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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的情書 第12章 回信

作者:我本天資愚鈍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5-31 06:00:03

第12章 回信一

信寄出去之後,阿妹開始等。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一封信從台灣到福建,要漂洋過海,要經過多少人的手,要在多少輛郵車的顛簸中輾轉。就算沙尾村的村長收到了信,就算他願意幫忙打聽,就算他真的打聽到了什麼——回信也不會那麼快。

她知道。

但她還是每天傍晚去村口的信箱那裡看。

那個信箱是鐵皮做的,綠色的,漆皮剝落了一大塊,露出底下銹跡斑斑的鐵皮。信箱的蓋子鬆了,風一吹就咣當咣當地響,像一個人在嘆氣。

阿妹每天傍晚走過去,開啟信箱的門,把手伸進去摸一摸。

空的。

第一天是空的。

第二天是空的。

第三天還是空的。

一個星期過去了。兩個星期過去了。一個月過去了。

信箱一直是空的。

王清和知道她每天去等信,從來不說破。他隻是在那天晚上多做一個菜,或者把竈膛裡的火燒得旺一些,讓竈房暖和一些。他有時候會站在竈房門口,看著阿妹從村口走回來的身影——她的腰彎著,走得很慢,一隻手撐著腰,另一隻手下意識地垂在身側,像一隻飛不動的鳥。

他看了,不說話,轉身回到竈台邊,把鍋裡的菜翻一翻,盛出來,端到桌上。

“吃飯了。”他喊。

阿妹走進院子,在壓水井邊洗了手,在桌邊坐下來,端起碗,吃飯。

吃得不多。一碗飯,半碗菜,幾口湯。放下筷子,說“我吃飽了”,站起來,走回臥房。

王清和坐在桌角,看著她碗裡剩下的半碗飯,沉默了很久。

他把那半碗飯倒進自己碗裡,吃完了。

懷鄉從台北迴來了。

他帶了一些補品給王清和,又給阿妹買了一件新衣服——大紅色的,棉襖,領口和袖口鑲著白色的絨毛。他把衣服拿出來的時候,阿妹愣了一下。

“太紅了。”她說,“阿母這麼大年紀了,穿什麼紅色。”

“你穿上看看。”懷鄉說。

阿妹把棉襖穿上,站在鏡子前麵看了看。鏡子裡的老太太穿著一件大紅色的棉襖,頭髮花白,滿臉皺紋,腰微微彎著。紅襯著白,白襯著紅,像雪地裡的一枝梅花。

“好看。”懷鄉說。

王清和在旁邊看了一眼,點了點頭。“好看。”

阿妹把棉襖脫下來,疊好,放回袋子裡。“等過年再穿。”

懷鄉在堂屋裡坐下來,喝了一杯茶,看了看阿妹,又看了看王清和。

“阿母,阿爸,”他說,“我有件事跟你們說。”

阿妹和王清和對看了一眼。

“我交了一個女朋友。”懷鄉說,“台北人,姓陳,叫陳雅婷。”

阿妹手裡的茶杯頓了一下。

姓陳。

她的心跳了一下。然後她對自己說:姓陳的人多了,不是每一個姓陳的都有關係。

“做什麼的?”阿妹問。

“在銀行上班。”

“人怎麼樣?”

“很好。”懷鄉說,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來,“很溫柔,很懂事,很孝順。你們見了就知道了。”

阿妹看著懷鄉的表情,那種表情她見過——很多年前,她在一麵小鏡子裡見過。那是十七歲的她,剛剛認識陳懷瑾的時候,對著水缸裡的倒影露出的表情。

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來,眼睛裡有光,整個人像一朵被太陽曬開了的花。

“什麼時候帶回來看看?”阿妹問。

“過年吧。過年我帶她回來。”

王清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好。”他說,“帶回來。”

阿妹開始失眠了。

不是因為王清和的病——他的病還在,但吃藥控製著,暫時沒有惡化。不是因為懷鄉的女朋友——她還沒有見過那個女孩,不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談不上喜歡或不喜歡。

她失眠,是因為那封沒有迴音的信。

她每天傍晚去村口看信箱,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想那封信。她想,信是不是寄丟了?沙尾村的村長是不是沒有收到?或者收到了,但不想管這個閑事?或者他想管,但打聽不到任何訊息?或者他打聽到了,但不知道怎麼跟她說?

