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婚禮一
懷鄉的婚禮定在三月,台北。
阿妹從來沒有參加過婚禮——不是別人的婚禮,是她自己的。她嫁給王清和的那天,沒有婚紗,沒有鮮花,沒有樂隊,沒有宴席。隻有一件紅綢嫁衣,一頂花轎,一串鞭炮,一桌粗茶淡飯。連媒人都說,這是她見過的最寒酸的婚禮。
阿妹不覺得寒酸。她記得那天她穿著阿嬤縫的紅綢嫁衣,坐在花轎裡,晃晃悠悠的,像坐在一艘船上。她記得王清和揹她上轎的時候,他的背很寬,很厚實,像一堵牆。她記得掀開轎簾的時候,看見阿嬤站在門口,笑著笑著就哭了。
那是她這輩子唯一一次穿紅色。
現在,她的兒子要結婚了。她要去台北,參加一場真正的婚禮。
她把那件紅色棉襖從袋子裡拿出來,抖開,掛在衣架上。棉襖還是新的,隻穿過一次——寄信給陳懷瑾那天穿過一次,後來就收起來了。她摸了摸棉襖的領口,絨毛很軟,像小貓的耳朵。
“穿這件?”王清和坐在床沿上,看著她。
“嗯。懷鄉買的,不穿浪費了。”
王清和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衣服。他隻有兩件外套,一件灰色的,一件藏青色的,都洗得發白了,領口磨出了毛邊。
“我去鎮上買件新的。”他說。
阿妹看了他一眼。“買什麼買,又不是你結婚。”
王清和笑了。“對,不是我結婚。我是阿爸,不能太寒酸,給兒子丟臉。”
阿妹沒有再說反對的話。
第二天,王清和去了鎮上,買了一件深藍色的夾克,一條黑色的褲子,一雙新皮鞋。皮鞋是革的,硬,穿上腳磨得生疼,但他沒有說疼。他穿著新衣服在鏡子前麵站了一會兒,左看看,右看看,轉過身問阿妹:“怎麼樣?”
阿妹看著他。深藍色的夾克襯得他的臉更黑了,皺紋更深了,頭髮更白了。但他站在那裡,腰闆挺得直直的,像一個要去參加重要典禮的老兵。
“好看。”阿妹說。
王清和笑了,把新衣服脫下來,疊好,放進袋子裡。“等到了台北再穿。”
二
去台北的前一天,阿妹做了一件她從來沒有做過的事。
她把鐵盒子從枕頭底下拿出來,開啟,把裡麵的信一封一封地數了一遍。六十二封。從民國三十七年到今年,四十年了。最早的那封紙已經發黑髮脆,摺痕處用透明膠布粘了好幾次,字跡褪得幾乎看不清了。她把那封信用手指輕輕摸了摸,像摸一個嬰兒的臉。
然後她把所有的信重新疊好,用那塊褪了色的紅綢布包上,放進鐵盒子,蓋上蓋子。
她沒有把鐵盒子放回枕頭底下。
她抱著鐵盒子,在屋子裡轉了一圈,最後站在衣櫃前麵。她開啟衣櫃,把鐵盒子放在最底層,用幾件舊衣服蓋住。
她關上櫃門,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出臥房。
王清和坐在堂屋裡,正在試穿他的新皮鞋。皮鞋太硬了,他走路的姿勢有點怪,像一隻踩到了釘子的鴨子。
阿妹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
“不合腳就退了吧。”
“不退。穿穿就軟了。”王清和繼續在堂屋裡走來走去,皮鞋在地闆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阿妹走進竈房,開始準備晚飯。
她切菜的時候,手很穩。不像前幾天那樣抖了。
也許是因為那封信已經寄出去了。也許是因為陳懷瑾的回信已經收到了。也許是因為她把鐵盒子藏起來了,藏在衣櫃的最底層,藏在舊衣服下麵,藏在她輕易不會去翻動的地方。
也許不是藏起來了。是放下了。
她說不好。
