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是說,你們願意多留下一陣子,儘量再為這裡的人多做一些?”
這段日子的事情實在積累太多,拉斐爾作為這片區域唯一說得上話的負責人,被迫跟著連軸加班,作息顛倒,我們找到他的時候,正趕上神官大人難得擠出來的片刻休息時間。
他冇穿著那件規規矩矩扣到喉結上方的黑白色牧師服,淺色的絲綢內襯鬆鬆垮垮掛在身上,露出大片肌肉緊實的白皙胸膛,銀白色的長髮亂糟糟的披散下來,掩著一張蒼白憔悴的臉。
瞧著就是一副勉強從床上爬起來,強撐著精神過來開門的疲憊樣子。
……太悲傷了,神官大人。
已經從身份尊貴的神職人員變成了清空大腦才能睡著的絕望社畜了呢。
他撐著最後一點為數不多的情形努力思考的樣子看起來太可憐了,我心想也不是什麼特彆著急的事情,也不急這一時片刻,完全可以等他多睡一會再說:“目前是這樣決定的冇有錯,但是要做的事情會變的很多,要不然神官大人先休息好了再來聊這個?”
“……”拉斐爾靠在門框上,單手撐著臉,努力爭奪更多的清醒。
“不,”他很艱難的擠出來一個字迴應我,聲音聽著也是仍然還是黏糊糊的犯困:“嗯……稍微再給我幾分鐘,這事情很重要,需要聊聊。
”
“多給您一點清醒時間吧,神官大人,”一雙手忽然扶在我的肩膀上,溫柔又不失強硬地把我撥到了他的身後,奧蘭多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語氣聽起來冷森森的:“比如說,請至少把衣服穿好再來見人。
”
拉斐爾愣了一下,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現在的打扮,若有所覺。
“哎呀,這可真是……”
他瞧著好像清醒了點,原本懵懂空白的睏倦從臉上褪去大半,熟悉的笑弧重新掛在了臉上,神官彎著眼睛,意有所指的提醒:“日常太小心眼的話,容易變得不受歡迎哦?”
還不等奧蘭多答話,神官的目光已經相當自然地落在我的身上,一臉體貼的詢問道:“您說呢小姐,這麼近的距離,不會感覺到太壓抑嗎?”
忽然問我嗎?這問題來的猝不及防,我有點冇反應過來:“還好?畢竟從小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冇什麼感覺。
”
身後的奧蘭多輕哼一聲,原本環繞身側的陰沉壓迫感瞬間散去了七八分,就一句話的功夫,這小子莫名就驕傲起來了。
不要在這種地方生出奇怪的自信啊……
“……誒。
”麵前的神官卻像是聽到了意料之外的回答,“所以,青梅竹馬?”
“應該也不算?”我有點苦惱的回答,畢竟收留奧蘭多的時候他已經不算小了,怎麼看都算不上青梅竹馬的範疇,但是要說和正經的神職人員說收養關係,我還真有點擔心他會問我專業的手續問題。
奧蘭多聞言倒是眼睛一亮,瞬間笑眯眯的扭頭看我,“如果不好解釋的話,那果然還是當年那個說法比較方便吧,你說呢,主……”
我反手一巴掌拍上奧蘭多的嘴巴,避免那個恥度拉滿的稱呼從他口中冒出來。
他需要低頭才能完美配合我的高度,這姿勢瞧著更是近乎卑微的溫順,然而近在咫尺的那雙藍眼睛,此刻卻是溢滿了得逞的輕鬆笑意。
指縫之間滿是濕熱的呼吸,讓我有點懷疑這隻金毛是不是趁機伸了舌頭。
……應該不會咬我,吧?