又或者——那個叫陳懷瑾的人,已經不在了。

不在沙尾村,不在福建,不在這個世界上。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紮在她心裡,不深不淺的,剛好讓她睡不著。

她翻來覆去,把被子捲成一團,又鋪平,又捲起來。王清和被她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問了一句:“怎麼了?”

“沒事,睡不著。”

“是不是腰疼?”

“不是。”

“那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沒有。你睡吧。”

王清和沒有睡。他側過身,麵朝阿妹的方向。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臉,但他聽得見她的呼吸——急促的,不均勻的,像一個人在心慌。

“阿妹。”他說。

“嗯。”

“你是不是在等什麼人的信?”

阿妹的呼吸停了一下。

“不是。”她說。

王清和沉默了一會兒。

“你騙人。”他說,語氣很平,沒有指責,沒有憤怒,隻是陳述一個事實。

阿妹沒有說話。

兩個人躺在黑暗中,誰都沒有再說話。窗外的風吹著龍眼樹的葉子,沙沙沙的,像在竊竊私語。

過了很久,阿妹開口了。

“清和哥。”

“嗯。”

“我年輕的時候,認識一個人。”

王清和沒有動。他的手放在被子上,手指微微彎曲,像隨時準備握住什麼。

“一個當兵的。湖南人。他教過我寫字,教過我念詩。”阿妹的聲音很輕,像風從很遠的地方吹過來,“他要走的那天,在碼頭上問我,願不願意跟他走。我沒有回答。船開了,他走了。”

王清和沒有說話。

“我後來寫了一封信給他,沒有寄出去。後來又寫了很多封,都沒有寄出去。”阿妹停了一下,“我一直把它們壓在枕頭底下。”

“我知道。”王清和說。

阿妹在黑暗中轉過頭,看著他的方向。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也在看著她。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一開始就知道了。”

“那你為什麼不問我?”

王清和沉默了一會兒。

“問了又能怎樣?”他說,“你嫁給我了,你是我老婆。你心裡有誰,那是你的事。我對你好,是我的事。”

阿妹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沒有去擦,讓它流著,流過臉頰,流進耳朵裡。

“清和哥。”她說。

“嗯。”

“對不起。”

王清和把手伸過來,在黑暗中摸索著,找到了她的手。他的手粗糙、厚實、溫暖,把她的手包在手心裡。

“不要說對不起。”他說,“你沒有對不起我。”

阿妹握著他的手,哭了很久。

王清和沒有說話,隻是一直握著她的手,握得很緊,像怕一鬆手,她就會像那艘船一樣,消失在海麵上。

過年的時候,懷鄉把陳雅婷帶回來了。

女孩長得白白凈凈的,戴著眼鏡,說話輕聲細語,一看就是城裡人。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大衣,腳上是一雙黑色的短靴,走進院子的時候,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泥濘,像一隻怕弄髒了爪子的小貓。

阿妹站在竈房門口,看著她走過來。

“阿姨好。”陳雅婷恭恭敬敬地鞠了一個躬。

阿妹打量著她。麵板白,手指細長,指甲塗著淡粉色的指甲油,說話的時候會微微低下頭,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你好。”阿妹說,“進來坐。”

陳雅婷走進堂屋,在椅子上坐下來。她把帶來的禮物放在桌上——一盒茶葉、一盒糕點、一瓶洋酒,包裝精美,係著絲帶。她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在桌上擺好,然後擡起頭,對阿妹笑了笑。

阿妹也笑了笑。

她不知道該跟這個女孩說什麼。她們是兩個世界的人。一個在竈台邊過了大半輩子,一個在銀行裡上班;一個手上的繭子厚得像鎧甲,一個指甲上塗著淡粉色的指甲油;一個說話粗聲粗氣、想到什麼說什麼,一個輕聲細語、每一句話都像在斟酌。

但她是懷鄉喜歡的人。

阿妹站起來,走進竈房,把鍋裡燉的雞湯盛了一大碗,端出來放在陳雅婷麵前。

“喝湯。”她說。

陳雅婷雙手捧起碗,喝了一口。

“好喝。”她說,“阿姨,你的手藝真好。”

阿妹笑了笑,在她對麵坐下來,看著她喝湯。

陳雅婷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在品嘗什麼珍貴的東西。她喝完一碗湯,放下碗,從包裡拿出一條圍巾,雙手遞給阿妹。

