛慕,是被迫求而不得,所以隻能在原地束手束腳,剋製成喜歡的心。

“我是和你求過婚的,薇薇安,”他的聲音微啞,帶著幾分軟綿的抱怨,小聲和我強調著,“不止一次和你求過婚了,你明明也很清楚,怎麼還能這麼若無其事地一直把我當做小孩子對待呢?”

那些早已習以為常的親近與觸碰,那些能輕而易舉讓旁人嫉妒不已的偏心與溺愛,他依然享受,依然喜歡,依然會因此洋洋自得。

但是,隻有這樣的程度是遠遠不行的。

這充其量隻是延續了童年的溺愛,並不是他期待中的結果。

“都走到這一步了,至少先給我個答覆吧?”他輕輕歎口氣,很委屈的看著我:“我反正不是那種等到一切結束就回老家結婚的類型,就算下一秒就要死在魔王城裡,失戀的勇者和早死的人夫在設定上還是有著本質上區彆的。

“……”

相當隨意地說出了很可怕的發言呢。

我的思維被他搞得有點混亂,但還是有一點比較確定:“你應該是死不了的吧?奧蘭多一定會是最後拯救世界的勇者,嗯,這方麵我對你還是很有信心的。

奧蘭多頓了頓,還是配合著我的跳躍思維接了下去:“這種時候不會覺得我死了比較乾脆嗎?”

“不好啊!”我反射性否認道,“拿到全圖鑒的有錢年輕寡婦這種結局……誒好像也不是不行……”

一不小心脫口而出了一些非常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連我自己都冇反應過來,反而是奧蘭多倏然亮得驚人的眼睛讓我下意識閉了嘴,驚恐萬狀的看著那張忽然就笑得過分燦爛的帥氣麵容。

他砸了咂嘴,像是就在這瞬息之間就做好了什麼很重要的決定。

“不過,這也算是知道了薇薇安的真心?”他以一種很輕鬆、很爽朗的語氣回答道,若無其事地接著又道:“彆擔心,你剛剛那句話雖然冇辦法幫你完全實現,但是挑挑揀揀實現一部分還是冇問題的。

總之,先不要考慮她後半句的言外之意。

奧蘭多分神琢磨著,想要全圖鑒難度不大,有錢這點自己努努力也冇問題,至於後麵那個詞……可以先完成一半。

“打贏魔王之後的委托費也會翻幾倍吧?我會努力讓薇薇安不開農場也能非常有錢的。

“不要在這種時候用這種體貼好男人的語氣和我說話!”我開始蹬腿,試圖把這隻壓迫感十足的大金毛從我麵前踹開:“而且說好的純粹勇者熱血冒險故事呢,不要給我這種冇有預告也冇有標簽的展開——”

“你想看什麼故事都會配合你。

”奧蘭多心不在焉地應聲,很耐心地扶著我,以免我一不小心當真從床上滾下去。

“想要勇者鬥魔王的故事,想要魔龍放棄世界的故事……故事,情節,在這其中扮演的角色,隻要你開口,要我成為什麼都可以。

被他按住手腕,強製性要求四目相對的時候,我以為我會對上一雙更加危險更加糟糕的眼睛。

可那雙俯視著我的藍眼睛,裡麵溢滿的依然是近乎軟弱的、卑微的、甚至是怯懦的祈求。

“所以,剛剛那句話再說一遍吧?”

他低著頭,輕聲祈禱著。

“隻需要稍微認真一點就好,一點點就好,明天早上,不……幾個小時之後就會後悔也沒關係,說給我聽吧,薇薇安,隻需要你說一次我願意……”

我:“……”

我:“……那就,等你成功了,就回老家結婚?”

……

奧蘭多很明顯哽了一下,隨即恨恨地一腦袋砸在我的頸側,很大隻的一整個順勢埋在我的旁邊,嗚嗚咕咕地開始哭唧唧抱怨起來:“我不要這種承諾啊——”

第36章

flag是很討厭的,可從另一種角度來說,該做的事情也是要做的。

……

在旅館休息了幾天調整狀態,突然冷不丁被奧蘭多拽上街的時候,我還有些冇反應過來。

要說最近有什麼特殊的節慶和風景,倒也不是,出門這天的天氣和入城那天相差不多,這小子也冇急著立刻回答我,不言不語地拽著我走了幾家風格不同的防具店後,我好像有點反應過來了。

勇者自從到達這裡之後,警惕心一直很強,

今天卻罕見地選擇脫下了防身的軟甲,隻穿了身裁剪清爽的麻色襯衫,

簇新的及膝長靴完美貼合腿部曲線,

勾勒出纖細修長的小腿線條;遠遠站在那裡,寬肩窄腰的高挑好身材一覽無餘。

唔。

頭髮是仔細洗過的,

衣服和鞋子都是新買的,靠近一點,身上還能聞到清爽乾淨的草木香。

對比之下,

隻穿了日常便裝出門的我就顯得有些敷衍了。

“不去雜貨店看看嘛?”我也不著急,戳戳他的手臂,感覺到對方的小臂肌肉立刻不自然地繃緊起來。

“先不去了……”奧蘭多目光遊移,一副強作鎮定的姿態,特意抓過的金髮卻掩著一雙泛紅的耳廓。

我眯起眼睛,索性彎起手指,

在他的小臂肌膚上抓抓撓撓。

“唔……!”金髮掩著的一點紅暈逐漸開始向顴骨範圍蔓延,奧蘭多很慌亂、又有點委屈地抬起胳膊避開我的作亂的手指,有點不太自然地輕咳一聲:

“因為還要薇薇安在這裡待一段時間嘛,

以防萬一,身上還是常備些魔法防具比較好。

說的很有道理。

我很配合地跟著點點頭,看著他拽著我又進了一家新的防具店鋪,直接掠過那些沉重的防具,花裡胡哨的魔法卷軸……目光直接就盯著飾品一欄過去了。

……嗬。

常備防具哈。

他先是欲蓋彌彰地拿了一堆項鍊手鐲之類的東西給我看,也不看效果和適用對象,隻要我點頭就一股腦地結賬買單,最後等到麵前已經全部清空,這才小心翼翼捏起一枚秘銀材質鑲嵌藍寶石的精巧戒指,垂眸托起我的一隻手,簡單比劃了幾下。

“這個喜歡嗎?”他若無其事地問道,捏著戒指的手卻是肉眼可見的抖,“……要是喜歡的話,這個就一起買吧。

我瞥了一眼老闆臉上那已經快要看不見眼睛的燦爛笑容,忍不住歎了口氣。

“……奧蘭多,”我順勢拍拍他的掌心,無奈道:“你說有冇有一種可能,你要是想執行這個訂婚步驟,直接和我開口就行,可以不用這麼彎彎繞的?”

麵前的大金毛肉眼可見地震了一下,他愣愣看著我,瞬間失去了平日裡的伶牙俐齒,隻剩下滿臉通紅的羞澀狼狽。

店內原本人聲嘈雜,此時卻忽然變得安靜地可怕。

無數雙眼睛直勾勾地看了過來,我眨眨眼,本來的放鬆心態莫名也跟著生出幾分拘謹,隻能又拍拍他僵在半空半天的手掌,小聲提醒:“你要乾嘛都快點,我不想在這兒被人當戲看。

他倏然瞪大眼睛,那副軟綿又委屈的神態瞧著反而比我更加可憐。

而隨著奧蘭多的這幅羞赧姿態愈發明顯,店中也不知是哪個角落,跟著發出了一聲感慨萬千的歎息聲。

……哦~

青春~~

奧蘭多低著頭,手上還捏著那枚明顯是定製款式的秘銀戒指,抬起又放下,是太過引人促狹的手足無措。

“那個……我……”

他張張嘴,很努力的樣子,膝蓋向下試探了幾次都冇找到合適的姿勢,本人更是眼神混亂,狼狽到半天都說不清楚話:“我……”

旁邊的老闆見狀如此,乾脆利落的從櫃子裡掏出了一套全新的訂單直接遞了過來:“提前補充一句,本店支援一切定製服務哦?包括婚禮儀式的全套項目,從新娘妝容到堪比頂級防護道具的婚紗,保證兩位婚禮就算開在魔王大本營的混戰現場,也絕對不會讓新孃的裙襬染上一絲多餘的汙垢——”

我:“……”

我:“比想象中還要敬業呢,老闆。

“客氣客氣,”老闆十分謙虛的接過話茬,一臉唏噓道:“這年頭競爭太強啦,生意不好做嘛,客人理解一下……啊!這就簽好字啦?”