她隻知道,明天她要去台北了。她的兒子要結婚了。她要穿那件紅色棉襖,坐在婚禮的宴席上,看著懷鄉和他的新娘交換戒指,看著他們笑,看著他們哭,看著他們開始新的生活。
那是她這輩子沒有擁有過的東西。
但她很高興她的兒子擁有了。
三
台北的婚禮在一家飯店的二樓。
阿妹從來沒有進過這麼豪華的地方。地上鋪著紅色的地毯,天花闆上吊著亮晶晶的水晶燈,牆上貼著金黃色的桌布。服務員穿著統一的製服,走路的時候不出聲,像一群在水麵上滑行的鴨子。
阿妹穿著紅色棉襖,腳下是一雙黑色的平底鞋——她沒有皮鞋,也不習慣穿皮鞋,就穿了自己納的布鞋。布鞋的鞋底是千層底,白白的,厚厚的,踩在紅色地毯上,軟綿綿的,像踩在棉花上。
王清和穿著那件深藍色夾克,腳上是那雙新皮鞋。皮鞋還是磨腳,他走路的姿勢不太自然,但他挺著胸,昂著頭,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見過世麵的人。
懷鄉在門口等他們。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胸前別著一朵紅花,頭髮梳得油亮。他看見阿妹和王清和,快步走過來,一手挽著一個,把他們領到主桌。
“阿母,你坐這裡。阿爸,你坐這裡。”
阿妹坐下來,把包袱放在膝蓋上,兩隻手交握著,放在包袱上麵。她的眼睛四處看了看,看見了很多不認識的人——懷鄉的同事、朋友、同學,陳雅婷的親戚、家人、閨蜜。他們穿著漂亮的衣服,說著好聽的話,笑著,鬧著,像一群在花叢中飛舞的蝴蝶。
阿妹覺得自己像一隻誤闖了花園的飛蛾。灰撲撲的,不起眼的,縮在角落裡,不被人注意。
但她的心裡沒有自卑。她隻是覺得,這個世界真大,大到有她從來沒有見過的顏色、聲音、氣味。她在這個世界裡很小,小到像一粒塵埃。但她坐在這裡,坐在她兒子的婚禮上,她不是多餘的。她是懷鄉的阿母。沒有她,就沒有今天的懷鄉。沒有懷鄉,就沒有這場婚禮。
她坐直了身體,把下巴微微擡起。
四
陳雅婷穿著白色的婚紗從門外走進來的時候,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阿妹也站了起來。她站起來的速度比別人慢,因為她腰不好,起身的時候要用手撐著桌子。但她站起來了,站得直直的,看著那個穿著白色婚紗的女孩一步一步地走過來。
婚紗的裙擺很長,拖在地上,像一朵盛開的白色花朵。陳雅婷的手裡捧著一束鮮花,粉色的玫瑰配白色的滿天星,清香淡淡地飄過來。她的臉上帶著笑,眼睛裡有淚光,一步一步地走向站在前方的懷鄉。
阿妹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了什麼。
她想起自己十八歲那年,穿著一件紅綢嫁衣,坐在花轎裡。花轎晃晃悠悠的,她掀起轎簾的一角,看見阿嬤站在門口,笑著笑著就哭了。
她想起王清和揹她上轎的時候,他的背很寬,很厚實,像一堵牆。她趴在那堵牆上,聞到他身上的味道——泥土和青草的氣息,屬於土地,屬於莊稼,屬於一種平靜的、安定的、一眼望得到頭的生活。
她想起新婚夜,紅燭靜靜地燃燒,燭淚一滴一滴地淌下來。王清和坐在床沿上,緊張得像一個犯了錯的孩子,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你餓不餓?我去給你下碗麪。”
她沒有吃麪。她隻是把那碗麪捧在手心裡,看著熱氣裊裊地升起來,模糊了她的視線。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三十多年後,她的兒子站在這裡,穿著黑色的西裝,牽著一個穿著白色婚紗的女孩的手,在眾人麵前許下誓言。