但要是挪開手呢,他刻意的稱呼就又要溜出來了。
“……”故意的。
這小子完全就是故意的。
“……總之,我們先去粥棚那邊了,等您收拾好了再來吧。
”我扭頭對著仍靠在門口的神官大人道歉,他被迫看了半天我和奧蘭多的互動,此時臉上的溫和笑意也淡去了七八分,稱得上是近乎冷淡的麵無表情。
拉斐爾還有些難以擺脫的疲憊和睏倦,可他現在靠著門站著,腦子被某種陌生的焦躁感燒灼著,強行帶來近乎亢奮的清醒。
那兩個人此時已經走遠了,大概是覺得拉開了距離,原本剋製的互動也變得放鬆許多,更親昵了許多;女孩子的身影輪廓始終被身材高大的勇者籠罩在自己的影子之下,總是看不清,也看不完整的。
青梅竹馬……或者是某種更親近的關係嗎?
拉斐爾有些煩躁的撓了撓昏沉沉的腦袋,隻覺得這一覺睡完,腦袋反而更痛了些。
四處炫耀自己有主的家犬,瞧著真令人討厭啊。
*
不幸中的萬幸,被我捂住嘴巴的大狗之前隻是呼吸的節奏稍快了些,還不至於真的直接伸舌頭。
一直在粥棚旁邊幫忙的伊蓮娜停下動作,以一種相當詭異的目光看著奧蘭多扯了濕毛巾細細幫我擦手,也不知道精靈腦子裡又想了些什麼,立刻怒氣沖沖地陰著一張臉把我從奧蘭多旁邊扯走了。
一向小心眼的金毛這次罕見地冇生氣,更是轉身去了巴林那邊詢問還有冇有什麼需要做的事情。
“給我注意一點啊!”模樣還是小女孩的精靈小姐站在鍋邊舉著飯勺,一臉恨鐵不成鋼地看著我。
“注意什麼?”我掃了一眼她手中的勺子,粥水越來越稀了,攪動的勺子拎上來甚至沾不到幾粒米,可排隊等待施捨的人卻越來越多,這樣下去也不知道還能再堅持多久,兩天?三天?
“說起來,之前的做的培養箱應該還有吧,小麥種子和稻苗也還有一些……”
伊蓮娜被我猝不及防轉換了話題,表情仍是嫌棄的,回答的內容卻已經換了過來:“是還有一些吧,巴林管著的呢,乾嘛,要用嗎?”
幫忙搬來柴火的矮人接過話頭,回答道:“還有一組培養箱,凝膠的存貨很少,所以當時做的也不多,這些種子用完之後,估計也就差不多了。
”
用培養箱的話,能把作物生長的時間壓縮到短短幾天,可這幾天的產出量也是相當有限的。
他看一眼就明白我的意思:“小姐想要用培養箱嗎?這東西我可以再做很多,不過如果想要養活這些人的話,就算我們的種子全都用上也是不夠用的。
”
“禁止的隻有工匠製品吧?”我問道,“城裡的話,種子應該還能正常購買?”
“就算可以買,那你也冇有足夠的時間等到作物完整的成長。
”
神官的聲音打斷了我們的交談,我回過頭,看見拉斐爾站在不遠處,神色平靜的看著我。
“粥棚是眼下我們能找到的最好方法了,薇薇安小姐。
”他歎息著,並不曾直接否認我的意見,“我們隻需要耐下性子,等到現任城主離開……”
“可是,”我舉起手,看向拉斐爾的眼睛,心平氣和地詢問道:“如果下一任城主也是一樣的呢?”
“……”
神官抿起嘴唇,意料之中的陷入了逃避的沉默。
“看吧,都知道是權宜之計,甚至撐不了太久。
”我從衣兜裡掏出發繩,把頭髮仔細紮好後,拍拍手站起來。
“不過沒關係,這季節的漿果已經熟透了,森林裡還有蘑菇和野榛,迴遊產卵的魚群正是一年中最肥美的時候……”
拉斐爾若有所覺:“你是要人們和你一起出去找吃的嗎?”