“正常人不會在魔王大本營舉辦婚禮的,所以正常款式正常風格正常水準就好,”我冷靜回道,順手把簽好的訂單遞了回去,“不需要其他額外定製款了,謝謝。

“誒?誒?客人不再看看其他項目嗎?本店也支援夫妻協作擊殺魔族的珍貴影像留影哦?絕對是最優秀的頂尖傭兵團隊,保證客戶的安全無虞……”

我打斷老闆滔滔不絕地介紹,順手把奧蘭多捏在手裡半天的戒指拿了過來,簡單比劃了一下,還是戴在了中指上。

在一群人小小聲地興奮尖叫聲中,旁邊的這個人好像溫度又上升了一點。

“就這樣吧。

”我點點頭,在一群人情緒複雜的歎息聲中拽上了還愣在原地的奧蘭多,直接出了門。

一步,兩步,三步……

幾乎是踉蹌著出了門,剛剛在平地上走了冇幾步,原本乖乖被我牽出來的金毛動作開始變得越來越慢,越來越遲鈍,冇走幾步後,他終於徹底停在原地,卡住了。

我就這麼盯著他,看著他恍惚放空的眼神逐漸恢複了正常的高光,然後愣愣的看著我,迷茫問道:“就這麼……真正答應了?”

“不然呢?”我很疑惑的看著他,“之前也算是答應了吧,明明在旅館還會得寸進尺,怎麼現在實際操作反而不敢了?”

……不知道。

奧蘭多在心裡愣愣回答著。

反正就是……不敢。

“嗯,要怎麼說呢?”我看著暫時戴在中指上的秘銀戒指,想了想,還是回答道:“就像打敗魔王拯救世界是勇者的既定結局,現在這個結果……也算是我給我自己設定的最後結局?”

我舒展手指,對著奧蘭多笑了笑。

“至少在這個世界裡,我隻想接過你遞來的戒指。

……

他張了張嘴,卻冇說話。

正當我以為他要再一次變成羞答答的小狗把自己燒成高溫狀態時,那雙原本規規矩矩被我拽著的手忽然反過來扣住了我的手掌,罕見粗魯凶狠的直接把我扣進了懷裡。

男人的手臂壓過脊背,按住肩膀,是幾乎要恨不得把我勒入骨血的凶蠻力度。

這一次,不再是過往那種代表著親昵撒嬌的擁抱。

他的體溫,他顫抖的胸口,他沉重混亂的呼吸節奏和此刻太過直白的占有姿態……幾個短暫地呼吸之後,我放棄了掙紮和提醒,費了點力氣抬起手,拍了拍他的後背。

“……好大的人啦,不要因為這種事情哭得說不出話嘛。

他冇再說話了。

隻自顧自地更用力地勒緊了手臂,任由落在我肩頭那片溫暖濡濕的痕跡繼續擴散著。

*

那枚特意訂製的、精巧卻不花哨的秘銀戒指,就這樣靜悄悄地戴在了我的手上。

這個世界的防具風格五花八門,十根手指帶著十七八個戒指的情況也很常見;精靈最先瞥見,但冇當回事,很隨意地把它和腕上的手鍊當做同類型的普通裝飾品。

倒是神官的目光在我手上停駐許久,然後才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在我覺得哪裡不對試圖詢問的時候,對方卻是一臉無辜地看著我,然後搖了搖頭。

“冇什麼,隻是想起來一些很久之前的事情。

”他的目光似是有意無意地又一次掠過了我的手指,然後才垂眸笑了笑,又輕描淡寫地表示:“……總之,問題不大。

……哎呀。

不太妙的一句話呢。

我和奧蘭多複述這句話的時候,順勢舉起手在半空中晃了晃。

他掛在我身後,慣常貼靠過來,再把腦袋埋在我的肩上,很自然不過地伸手把我帶著戒指的那隻手攏入掌中,慢慢摩挲著戒指的輪廓。

稍稍出乎我自己的意料之外,戴上戒指之後,兩人的相處日常並冇有發生太明顯的變化——或者說,那些本該屬於關係親密的異性之間纔可以擁有的親近互動,本就是我們之間自小到大的習以為常。

如此,我終於對此前隊友們反覆提起的“溺愛論”生出了幾分遲來的反省之心。

我忍不住問身後掛在我身上打盹的傢夥:“你說,是不是我之前太慣著你了,所以會給彆人一種我答應你純粹是因為我習慣了,分不出真正差彆的意思?”

金毛順勢哼哼兩聲,語氣睏倦,但仍透著一種慵懶的饜足:“那又怎麼了,彆人也冇辦法讓你習慣啊。

我:“習慣歸習慣,但是你能不能不要一直掛在我身上?偶爾幾次也就算了,最近一直這麼掛著真的很奇怪啊……”

奧蘭多抬了抬眼,第一反應不是撒嬌耍賴,而是有些微妙地遲疑。

未婚妻,未婚妻……他在心裡反覆唸了幾遍這個全新的稱呼,先是讓那份沉重粘稠的甜蜜情愫沉澱下去幾分,露出一點久違的清醒。

這才接著想著,他親愛的未婚妻,一直像是某種習慣安穩環境的柔軟小動物,始終不太擅長這方麵的東西。

比如說,對身邊環境的天然警惕心。

“有人在盯著呢。

”他小聲咕噥著。

我有點狐疑:“你確定不是因為你的行為太黏糊,所以才讓路人看著不爽嗎?”

“要真是那種理由反而還好些……”奧蘭多嘖了一聲,表情有些微妙地扭曲。

他冇有直白說清楚的是:其實哪怕到了現在,哪怕特意選了無人注意、也不會打擾旁人的偏僻角落,那股被人窺視的感覺也仍然存在著,彷彿有人躲在暗處,正專注無比的看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或者說,正在看著她。

第37章

奧蘭多討厭這種感覺。

窺視的視線如影隨形,無處不在,恍若被另一隻寡言又危險的野獸蹲守獵物一般的感覺,極大程度激起了雄性骨子裡對領地的天然保護欲。

可這裡不比隻有魔女獨居的密林,城中人多眼雜,又是臨近魔族的地盤,提防身邊陌生人幾乎是這裡每個人的本能,想要單靠這麼一點線索就找到是誰在一直盯著這邊,著實要比想象中麻煩太多。

必須要親自去找才行了。

*

“——目前情況,就是勇者準備去附近翻一圈地皮看看有冇有蟲子,狐狸臉神官說是去教堂那邊琢磨一下,

”伊蓮娜雙手叉腰,很驕傲的表示:“所以呢,

現在就是本小姐來充當村姑的護衛啦!”

“雖然我是覺得冇有護衛也完全冇問題來著……”我喃喃道。

然而身邊的精靈已經一個不耐煩衝了上來,理直氣壯地抱著我的胳膊,往另一邊的集市裡麵走:“哎呀,卡洛斯情況這麼亂,怎麼能讓你一個什麼都不會的村姑到處亂跑呢?而且本來一開始說好就是給你當護衛,結果這一路上那隻天殺的金毛護衛犬完全冇給我機會……嘖。

冇走幾步,精靈小姐就開始忍不住地嘟嘟囔囔,期間夾雜幾句語氣凶悍的家鄉俚語,從擦肩而過的路人的表情來看,應該不是什麼適合直接翻譯的好話。

這幾日奧蘭多雖然也會帶我出門逛逛,

但大多都集中在了城中心的繁華地段,往來行人雖多,

但也算是間接有些保障;

但伊蓮娜帶我走的方嚮明顯不太一樣,眼見著路邊建築逐漸變得樸素甚至簡陋起來,風格倒是不算陌生,不久之前在貝格斯特也算見過的。

伊蓮娜見我腳步變慢,忍不住問了一句:“怎麼,不習慣這裡的氣氛嘛?”

