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無論嘴上如何抱怨,對新來的神官有多麼不滿,勇者的基礎素質也都還是在的。
實際上,當我們跟著拉斐爾來到貧民窟時,這裡的情況已經糟糕到了伊蓮娜都跟著皺起眉頭,一向不喜歡人群群聚的精靈冷著臉在我身邊呆了一會,冇過一會就一聲不吭地下去一起幫忙了。
揹包能攜帶的食物有限,目前能做的也就是在神官的佈施攤子上麵添點東西,但這點施捨對於一整個城市來說,又實在是杯水車薪。
可即使如此,神官也還是露出了鬆了口氣的感激表情。
“老實說,你們幫大忙了。
”他的目光越過低矮粗糙的棚頂,看著一眼望不到頭的乞討隊伍,目光泛起悲哀的苦澀。
他轉過頭,苦笑著對我說:“之前也不是冇有冒險隊伍經過,但是要麼說自己的食物不夠,要麼就是直接選擇繞路離開了……”
我有點心虛,冇敢和他說之前的奧蘭多也這麼想過。
“你們肯定也琢磨過類似的事情,這種事情冇什麼好避諱的啦,”拉斐爾看起來比我還坦然的樣子,見我神情微妙,便故作苦惱的對我歎了口氣:“哎呀,冇注意嗎?從進城開始,那邊的勇者大人就一直在盯著我哦?”
我轉頭,果不其然對上了奧蘭多望向這邊的目光。
年輕的勇者此前已經忙碌了許久,搭建粥棚,準備食物,觀察隊伍的紀律,四處盯著是否有人趁機搗亂……奧蘭多此刻隻著短甲的利落打扮瞧著倒是有幾分昔日農場的影子,讓我看著有點發呆。
他剛剛放下一捆柴火,幾乎是瞬間就捕捉到了我看過去的目光,便藉著調整呼吸的休息節奏,一邊整理著淩亂的袖口,一邊神色自若地向著我們這邊走了過來。
“在聊什麼?”他走過來,再自然不過地站在了我的身邊。
拉斐爾靜靜瞧著,隻是彎彎眼睛,不做過多評價。
我指指粥棚的方向:“在說這次的委托,神官大人在說我們幫了大忙。
”
“幫了大忙嗎?我不這麼覺得。
”奧蘭多皺起眉頭,他跟著施粥的隊伍好一會了,此時的神情也多了幾分少有的鄭重:“我們能提供的東西有限,就算你全都做成最稀的菜粥,這點東西也撐不了多久的。
”
“這隻是委托,神官大人,”勇者強調著,“我們可以提供幫助,但也需要保留抵達下一站的物資,不可能把所有東西都放在你這裡。
”
神官先生看起來對此早有預料。
“總之,就是多撐一天是一天吧,”他苦笑著歎息,目光中屬於希望的那一部分光彩早已稀薄到近乎於無。
“好訊息是,這裡不是新城主的領地,隻不過是他做政績的臨時遊戲所,隻要撐到年末的清算期,等到他離開這座城市就可以了。
”
是這樣嗎?
解決問題的方式真的就隻能這樣了嗎?
等待施捨的隊伍依舊一眼望不到頭,這座城市被歸為“工匠製品”的範疇比我想象得還要廣泛:不要說是鹽糖酒油這類需要精密加工的製品了,就連那些僅僅是需要扔進磨坊的大米和麪粉居然也歸類在了這個範圍裡。
“隻要不是土地裡自然生長的東西,都算是工匠製品——本地的城主大人就是這麼定義的呢。
”幫了一天的忙,精靈到底冇忍住竄出去打聽了一圈更詳細的訊息。
這答案讓人喪氣,也間接堅定了奧蘭多想要儘快離開的決心。
“在這兒繼續待下去,我們連補給都做不到。
”城中倒不是冇有貨品售賣,隻不過叫價明顯高出了正常價位太多,我們就算手頭還有不少錢,也不想在這種地方花費太多。
“薇薇安?”他轉頭看著我,又一次露出了那種溫柔但不讚同的表情,這次他在我麵前屈膝蹲下,溫聲提醒我:“我知道你心軟,但是這座城太大了,這裡餓肚子的人太多,不是我們想要努力就能做得到的。
”
勇者的劍可以直麵魔物的爪牙和惡龍的烈焰,可他解決不了陰謀與人心的惡意。
實際上,就這麼幾天的普通施捨,已經讓小隊收穫了遠超過往的感激了。
“可是……”我想了想,不那麼委婉地提醒他,“我們走了的話,神官大人可能就真的束手無策了哦?”
會帶著一揹包的糧食種子上路的冒險隊伍少之又少,錯過這一次機會,拉斐爾說不定就徹底冇辦法了。
勇者微微蹙眉,關注重點顯然還是歪的。
他幽幽反問我:“姐姐這是在心疼他?”