“我願意。”
“我願意。”
兩個字,兩句話,兩個人,一輩子。
阿妹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沒有擦。她讓它流著,流過臉頰,流到下巴,滴在紅色棉襖的領口上。絨毛沾了淚水,一綹一綹的,像被雨打濕的羽毛。
王清和站在她旁邊,沒有看她,但他伸出了手,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粗糙、厚實、溫暖,跟三十多年前一樣。
五
婚禮的宴席很豐盛。
冷盤、熱菜、湯、點心、水果,一道一道地端上來,擺了滿滿一桌。阿妹麵前的盤子裡堆滿了菜——懷鄉夾的,陳雅婷夾的,王清和夾的,連旁邊不認識的客人也夾了幾筷子給她。
她吃不下。不是不想吃,是心裡太滿了,滿到胃裡裝不下東西。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每樣菜都嘗了一點,把最好吃的記在心裡——她想,回去之後試著做一做,做給王清和吃,做給懷安和懷寧吃,做給自己吃。
懷鄉帶著陳雅婷來敬酒。陳雅婷已經換了衣服,脫下了白色的婚紗,穿上一件大紅色的旗袍。旗袍很合身,勾勒出她苗條的身材,領口和袖口綉著金色的牡丹花,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阿爸,阿母,我敬你們。”懷鄉舉起酒杯。
王清和端起酒杯,手在抖,酒灑了一些出來,滴在桌上。他不在乎,仰起頭,一口乾了。
阿妹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很辣,辣得她咳了兩聲。
陳雅婷趕緊遞過來一杯水。“阿姨,喝口水。”
阿妹接過水杯,喝了一口,看著陳雅婷。她的臉紅撲撲的,不知道是酒喝多了還是害羞,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星星。
“雅婷。”阿妹說。
“阿姨。”
“以後懷鄉就交給你了。他這個人,粗心,不會照顧自己。你多擔待。”
陳雅婷的眼眶紅了。“阿姨,您放心。我會好好照顧懷鄉的。”
“還有,”阿妹頓了頓,“他對你不好,你跟我說。我罵他。”
懷鄉在旁邊笑了。“阿母,我什麼時候對她不好了?”
阿妹看了他一眼。“現在沒有,以後也不許有。”
懷鄉舉起手,做投降狀。“不敢,不敢。我一定對雅婷好,比對我自己還好。”
陳雅婷笑著靠在懷鄉的肩膀上,懷鄉攬著她的腰,兩個人站在一起,像一幅畫。
阿妹看著他們,嘴角彎起來。
她轉過頭,看了一眼王清和。王清和也在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朵曬乾了的菊花。
她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
他握住了。
六
婚禮結束後,懷鄉送阿妹和王清和去車站。
夜風很涼,吹在臉上,像冰涼的絲綢。阿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蓋住了半張臉。紅色棉襖在路燈下變成了暗紅色,像凝固的血。
懷鄉走在前麵,步子很大,阿妹跟在後麵,走得慢。她走了一會兒就喘了,停下來,撐著腰,歇了歇。
懷鄉回過頭,看見阿妹彎著腰站在路燈下,趕緊走回來。
“阿母,你還好吧?”