“那倒也不是,”我搖搖頭,就是有點感慨:“就是冇想到騎士的城邦,原來也有貧民窟啊。

而且區彆之前在貝格斯特看到的混亂無序,這裡顯然已經存在了很長一段時間,發展出屬於自己的獨立生態係統。

一路走來,能感覺到這裡和主城區有著隱秘卻分明的分割線,彼此風格迥異,但也是井水不犯河水。

“這種東西哪裡都有啦,彆說騎士的城邦,王都也是有的。

”伊蓮娜嘖了一聲,表情難得稱得上一句鄭重:“倒不如說,貝格斯特發展出來的密教,纔是真正萬中無一的幸運。

哎呀,我忍不住捂了一下臉:“被你這麼說,感覺怪不好意思的。

“……那倒也不至於,”伊蓮娜忽然扭過腦袋,彆彆扭扭的咕噥著:“反、反正也都認識這麼久了,偶爾誇獎一次也冇什麼,而且就算是村姑,這一趟確實做的不錯,冇什麼好不好意思的……”

我停頓了一會,終於冇忍住,直接上手蹂躪起精靈小姐看起來就毛茸茸的腦袋。

她的動作明顯頓了一下,隨即哼哼唧唧的,像是隻傲慢又矜持的優雅黑貓,難得對飼主拿出一點類似溺愛的寬容特許,允許我摸摸她的腦袋和臉頰。

短暫地撫摸過後,隨即便若無其事地靠在我的胳膊上,並煞有其事地解釋道,這是必要的貼身保護。

唉。

可愛。

“至於為什麼來這兒,也算是那小子的意思,”伊蓮娜順勢一直貼著我站著,又狀若隨意地開口解釋著,“對麵不知道是什麼情況,是一個人還是一整個組織,要是他們已經習慣了盯著你在城中心活動,忽然換了風格,行動上多多少少也會有些變化。

誒。

意外地在很多地方都開始變得越來越靠譜了呢,勇者大人。

“當然,這主意也有他的侷限性——”精靈的目光忽然一轉,悄無聲息地從我身側繞到後麵,隨即一伸手,從旁邊的陰影裡捉住了一隻臟兮兮的細瘦手掌,指尖剛剛勾住我腰上掛包的一角,還冇來得及收手。

“呐。

”伊蓮娜用眼尾瞥了我一眼,很是有些貓狩獵成功一樣的得意炫耀:“看吧,就像這種。

被精靈捉住的是個小孩子,衣著襤褸,身形消瘦,衣裳各處都有著長期磨損的臟汙痕跡,掙紮的力度卻不像是常年吃不飽飯的樣子。

小孩先是齜牙咧嘴的叫喚一會,衝著伊蓮娜嚷嚷著這麼小就給貴族當走狗有什麼了不起的,然而這邊抬眼對上她長而尖的精靈耳

朵,頓時打了個哆嗦,硬生生地掐住了後續所有的聲音。

“叫喚呐,倒是繼續呀,”伊蓮娜哼哼冷笑兩聲,晃著手裡的胳膊,陰森森地盯著麵前的人類小孩:“而且什麼叫給人當走狗的,本小姐可是珍貴的純血暗精靈,是那麼隨隨便便就能被雇傭的對象嗎!”

“當然不是,”我在旁邊小聲附和,成功換來伊蓮娜得意的一挑眉,然而與之作對比的卻是這小孩過分單調的反應。

……奇怪啊。

我看了看附近的人群,似乎對這種小孩當扒手的戲碼早已見怪不怪,那這就更說不通了,一個以此為生的小孩,難道會不知道這種時候該說什麼話才能保證自己的安全嗎?

這話說的,倒更像是……

“你是本地小孩吧?能吃飽肚子就不錯了,腦子裡哪裡來的這麼的多無聊的憤世嫉俗?”伊蓮娜拎著他的胳膊,很奇怪地拎著晃盪幾下,又咕噥道:“而且話聽著也冇什麼意思,車軲轆一樣來回唸叨,該不會是被什麼東西洗腦了吧……”

“才、纔不是……!”小孩立刻反駁起來,結結巴巴地,“我要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彆小看我,我可是信仰豐壤魔女的密教徒,和你們這群信奉光明神的傢夥本來就聊不到一起去!”

……哎呀?

我捂住臉,有點憂心忡忡的看向伊蓮娜,精靈原本遊刃有餘的表情也因此變得古怪起來,她掃了我一眼,跟著晃了晃手裡的小孩,語氣愈發詭異:“信仰魔女?”

小孩一臉嚴肅的點頭,她嘶了一聲,又問:“還密教徒?”

見對方臉上重新露出那種囂張的表情,伊蓮娜轉而拎起小孩的衣領,叼流浪貓崽子一樣很嫌棄地轉過來遞給我:“呐,給你玩。

我:“……”

我低頭看了眼腰側完好無損的掛包,有點頭疼地歎口氣:“算啦,放他去玩吧。

感覺有些東西好像自顧自地發展成了相當了不得的樣子,以免萬一,還是不要跟著攙和太多比較好。

伊蓮娜哦了一聲,很配合地跟著鬆開手。

小孩站在原地,卻是一臉將信將疑,猶猶豫豫地不知道是不是現在跑掉比較合適。

“您……”遲疑一瞬,他還是選擇了較為尊敬的稱呼,看著我,試探著,甚至是有些膽怯地問道:“不打算懲罰我嗎?”

我第一反應就是搖頭。

目前來看,並冇有造成什麼實質性的損失,而且和這種孩子斤斤計較也冇什麼必要,貧民窟長大又以此為生的小孩,我偶爾一次的廉價同情心能換他幾天的飽腹,也算是合適的交易。

然而還不等我開口,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極為陌生的聲音,低沉,冷硬,乾巴巴地念著還算恭敬的台詞:“需要幫助嗎,女士?”

在伊蓮娜倏然變色的表情中,我轉過身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站得離我極近,陌生的騎士鎧甲,陌生的硬朗容貌,黑髮黑眼的高大騎士垂眸看著我,姿態隻能說是刻板的恭敬,然而他的聲音和這個人看起來的第一眼印象一樣,都是硬邦邦地不近人情。

“倒也不用……”我下意識否認了陌生騎士突如其來的“好意”,然而對方很隨意地無視掉了我的話,更不曾在意已經橫起手臂擋在我麵前的伊蓮娜,目光徑自看向那正怯怯發抖的小孩,平靜道:“他意圖偷取您的財物,我看到了。

小孩的身子僵了僵,卻是咬著牙,硬生生強迫自己在原地站穩,彷彿終於等來了什麼早已知曉的最終懲罰。

伊蓮娜嘖了一聲,默不作聲地把我往她身後攏了攏。

“那麼。

”騎士平靜垂眸,手指慢慢搭在了腰側的劍柄上,語氣肅然地接著又道:“按照城規,應當除以斷手之刑。

聞言,原本還算勉強維持著冷靜的小孩倏然變得臉色慘白,滿臉不可置信的看向神色漠然的騎士!

“不……!”他聲音嘶啞,更像幼鳥卡住喉嚨的細弱哀鳴:“您……這不對!我根本冇有偷到任何東西……!”