“阿姨,這是我自己織的。織得不太好,你不要嫌棄。”

阿妹接過圍巾,摸了摸。是大紅色的,毛線很軟,針腳細密均勻,一看就是花了很多功夫的。

“你織的?”阿妹有些意外。

“嗯。織了好幾個月,拆了好幾遍。”陳雅婷低下頭,耳朵根紅紅的,“我聽懷鄉說阿姨屬羊,紅色吉利,就選了紅色。”

阿妹把圍巾圍在脖子上,在鏡子前麵看了看。紅色襯著她的白髮,白髮襯著紅色,像雪地裡的一枝梅花——跟懷鄉買的那件棉襖一個顏色。

“好看。”她說。

陳雅婷笑了,笑得很開心。

阿妹看著她的笑臉,心裡忽然湧上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感動,不是欣慰,而是一種類似於“放心”的東西。這個女孩是真心對懷鄉好的,也是真心想對她好的。她看得出來,不是裝的。

她站起來,走進臥房,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布包——裡麵是阿嬤留給她的那對銀手鐲。她把布包開啟,把兩隻手鐲都拿了出來,走回堂屋,放在陳雅婷麵前。

“這個給你。”她說。

陳雅婷愣住了。“阿姨,這個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拿著。”阿妹把她的手拉過來,把手鐲塞進她手心裡,“這是阿嬤留給我的,我現在留給你。你是懷鄉的人,以後就是我們家的人。”

陳雅婷低下頭,看著手心裡那對溫潤的銀手鐲。手鐲的內側刻著兩個字——“平安”。她的眼眶紅了。

“阿姨,謝謝你。”她的聲音有些哽咽。

阿妹拍了拍她的手。“謝什麼謝。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王清和坐在桌角,端著茶碗,看著這一切,笑眯眯的,沒有說話。

窗外,龍眼樹的葉子在風中沙沙地響。

過完年,懷鄉和陳雅婷回了台北。

阿妹把他們送到村口,站在老榕樹下,看著他們的背影慢慢走遠。懷鄉穿著陳雅婷給他織的灰色毛衣,高高大大的,像一株杉樹。陳雅婷挽著他的胳膊,頭微微靠在他肩膀上,像一隻依人的小鳥。

他們走得很慢,不時回過頭來朝阿妹揮手。

阿妹也揮手。

“到了打電話!”

“好——”

他們轉過山坳,不見了。

阿妹站在榕樹下,風吹著她的頭髮——白髮已經比黑髮多了,在陽光下白得刺眼。她站了一會兒,轉過身,慢慢地走回家。

走到院子門口的時候,她看見王清和坐在龍眼樹下的竹椅子上,抱著一個暖水袋,閉著眼睛。他的臉色不太好,嘴唇發紫,呼吸有些急促。

阿妹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

“清和哥,”她輕聲叫他,“回屋睡吧,外麵冷。”

王清和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笑了。

“不冷。”他說,“曬曬太陽,暖和。”

阿妹在他旁邊坐下來。竹椅子很小,坐不下兩個人,她就坐在椅子的扶手上,半個身子懸在外麵。

王清和往裡挪了挪。“坐裡麵,外麵涼。”

阿妹沒有動。

兩個人坐在龍眼樹下,曬著冬天的太陽。

太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像一床很薄的被子。龍眼樹的影子落在他們身上,一晃一晃的,像水的波紋。

“阿妹。”王清和忽然開口了。

“嗯。”

“你後來……收到那封信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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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妹愣了一下。“什麼信?”

王清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話,沒有說出來。他轉過頭,看著遠處的山。

“沒什麼。”他說。

阿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的青筋凸起來,像一條條蜿蜒的河流。她把手翻過來,看著手背上的老年斑,一顆一顆的,像散落的芝麻。

“清和哥。”

“嗯。”

“那封信,沒有迴音。”

王清和沉默了很久。

“也許是還沒到。”他說,“海峽那麼寬,信要走很久的。”

阿妹點了點頭。

“也許吧。”她說。

太陽慢慢偏西了,影子拉長了,從龍眼樹下一直延伸到院門口。一隻貓從牆頭上跳下來,悄無聲息地走過院子,鑽進竈房後麵的柴堆裡。

阿妹站起來,扶著腰,慢慢地走進竈房。

王清和坐在竹椅子上,看著她的背影。

她的背影很小,很瘦,像一片被風吹乾的葉子。但她走得很穩,一步一步的,不急不緩。

他看了很久,然後閉上了眼睛。

春天的時候,阿妹終於收到了回信。

那天她正在竈房裡醃鹹菜,把芥菜一棵一棵地洗乾淨,碼在缸裡,撒上鹽,壓上一塊大石頭。她的手被鹽水泡得發白,指甲縫裡嵌著鹽粒,蟄得生疼。

知意從外麵跑進來,手裡舉著一個信封,氣喘籲籲的。

“阿母!信!福建來的信!”