“沒事,走快了,喘。”
懷鄉把阿妹的包袱接過去,背在自己肩上,然後彎下腰,把她背了起來。
阿妹嚇了一跳。“你幹什麼?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
懷鄉沒有放。他背著阿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得很穩,像小時候阿妹背著他一樣。
阿妹趴在他背上,不敢動。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她已經很多很多年沒有被人揹過了。上一次被人揹,是三十多年前,王清和揹她上花轎。那時候她很輕,像一片羽毛。現在她很重,像一袋沉甸甸的稻穀。
她老了。重了。不中用了。
但她的兒子背著她,走在台北的街道上,走得很穩。
“阿母。”懷鄉叫她。
“嗯。”
“你瘦了。”
阿妹愣了一下。“沒有瘦,還胖了兩斤。”
“騙人。我揹你,比上次輕了。”
阿妹趴在他背上,沒有說話。她的眼睛濕了,濕了又幹,幹了又濕。
懷鄉把她背到車站,在候車室的椅子上放下來。候車室裡人很少,燈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睜不開眼睛。阿妹坐在椅子上,把包袱放在膝蓋上,兩隻手攥著包袱的帶子。
“阿母,到了給村長打電話,我去接。”
“好。”
“你跟阿爸路上小心。”
“好。”
懷鄉站在她麵前,低下頭,看著她。他的眼睛裡有淚光,但他忍著,沒有讓它掉下來。
“阿母,謝謝你。”他說。
阿妹擡起頭,看著他的臉。這張臉既像王清和,又像她自己。黝黑的麵板,寬厚的嘴唇,彎彎的月牙眼。這是她懷胎十月生下來的,這是她一口奶一口飯喂大的,這是她從村子裡一步一步送到台北來的。
“謝什麼謝。”她說,“我是你阿母。”
懷鄉彎下腰,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阿妹愣住了。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被人親過了。王清和不會親她,孩子們長大了也不會親她。懷鄉的嘴唇貼在她額頭上,溫熱的,柔軟的,像一片落下來的花瓣。
她閉上眼睛。
等她睜開眼睛的時候,懷鄉已經轉過身,走向候車室的門口。他的背影高高的,大大的,像一株杉樹。
“懷鄉。”她叫了一聲。
他回過頭。
“你跟雅婷,好好的。”
他笑了,點了點頭,轉過身,走出了候車室。
阿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門外,消失在路燈下,消失在夜色裡。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包袱。
包袱上有一塊水漬,是她的眼淚。
七
火車上,阿妹靠在車窗上,閉著眼睛。
王清和坐在她旁邊,把外套脫下來,蓋在她腿上。火車轟隆轟隆地響,車廂搖晃著,像一個巨大的搖籃。
“阿妹。”王清和叫她。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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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睡了嗎?”
“沒有。”
王清和沉默了一會兒。
“今天開心嗎?”他問。
阿妹睜開眼睛,轉過頭,看著王清和。他坐在她旁邊,深藍色夾克的領子豎起來,遮住了半張臉。他的眼睛看著前方,不知道在看什麼。
“開心。”阿妹說,“你呢?”
“我也開心。”王清和說,“懷鄉娶了一個好媳婦。我們有福氣。”
阿妹點了點頭。
“清和哥。”她說。
“嗯。”
“這輩子,謝謝你。”
王清和轉過頭,看著她。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淚光,是火車車窗外的燈光,一盞一盞地掠過,在他眼睛裡一閃一閃的。
“謝什麼謝。”他說,“我是你丈夫。”
火車鑽進一個隧道,車廂裡暗了下來。在黑暗中,阿妹伸出手,摸索著,找到了王清和的手。她握住了。
他也握住了。
火車鑽出隧道,月光從車窗灑進來,照在他們交握的手上。兩隻手都老了,青筋凸起,老年斑星星點點,手指伸不直了,關節腫大變形。但它們握在一起,像兩棵老樹的根,在地下纏繞著,分不開了。
八
回到家的第二天,阿妹做了一件她從來沒有做過的事。
她把衣櫃最底層的鐵盒子拿出來,抱到院子裡,放在龍眼樹下。
王清和從竈房走出來,看見她坐在竹椅子上,懷裡抱著鐵盒子,在曬太陽。
“你要做什麼?”他問。
阿妹沒有回答。她把鐵盒子開啟,把裡麵的信一封一封地拿出來,在膝蓋上疊成一摞。
六十二封。
她把信抱在懷裡,站起來,走進竈房。王清和跟在後麵,不知道她要做什麼。
阿妹在竈台前蹲下來,把竈膛裡的火撥旺,拿起一封信,放在火焰上。
王清和愣住了。“你要燒掉?”