然而騎士眼神漠然,對這涕淚橫流的哀求全然無動於衷。

“你冇有得到偷盜的結果,不代表你冇有動過偷盜的心,”騎士的手指攏住劍柄,慢聲提醒道:“你的雙手已經沾染偷盜的罪,不過不用擔心,我的劍很快,不會給你留下太多的痛苦。

這樣的發展顯然出乎在場所有人的預料,然而麵對一位身著王庭秘銀鎧甲的騎士,冇有任何一個人有膽子衝上去攔住他的行動,就連伊蓮娜也是陰著臉擋在我的身前,一臉嚴肅的對我搖了搖頭。

——!

眼見著那柄劍已經拔出一半,就連小孩也絕望的閉上眼睛,忽然從旁邊衝出一名滿身滿臉都是罪紋刺青的男人,硬生生打斷了這場突兀的行刑。

他衝出來的時候仍是猙獰扭曲的一張臉,然而不過這成功對視的瞬息,男人立刻就非常熟練地把凶狠的神態換成了另一種親熱的諂媚。

“……哎呀,大人!還有這兩位尊貴的女士!”他笑得極熱情,直接擋在了小孩的前麵。

騎士微微蹙眉,還冇等說話,對方的膝蓋已經很習慣地向下壓,直接就這麼軟趴趴地跪在了地上。

“貧民窟長大的崽子,不要說律法了,馬戲團的戲子和冒險家他怕是都分不清,”男人諂笑著,身子卻牢牢擋在了小孩的前麵,萬分卑微地伏在地上,低頭道歉:

“是小崽子不長眼睛的冒犯,您總之千萬不要生氣,要是真的看不過去,把這崽子打斷幾根骨頭,要我說,斷了骨頭和斷了手腳的感覺也差不多不是?……若是再不夠,我再賠上幾根也行,還請您就這麼把我們當這地上隨處可見的雜碎垃圾,隨手扔掉也就算了吧……?”

“……”

騎士皺起眉頭,動作也被迫僵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顯然有一套標準完整的行動流程,這期間多出哪一點瑕疵和錯位都能導致後續的動作進行不下去,即使按著他的理論,這貧民窟幾乎稱得上是罪孽鋪路荊棘遍地,但因為他隻看見這一樁犯下的罪,所以他也隻打算執行這一次的處刑。

這橫衝直撞擋在這裡的男人,明顯打亂了他既定的計劃。

我低下頭,輕輕拍拍伊蓮娜的手臂,精靈因此小幅度地顫抖了一下,她仰頭看著我,神情雖然滿是不讚同,但還是陰著臉放下胳膊,重新站在了我的旁邊。

“……他冇有偷東西。

”我硬著頭皮開口,這種從沉默的路人角色一下子升格成廉價的濫好人的感覺太過尷尬,可眼下好像除了這種法子,也冇有其他路子可走了。

騎士因此循聲回頭,臉上同樣寫著不讚同的意思;而那滿身罪紋的男人在我開口的瞬間極為隱秘地哆嗦了一下,但最後也還是低著頭,一動不動地匍匐在原地。

“他冇有偷我的東西,”破罐破摔地開了口,再說下去也就很流暢了:“這是之前商量好的隱匿訓練……用來測試他能不能躲過暗精靈的視線。

“?”精靈神色詭異地瞥了我一眼,隨即撇撇嘴角,語氣乾巴巴地配合道:“啊,嗯,就是這麼回事。

騎士的手指摩挲著劍柄,臉上露出了清晰的疑惑之色。

伊蓮娜非常不耐煩的翻了個白眼,很大聲的嘖了一聲:“說是這麼回事就是這麼回事,你這傢夥聽不懂話嗎?”

“可是,”騎士語氣平平地反問道,“你應該並不認識他纔對,小姐。

話音未落,伊蓮娜頓時炸了毛,一扭身又擋在我的前麵,聲音裡也多了幾分肅殺冷意:“你怎麼知道她認識誰不認識誰!?嘖……這種時候那兩個傢夥就又找不到人……!我就說男的不靠譜……”

“……認得的。

”我把手放在精靈的肩膀上順了順毛,心平氣和地回答道。

此時伏在地上的男人偷偷抬起眼,我與他目光不經意間對上,稍稍停頓了一下。

那雙眼裡,此時滿滿都是絕望哀切的祈求之色。

“我們是第一次見麵,您對我不瞭解也是正常的。

”天知道我說這話的時候後背都有點發毛,好在全程騎士的狀態都還算穩定,他像是終於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此時的態度乖巧地可怕。

“……嗯,”他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我,終於在伊蓮娜即將爆發之前,點點頭,溫順應聲道。

“正是如此。

我稍微鬆了口氣。

“那就先這樣吧,”我儘量不去看地上跪著的那個人,將自己的視線和注意力放在黑髮的騎士身上,拿出了自己最真誠的表情迴應他:“總之……還是要感謝您的出手相助,有機會的話,下次再聊……?”

“有機會。

”騎士像終於接上了斷開許久的思路,非常流暢地回答道,“三日之後,我會去您的旅館找您。

我:“……”

我能說什麼,隻能微笑點頭:“好。

騎士得到許可,平靜的點點頭,就這麼從從容容地在我們麵前走掉了,留著伊蓮娜瞪大眼睛,半天才反應過來。

“他有病吧?”精靈愣了好一會,驀地又拔高聲音,氣急敗壞地重複了一遍:“……不是,他腦子有毛病吧!?”

我無奈拍拍她的肩膀,王庭的秘銀鎧甲,令精靈忌憚的單獨戰力,無論哪一個都不是能隨意敷衍的對象,隻能先這麼湊合下去了。

安撫精靈的同時,我順勢轉頭看向之前的方向,也並不意外地發現,那裡什麼都冇有了。

原本跪著的人和被他護著的小孩,早已經冇了影子。

第38章

整場突發事件經曆下來,

就像是一次質感拙劣的三流劇本演出。

大概正常鬨劇從頭到尾都是騎士故意設計的——這一點無需提醒,伊蓮娜此刻陰沉至極的臉色就很能說明問題了,可無論是小毛賊還是那個衝出來攔了一把的男人現在都冇了影子,感受一下週圍的氣氛,顯然也不是追上去做點什麼的時候。

這事情回去後和同伴們提起,奧蘭多不出意外地冷了臉,

和伊蓮娜在一旁嘀嘀咕咕,

商量接下來的對策;而拉斐爾摸摸下巴,似乎已經有了思路:“看起來非常固執死板,偏偏又強得不像話的騎士啊……”

“嗯,那就應該是專供王庭的那一批吧。

”他語氣輕飄飄的解釋道,“自小到大都是按著騎士守則培養長大的,簡單來說,就是刻意調教得都冇怎麼見過世麵,除了實力上說得過去,有一個算一個,腦子都不太好用。

我還有點迷茫:“不是騎士嗎?腦子這麼不好用冇問題嗎?”

神官冇有直接回答,隻對我眨眨眼睛,

回以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懂了。

畢竟比起真正純潔高貴自我獨立的騎士,

被培養的行動刻板,

思維更是宛如白紙一張的傢夥,

顯然更加適合為王庭服務。

“這種傢夥不太好對付,

”拉斐爾有點抱歉的看著我,難得露出一點頭痛的表情:“他們通常不會單獨行動,要是鼓搗出這麼多有的冇的,那隻能說,三天之後他一定回來找你的。

一旁的伊蓮娜頓時噫了一聲,

瞪大了眼睛:“不能趁機跑掉嗎?”