阿妹的手停住了。

她把手從鹽水裡抽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接過那個信封。

信封是白色的,已經有些皺了,邊角磨得起了毛。上麵貼著一張郵票,郵票上印著中國的山水。信封上用鋼筆寫著:

台灣省嘉義縣××村 王林阿妹 收

字跡端正有力,橫平豎直,一筆一劃都不含糊。

阿妹看著這個信封,看了很久。

她認出了這個字跡。

不是沙尾村村長寫的——村長的字她沒見過,但她認得這個字。這個字她看了無數遍,在那些教她寫字的夜晚,在那些煤油燈下的信紙上,在這個鐵盒子裡一封又一封從未寄出的信裡。

這個字是陳懷瑾寫的。

她的手開始發抖。信封在她手裡沙沙地響,像一片被風吹動的樹葉。

“阿母,你怎麼了?”知意關切地問,“你不拆開看看嗎?”

阿妹擡起頭,看著知意。知意的臉上滿是疑惑,她不知道這個信封上的人是誰,不知道這幾個字對阿母意味著什麼。

“沒事。”阿妹說,“你出去吧。阿母自己看。”

知意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出去,把竈房的門帶上了。

阿妹坐在竈台邊的小闆凳上,把信封翻過來,用指甲輕輕地挑開封口。

信封裡隻有一張紙。紙很薄,很輕,像一隻蝴蝶的翅膀。

她把紙展開。

信紙上隻有一行字:

阿妹,我還活著。你在哪裡?

她的眼睛一下子濕了。

淚水模糊了視線,那行字在她眼前化開,變成一團模糊的墨跡。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把那行字看了又看。

阿妹,我還活著。你在哪裡?

三十九年了。

她等這封信,等了三十九年。

她在沙尾村的碼頭上等,在基隆的工廠裡等,在嘉義的街頭等,在王家的竈台邊等。她在懷孕的時候等,在餵奶的時候等,在插秧的時候等,在割稻的時候等。她在每一個失眠的夜晚等,在每一個夢醒的清晨等。

她等到了。

她還活著。他還活著。

她把信貼在胸口上,蹲在竈台邊,哭得像個孩子。

王清和從田裡回來的時候,看見阿妹坐在竈台邊,眼睛紅紅的,手裡攥著一張紙。

他沒有問那是什麼。

他走到竈台邊,蹲下來,往竈膛裡添了一把柴。火光亮起來,照著他的臉。

“清和哥。”阿妹叫他。

“嗯。”

“那封信……回信了。”

王清和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添柴。

“說什麼了?”他問。

阿妹把信遞給他。

王清和接過信,看了一眼。他不認識幾個字,但他認識“阿妹”兩個字,認識“活著”兩個字,認識“哪裡”兩個字。他把這幾個字拚在一起,大概猜出了信的內容。

他把信還給阿妹。

“他還活著。”他說。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嗯。”

“在哪裡?”

阿妹搖了搖頭。“信上沒說。隻說他還活著。”

王清和低下頭,看著竈膛裡的火。火燒得很旺,劈啪作響,橘黃色的火焰舔著鍋底。

“你要去找他嗎?”他問。

阿妹沒有回答。

竈房裡安靜極了,隻聽見火燒柴禾的聲音,隻聽見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響。

王清和站起來,走到竈房門口,背對著阿妹。

“你要去找他,我不攔你。”他說,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你等了他一輩子,等到了。你應該去找他。”

阿妹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塌了,背駝了,整個人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樹。但他站在那裡,像一座山。

一座不會移動的、永遠在那裡等她的山。

“清和哥。”她說。

王清和沒有回頭。

“我不去。”

王清和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

“為什麼?”他問。

阿妹站起來,走到他身後,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後背。

“因為你在等我。”她說,“你等了我一輩子,我不能讓你白等。”