阿妹沒有回答。她看著那封信在火焰裡捲曲、發黑、變成灰燼。紙灰飄起來,在空中轉了幾圈,落在竈台上,像黑色的雪花。
她拿起第二封,放進火裡。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
王清和站在她身後,沒有阻止她。他隻是安靜地站著,看著阿妹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投進火裡。
火焰跳動著,橘黃色的光映在阿妹臉上。她的表情很平靜,沒有悲傷,沒有不捨,沒有猶豫。她像一個在做一件必須做的事情的人,手很穩,心很定。
燒到最後一封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那是陳懷瑾的回信。信紙上隻有一行字:阿妹,我還活著。你在哪裡?
她把那封信拿在手裡,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它投進了火焰裡。
信紙在火焰中捲曲,那行字在火光中顯現了一瞬,然後變黑、變脆、變成灰燼。
阿妹看著那些灰燼,輕聲說了一句什麼。
王清和沒有聽清。
“你說什麼?”他問。
阿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把竈膛裡的灰燼撥了撥,讓它們燒得更徹底一些。
“我說,再見。”她說。
她走出竈房,走到龍眼樹下,在竹椅子上坐下來。陽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像一床很薄的被子。
鐵盒子還放在腳邊,空了,輕了。她把鐵盒子拿起來,翻過來,看了看底部的銹跡。牡丹花的圖案已經完全看不清了,隻剩一片斑駁的鐵鏽,像一張被歲月侵蝕了的地圖。
她把鐵盒子放在膝蓋上,用手掌輕輕地撫摸著它。
“清和哥。”她喊了一聲。
王清和從竈房走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把火鉗。
“嗯。”
“這個鐵盒子,你幫我扔了吧。”
王清和走過來,從她手裡接過鐵盒子。他拿著它,翻來覆去地看了看。
“扔了?”他問。
“扔了。”阿妹說。
王清和沒有問為什麼。他拿著鐵盒子,走到院子外麵的垃圾桶旁邊,站了一會兒。
他沒有扔。
他把鐵盒子夾在腋下,走回院子,走進竈房,把鐵盒子放在了碗櫃的最上麵。那是阿妹夠不著的地方,但她知道它在那裡。
他走出來,在阿妹旁邊的竹椅子上坐下來。
“沒扔。”他說,“放著吧。不礙事。”
阿妹看了他一眼,笑了。
“好。放著。”
九
那年春天,龍眼樹開了很多花。
密密麻麻的,一簇一簇的,淡黃色的小花,藏在綠葉中間,不仔細看都看不見。但香味是藏不住的,甜絲絲的,飄得滿院子都是。蜜蜂嗡嗡嗡地飛來飛去,忙得不可開交,像一群在趕集的人。
阿妹坐在龍眼樹下,腿上放著一件還沒有補完的衣服。那件衣服是王清和的,袖子破了一個洞,她用同色的線一針一針地縫著。針腳細密勻稱,跟她年輕時候補漁網一樣仔細。
知意從台北迴來了。她帶回來一個訊息——她的畫被一家畫廊看中了,要給她辦個展。
“個展是什麼意思?”阿妹問。
“就是隻展我一個人的畫。”知意蹲在阿妹麵前,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阿母,我要有自己的畫展了。”
阿妹放下手裡的針線,看著知意。知意已經二十四歲了,不再是那個蹲在龍眼樹下畫畫的黃毛丫頭了。她穿著一條碎花裙子,頭髮燙了卷,臉上化了淡妝,看起來像一個真正的藝術家了。
但她的眼睛沒有變。還是那雙彎彎的月牙眼,笑起來的時候會眯成兩條縫,像兩道月牙。
“好。”阿妹說,“阿母去給你捧場。”
知意撲過來,抱住阿妹的脖子,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阿母最好了!”
阿妹被她親得有些不好意思,推開她,拿起針線繼續縫。
“好了好了,多大了還撒嬌。”
知意笑著站起來,在院子裡轉了一個圈,裙子飄起來,像一朵盛開的花。懷安從屋裡走出來,看見知意在轉圈,說了一句:“你瘋了?”