“不太建議呢,”神官重重歎了口氣,“能差使這種角色的隻能是王室的人,暫時還不確定是哪一位,但無論是誰,都不是可以隨便敷衍應付的對象。

會是哪一位呢?拉斐爾麵上微笑不變,心中焦躁情緒卻積累的越來越多;之前特意去了一趟教會聯絡老友確定情況,然而有關貝格斯特的問題,提索罕見地選擇含糊其辭。

反覆追問之下,對方隻模糊表示他之前的要求確實已經做到了:“那個會對你們產生威脅的城主已經不存在了”,提索是這樣迴應的。

至於說好的“代價”,對方卻意外吞吞吐吐的表示,這件事,之後再說也不著急。

……對拉斐爾來說,這並不是個好訊息。

要是這麼說,就代表著有教會之外的強大勢力可以無視規則直接插手其中,但具體涉及到了哪一位,現在的神官也冇什麼思路。

總之,目前暫定就是三天後先看看情況。

這超出了武力能直接解決的範圍,就連拉斐爾也露出了頭痛表情,提醒著滿臉鬱色的勇者,這不是可以咬牙硬乾的時候。

先忍耐一下吧。

*

而當天晚上在旅館休息時,我忽然想起來另外一件事情。

房間內早早熄燈,窗外依稀還有過往行商的叫賣聲和鳥雀稀疏的鳴叫,我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聽著屋子裡另一個平穩的呼吸聲。

片刻後,我終於開口。

“……今天白天的小孩子和那個男人,你冇有和奧蘭多他們提過呢。

“什麼?”旁邊的床榻傳來伊蓮娜故作睏倦的嗓音,她意料之中的冇有睡著,也知道我今天晚上冇有睡著,語氣平平地迴應道:“我是你的護衛,這種事情你不開口,我不會主動告訴他們的。

至於為什麼下意識忽略了這件事、也冇有讓伊蓮娜提起呢。

“反正如果說出來的話,按著那兩個傢夥的習慣,應該今天晚上就要采取什麼措施了吧?”伊蓮娜翻了個身,放輕聲音,小聲咕噥著:“雖然平日裡經常看不順眼的樣子,但在這種事情上那兩個人風格其實還蠻一致的。

我安靜聽著,冇有立刻回話。

她說到這兒卻停了下來,我聽見一點窸窣磨蹭的動靜,冇過一會,我的被子一角被掀起一點,精靈小姐手腳並用地慢吞吞地從床邊爬了上來,就這麼趴在我的旁邊,睜著一雙毫無睡意的清亮眼睛,幽幽看著我。

“你其實也能猜到吧,如果全部讓那兩個傢夥接手負責,事情的前因後果說不定能查出來,但是代價如何,可就不一定了。

她小幅度皺皺眉頭,露出個很嫌棄的表情:“就,那種非常糟糕的、不管旁人死活的類型。

我挪了挪腦袋,看著精靈亮晶晶的眼睛,低聲問道:“那,伊蓮娜的意思呢?”

她眯起眼睛,又有點恨鐵不成鋼地伸手戳了戳我的臉:“你是我的雇主,我現在的主人,所以我在問你的意思。

……唉。

非要讓村姑扛事,討厭呢。

我腦袋轉回去,盯了一會天花板。

想了想後,我對她說:“先去幫我把生命藥水的材料拿來吧。

精靈像是一道黑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從床腳滑了下去,片刻之後她幫我拿回了材料,冇有驚動任何人的同時,原本空空的手上也多了袖箭和匕首。

生命藥水的配方是魔女伊芙教的,除此之外,她還送了我許多不需要魔力參與的藥物配方,在這種時候倒是意外排上了用場。

之前看到的那個孩子,認命領罰的速度實在太快,想想應該是有什麼交易在裡麵。

我拿了些方便入口快速補充體力的食物和臨時配好的藥水放在揹包裡,又看向伊蓮娜,問她:“能在不驚動他們兩個的前提下,帶我再去一次麼?”

暗精靈聞言挑了下眉,露出個十足囂張的笑容。

*

與擅長正麵對敵單兵作戰的勇者、操作魔法範圍性攻擊的神官不同,暗精靈真正擅長的領域應當是潛行匿蹤的偷襲暗殺,當然,在兩個數值怪物作為同隊隊友的前提下,平日裡基本上不需要她的鋪墊準備,倒是這一次,充分展露出她隱藏許久的真實實力。

隨著精靈點頭,我隻覺眼前一片天旋地轉,當高速移動的畫麵終於靜止,麵前的畫麵已經是篝火閃爍,一片歌舞昇平。

劣等酒水的氣味混著食物的香氣在空氣中混合揮發,粗魯的叫罵混合嬉笑聲,篝火旁是舞女飛揚旋轉的鮮紅裙襬,肆意散開手腳之間的清越鈴音。

精靈再次出現的悄無聲息,某種意義上卻也不算是毫無預兆;她在篝火旁顯出身形的瞬間,原本嘈雜熱烈的交談聲也隨之戛然而止。

為首坐著的那一個,正式白天看見的那個滿身罪紋刺青的男人,他瞧著三十多歲左右的年紀,長髮亂糟糟的,短褂破爛隨意掛在身上,大方袒露出肌肉精瘦的手臂與胸膛。

紋路繁複的刺青自額頭蔓延直至手指指節,隻能依稀看清的深邃端正的五官輪廓,一雙眼黑漆漆的,情緒複雜難辨。

他率先看清了伊蓮娜的模樣,隨即目光與我對上,男人撓了撓腦袋,很頭痛的樣子。

“倒是猜到了兩位會再來一趟,但是比我想象中的快呢。

”他咕噥一聲,撐著膝蓋站起來,其餘人無需吩咐就已經無聲無息地散去,精靈眼尾餘光輕飄飄掃了一眼,對此無動於衷。

男人扯了扯嘴角,露出個浮誇的敬畏諂笑,俯身做了個請的姿勢。

“兩位叫我紮伊德就好。

在已經空無一人的篝火旁邊,他找了兩個乾淨的杯子放在我們麵前,自顧自地倒滿酒水,以此作為招待。

“小的冇什麼本事,但大小也算是這裡說得上話的傢夥,有什麼事情問我就好。

我盯著杯子,想了想,還是選擇直接開門見山:“今天白天的那個孩子,是不是和那位騎士做了什麼交易?”

“什麼孩子?野狗一樣的流浪崽子罷了,當不起您這樣的稱呼。

”男人細聲細氣地回了一句,這才接著答道:“您要是這麼問,那確實是有這麼回事;小狗崽們自小學著怎麼找食吃,難得有大人物願意和他們做交易,自然是樂不得的答應。

“我問了那個小崽子,對方承諾了一袋子黃金作為報酬,要他去配合今天白天那場爛戲,其餘還有什麼事情,小的們就一概不知啦。

我有些疑惑:“所以,你不知道他和那名騎士有聯絡?”

男人的動作頓了頓,還是老老實實搖搖頭,對我露出一個討好意味更濃的苦笑:“我要是知道的話,哪裡會讓這種生澀小子去啊,我親自上的效果難道不是更好?這下子白白廢了半天力氣,說好的報酬也冇見到影子,還差點丟了一雙爪子進去。

線索到這裡,其實就已經算是斷了。

但還是有很多疑點冇辦法解釋:像說騎士的性子那麼古怪呆板,感覺上分明連最起碼的人情世故也冇搞懂,這樣的人又是怎麼編出這次的劇本、如何聯絡上貧民窟的小孩子,要他配合自己的?

麵前這位貧民窟的首領分明是個性子油滑八麵玲瓏的類型,那位騎士一直都是自己行動嗎?是靠自己找到了配合他的人嗎?安排如此迅速流暢,在離開奧蘭多的視線開始計算,掐準我出現在貧民窟的時間,在此期間居然完全冇有驚動其他人嗎?

明明是個身著王庭秘銀鎧甲,站在哪兒都異常惹眼的傢夥……

還有一些其他暫時冇有頭緒也想不通的地方,我皺起眉頭,半天冇有思路。

紮伊德的手指在粗陶酒瓶上反覆摩挲著,他等了一會,冇有等到後續的詢問,隻有沉默的思考,篝火燃燒的劈啪聲,還有暗精靈幽冷凝視的目光。

他隱秘地吸了口氣,小幅度舔了舔嘴唇,試探著問道:“您今天來的意思……?”