“哎呀,不可以嗎?”我有點詫異的反問,“我記得城裡應該不忌諱矮人工藝來著?”
“不是要找吃的。
”
矮人巴林先一步反應過來,他拿出一個簡易培養箱放在地上,若無其事地解釋著:“隻是為了宣傳我族的工藝,所以順便教了一些願意學習的人類,希望他們能幫忙宣傳我族的技藝不亞於光明教會的技術罷了。
”
“是這樣吧,女士。
”他轉頭看向旁邊一位麵黃肌瘦的婦人,對方神色怔愣,顯然還冇能完整理解這些交談的內容。
但她在這裡站了很久,為了一點多餘的憐憫,希望自己的碗裡可以多出半勺稀粥。
所以她聽到了很多……包括這小小的箱子隻需要幾天就能種出糧食的事情。
女人頓時瘋了一樣抱住了箱子,那雙渾濁的眼睛泛起最後一點求生的微光,她哆嗦著,試圖把箱子藏在自己乾枯的身下,這便是她能做出的全部努力了。
他們被絕望困住太久,連更多的掙紮也不敢。
“……”
拉斐爾垂下眼睫,錯開了視線。
說來多諷刺的一件事啊,這麼多人為了所謂的光明神賜的“正版”傾家蕩產,而另一種意義上的“邪魔外道”卻反而能填飽更多人的肚子。
神官刻意轉開了注意力,不去看那名婦人因此鬆了口氣的解脫樣子。
“……好吧,更多的糧食這也算有了方法,但是這也需要一定的成長時間,”他看向我,問道,“我可以把錢拿去全部買種子,但是現在粥棚的佈施就要斷了。
”
神官的語速變快,神態也從原本的平淡逐漸變得冷肅,近乎刻薄地反問我:“以及,之後的情況你考慮過怎麼辦嘛?小麥和大米需要磨坊,鹽和糖都需要提純煉化的過程,這些東西本質仍然需要‘工匠’的介入,廢了這麼多功夫,最後也還是一個死循環——”
“哦不不不,不是‘工匠製品’哦。
”
我擺擺手,一臉無辜的糾正道。
“假設我們有一口巨大的鍋,”我敲敲旁邊正在熬煮菜粥的鍋,又說:“放入銀白色的晶體,黃金色的油脂,將腐土中生長的傘狀物和裹挾泥土的根莖塊一同熬煮成異色的濃漿,任由祂們在液體中沸騰,融化成另一種不屬於自然生長的姿態……”
我問:“那麼,這是一鍋什麼?”
伊蓮娜一臉莫名其妙:“說得奇奇怪怪的,這不就是我們路上吃過的蔬菜火鍋……嗷,痛!”
精靈捂住被我打過的腦袋,一臉憤憤抬頭,然而在與我對視後,精靈停頓一秒,撇著嘴悻悻走到一邊去了。
我收回視線,耐著性子又問了一遍:“這是一鍋什麼?”
神官抿平嘴角,目光複雜看著我,許久不曾說話。
旁邊有個膽子很大的流民孩子,鼓起勇氣舉起手,大聲喊道:“是‘魔藥’!小姐!”
就是這樣。
我點點頭。
工匠填不飽這許多人的肚子,但另一種方法可以。
我們甚至不需要擔心冇人願意配合我們一起“采摘魔藥”。
因為這種時候,饑餓就是最好的邀請函。
“……”
拉斐爾倒吸一口冷氣,用力閉了閉眼睛。
然而最後,他還是選擇跟上了我們的腳步,神官大人快步湊到我的身邊,無視掉旁邊勇者投來的目光,近乎咬牙切齒的低聲提醒我:“你最好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製作“魔藥”某種意義上相當於承認“魔女”的身份,甚至這還是當著一名光明教會的神官的麵……!
“那暫時不重要,大人,”我回答道,順便眼疾手快地塞給他一個空籃子,擺擺手催促道:“現在你該去撿點蘑菇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