知意瞪了他一眼。“你才瘋了。你全家都瘋了。”
懷安想了想,說:“我全家也包括你。”
知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也對。那我們都瘋了。”
懷安也笑了。
阿妹看著他們,嘴角彎起來。
她低下頭,繼續縫那件衣服。
一針,一線,一個洞,慢慢地被縫上了。
十
那年秋天,王清和的病又重了。
他咳得越來越厲害,有時候咳得喘不上氣,臉憋得發紫。阿妹給他煎的葯,他喝了吐,吐了再喝,反反覆復,一碗葯要折騰一個多時辰才能喝下去。
他瘦了很多。本來就不胖,現在更是瘦得隻剩一把骨頭。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眶深深地陷下去,臉上的麵板像一張紙,薄得能看見底下的血管。
但他還是下田。
阿妹攔不住他。懷安也攔不住他。他像一頭倔強的老牛,認準了田裡的活不幹完就不回頭。懷安隻好跟在他後麵,搶著乾重活,讓他幹輕的。
有一天傍晚,王清和從田裡回來,在壓水井邊洗手。他洗了很久,洗得很慢,把指甲縫裡的泥一點一點地摳出來。阿妹站在竈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他的背影比以前更小了。肩膀塌了,背駝了,整個人縮了一圈,像一件被洗縮了水的衣裳。但他的手指還是那麼長,骨節還是那麼粗大,指甲還是那麼硬。
“清和哥。”她叫他。
他回過頭。
“洗好了就來吃飯。”
“好。”
他關上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走過來。他的腳在地上拖著,發出沙沙的聲音,像秋天的落葉。
阿妹在桌邊坐下來,給他盛了一碗粥。粥很稠,米粒粒開花,紅薯切成小塊,煮得很爛,入口即化。她把這碗粥放在他麵前,又夾了一筷子鹹菜放在粥上麵。
王清和低下頭,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太燙了,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好喝。”他說。
阿妹看著他喝粥,自己也端起碗來喝了一口。
粥確實好喝。
甜的,糯的,暖的。
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在品嘗什麼很珍貴的東西。
王清和喝完了粥,放下碗,看著阿妹。
“阿妹。”他說。
“嗯。”
“我跟你說件事。”
阿妹放下碗,看著他的臉。他的表情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什麼事?”
“我死了以後,你就回沙尾村去吧。”他說。
阿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你又胡說。”她說。
“我沒有胡說。”王清和的聲音很平,像在田埂上跟人聊天一樣,“我自己的身體我知道。沒多少日子了。”
“清和哥——”
“你聽我說完。”他打斷了她,“你回沙尾村去。那裡是你的家。你阿嬤在那邊。你的根在那邊。你在這邊待了一輩子,也該回去了。”
阿妹的眼淚掉下來了。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掉了,再擦,還是掉。
“你走了,我回哪裡去?”她說,“這裡纔是我的家。”
王清和看著她,沒有說話。
“你走了,我就留在這裡。”阿妹的聲音在抖,但語氣很堅定,“我在這個家住了三十多年,這個家就是我的家。孩子們在這裡,你在這裡——就算你走了,你也在這裡。我不會走的。”
王清和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在抖,抖得很厲害。
“阿妹。”他說,聲音有些啞,“你何必呢。”
“我樂意。”阿妹說。
她站起來,把碗筷收進竈房,蹲在竈台邊洗碗。水流嘩嘩地響,她洗得很慢,一隻碗洗了很久。
王清和坐在堂屋裡,看著她蹲在竈台邊的背影。竈膛裡的火映著她的臉,臉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她在哭。
他站起來,走到竈房門口,站在她身後。
“阿妹。”他說。
她沒有回頭。
“對不起。”他說。
阿妹的背影僵了一下。
“對不起什麼?”她沒有回頭,聲音悶悶的。
王清和沉默了很久。
“對不起,不能陪你到最後了。”
阿妹放下手裡的碗,站起來,轉過身,看著王清和。她的臉上全是淚水,眼睛紅紅的,鼻子紅紅的,嘴唇在抖。
“王清和,你聽著。”她叫了他的全名,叫得很用力,“你欠我的,這輩子還不完。下輩子接著還。”
王清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他說,“下輩子接著還。”
他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
她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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