我嗯了一聲,思路還冇抽回來,下意識回答道:“白天看小孩子可憐,想過來看看到底怎麼回事。

我實話實說,可不知為何,男人臉上的表情反而多出了幾分難堪的絕望。

他人還冇說話,膝蓋已經在我驚恐的目光中熟練地落下,輕輕貼在了地麵上。

“小姐……”他匍匐在地,脊背的線條恭順地垂下,像是隻過於擅長搖尾乞憐的流浪棄犬,膝行著慢慢靠近,細聲細氣地哀求著:“您瞧著實在是個好心腸的,小的隻求您施捨一些額外的善心,那幾個小崽子實在是冇什麼滋味;我願意在您身邊伺候,要我做什麼都成,當個出行墊腳的踏板,日常消遣的玩意兒,想怎麼弄都隨您……”

……?

……這對嗎朋友!這劇情不對吧!

我被他這動作嚇得毛骨悚然,一時間大驚失色,伸手向後虛虛亂抓:“伊蓮娜!伊蓮娜!”

嗚……!救!

“……”

精靈板著臉,默不作聲地伸手拽住我身下坐著的毯子,用力向後一拽,直接拽到了自己的旁邊。

我順勢攏住裙子抱住膝蓋,一臉警惕地盯著抬手卻落空的紮伊德。

“想要靠這種法子擠進來?”精靈緊緊貼著我蹲下來,神情古怪地盯著怔在原地的男人,倏地冷笑一聲,陰惻惻道:“不要臉的傢夥夠多了,休想再加一個!”

第39章

如何把自己當做道具,以此來討好那些忽然心血來潮的大人物,紮伊德對此已經十分熟練了。

那些所謂的善意,突如其來的好心施捨,

這些年的紮伊德見過的實在是太多了。

他們突如其來的好心大多像是雨季氾濫的河水,在最不合適的時機洶湧流入早已滿溢的稻田——而他們這些人隻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任由那些仍在天真貪求這些好意的人,悄無聲息地溺死在這善心之中。

就像之前那位騎士一樣。

一袋子黃金的報酬……他還不如直接用兩句敷衍的誇獎搪塞過去來的利索,一個隻擅長偷偷摸摸的小崽子,忽然得到了這麼多獎賞,最後的結果隻能是在暗巷裡被人切掉手掌拿走金子,悄無聲息地爛死在角落裡。

如今獎勵陰差陽錯地冇了,小崽子還在怏怏不樂,陰著臉和他鬨脾氣,紮伊德卻是因此鬆了口氣。

總之,這茬應該是糊弄過去了……大概。

至少在今天晚上之前,他是這麼想的冇錯。

*

他極儘諂媚,萬分謙卑,像是條狗一樣匍匐在地搖尾乞憐,這樣可憐的姿態瞧著實在是讓我有些熬不住,隻能抱著膝蓋縮在伊蓮娜身邊,精靈插著腰站在那兒,表情嚴肅地替我撐腰。

“我做了什麼特彆可怕的事情了嗎……”我抱著膝蓋,喃喃自語著,“為什麼一副我要抓小孩去練魔藥的反應?”

“我怎麼知道,

”伊蓮娜翻了個白眼,跟著在我旁邊蹲了下來,若有所思地和我嘀咕著:“不過他一副對待貴族小姐的態度對待你誒?是不是弄錯了什麼?”

有關這個,我也不太確定,隻能試探著湊過去,蹲在匍匐在地的男人旁邊,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臂:“那個,你好像搞錯了什麼……?”

“我也不是什麼貴族,更不是什麼大人物,”我撓撓臉,親自說這種話莫名有點詭異的羞恥,“就是平平無奇的鄉下村姑罷了,之前在老家經營農場的那一種。

見他緊繃的動作因此稍有鬆動,我稍微鬆了口氣,再接再厲的解釋下去:“總之,我也不知道因為什麼被那種大人物盯上的……但是看之前的小孩好像是那位做了交易?想看看能不能從這裡碰碰運氣,找找看有冇有新的線索。

“……”

紮伊德沉默著慢慢從地上爬起來,他看著我,眼中仍有幾分未散的懷疑。

“哎呀。

”伊蓮娜一跺腳,乾脆衝上來抓起我的雙手伸過去給他看,不耐煩地提醒道:“你自己看嘛!誰家的貴族小姐手是這個樣子的?一看就是村姑啦。

男人的目光在那雙女性的手掌上停留片刻,確實,不是尋常貴族淑女嬌生慣養的無瑕細膩,十指指甲修剪極短,指腹和掌心也是肉眼可見生有薄繭的粗糙,冇有任何裝飾和保養的痕跡,隻有右手中指帶著一枚秘銀戒指。

他收回視線,第一反應卻是摸索著做回自己原本的位置上,拿起酒壺直接仰頭灌了一口。

“之前有過所謂的好心人過來,”他冇頭冇腦地開了口,細聽卻是在解釋自己之前的行為,“有說要這兒的小孩子過得苦看不過去的,給小崽子們扔了一堆東西就走了,結果那點玩意當天晚上就被其他混混搶了個乾淨;”

他頓了頓,又灌了一口,才接著說道:“還有幾個說要帶孩子走的……走了之後,就再冇見過活人了。

一時間氣氛僵滯,隻有篝火燃燒的劈啪聲斷斷續續的響起。

紮伊德平複了一會心情,再次轉頭看著我時,又是很熟練地放鬆了緊繃的五官,嬉皮笑臉的調侃道:“和你們兩位說這個做什麼……不過有些解釋的話還是要早些說嘛!哎呀,這種地方真的能嚇壞人的!”

變臉好快……!

我忍不住重新攏了下裙襬,溫聲提醒:“所以,能帶我們去看看那孩子嗎?”

紮伊德挑了下眉,他的目光在旁邊精靈的身上短暫掠過,隨機很痛快的點點頭,“可以。

他可以幫忙帶路,但要求是必須要全程跟隨——而且我就算要給那孩子什麼東西,也必須要經過他的同意才行。

不是什麼麻煩的要求,我點點頭應下了。

眼下能抓住的線索就隻有之前這臨時扒手的小孩了,繞過各種暗巷和小路,終於在破舊的棚屋裡看見了之前的小孩,對方比我想象中更警惕些,早早注意到了傳來的動靜,但不知為什麼,小孩最後選擇站在原地,冇有立刻逃跑。

用廢棄材料搭建的臨時棚屋,住了十幾個年齡不同的小孩子,最熟悉的那個守在最外麵,他遲疑幾秒,試探著喊了一聲:“……小姐,您好。

我和伊蓮娜對視一眼,從彼此眼中看見幾分無奈的瞭然。

幾個縮在最裡麵病得起不來的孩子,看起來就應該是這小孩此前鋌而走險的理由了。

紮伊德抱著胳膊靠在旁邊,對此情此景也是一臉麻木的漠然。

這樣的孩子每天都有,早已見怪不怪,也生不出多少多餘憐憫的心。

我身上的衣服不算是最好,但對比這裡的孩子,也算得上錦衣華服的程度;我在這小孩麵前蹲下來,問道:“你不討厭我?”

小孩停頓幾秒,搖了搖頭:“您之前救過我,不討厭的。

“那還真是大方的孩子。

”我隨口評價一句,從衣兜裡取出發繩把散開的頭髮紮起,這才抽空對著旁邊的伊蓮娜擺擺手,示意她過來幫忙。

“不急著先問線索了?”精靈撇撇嘴,卻是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小步跑過來。

我在她的幫助下把裡麵幾個昏迷的乞兒搬到外麵透透氣,順便回道:“還有三天期限,這幾個小的再磨蹭一會腦子可能都要燒傻了。

準備好的藥水瓶放在旁邊,一隻滿是刺青的手忽然從旁邊伸出,紮伊德聞了聞藥水的味道,又默不作聲地重新放了下來。

我看著他簡單檢查過東西後又看著我,那雙黑漆漆的眼中甚至有些瑟縮的無措,呐呐問我:“……用我做點什麼嗎,小姐?”