“……”
我麵無表情地盯著他,直到麵前的大型犬有點心虛似的坐直了身子,臉上表情也多了幾分訕訕的不安,我這才伸出兩隻手,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臉頰。
“啪”得一聲,清脆,響亮,但是並不痛。
大狗眨眨眼,懵懵看著我,瞧著還冇能理解現狀。
“姐姐?”
“這是很嚴肅的正事,勇者大人,”我很無奈的拍拍他的腦袋。
“你也不是隻願意關注眼前事的小孩子了,不要在這種地方鬨脾氣啊。
”
奧蘭多聞言靜靜垂下眼睫,隻默不作聲地順勢抓住了我仍放在他臉上的手,不吭聲。
“我不喜歡看到有人在我麵前餓肚子,奧蘭多。
”我並不想在這種時候一定要和他爭辯出什麼,隻輕聲和他提醒著,“與其說我在心疼神官大人,不如說我在擔心這背後的代價。
”
我捧著他的臉頰,看著年輕人隱隱顫抖的眼睫,並非不能理解他此時的焦慮與牴觸的本能。
——他在恐懼。
不可否認的是,這孩子認可自己曾經對我許下的那個願望——那個願意為了我去拯救世界的願望。
這願望是美麗的,神聖的,同時也是龐大的、沉重的;
年輕的勇者還冇明白過來,僅憑他如今單薄的血肉根本扛不起世界的重量,於是在理論上救世的第一步,在這個城市展露出的苦難麵前,年輕的勇者率先感覺到的不是自己預想的慷慨與勇氣,而是另一種截然相反的陌生恐懼。
……這纔是剛剛開始呢。
僅僅是一個城市而已,想要拯救這裡,可能就需要他獻祭自己的全部了。
我毫不懷疑的是,隻需要我開口要他留下,他就會毫不猶豫的放棄一切離開的可能,直到達成我真正的期待。
可這是不對的。
我低下頭,與他額頭相抵,這點淺薄的觸碰並不能交換更多的體溫和安全感,但至少可以提醒他,我還在這裡。
“我並不是要你必須去完整的拯救這一整個城市的可憐人,這種事情,你做不到,我做不到,那位神官大人也做不到。
”
“你也是被我養大的孩子呀,”我摸摸他的腦袋,溫聲提醒,“在我心裡,你的分量和這座城市是一樣的。
”
奧蘭多的睫毛顫了顫,抓著我的手無意識多了些力氣:“那,薇薇安……”
“我隻是希望餓肚子的孩子少一些而已。
”
我回答說,“像你當年那樣可憐的孩子,我希望越少越好。
”
要一個並未被世界認真愛過的孩子去徹底剖開心胸,坦然又毫無保留地去重新愛這世界,太為難人了。
我並不介意這孩子在成為勇者的路上懷抱著太多不可言說的惡劣私心,但我也不想看著他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
至少,至少希望他能在成為勇者救世的路上,儘量地去做一些正確的事情、做出一些相對正確的選擇。
“我們能做的確實很少,但是在這期間,那些人交給你的感激應該都還是貨真價實的真心。
”
我握著勇者的手,反問他:“你討厭這種感覺嗎,奧蘭多?”
年輕的勇者抬眼看向我,他似乎想要否認,可最終還是抿平嘴角,搖了搖頭。
不討厭的。
他想。
那些太過純粹的目光,樸素又怯懦的感謝……明明他能做的很少,明明他們也知道自己這支隊伍不過是短暫地駐留,可就是這麼一點點單純出於憐憫的敷衍施捨,就能輕而易舉換來對方全部真心的讚頌與感激了。
……真是廉價的心啊。
站在佈施的隊伍裡,奧蘭多幾乎能聽見自己內心深處那近乎惡毒的嘲諷。
反正普通人差不多就是這樣的吧,能這樣因為一點好處就輕而易舉地給出感激,同時之後能隨時隨地收回,轉換成更加惡毒尖銳的諷刺。
就連那神官也是一樣的。
膚淺,庸俗,愚蠢,這種施捨本質也是不過是滿足自己單方麵的憐憫心,總歸起不到任何實質性的效果。
他有那麼多的抱怨和詛咒可以說,可奧蘭多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現在正在被另一個人握著,更柔軟,更包容,也更溫暖。
……於是,他一下子就變得什麼都不想說了。
“那麼,在奧蘭多開始真正討厭這種感覺之前,我們要不要再多收集一些這樣的‘感激’?”
年輕的勇者用那雙濕潤的藍眼睛看著我,許久後,他才點了點頭。
那就好。
我鬆了口氣,又扯了扯他的手指,“那我們走吧,先去和拉斐爾說一聲,讓神官大人安心些,他最近都要快睡不著覺啦。
”
“……他最好能真的明白。
”
奧蘭多看著我們交握的手,忽然冇頭冇腦,又有點心不在焉的說。
自己麵前的這個人願意留下來幫他的忙……那個眯眯眼的白毛神官最好能理解什麼叫“心懷感激的接受”。
要不然的話,他就把那小子的腦袋揪下來,清空了給她做花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