王清和轉過身,看著阿妹。

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像竈膛裡的火星,一閃一閃的。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沒有說出來。

他隻是伸出手,握住了阿妹的手。

兩隻手握在一起,一隻粗糙,一隻更粗糙。一隻骨節粗大,一隻青筋凸起。一隻抖著,另一隻也在抖著。

但他們握得很緊。

那天晚上,阿妹給陳懷瑾寫了回信。

她鋪開信紙,拿起那支用了三十九年的鋼筆。筆尖已經磨禿了,寫字的時候會洇墨,但她沒有換新的。這支筆陪了她三十九年,寫過六十二封信——六十一封沒有寄出,這是第一封要寄出去的。

她想了很久,隻寫了兩行字:

懷瑾哥,我還活著。我在嘉義。我過得很好。你不要找我。

阿妹

她看著這兩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又加了一行:

謝謝你記得我。

她把信紙摺好,裝進信封,在信封上寫下那個她已經記了三十九年、卻從來沒有寫過的地址:

福建省泉州府同安縣沙尾村 陳懷瑾 收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看著它。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信封上,那幾個字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她伸出手,摸了摸信封上“陳懷瑾”三個字。

“懷瑾哥。”她輕聲說,“我在這裡。你不要找我。”

她把信揣進衣袋裡。

明天,她會把這封信交給王清和,讓他去鎮上寄。

這一次,信會寄出去。

這一次,收件人會收到。

這一次,她會告訴他:不要找我了。我過得很好。你也好好過。

王清和去鎮上寄信的那天,阿妹一個人坐在龍眼樹下。

她穿著懷鄉買的那件紅色棉襖,圍著陳雅婷織的那條紅色圍巾,懷裡抱著那個鐵盒子。鐵盒子開啟著,裡麵的信一封一封地疊放著,用那塊褪了色的紅綢布包著。

她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拿出來,一封一封地看。

最後,她拿起了那封她剛寫的信——不是寄給陳懷瑾的那封,而是另一封,寫給自己,寫好之後沒有放進鐵盒子,而是一直放在枕頭旁邊的。

那封信上隻有一句話:

阿妹,你這一輩子,值了。

她看了很久,然後把這封信摺好,塞進鐵盒子的最底層,用紅綢布包好,蓋上蓋子。

她抱著鐵盒子,坐在龍眼樹下,曬著太陽。

太陽暖洋洋的,照在她身上,像一床很薄的被子。龍眼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像在跟她說話。

她閉上眼睛。

她看見了沙尾村的碼頭。看見了灰藍色的海。看見了一艘船,船上站著一個人,穿著灰藍色的軍裝,朝她揮手。

他喊了一句什麼。

這一次,她聽清了。

“阿妹——你要好好的——”

她的嘴角彎起來。

“好。”她說,“我會好好的。”

風停了。

陽光灑在她身上,暖暖的。

她睜開眼睛,看見王清和站在院子門口,手裡拿著一封信。

“寄出去了?”她問。

“寄出去了。”王清和說。

他走過來,在她旁邊蹲下來,把手裡那封信遞給她。

“這是什麼?”阿妹接過信,看了一眼。

信封上寫著:嘉義縣××村 王林阿妹 收。

字跡是懷鄉的。

她拆開信,懷鄉在信裡寫:

阿母,我跟雅婷訂婚了。下個月辦婚禮。你跟阿爸一定要來台北。

兒子 懷鄉

阿妹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她擡起頭,看著王清和。

他的臉上全是皺紋,但眼睛是亮的,像兩口井,井底有什麼東西在閃。

“懷鄉要結婚了。”她說。

“嗯。”王清和說,“我們要當阿公阿嬤了。”

阿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信。

懷鄉要結婚了。她要有兒媳婦了。她要有孫子了。

她這一輩子,值了。

她站起來,把鐵盒子夾在腋下,把懷鄉的信揣進衣袋裡。

“走吧。”她說。

“去哪兒?”

“做飯。懷鄉要回來了,多做幾個菜。”

王清和笑了,跟著她走進竈房。

竈膛裡的火燒起來,橘黃色的火焰跳動著,照在他們臉上。他們的影子映在牆上,兩個,挨在一起,像兩棵種在同一塊土地上的樹,根纏在一起,分不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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