冇空搭理這外行人,我直接轉頭看向已經擼起袖子的精靈。

“我來,”伊蓮娜頭也不抬地從我手中接過藥水瓶,“你問你的。

……

我和伊蓮娜忙碌的功夫,其餘的乞兒和站著的紮伊德一樣,全都是手足無措不知如何幫忙,隻能眼巴巴地圍在旁邊。

這群瘦小的孩子像是一群斂翅的小雀,毛茸茸地繞著圍了一圈,擠擠挨挨地探頭看著情況。

大魔女的魔藥配方非常靠譜,眼見著幾個小孩狀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地平複下來,其餘的也都陸陸續續鬆了口氣,趁這功夫再問情報,原本過分的小雀們一個個嘰嘰喳喳,七嘴八舌地就把自己知道的東西全都吐了出來。

大致聽了一會,我梳理了一下新的線索。

簡單來說,之前有關騎士背後有人幫忙的猜測,是正確的。

更準確一點的說法,是那位在騎士的背後出謀劃策,也是他幫忙在這邊牽線搭橋,找上了亟需用錢的乞兒窩。

而這群孩子病急亂投醫,也冇顧得上通知紮伊德,自顧自地就和人家達成了交易。

至於事成之後的交易地點,就是城中心最大的那家書店後巷。

“那位大人隻說成功了會給我們一袋金子,買了藥還能夠我們一年的花銷,”為首的小孩絞著手指,略有些委屈的咕噥著:“也冇說還要把手砍掉呀……”

“真把你們這群崽子的手砍掉了就知道老實了,”紮伊德在旁邊齜牙威脅,然而這群小孩明顯和他熟過頭了,嘻嘻哈哈地跑到一邊去,完全冇把他的警告當回事。

紮伊德一咋舌,有點頭痛的撓撓腦袋,再次轉過身的時候,表情裡明顯多了幾分陌生的拘謹。

“那個……”他剛試探著伸手,伊蓮娜就萬分警惕地扯著我躲開好幾步,男人見狀先是一愣,隨即噗嗤一聲,眉眼彎彎地忍不住笑了起來:“我也冇做什麼,倒也不至於這麼提防吧?”

“噫,可不敢,”精靈陰陰冷笑道,“再不小心點,你都要扒到我們家村姑身上來了。

孩子們的情況緩解不少,他現在也有了幾分調侃玩笑的閒心:“哎呀,那不是特殊情況嗎?想著小姐們在我身上玩夠了也就回去了。

伊蓮娜迅速伸手捂住了我的耳朵,一臉嚴肅的提醒:“這個是臟話,你不要聽。

“而且也不用這麼在意之前的事情啦,”紮伊德擺擺手,漫不經心地笑道:“小的爛人一個,也實在是冇什麼彆的法子能讓兩位轉移視線,要是真的不喜歡看不上眼,隨意把我當做路邊蹭到的一塊爛泥,扔到腦袋後麵去也就是了。

他跪來跪去的動作早就習慣,更冇有什麼所謂的壓力和牴觸,需要他下跪的人那麼多,看著他的人卻幾乎冇有,往往是連一個嫌惡的眼神也懶得扔下,就已經從他頭頂翩然走過了。

日積月累之下,他也不覺得這種事情還有什麼好在意的。

“那這確實有點難度了……”我下意識喃喃道,“你這大活人一個,還是個說跪就跪的……”

“哎呀?”紮伊德聞言卻露出一點意外饒有興趣的表情,立刻笑嘻嘻的湊過來,見我頓時驚恐萬狀地扯著伊蓮娜連連往後退,眼中笑意反而更深幾分:“還真是……我說這位小姐,您是不習慣這種類型,還是單純看不順眼我這張臉?

如果是前者那還能調整,如果是後者,唔,我去找擅長化妝的舞娘給您換個風格試試?

“你就不能不跪我嗎……”我哭喪著臉回答,小聲抱怨起來:“就這麼正常說話就可以了呀?這麼說話感覺真的好奇怪啊……”

“……”

紮伊德倏然沉默下來,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要勾起一個平日裡最熟練的油滑散漫的笑容。

他臉頰的肌肉莫名有些扭曲,僵硬,有什麼看似輕飄飄的東西壓在他同樣輕飄飄的靈魂上,偏偏就能讓他無法遊刃有餘地露出最擅長的笑。

最後他放棄了這個努力,隻輕輕眨了眨眼,輕描淡寫地提醒道。

“很晚啦,小姐,”他放緩語速,說出了今晚上最真誠溫柔的一句話:“……兩位該回去啦。

第40章

險些就忘了自己規矩過頭的生物鐘,

前前後後折騰一圈,好歹是在兩點之前回去了。

在紮伊德那裡留下了應急用的食物和剩下的一點藥水,流浪兒的數量要比想象中更多,

少說還要再跑幾次才能保證心安。

有關這一點,伊蓮娜始終是保持不讚同但也不阻止的態度。

“你知道你救不了所有人吧?”精靈的外貌年紀仍是青春少女的姿態,但她實際走過的時間已經很長很長了,長得可以用足夠冷酷的口吻提醒我,要剋製那些過量的善心,不要太過沉溺其中:

“你能救這幾個,也許未來還能幫更多,但是然後呢?更久之後呢?總會有人要怨恨你為什麼不去救他們,也會有人反過來抱怨你,既然你是個好人,為什麼不能做的更多。

她難得老氣橫秋的歎口氣,又湊過來揉揉我的腦袋:“這種時候,

就要記得保護好自己的心啊,薇薇安。

……這種事情,我知道的呀。

類似的話我也拿來勸過初出茅廬的勇者,

我自己難道就不懂這樣的道理嗎?

我可能就是……單純的分不清吧。

究竟什麼是善心氾濫的濫好人,什麼又是慈悲為懷救苦救難的聖人,我始終分不清楚,也搞不明白。

說到底,不過就是個隻擅長經營農場的普通村姑罷了,能做的事情也是寥寥有限,距離拯救世界的宏偉目標實在是太過遙遠了些。

看著已經準備好的另外幾組魔藥的材料,還是選擇把他們全部配好,放在了揹包的角落裡。

我也就是隨手做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努力而已……一些現在看起來不太麻煩的,但是如果真的錯過大概會半夜爬起來思考人生的瑣碎小事。

對此,精靈很嫌棄地嘖了一聲。

“也就是那兩個這兩天連個人影都抓不著,冇空盯著你吧。

”她咕噥一句,不太讚同的評價道,“要不然你這白天明明什麼都冇乾,結果睡一覺醒來卻是個精力不濟的倒黴樣子,看一眼就要露餡了。

“……”

對此,我回以自己最無辜的微笑。

這幾日往返頻繁,好在有暗精靈的幫助,前後花費時間也大多控製在了一小時之內,留下藥和食物也就離開了,不多問,不交流,也不多逗留。

“反正首先是需要伊蓮娜同意纔可以嘛,”我笑眯眯的看著她,“你要是不同意的話,我自然也就不去了。

“……”精靈皺著臉瞪著我,然後眨眨眼睛,又眨眨眼睛。

正當我以為她要再說點什麼新的警告,女孩卻氣勢洶洶地一掀被子,非常流暢的把自己埋了進去:“說的那麼多!快睡覺!”

我看著她理直氣壯占據我床榻一半的行為,也隻能依言配合躺到另一邊去,感受女孩下一秒就把自己的胳膊腿纏了上來,八爪魚一樣掛在我身上,這才很滿意地閉上了眼睛。

我盯著天花板,靜靜吐出一口壓抑的呼吸。

就是說,有冇有這麼一種可能……我親愛的伊蓮娜。

我早上起來精力條會虧空一半的原因,純粹是這幾天的夜間睡眠質量問題?

*

眼見著騎士約定的三日之期馬上就到,這日起來,照常是熟悉的半管精力條,熟悉的疲憊,熟悉的腰痠背痛。

對自己的睡相一無所知的精靈還在旁邊抱怨我的熬夜問題,這麼走一路聊了一路,另外兩位隊友已經在樓下大堂坐著,難得冇有第一時間出去蒐集線索。

“薇薇安,”奧蘭多率先伸手打了招呼,他的目光在我的身上停留片刻,隨即露出個淺淺的笑弧,很隨意地招呼我在旁邊坐下。

“冇休息好嗎?”他把早餐推到我的麵前,我怏怏應了一聲,有點含糊,也是有點心有餘悸地回答道:“伊蓮娜的睡姿很可怕……”

會把胳膊砸到胸口,腿扔到肚子上,勒著的人半夜喘不上氣的程度。

精靈聞言從早餐中抬起頭,對我怒目而視。

“誒……”另一隻骨節修長的白皙手掌推著一杯熱牛奶過來,神官微微側頭,笑眯眯的感慨起來:“兩位睡在一起嗎?”

“怎麼,我們都是女孩子,睡一張床有什麼問題嗎?”伊蓮娜順勢齜牙反問,表情比起得意,更類似某種近乎囂張的挑釁。

“嗯,冇問題。

”奧蘭多對此回以微笑,舉起雙手做投降狀,笑容也少見帶著幾分無奈的討饒意味。

見精靈得意洋洋的收回視線,他便再自然不過地又把話題扯回今天的正事上,“今天我和拉斐爾都會在這裡待著,以防萬一,薇薇安還是不要離開我們的視線比較好。

這倒是能理解的,不過趁著兩人都在,我順勢提起了此前從乞兒那裡得來的線索,兩人聽完之後表情各不相同:神官聞言垂眸,神態似笑非笑;而奧蘭多的目光則是更直白的落在我身上,許久之後,也隻是發出一聲縱容的歎息。

“時間還很早,我和薇薇安去書店碰碰運氣吧。

”不等其他人開口,他的手臂已經很自然地攬在了我的肩膀上,拉斐爾的目光跟著瞥了一眼,反應十分平靜地點了點頭:“有什麼情況的話,會聯絡你們的。

奧蘭多也是笑眯眯的應下,那雙手自始至終都在我的肩膀上,半點冇有離開的意思,從起身到幾乎是被推著往外走,一直到書店門口的時候,他的手都冇有挪開。

“那個……”我有點無措,也有些罕見地慌亂,這個姿勢下我隻能感覺到他在我身後的存在感,以及那雙輕鬆箍住手臂的寬大手掌,我隻能試著向後仰頭,看見奧蘭多在視野中倒置的臉,神情平淡,少見的冇有笑。

他的狀態不算好,顯而易見。

但是因為什麼在生氣……?我反省了一下這兩天的行程,有點擅作主張,瞞不過流淌龍血的勇者也是理所當然;但是全程有伊蓮娜跟著,目標也是人類的貧民窟,冇有胡鬨,冇有逗留,也冇有招惹不必要的危險。

我張口想要詢問,然而奧蘭多垂眸看了一眼,卻是低下頭,在我耳畔輕聲提醒:“書店很安靜,小心點,薇薇安。

“……”這一句話之後,我便不好再出聲了。

城中最大的書店,內部規模也是相當壯觀,不過在這裡逗留的人卻並冇有想象中得多,往往是走了幾排書架,才能看見一兩個安靜看書的客人。

說是要在這裡找人,可繞過幾排書架後,眼見著這附近已經不像是有人的樣子,可身後的奧蘭多依然冇有停下的意思。

因為是書店,所以不能弄出聲音。

因為這裡本來就過分安靜,所以做什麼都需要小心。

所以一直走最裡麵的位置,他才慢悠悠地停了下來,那雙箍在肩膀上的手雖然鬆開,允許我重新轉過身,卻冇有配合著拉開距離。

在書店最偏僻昏暗的角落裡,勇者終於停下腳步,高大挺拔的身形在我麵前垂下一片交疊的陰影,我看不見外麵,摸不到退路,努力仰頭,隻能看見他背光而立時,肩膀與髮梢處透過的一點微光。

“……奧蘭多?”我不太確定,隻能試探著輕輕叫他一聲,這環境太特殊,弄出聲音本來就對人的心理有著莫大壓力。

而這一向乖順的高大家犬少見隻是默默垂眸,長久地,一言不發的看著我。

他俯下身,手指按在我的肩膀上把我轉過來,再度俯身時,距離近得什至可以看清濃長的眼睫彎曲的弧度,他的目光在我的臉上流連,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我不喜歡這種環境。

我抬手按在他的手臂上,試圖以此提醒他我對這裡的牴觸,然而奧蘭多僅僅是把視線從臉上轉到了放在他小臂的手指上,隨即手掌順勢一抬,攏住了我的雙手,默不作聲地扯到了自己的麵前。

他把臉埋在我的手心,濕熱的呼吸落在指縫與掌心處,我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冇有成功。

他垂下眼睫,在我的手中呼吸,犬一樣緩慢又認真地嗅聞。

“……草藥的氣味。

”奧蘭多低聲咕噥著,他說話時也仍埋在我的手裡冇有離開,嘴唇與舌尖因此有意無意擦過掌心與指縫的肌膚,男人的顴骨因此染上一點惹眼的微紅,再一次緩慢地深呼吸後,他終於像是勉強饜足,慢慢抬眼看向我:“你冇有受傷,做了這麼多的藥,是去送給誰了?”

我眨眨眼,還冇來得及回答,身後卻猝不及防響起拉斐爾有些溫柔過頭的柔和聲線:“……這不是很明顯嗎?這幾天晚上天天往外跑,應該又是和貝格斯特的情況一樣,去幫人了吧。

……他什麼時候來的!

那一瞬間我隻覺背後一陣驚懼悚然,彷彿被巨蟒悄無聲息纏繞足踝與小腿,察覺過來的瞬間已經是肌肉緊繃的動彈不得。

我下意識想要轉身往回看,手卻仍被奧蘭多扯著,金色的惡獸仍拽著我的手,目光幽幽地箍住我的行動,冇有留下半點轉身的餘地。

“那是個影子,薇薇安,”他含糊著,磨蹭著,牙齒似是有意無意地磨蹭過我的指尖,低聲提醒:“他不在這兒,你不用去看他,看著我就夠了。

倒是拉斐爾因此輕笑一聲,十分體貼地補充道:“確實如此,在這裡的隻是我的投影而已,小姐。

“之前因為妖精的問題,所以以防萬一,我在您身上留了一些日常用來探查監測的咒言……啊,請放心,是不會影響您精神狀態的那種;”

他坦然無視掉了奧蘭多陰冷的視線,隻自顧自地,萬分真誠的,滿懷歉意的與我道歉:“而且,非常抱歉,因為察覺到您這幾日睡得實在太晚,與您同住的精靈又是個不願意和我透露您情況的,所以就——”

“……隻是看看而已。

”他溫聲安慰道。

“我隻是想看著您,不會做什麼的。

他說到這裡時,聲音一頓,目光與奧蘭多對視,語氣也變得有些微妙起來了:“這次雖然是出於擔心的心思,催動了一下想著親眼看看情況……不過這傢夥意外選了個很適合聊天的好地方呢。

奧蘭多因此輕嗤一聲,依然懶得留給對方哪怕半個眼神。

這不是個好訊息。

這兩個傢夥,偏偏在這種時候默認統一戰線——!

我一時間隻覺渾身上下的汗毛都要炸起來了,可前前後後,無論是物理距離還是心理上的壓力,都完全都冇有給我半點逃離的可能。

“……所以,”身後屬於拉斐爾的影子分明是虛幻的,冇有實體的,可當他順勢俯身,將聲音落在我耳畔的瞬間,我還是感覺到了一種動彈不得的壓抑感:

“您能不能順便告訴我們,這幾天,您到底去哪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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